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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體錯置、區隔他者、復國隱喻 ──論盧思道〈聽蟬鳴篇〉中的離散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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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體錯置、區隔他者、復國隱喻

──論盧思道〈聽蟬鳴篇〉中的離散論述

王美秀

* (收稿日期:100 年 6 月 23 日;接受刊登日期:100 年 10 月 12 日)

提要

北朝著名詩人盧思道在北齊亡國之年寫下雜言詩〈聽蟬鳴篇〉,其中蘊涵深切的離散 論述。詩人以秋為主軸,以悲為基調,以寒蟬為喻託,為自己建構離散者身分。指出主體 錯置乃造成離散之因,空間的錯置、時間永不復返與生命價值的遺失,使離散主體無所依 歸,成為卑微孤獨的受難者。詩人進而以離散意識將北周帝都長安,再現為空洞冷漠之城, 將屈附北周的北齊舊臣歸類為道德低下之人,並從而區隔我族與他者。詩人的隱退之願從 未實現,反而成為他身為離散者無形的抗拒,連結他的復國行動。詩人更倒轉與改寫典故, 使復國義涵鮮明可辨,更以詩歌形式的繼承強化離散者身分,並以此寄託復國隱喻。 關鍵詞:盧思道、〈聽蟬鳴篇〉、北朝文學、古典詩歌、離散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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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里茲大學(University of Leeds, the U. K.)東亞系博士,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東亞學系專任助理 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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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亡國遺民的一場文學盛會

盧思道(535-586)字子行,為東晉名臣盧諶(284-350)的後代,北朝世家范陽盧氏 的成員。其人聰爽俊辯,通侻不羈,才學兼著,尤善詩文。北齊未亡之前,他以世家子弟, 權貴親屬的身分,率意於官場,更以詩人才士的身分稱譽文壇。1北齊滅亡(577)後,盧 思道被遣往北周都城長安。根據史傳所載,當時與盧思道一同被遣往長安的北齊文士,共 有十八人之多。《北齊書•陽休之傳》曰: 周武平齊,與吏部尚書袁聿修、衛尉卿李祖欽、度支尚書元脩伯、大理卿司馬幼之、 司農卿崔達拏、祕書監源文宗、散騎常侍兼中書侍郎李若、散騎常侍給事黃門侍郎 李孝貞、給事黃門侍郎盧思道、給事黃門侍郎顏之推、通直散騎常侍兼中書侍郎李 德林、通直散騎常侍兼中書舍人陸乂、中書侍郎薛道衡、中書舍人高行恭、辛德源、 王劭、陸開明十八人同徵,令隨駕後赴長安。2 列名在這一趟流亡之旅的北齊遺民,或出身世家,或結姻帝室,或歷任顯要,或享譽文壇, 在北齊素負名望。這十八人之中,在《北齊書•文苑傳》「序論」中被點名者即有十二人, 分別為:陽休之、李德林、盧思道、李若、薛道衡、顏之推、陸乂、王劭、李孝貞、辛德 源、陸開明、高行恭等。3文獻記載無疑揭示了此一流亡隊伍的「文學」性質。〈文苑傳〉 未提及的其餘六人中,袁聿修「以名家子歷任清華」4;李祖欽有女為北齊後主高緯左娥 英;5元脩伯為北魏文成帝拓跋濬之後;6司馬幼之為司馬子如之侄,「清貞有素行,少歷 顯位」;7崔達拏為博陵崔氏之後,崔暹之子,門高地清,尚北齊文襄帝高澄長女樂安公 主;8源文宗名彪,為北魏重臣元子恭之子,「以貴遊子弟昇朝列,才識敏贍,以幹局見 知」。9可見這支流亡隊伍不僅是文學才士的組合,更是清流貴冑的組合。

1 盧思道有傳,見[唐]魏徵:《隋書》(臺北:鼎文書局,1987 年),卷75〈盧思道傳〉,頁1397-1405。 2 [唐]李百藥:《北齊書》(臺北:洪氏出版社,1974 年),卷 42〈陽休之傳〉,頁 563-564;同書卷 43〈源彪傳〉亦云:「武平七年,周武平齊,與陽休之、袁聿脩等十八人同敕入京。」,頁 578。 3 《北齊書》,卷 45〈文苑傳〉,頁 602-604。 4 同前註,卷 42〈袁聿脩傳〉,頁 565。 5 [ 唐 ]李 延 壽:《 北 史 》( 臺 北:洪 氏 出 版 社,1975 年 ),卷 14〈 后 妃 傳 下 〉曰:「 後 主 以 李 祖 欽 女 為 左 昭 儀 , 進 為 左 娥 英 。 」, 頁526。 6 《北齊書》,卷 43〈源彪傳〉,頁 578-579。 7 《北齊書》,卷 18〈司馬子如傳〉,頁 241;又,《北齊書》卷 8〈後主紀〉載:「(天統三年)夏 四月癸丑,太上皇帝詔兼散騎常侍司馬幼之使於陳。」,頁99。 8 《北齊書》,卷 30〈崔暹傳〉,頁 406;《北史》,卷 33〈崔挺傳附崔暹〉,頁 1190-1191、〈陽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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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原本身分尊貴,門地清華的北齊遺民,在到達長安不久,進行了一場文學盛會─ ─同題賦詩。《隋書•盧思道傳》曰: 周武帝平齊,授儀同三司,追赴長安,與同輩陽休之等數人作〈聽蟬鳴篇〉,思道 所為,詞意清切,為時人所重。新野庾信遍覽諸同作者,而深歎美之。10 史書上並未說明同行的十八人之中,究竟有多少人參與了這次的文學活動,但是,本傳既 曰「數人」,又說庾信(513-581)曾「遍覽諸同作者」,則參與的人數應不僅二三人。從 現存文獻得知,至少盧思道、顏之推與陽休之都參與了這場盛會。同題賦詩是魏晉南北朝 時期常見的文學活動,本不足為奇;不過,這場文學盛會,與該時期常見的同題賦詩有些 不同。一如前述,這場文學盛會詳細的起因、形式、參與人等,皆已無法考知,唯一可以 確定的是,他們當時所寫的詩,不僅在彼此之間流傳,「他們之外」的人也有機會閱讀, 正因如此,當時北周文壇宗主庾信,11才得以「遍覽諸同作」。然則這場文學盛會不僅是 相同身分者──「北齊遺民」的文字交流,更是一場公開或半公開的、某種程度宣告進入 北周文壇的標幟性文學活動。這群北齊遺民,剛剛經歷了天崩地坼的變局,正承受國破家 亡的痛苦,又被迫離鄉背井,遷往敵國首都,斯時斯地,斯景斯境,身世之感、鄉關之思、 故國之情,應該是這些文士正在經歷與亟待整理的心緒。但在這個極可能參與人數眾多, 而無隱私可言的創作活動中,他們如何藉由書寫梳理與安頓他們的懷鄉之情與故國之思? 如何看待既是異國也是敵國的「新鄉」?又如何在書寫中適切的表述或重構身分?簡而言 之,這些北齊遺民如何在書寫中進行離散論述。這是一個關涉深度理解文學的課題,頗值 得探究。 這場文學盛會中的書寫成果,現存文獻只留下顏之推與盧思道的詩作,而顏之推為羈 北南士之一,並非第一次遭遇亡國之慟,12他的遭遇遠較盧思道複雜,若簡單的視其為北 齊遺民恐有未妥。因此,本文將以盧思道〈聽蟬鳴篇〉為討論對象,嘗試探討上述問題。

傳附陽休之〉,頁1727。 9 《北齊書》,卷 43〈源彪傳〉,頁 577-579。 10 《隋書》,卷 57〈盧思道傳〉,頁 1398。 11 根據北周滕王宇文逌為《庾子山集》所作的序文中,稱庾信在北周時,「才子詞人,莫不師教; 王公名貴,盡為虛襟。」見[北周]庾信撰,[清]倪璠注:《庾子山集注》(臺北:源流出版社, 1983 年),頁 64。另外,在《隋書》中提到,隋煬帝楊廣雅好文藝,晉王時期屬文學庾信體, 及見由梁入周的柳顧言之文,其文體乃變。可見庾信在北周時儼然為文壇宗師。詳見《隋書》, 卷58,頁 1423。 12 顏之推在〈觀我生賦〉的自注中曾自言「三為亡國之人」。詳[北齊]顏之推撰,王利器集解: 《顏氏家訓集解》(臺北:明文書局,1999 年),頁 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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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此,學界論及盧思道詩歌者,鮮少措意於〈聽蟬鳴篇〉而多以其邊塞詩〈從軍行〉 為觀察中心,討論其文學成就。13稍有論及此詩者,或以為詩人「由秋蟬之悲鳴,聯想到 自己遠離故國,隻身來游長安,遍干權貴,功業未就的人生遭際,結以壯志空老,欲歸不 甘的慨嘆。」14這種說法,恐有誤解詩意之虞。或以為此詩以表現嚮往隱逸為主,以盧思 道自思「宦遊不達,儒冠誤身,反不如求仙和冒險的「浮華」之士可取富貴,因此勾起了 思鄉和歸隱的想法。」15這種觀點則仍有進一步討論的空間。唯楊金梅與陳海英曾指出, 盧思道詩歌中成就最高的作品當屬〈聽蟬鳴篇〉,認為北齊時代儘管鄴下漢族士人對於江 左政權還懷著文化意義上的認可,但其「國家」概念毫無疑問就是北齊政權。北齊滅亡對 漢族士人的影響一如西晉滅亡之於其時之士人,心理上有一種真切的亡國之感。對於被迫 西遷的山東士人而言,長安不僅是異鄉,且是敵國,他們的亡國之痛、離鄉之悲絲毫不亞 於來自江南的庾信、王褒諸人。〈聽蟬鳴篇〉作於盧思道入關後不久,全詩借蟬鳴之悲抒 發自己內心的痛苦,是一首典型的寄託深遠借物詠志之作。16此說實遠勝於其他評論,可 惜對於盧思道如何在此詩中寄寓亡國之痛與思鄉之悲,則未有進一步的分析。不過,上述 前輩學者之研究成果,無論觀點如何,皆各具學術價值,本文將以此為基礎,進行討論, 期望為盧思道詩歌的閱讀提供新的理解途徑,並為北朝文學,乃至於南北朝文學提供新的 觀察角度。

二、悲秋、受難、主體錯置

國破家亡的盧思道,在被迫進入長安之後,寫下了他成為北齊遺民的第一首詩,根據 史傳文獻與現存盧思道作品,這首詩很可能也是他最後的一首詩。這首〈聽蟬鳴篇〉詩的 內容如下:

13 有關盧思道〈從軍行〉的相關討論請詳參康震:〈歷史的追溯──對隋代詩歌的文化闡釋〉,《唐 都學刊》第13 卷(1997 年第 2 期,總第 52 期),頁 12-17;霍然:〈論隋代詩歌及其在詩歌史 上的地位〉,《江漢論壇》第二期,1997 年,頁 70-73。吳功正:〈論隋代的文學審美特徵〉,《東 岳論叢》第22 卷第 3 期(2001 年 5 月),頁 115-118。曹道衡:〈試論北朝文學〉,收錄於《中 古文學史論文集》(北京:中華書局,2002 年),頁 82-102。 14 杜曉勤:〈北齊文學傳統與初唐詩歌革新之關係〉,《文學評論》2008 年第 5 期,頁 56-63。 15 曹道衡、沈玉成編著:《南北朝文學史》(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 年),頁 462-463。 16 楊金梅、陳海英:〈論盧思道的思想及其詩歌特色〉,《浙江教育學院學報》第 4 期(2010 年 7 月),頁4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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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鳴蟬,此聽悲無極。群嘶玉樹裏,迴噪金門側。長風送晚聲,清露供朝食。晚風 朝露實多宜,秋日高鳴獨見知。輕身蔽數葉,哀鳴抱一枝。流亂罷還續,酸傷合更 離。蹔聽別人心即斷,纔聞客子淚先垂。故鄉已超忽,空庭正蕪沒。一夕復一朝, 坐見涼秋月。河流帶地從來嶮,峭路干天不可越。紅塵早敝陸生衣,明鏡空悲潘掾 髮。長安城裏帝王州,鳴鐘列鼎自相求。西望漸臺臨太液,東瞻甲觀距龍樓。說客 恆持小冠出,越使常懷寶劍遊。學仙未成便尚主,尋源不見已封侯。富貴功名本多 豫,繁華輕薄盡無憂。詎念嫖姚嗟木梗,誰憶田單倦土牛。歸去來,青山下。秋菊 離離日堪把。獨焚枯魚宴林野,終成獨校子雲書。何如還驅少游馬?17 全詩可分為四段。開篇至「纔聞客子淚先垂」為首段,自「故鄉已超忽」至「明鏡空悲潘 掾髮」為次段,自「長安城裏帝王州」至「誰憶田單倦土牛」為第三段,「歸去來」以下 為末段。全詩以「秋」為背景;「秋」既是詩歌推進的時間軸線,也是詩歌寫作的季節。 首段中寒蟬高鳴的秋日、次段中涼夜的秋月、末段中離離堪把的秋菊,都是具象寫實的「秋」 的顯露點。再者,貫穿此詩的「秋」意,並不僅止於自然季節的示現,更隱含了「秋」的 身體意義與社會、文化意義。 在中國文學傳統中,對於秋季的描述,早已結合了自然季節的特質與社會意義。《禮 記•月令》中提到: 孟秋之月,……涼風至,白露降,寒蟬鳴。鷹乃祭鳥,用始行戮。18 又說: 是月也,命有司脩法制,繕囹圄,具桎梏,禁止姦,慎罪邪,務搏執。命理瞻傷, 察創視折,審斷、決獄訟,必端平。戮有罪,嚴斷刑。天地始肅,不可以贏。是月 也,農乃登穀。天子嘗新,先薦寢廟。命百官,始收斂。完隄坊,謹壅塞,以備水 潦。脩宮室,坏墻垣,補城郭。19

17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臺北:木鐸出版社,1983 年),〈隋詩〉,卷 1,頁 2637。 本文中,凡涉及本詩之內容者一依逯欽立所輯之內容。〈聽蟬鳴篇〉之題,《隋書》卷59〈盧 思道傳〉與《北史》卷 30〈盧玄傳附盧思道〉皆作〈聽蟬鳴篇〉,[明]張溥輯:《漢魏六 朝百三名家集》(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 年)之《盧武陽集》、逯欽立輯:《先秦漢 魏晉南北朝詩》之《隋詩》之部則作〈聽鳴蟬篇〉;本文以先出之史傳為依據。 18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臺北:藝文印書館,1997 年),頁 322。 19 同前註,頁 323-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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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寒蟬悲鳴的「秋」,既是一個屬於自然運行的,規律性的節令,同時也兼有收穫、 完結、療傷、重整秩序的積極意義與凋零、斷刑、殺戮、整肅的消極義涵,是一個深具社 會意義的季節。在文學創作中,做為一個被描述的季節,「秋」經常以萬物凋零、日漸加 深的涼意及相對上清亮的明月等物理現象為主要線索,以連繫孤寂、寒冷、殘缺,乃至於 感傷流離或悲嘆歲月推移等情感、心理現象,更進而綰結了遊子他鄉、逐臣棄妻、亡國遺 民的無依無靠,而成為一種社會、文化意義的「秋」。20 因此,在詩歌最表層的自然之「秋」之下,第二層次的「秋」意來自於身體意義,指 向詩人寫作詩歌時的人生階段與當時的心境。「紅塵敝衣」與「明鏡悲髮」二句指涉了詩 人的年紀,以及糾結於此年紀之下的憂鬱與感傷。盧思道在北齊滅亡(577)不久即被遣 送長安,當時約當 43 歲,21正是人生之秋的中年。除了年紀逐漸老邁,猶如秋日寒意日 深一日,此時盧思道的身分也已經由世家子弟、權貴重臣,轉而成為前朝舊臣、亡國遺民。 從詩篇內容可以感受到詩人對於新社會、新都城、新的權力空間,採取了疏離的立場。如 果積極進取、官場上的得意可以比喻為春夏,則此時盧思道在新社會、新環境中的處境與 心境,自是涼「秋」時節無疑。 詩歌中的「秋」意,更緊密結合了詩人正在承受與累積的離散(diaspora)經驗。離 散表示一種身屬國被剝奪的狀態,它並非處於進入另一個集體途中,而是分割的,它證明 了權宜性和迫切性,以及立即的、未經中介(in-between)的存在。22造成離散的原因, 常常指向一種離散者無法對抗的巨大的強迫力量,因此離散也經常隱含著懲罰與災難的義 涵。離散──被迫離鄉背井,與族群分散──的特質因此經常與孤獨、痛苦,未來的不確 定性,以及對故鄉、故國的想像不可分離。 盧思道寫作〈聽蟬鳴篇〉時,正經歷國破家亡的巨變,又被迫離鄉背井來至異鄉,而 這異鄉又是亡我國、毀我家的敵國之都。成為離散者的詩人,聽聞蟬鳴之聲,心中頓生無 極之悲。不僅是自然現象中秋蟬特有的音質所造成的聲之意象,使詩人感懷悲傷,而是在 詩人不斷累積的離散經驗中的痛苦,被蟬聲所牽引;蟬聲之「悲」,其實是詩人心境的映 照。詩中所稱「別人」(離別之人)與「客子」(客居之子),既是異鄉遊子的集體性稱呼,

20 有關中國文學傳統中的「悲秋」主題,可參見小尾郊一撰,邵毅平譯:〈詠秋詩〉,《中國文學中 所表現的自然與自然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年),頁 26-61;王立:〈中國古代文學 中的悲秋主題〉,《中國古代文學十大主題──原型與流變》(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4 年), 頁147-171;鄭毓瑜:〈身體時氣感與漢魏「抒情」詩──漢魏文學與楚辭、月令的關係〉,《漢 學研究》第22 卷第 2 期(2004 年 12 月),頁 1-34。 21 以曹道衡、沈玉成編著的《南北朝文學史》為據,盧思道生於西魏文帝大統元年(535),卒於 隋文帝開皇六年(586),北齊滅亡之年(577)盧思道 43 歲。詳前揭書,頁 460。 22 林玉玲:〈移民與離散〉,收入李有成、張錦忠主編:《離散與家國想像──文學與文化研究集稿》 (臺北:允晨文化,2010 年),頁 95-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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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是詩人自我表述的身分。不論是做為一個戰敗亡國的俘虜,或是一個遷移至異鄉的 文士,此時的詩人在敵國與異鄉的土地上,在涼風吹襲的夜晚,不得不接受「故鄉已超忽」 的事實,並且想像「空庭正蕪沒」的景象正在無情的發生。「空庭」可以指人去樓空的家 園庭院,更可以暗指不再有百官拜闕的朝廷。對於詩人而言,除了思鄉之苦,更有亡國之 痛,寫「故」鄉正是寫「故」國。但儘管「宗廟宮室,盡為禾黍」的亡國景象,可能正在 詩人無法親見的另一個空間中發生,身為亡國遺民的詩人卻只能無可奈何的「一夕復一朝, 坐見涼秋月」。空間的阻隔在時間的介入之後,故園、故鄉、故國就在這一朝一夕、朝朝夕 夕之間,越來越退向不可能歸返的位置,這毋寧是更令人惶恐、焦慮、悲傷的真正原因。 離散者常以「想像」取代實際的經驗,以回返故鄉、回顧故國。從詩人被迫離開以後, 故鄉、故國的一切後續發展,只能從空幻的想像中尋得,而這想像又以回魂的方式,不斷 與故鄉的記憶交涉,可是,記憶卻永遠停留在離開故鄉的那一刻。「一夕復一朝」的「復」 字,可以是一種「累加」的含義,指出時間不斷的向前奔流;但此「復」也可以是「回旋」 的含義,指詩人日復一日,重複的在記憶與想像中,不斷重構與解構故鄉的圖像。在這種 實際上無意義,但對詩人而言深具意義的行為中,經常造成生命情態的停滯。「坐見涼秋 月」的「坐」字因而不僅是實際的身體行為,更具有徒勞無功的衍申義涵。「河流帶地從 來嶮,峭路干天不可越」,既指涉空間上的關河險阻,同時也指涉了時間的無法追返,二 者交互作用之下,遂使天邊遊子欲歸無路,而想像故鄉最終成為故鄉想像。在更深層的意 義中,故鄉、故國不只是地理上的位置,更代表了離散主體及其族群向前繼承的、長期建 構並依恃的生命意義的源頭。23因此,當故鄉成為不可攀越的干天峭路時,生命的意義也 同時被解構。「紅塵早敝陸生衣,明鏡空悲潘掾髮」二句,指出歷經了複雜而高低起伏的 人生之路,已使詩人的心千瘡百孔,猶如敝衣,而明鏡中折射映照出的人,已經嘗盡世態 炎涼而兩鬢飛霜。「早」字透露了追名逐利使人傷心害性的後設性警示,「空」字則總結式 的指出了官場得失的徒然。詩人借用潘岳(247-300)與陸機(261-303)的典故,發出了 生命失去無義,一切追尋終歸徒然的喟嘆。「離散」因而不僅是空間的錯置──失根,更 是時間的不可追返──失憶,同時也是生命意義的失落──失義。 柯恆(Robin Cohen)曾聲稱離散「涉及身體居住在某一個國家,但靈魂或精神上旅 行於該國家的時間/空間界域之外。」24換言之,離散源於主體錯置(displacement),錯 置造成失根、失憶與失義,使離散主體成為一個卑微的受難者,在孤獨之中承受痛苦。以 此思之,在〈聽蟬鳴篇〉中,盧思道以寒蟬為詠述對象,以開展詩篇,其中實有深意。

23 此處有關故鄉、故國與空間、時間上的交涉,來自於王德威的啟發。詳氏著:〈原鄉神話的追尋 者──沈從文、宋澤萊、莫言、李永平〉,《小說中國──晚清到當代的中文小說》(臺北:麥田 出版社,1993 年),頁 249-277。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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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晉南北朝詠蟬詩賦雖然不多,但歌詠蟬的小傳統已然形成。這個傳統以主觀寫物, 託物言志,借物抒情為途徑,其主旨在於歌詠蟬──尤其是寒蟬──的美德。25時間最早 而保存完整的詠蟬賦為曹植(192-232)的〈蟬賦〉。曹植在此賦中稱讚蟬曰: 實澹泊而寡欲兮,獨怡樂而長吟。聲皦皦而彌厲兮,似貞士之介心。內含和而弗食 兮,與眾物而無求。棲喬枝而仰首兮,漱朝露之清流。26 文中著重於描寫蟬的習性:棲高枝、飲朝露,不捕殺其他昆蟲等,並且主觀的將蟬的形象 塑造成與物無求,澹泊寡欲,能獨樂長吟,而具有清介之心的貞士。不僅將蟬人格化,也 彰顯了牠的高潔與清貞。西晉•傅玄(217-278)也曾為文讚美蟬,其〈蟬賦〉曰: 美茲蟬之純潔兮,稟陰陽之微靈。含精粹之貞氣兮,體自然之妙形。潛玄昭于后土 兮,雖在穢而逾馨。經青春而未育兮,當隆夏而化生。忽神蜕而靈變兮,奮輕翼之 浮征;翳密葉之重蔭兮,噪閑樹之肅清。緣長枝而仰觀兮,吸渥露之朝零;泊无為 而自得兮,聆商風而和鳴。聲嘒嘒以清和兮,遙自託乎蘭林;嗟群吟以近唱兮,似 簫管之餘音;清擊暢于遐邇兮,時感君之丹心。27 賦中除了延續曹植的說法,詠讚蟬的德性之外,更將蟬獨特的生態,與陰陽相生、四季輪 替的大自然運行相結合,從玄思奧理的途徑,進一步推升了蟬的高度。稍後於傅玄的陸雲 (262-303)則在其〈寒蟬賦〉序文中,具體的稱頌蟬有六德,其文曰: 昔人稱雞有五德,而作者賦焉。至于寒蟬,才齊其美,獨未之思而莫斯之述。夫頭 上有緌,則其文也;含氣飲露,則其清也;黍稷不享,則其廉也;處不巢居,則其 儉也;應候守常,則其信也;加以冠冕,取其容也。君子則其操,可以事君,可以 立身,豈非至德之蟲哉!28

25 有關詠物詩的託物言志傳統,林淑貞有精闢的析論。詳參氏著:《中國詠物詩「託物言志」析論》 (臺北:萬卷樓圖書公司,2002 年)、〈從詩義類比論李賀「馬詩」之自我隱喻與歷史取闢〉,《興 大中文學報》17(2005 年 6 月),頁195-229、〈寓意、符號與敘寫技巧──論寓言詩與敘事詩、 詠物詩、賦比興之交疊與分歧〉,《興大中文學報》20(2006 年 12 月),頁 27-62。 26 《全三國文》,卷 14,[清]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北京:中華書局,1999 年),第2 冊,頁 1130 下。 27 《全晉文》,卷 46,《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第 2 冊,頁 1721 上。 28 同前註,第 2 冊,頁 2034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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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結合蟬的習性與外型而稱讚蟬具有「文」「清」「廉」「儉」「信」「容」六德,更指出「君 子則其操,可以事君,可以立身」,顯然已經將古代賢臣士大夫修身養性治國平天下的形 象折射於蟬的身上。29同時,陸雲也賦予了蟬具有選擇的能力與自由意志的形象。其文云: 若夫歲聿云暮,上天其涼。感運悲聲,貧士含傷。或歌我行永久,或哀之子無裳。 原思歎于蓬室,孤竹吟于首陽。不銜草以穢身,不勤身以營巢。志高于鳴鳩,節妙 乎鴟鴞。附枯枝以永處,倚峻林之迴條。30 寒蟬身處涼秋,卻能有所抉擇,勇於堅持「不銜草以穢身,不勤身以營巢」,顯現出高於 鳴鳩與鴟鴞的志節。東晉•郭璞(276-324)《爾雅圖贊•釋蟬》也稱: 蟲之精絜,可貴惟蟬。潛蛻棄穢,飲露恒鮮。31 認為蟬能「潛蛻棄穢」,將蟬視為一具有自我意志、可以選擇立場的自由主體。 相對於上述各種對於蟬的讚頌,傅玄之子傅咸(239-294)的〈黏蟬賦〉可能是魏晉 南北朝時期唯一呈現蟬的負面形象的作品。他在賦文之前作序曰: 櫻桃其為樹則多蔭,其為果則先孰,故種之於廳事之前。時以盛暑,逍遙其下。有 蟬鳴焉,仰而見之。聊命黏取,以弄小兒。退惟當蟬之得意於斯樹,不知黏之將至, 亦猶人之得意于富貴,而不虞禍之將來也。32 賦文內容大抵與序文無異。文中以蟬被黏捕,成為小兒的玩物,乃因偷安忘危,疏於自警 自勵。猶如得意之人,身處富貴時,耽溺寵譽而疏於修德遠患,以致一朝禍至而流離失所, 甚至身敗命殞。蟬之於傅咸,明顯成為他敦品進德,居安思危的一種參照對象,而非如前 述詩人,以蟬自喻,僅將蟬視為書寫主體的認同對象。 除了上述人格化、品德化,乃至于政治化的形象塑造之外,中國神話傳說中的蟬,則 具有濃厚的悲劇色彩。蟬的來歷有兩種說法:「朽木化成」說與「齊女化成」說。前者出

29 陳小芒、廖文華:〈蟬詩與蟬文化〉,《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第 11 期(2003 年 11 月),頁189-191。 30 《全晉文》,卷 100,《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第 2 冊,頁 2034 下。 31 同前註,卷 121,第 3 冊,頁 2155 下。 32 同前註,卷 51,第 2 冊,頁 1754 下-1755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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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晚唐段成式(803?-863)《酉陽雜俎》,33遠後於盧思道之時,故暫不予討論。「齊女化成」 說則出自晉•崔豹《古今注》,其文曰: 牛亨問(董仲舒)曰:「蟬名齊女者,何也?」答曰:「齊王后忿而死,尸變為蟬, 登庭樹嘒唳而鳴,王悔恨,故世名蟬曰齊女也。」34 此說明顯使受難與悲怨成為蟬的獨特內涵;35不過,蟬的受難者形象,早在《莊子》中已 經出現。「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為《莊子•外篇•山木》篇中的一則寓言。以螳螂為例, 寓言的含意在於表達得意之處便是禍敗之源的哲學思考;36但就蟬而言,則此寓言無疑指 涉了深陷困境與受難的義涵。 衡諸一般現象,蟬之受難本不限於寒蟬,但詩人文士自傷流離,遂逐漸於書寫中強化 寒蟬失群哀鳴之特質,使寒蟬成為受難者之象徵。承前文所論,蟬的美德多顯現於抉擇與 堅持的勇氣,而抉擇與堅持多由於身處困境。前引曹植〈蟬賦〉在描述蟬的品德之後,接 著敘述蟬的困境,曰: 苦黃雀之作害兮,患螗螂之勁斧。飄高翔而遠托兮,毒蜘蛛之網罟。欲降身而卑竄 兮,懼草蟲之襲予。免眾難而弗獲兮,遙遷集乎宮宇。依名果之茂蔭兮,托修幹以 靜處。有翩翩之狡童兮,步容與于園圃。體離朱之聰視兮,姿才捷于獼猿。條罔葉 而不挽兮,樹無幹而不緣。翳輕驅而奮進兮,跪側足以自閑。恐余身之驚駭兮,精 曾睕而目連。持柔竿之冉冉兮,運微黏而我纏。欲翻飛而逾滯兮,知性命之長捐。 委厥體于膳夫兮,歸炎炭而就燔。秋霜紛以宵下,晨風冽其過庭。氣憯怛而薄軀, 足攀木而失莖。吟嘶啞以沮敗,狀枯槁以喪形。37 曹植筆下的蟬顯然命運多舛,既苦於黃雀、螳螂的捕食,又需逃避蜘蛛毒網與草蟲之襲擊。 本以為依托在宮宇名果的修幹茂蔭之下,可免於重重苦難,卻不料為遊戲園圃的狡童所 得,無法逃逸而至捐命。即便是傅咸〈黏蟬賦〉,在將蟬描述為偷安忘危,未能修德遠禍 的個體時,也同時呈現了蟬深陷困境(甚至是絕境)的受難者形象。陸雲〈寒蟬賦〉中的

33 [唐]段成式撰,方南生點校:《酉陽雜俎》(臺北:漢京文化事業公司,1983 年),頁 166。 34 [晉]崔豹:《古今注》(四部叢刊三編‧子部,上海涵芬樓影印宋刊本,臺北:臺灣商務印書 館印行,1966 年),卷下,〈問答釋義第八〉,頁十。 35 陳小芒、廖文華:〈蟬詩與蟬文化〉,《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第 11 期(2003 年 11 月),頁189-191。 36 [戰國]莊周撰,[清]郭慶藩編:《莊子集釋》(臺北:木鐸出版社,1982 年),卷 7 上〈山木 篇〉,頁695;侯立兵:〈漢魏六朝賦中的蟬意象〉,《求索》(2007 年 10 月),頁 168-170。 37 《全三國文》,卷 14,《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第二冊,頁 1130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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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雖然免於深陷網罟或遭黏捕的命運,卻不免於歲聿云暮的秋涼時分,感運悲聲;這都 是受難形象的呈現。所可注意者,陸雲三度將蟬的落難形象與「貧士」互為交錯,首云寒 蟬「攀木寒鳴,貧士所嘆」,次云「感運悲聲,貧士含傷」,最後又云: 于是貧居之士,喟爾相與而俱歎曰:寒蟬哀鳴,其聲也悲。四時云暮,臨河徘徊。 感北門之殷憂,歎卒歲之無衣。望泰清巍峨,思希光而無階。簡嘉蹤于皇心,冠神 景乎紫微。詠清風以慷慨,發哀歌以慰懷。38 賦文中身為寒蟬觀察者的貧士,其位置已與作者重疊;同時,貧士之所以於「四時云暮」 之時,「臨河徘徊」,「感北門之殷憂,歎卒歲之無衣」,乃因其「思希光而無階」。簡而言 之,乃自薦無門,自悲才能無所用,故而陷於貧困。實則貧士之困境與寒蟬身處北風雨雪 而無法高飛之困境,殊無二致。以此觀之,寒蟬乃貧士,貧士即寒蟬,而此貧士又實為陸 雲自託。陸雲自道作賦之因,乃由於: 余昔僑處,切有感焉。39 顯見作者對寒蟬產生切身之感,對於蟬的種種特質進行(再)發現與人格化、折射與隱喻, 皆因當時作者之身「僑處」異鄉,作者之才不得其「位」,飄零無根而陷於貧困,猶如寒 蟬在秋風蕭瑟,黃葉飄落時節,失群獨棲。可以說,寒蟬與作者(貧士)的困境,皆起因 主體錯置所致。主體因錯置而離散,因離散而受難,此正是盧思道寫作此詩的重要背景, 也是他離散論述的重點。 〈聽蟬鳴篇〉一開始即道出秋蟬「錯置」的情形。秋日高鳴的寒蟬並非棲身於脩竹茂 林中,而是在「金門」之側的「玉樹」裏。以「金」「玉」形容寒蟬所處位置,看似養尊 處優,其實暗指所處非宜。「金門」可能是金明門(宮殿)的簡稱,也可能是金馬門(官 署)的省略,當然也可能指金漆大門(富貴人家);無論何者,金門之「側」都難有成蔭 的樹林,何況時屬萬物飄零的秋日。非時非地之下的秋蟬因而只得「數葉」可蔽身──安 全受到威脅,只有「一枝」可抱──沒有其他選擇。這正是盧思道等人的寫照,身為亡國 遺民,有如俘虜般被強迫遷至敵國首都,成為無根的離散者,隨時可能有殺身之禍,卻無 法決定自己的去留。因此,在晚風中悲鳴的秋蟬聲,更加觸動詩人的傷感。身為「別人」、

38 《全晉文》,卷 100,《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第 2 冊,頁 2035 上。 39 同前註,頁 2034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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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子」,一聽蟬鳴之聲即心斷淚垂,悲傷無極。在詩歌的開篇首段,詩人已經指出了受 難源於離散,離散則因主體錯置。

三、都城與他者、隱居與抗拒

失去家國之後的盧思道,將自己託喻為寒蟬,建構了離散者的身分,獨自承受苦難與 悲傷。但身為進入敵國都城長安的移入者,他則以邊緣人、旁觀者自居。〈聽蟬鳴篇〉第 三段所呈現的,就是這個邊緣人、旁觀者所見所感的長安意象。 論者曾指出,都城作為權力階級生活娛樂、交際周旋的場域,外在空間的實踐其實與 內在意識的象徵相互表裡,一個都市可以是某種意象化了的形式,而人們正是藉助於在一 定程度上共通的意象,來「看到」這座城市或發展出對於這座城市的認知。顯然這個城市 意象並不就等於從自然地域或文物遺址上所標示的城市,當然也不是單單由個人記憶就可 以聚合出來,而必須是一種社會互動下的經驗產物,是四面八方的線索相互作用下所浮顯 的立體座標。40在這樣的概念之下,可以發現中國文人對於長安的意象,與其他朝代的都 城意象差別不大。這個天子所在之地,自然是政治權力結構的中心。但除了權與利,這個 帝國的都城當然也是經濟活躍,族群會集,文化高度呈現的地方。各種各樣的建築、形形 色色的車馬與人群、喧囂而活絡的商業活動等等,都是都城中常見的景象。在盧思道之前, 魏晉南北朝時期以都城為題材的作品很多,除了左思〈三都賦〉等篇幅較長、嘗試採取全 視域關照的京都賦之外,相對上篇幅較為短小的詩歌,也頗有一些描述都城的佳作。以郭 茂倩《樂府詩集》中的〈長安道〉題下諸詩為例,詩中或者描繪都城金碧輝煌的建築,或 者描寫都城複雜的巷弄,或者歌詠仕女歌姬的妖豔,或者敘述任俠的風發意氣;紫陌紅塵、 風花拂衣、賣藥鬻珠、宴客留賓;41在詩人的生花妙筆之下,長安的都城意象早已交織成 一個美麗、繁華、充滿生氣也充滿機會的地方。 但是,盧思道詩中的再現空間長安,卻是一個處處矗立著高大宏偉的建築,卻冷漠空 洞的地方。穿梭在這些建築物之間的,盡是一些追逐權利,輕浮無德,意志不堅,虛有其 表的人。那是因為文學中的空間本是一個再現空間,是直接經由意象與象徵而存在的空 間,既是居民的生活空間,也是藝術家、作家、哲學家描述或企圖超越描述的空間。這個 空間不是一個客觀存在,而是一個總是被想像改變與調整的支配空間。它覆蓋在物理空間

40 鄭毓瑜:〈市井與圍城──南朝「建康」宮廷文化之一側面〉,收入《欲蓋彌彰:中國歷史文化 中的「私」與「情」(公義篇)》(臺北:漢學研究中心,2003 年),頁 135-168。 41 [宋]郭茂倩:《樂府詩集》(臺北:里仁書局,1984 年),卷 23〈橫吹曲辭三〉,頁 343-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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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為它的主體的需要而製造象徵。42同時,城市意象不是城市本身,也不是某些天生的、 基本的空間知覺過程之反映。大部分的人知覺空間的方法是經由社會學習的結果,並主要 建基在個人及其所屬族群的經驗上。因此,不同的社會網絡下,不同的個體或族群,對同 一個都城或地方也會有不同的概念。城市認知在絕大部分上,是城市想像,是意識形態的 一部分。同時,城市是一個論述,這個論述透過一種專有的語言,對它的居民說話;城市 也是一種書寫,在城市中活動的人,乃是一種讀者,隨著他的身分與居留目的,各依所需 取用了發言的片段,而後依照個人經驗進行詮釋與轉用。43據此,則盧思道詩中所呈現的 長安意象,無乃是自居邊緣的詩人在這個城市中,所接收的片段的、負面的語言;也是詩 人所投射的離散意識的一部分。 在詩歌第三段中,詩人採取旁觀的位置與疏離的心態,描述了他所「看到」的長安。 他以整齊的句型排比出類似街坊一般的效果,長長的、並排的七言句則有如高聳齊整的建 築,造成無形的壓力。「西望漸臺臨太液,東瞻甲觀距龍樓」二句寫都城中,視線所及皆 是雄偉、冷漠,屬於掌權者所有的建築,「西望」「東瞻」二詞直指書寫主體所見,都是已 轉成權力符碼的建築,以向上承接「長安城裏帝王州,鳴鐘列鼎自相求」二句;同時,這 兩個詞也可以指追逐名利者東瞻西望,汲汲營營的情態,以向下連接「說客恆持小冠出, 越使常懷寶劍遊」二句。「說客」「越使」兩句寫穿梭於這些早已幻化成權力象徵的建築之 間的,追逐名利的人。「持小冠出」者,已謀得一小官職而沾沾自喜之人,「懷寶劍遊」者, 尚待售其才而志在必得之人;「出」者出權貴之門,「遊者」進權貴之門。進進出出,則權 貴之門庭若市矣。然而,在這些求取功名的人群中,空有其名,虛有其表者所在多是。「學 仙未成便尚主,尋源不見已封侯」兩句,描寫言行不一與志節不堅的人士,一邊營造不慕 榮利的形象以沽名釣譽,另一邊卻攀結權勢,成為富貴中人。盧思道隱隱然將批判的矛頭 指向了降附或歸順敵國的北齊遺臣。44 一般而言,離散主體與其所居處之國主流社會之間的關係,可以方便的分為抗拒模式 (resistance model)與同化模式(assimilation model)。略言之,在面對離散主體居處之國 的主流社會及文化時,通常不是選擇抗拒,就是選擇同化。45更簡單的說,離散主體居處

42

Henri Lefebvre, Donald Nicholson-Smith trans., The Production of Space (Oxford: Blackwell Publishers Ltd., 2000),p.39 43 此處的概念得自葛迪勒(M. Gottdiener)與亞歷山卓•拉哥波羅斯(Alexandria ph. Lagopoulos) 撰,吳瓊芬等譯:〈城市與符號〉與賀龍•巴赫德(Roland Barthes)撰,王弘志譯:〈符號學與 都市〉,收入夏鑄九、王志弘編譯:《空間的文化形式與社會理論讀本》(臺北:明文書局,2002 年),頁505-526、527-538。 44 有關降附或歸順北周的北齊舊臣,請詳參牟發松:〈舊齊士人與周隋政權〉,《文史》2003 年第 1 輯(總62 輯),頁 87-101。 45 單德興:《銘刻與再現──華裔美國文學與文化論集》(臺北:麥田出版社,2000 年),頁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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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地與故國或故鄉恆常處於對置/峙的位置。離散主體對於居處地及其主流的回應方式, 非適應即疏離,非投入即旁觀,非同化即抗拒。但既為「離散」者,則其回應方式必是疏 離、旁觀與抗拒。在中國傳統社會中,改朝換代之際,常對舉順民與遺民,並以之為我族 與他者的判別。46遺民以不仕新朝為立身之基,政治立場成為辨別其身分最重要的依據。 除了從事軍事抗爭活動的人,大多數遺民對新朝的態度可以簡單概括為消極的不認同、不 合作。人們在敘述遺民事蹟時,也往往強化他們對出仕新朝官員的棄絕,以此作為其品格 高峻、節操堅定的有力證明。47由於追逐名利常須以妥協屈附為交換,對亡國遺民而言, 交換方式無非轉為順民,屈附新朝。因此,「富貴功名本多豫,繁華輕薄盡無憂」二句, 所進行的乃是雙重的人格批判,既指富貴功名原本為虛誑而令人厭惡之事,只有短視近利 而不知遠慮避禍的輕薄之人才會樂在其中;同時也間接指斥了忘卻亡國之痛,輕易被權勢 所網羅的順民為品德低下的輕薄之人。這種批判正可與作者另一篇著名的散文〈勞生論〉 成為互文。作者自述為文之因,曰:「余晚值昌辰,遂其弱尚,觀人事之隕穫,睹時路之 邅危。玄冬修夜,靜言長想,可以累歎悼心,流涕酸鼻。」48可見他對當時的「人事」與 「時路」感慨甚深。明•張溥(1602-1641)在〈盧武陽集題辭〉中將此文與南朝•劉峻 (463-522)的〈廣絕交論〉並提,給予極高的評價。49 在〈聽蟬鳴篇〉短小的篇幅中,盧思道所表露者,並非僅只他個人建功立業的心願,50 更不是為了進入新生活圈而嘗試寫作時,對周漢盛世的歷史情結,發出今昔之比與政治興 亡的感嘆而已。51反而是帶著抗拒的心,在批判的同時,以追逐權勢等同於屈附敵國,將 這些輕薄無憂之人界定為他者,而以「詎念嫖姚嗟木梗,誰憶田單倦土牛」二句慨嘆自己 遭遇木梗之患,終將客死他鄉,不得復歸故里,52縱然心懷忠貞,卻復國無望,在漂泊無

46 曹淑娟:〈從寓山到寧古塔──祁班孫的空間體認與遺民心事〉,收入黃應貴主編:《空間與文化 場域:空間移動之文化詮釋》(臺北:漢學研究中心,2009 年),頁 31-74。 47 李瑄:〈明遺民與仕清漢官之交往〉,《漢學研究》第 26 卷第 2 期(2008 年 6 月),頁 131-162。 48 《隋書》,卷 57〈盧思道傳〉,頁 1402。 49 [明]張溥撰,楊家駱主編:《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題辭注》(臺北:世界書局,1979 年),頁 300;有關〈勞生論〉的討論可參見吳功正:〈論隋代的文學審美特徵〉,《東岳論叢》第 22 卷第 3 期(2001 年 5 月),頁 115-118。 50 康震認為「此詩便將士人渴求功業之心寄寓在對長安文化傳統的回顧之中。」又說:「思道所處 之山東河北士族士族階層,具有經世致用、建功立業政治傳統。」盧思道本人也曾在〈仰贈特 進陽休之詩〉七章的〈序〉中表露建功立業的心願,而「長安尚功致用的文化傳統正與盧思道 的文化個性相契合。〈聽鳴蟬篇〉因此于悽愴中寓慷慨之情,淒切中有健舉之氣,深得世人稱美。」 詳氏著:〈文化整合視野中的詩史進程──論隋代詩歌的文化史意義〉,《北京師範大學學報(社 會科學版)》2005 年第 3 期(總第 189 期),頁 80-84。 51 此說出自李俊,詳見氏著:〈北朝後期詩歌創作心理的本土認同〉,《南都學壇》第 24 卷第 2 期 (2004 年 3 月),頁 66-69。 52 「木梗」的典故,請詳[西漢]劉向集錄,范祥雍箋證:《戰國策箋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 社,2010 年重印本),卷 10〈齊策三〉、卷 18〈趙策一〉,頁 588-589、頁 968-9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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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的孤獨中,再次深化自己的離散者身分。身分建構的重要方式之一,即在區隔他者;而 盧思道正是經由再現長安都城意象的同時,完成了我族與他者的區隔。如此一來,不僅使 其離散者的身分更為明確,更使離散者、受難者與志節堅定、品德高峻相結合。 高尚的品德與堅定的志節,是淡泊名利的隱士常有的人格特質。在〈聽蟬鳴篇〉中, 都城既然是一個充斥權利追逐的空間,當然不是志節堅定者應處之地。對於北齊遺民而 言,北周政權是造成他們離散的暴力之源,其帝都長安自難以久處。因此,身處離散之地 的離散者,最終許下了歸隱之願,企圖擺脫離散。 論者曾曰,離散之所以為離散是因為存在著兩個「中心」。一個是離散的始源,也就 是家國,包括了家園、部族、國家等。另一個則是居留地,也就是離散社群賴以依附並形 成網絡的地方。離散介於這兩個「中心」,擺盪在「根」(roots)與「路」(routes)之間─ ─「根」屬於家國,屬於過去與記憶,屬於有朝一日可望回歸的地方;「路」則屬於居留 地,屬於未來,導向未知。在「根」與「路」之間,離散不時與上述兩個「中心」對話。53 當離散主體頻頻回顧故鄉故國──舊中心時,即顯現了尋根的意願,同時也顯現了對於居 留地──新「中心」的抵抗意圖,以及對於已然造成或即將造成跨界事實的否認、抗拒。 跨界(border-crossing),不僅指地理上的移動、錯置,更包括了身分上的增衍與重構,以 及種族與文化的混血。隨著時間的累積,離散者必須面對的事實是:日漸遠離離散的始源 ──故國,而與離散所居之地日漸密切,從「花果飄零」朝向「落地生根」發展。這種必 然的發展,是離散主體無力抗拒、無從迴避,卻又極力避免與抗拒的對象。地理空間的越 界是離散形成的最初因素,而文化空間的越界,即文化的混血,則是阻斷回歸故國(傳統 與文化)之路,使離散永無結束之日的最後因素。對於離散者而言,表面上雖有「根」與 「路」的選擇,事實上卻幾乎無法選擇,因為只有極少數的離散者經由尋根而成功的落葉 歸根,終結離散者身分而成為返鄉人;絕大多數的離散者最終都走上「路」而成為永遠的 離散者,對於這群人而言,尋根只能更深固他們離散者的身分。對盧思道而言,他的「根」 早已離土,日漸枯萎,徒留記憶,雖可藉以療傷、止渴,卻永遠不能回返;而他的「路」 卻又因抗拒而被他自己所阻斷,他不願歸順新的統治者,更將歸順者簡化為追逐名利的輕 薄無德之人,將他們區隔為非我族類的他者。然則,他既無根又無路,將何去何從?隱退, 乃成為詩人唯一的選擇。 在詩歌末段,詩人將自己類比於陶淵明。「歸去來,青山下。秋菊離離日堪把。」 三句很明顯化用了陶淵明〈歸去來辭〉以及〈飲酒詩〉第五首「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 山」54之句,以託喻隱居之美樂。「獨焚枯魚宴林野,終成獨校子雲書」二句則借用蔡邕

53 李有成、張錦忠主編:《離散與家國想像──文學與文化研究集稿》,頁 31。 54 陶淵明的〈飲酒詩〉與〈歸去來辭〉並見[晉]陶淵明撰,袁行霈注:《陶淵明集箋注》(北京: 中華書局,2003 年),頁 247、460-4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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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揚雄的典故,表示寧可選擇隱居也不願趨炎附勢。曹魏應璩〈百一詩〉云:「有人適我 閭,田家無所有,酌醴焚枯魚。」55此詞與意又輾轉取自蔡邕〈與袁公書〉所言:「朝夕 游談,從學宴飲。酌麥醴,燔乾魚,欣欣焉樂在其中矣。」56揚雄於王莽時校書於天祿閣。 揚雄與劉歆友善而有黨附王莽之毀,然其恬於勢利,安貧好古而樂道。57全詩最後以問句 「何如還驅少游馬」作結。「少游馬」乃借用馬援典故,意謂倘能時光倒流,寧可乘下澤 車、騎款段馬,過簡樸的生活,也不願再為功名而辛苦奔波。58 隱居對於盧思道而言並不陌生,盧思道的父親盧道亮就是一位終身不仕的隱士。59但 是,當時北周的時空環境,並不利於北齊遺民隱退。因為北周政權為了提升國家的文化實 力,更為了鬆動舊北齊勳貴豪族盤根錯節的勢力,在滅了北齊之後,強制性的要求負有名 望的北齊舊臣出任官職。甚至動用行政權,指示州郡地方政府,必要時強勢勒送這些文士 前往都城。60根據《北史》記載,唐代史家李延壽的祖父、故北齊晉州別駕李超在北齊滅 亡後,「仍將家隨例入關,仲舉以親故流離,情不願往。妻伯父京兆尹博陵崔宣猷留不許 去。固辭,乃得還鄴。尋有詔,素望舊資,命州縣勒送,仲舉懼嚴命而至。補秋官賓部上 士,深乖情願,乃取急言歸。」61《隋書•薛道衡傳》也記載,「及齊亡,周武引為御史 二命士。後歸鄉里,自州主簿入為司祿上士。」62《隋書•文學•崔儦傳》又載曰,清河 崔儦為北齊文林館學士之一,「齊亡,歸鄉里,仕郡為功曹,州補主簿。」63這些北齊舊 臣在國家滅亡之後的第一選擇都是歸隱,希望遠離敵國政權中心,晦跡丘園,逍遙林下,

55 逯欽立:〈魏詩〉,《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卷 8,頁 469。 56 [東漢]蔡邕撰,[明]張溥輯:《蔡中郎集》,《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第 1 冊,頁 506。又, 蔡邕隱居的事蹟不明,但其平生有兩次較長期賦閒在野的紀錄。一為未出仕之前,大約在建寧 三年(170)以前,另一次大約在熹平六年(177)至中平六年(189)之間,當時蔡邕得罪當權 者,為避禍而遠走江南。詳參[宋]范曄撰:《後漢書》(臺北:鼎文書局,1987 年),卷 60〈蔡 邕傳〉,頁1979-2008。 57 [東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卷 87〈揚雄傳〉(臺北:世界書局,1978 年),頁 3513-3586。 58 《後漢書》,卷 24〈馬援傳〉曰:「援乃擊牛釃酒,勞饗軍士。從容謂官屬曰:『吾從弟少遊常 哀吾慷慨多大誌,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澤車,禦款段馬,為郡掾史,守墳墓, 鄉裏稱善人,斯可矣。致求盈餘,但自苦耳。」當吾在浪泊、西裏間,虜未滅之時,下潦上霧, 毒氣重蒸,仰視飛鳶跕跕墮水中,臥念少遊平生時語,何可得也!今賴士大夫之力,被蒙大恩, 猥先諸君紆佩金紫,且喜且慚。』吏士皆伏稱萬歲。」詳《後漢書》(臺北:鼎文書局,1987 年)頁838。 59 《隋書》卷 57〈盧思道傳〉,頁 1397 60 關於北齊遺民遭強勢勒送長安之事,牟發松與王怡辰有精闢的討論。詳見牟發松:〈舊齊士人與 周隋政權〉,《文史》2003 年第 1 輯(總 62 輯),頁87-101;王怡辰:〈周隋之際的舊北齊勳貴〉, 《通識研究集刊》第十期(2006 年 12 月),頁 41-54。 61 《北史》,卷 100〈序傳〉,頁 3340。 62 《隋書》,卷 57〈薛道衡傳〉,頁 1406。 63 《隋書》,卷 76〈文學傳〉,頁 1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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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顯然都不能如願。這也是顏之推在《顏氏家訓》中所說:「北方政教嚴切,全無隱退者」 的原因。64這種不自由的嚴肅氛圍,盧思道應該也有所感受,但他還是做了歸隱的選擇。 在完成〈聽蟬鳴篇〉不久,盧思道「以母疾還鄉」,不過,他並未因此獲得淡泊寧靜 的隱居生活,反而參與了一場北齊復國的軍事行動。《隋書》本傳載曰: (思道)以母疾還鄉,遇同郡祖英伯及從兄昌期、宋護等舉兵作亂,思道預焉。周 遣柱國宇文神舉討平之,罪當法,已在死中。神舉素聞其名,引出之,令作露布。 思道援筆立成,文無加點,文舉嘉而宥之。65 在北周宇文神舉的傳記中也記載了這件事,其文曰: 高祖親戎北征,令神舉與原國公姬願等率兵五道俱入,高祖至雲陽,疾甚,乃班師。 幽州人盧昌期,祖英伯等聚眾據范陽反,詔神舉率兵擒之,齊黃門侍郎盧思道亦在 反中。賊平見獲,解衣將伏法,神舉素欽其才名,乃釋而禮之,即令草露布。66 這場軍事行動對北周政權而言是叛變,對北齊遺民而言,卻是復國之戰。此復國之戰起因 於建德六年(577)十月開始,北周武帝無情的誅殺北齊皇族,挑起了北齊遺民更深的仇 恨。同年十二月,北齊宗室高寶寧擁立高洋第三子高紹義為帝,起兵抗周。他們的起兵獲 得多方響應,又得突厥為援,遂成燎原之勢,成為齊人以正面衝突企圖復國最有利的一次 軍事行動。67響應高紹義的范陽盧昌期,為盧思道叔父盧道虔之子,盧思道的堂兄。盧道 虔先娶北魏孝文帝女濟南長公主,後又娶北魏宗室元氏之女,盧昌期即元氏所生。事實上, 自北魏以至北齊,范陽盧氏曾有多人與皇親貴戚聯姻,盧思道的一位外甥女曾貴為北齊皇 后,68則盧氏家族對於北齊的忠貞,已不僅是君臣關係,更含有血脈相連的家族因素。 雖然離散美學本就隱含反抗政治,69而且這次事件製造了曲折的故事,為盧思道傑出 的文才錦上添花,但也因此為他帶來無法去除的無形印記,使他的生命航程因此有了重大 的轉向。《隋書•辛德源傳》曾記載曰:

64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頁 534。 65 《隋書》,卷 57〈盧思道傳〉,頁 398。 66 《周書》,卷 40〈宇文神舉傳〉,頁 715。 67 關於北齊抗周的軍事行動,請詳參王怡辰:〈周隋之際的舊北齊勳貴〉,《通識研究集刊》第十期 (2006 年 12 月),頁 41-54。 68 北齊武成皇后胡氏,安定胡延之女,其母范陽盧道約女。詳《北齊書》,卷9〈皇后傳〉,頁126; 盧氏家族與皇親貴戚的聯姻,請詳《北史》,卷30〈盧玄傳〉,頁 1071-1116。 69 李有成:〈「密西西比的馬薩拉」與離散美學〉,《離散與家國想像──文學與文化研究集稿》,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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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德源字孝基,隴西狄道人也。……及齊滅,仕周為宣納上士。因取急詣相州,會 尉迥作亂,以為中郎。德源辭不獲免,遂亡去。高祖受禪,不得調者久之,隱於林 慮山,鬱鬱不得志,著〈幽居賦〉以自寄,文多不載。德源素與武陽太守盧思道友 善,時相往來。魏州刺史崔彥武奏德源潛為交結,恐其有奸計。由是謫令從軍討南 寧,歲餘而還。70 可見曾經參與任何一種、任何一次對抗北周的軍事行動的北齊遺民,從此成為政府的監視對 象,隨時可能被羅織罪名。這個後遺效應甚至延續至隋朝時期。唐代史家曾評論盧思道曰: 二三子有齊之季,皆以辭藻著聞,爰曆周、隋,咸見推重。李(孝貞)稱一代俊偉, 薛(道衡)則時之令望,握靈蛇以俱照,騁逸足以並驅,文雅縱橫,金聲玉振。靜 言揚榷,盧居二子之右。李、薛紆青拖紫,思道官途寥落,雖窮通有命,抑亦不護 細行之所致也。71 對於盧思道的文才給予最高的評價,但對他的官場失意,歸因於「不護細行」。乍讀之下, 似乎頗以盧思道品德有虧為憾,但細閱之後,可以查覺其中不乏深意。北齊時期的盧思道 官途寥落,或許可以歸因於品德問題,但入北周以後的盧思道,一開始就沒有得到表現的 機會,更遑論「不護細行」。此外,「細行」常與「大節」對舉,「不護細行」者未必於「大 節有虧」。因此,此「不護細行」之評,固然指盧思道前半生北齊時期的放蕩不羈,但未 嘗不是暗指他入周後因參與復國行動,表現了忠義大節,而不利於他在新朝的立身遷職。 盧思道的後半生輾轉於掌教上士、武陽太守、散騎侍郎等職,五十二歲時卒於長安。72他 在〈聽蟬鳴篇〉詩中寫下的隱居之願從未實現,反而成為他身為離散者最後的、無形的抗 拒,並以此連接了他一生中最嚴肅的一件大事──參與復國之戰。

129-148 70 《隋書》,卷 58〈辛德源傳〉,頁 1422。 71 《隋書》,卷 57〈盧思道傳〉,頁 1414。 72 同前註,頁 11397-1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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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典故倒轉、「形式」繼承與復國隱喻

雖然盧思道參與復國行動的時間在書寫〈聽蟬鳴篇〉之後,但在詩歌之中其實已經蘊 涵復國隱喻,他的復國隱喻隱藏在倒轉、改造典故與詩歌的形式繼承之中。 論者曾指出,所謂的「擬古」與「用事」其實都反映了鑑賞判斷中所提示的「典範」 問題,不同的是「用事」指向了作家對於過往已定的事例的一種借代與解釋,並且著重在 作家對於過往經驗的理解與認同。至於在「擬古」的表現上更包含兩個不同的面向,其一 是就實際創作的層面而來的對於作品表現形式上的「學習摹擬」,另一則是在情感層面上 對於摹擬對象的生活與境遇所懷有的「認同」。更為重要的是,透過認同作用所伴隨的對 於過往經驗的借代與解釋,不論「擬古」或「用事」在在顯示出古典作家試圖把時間上的 「過去」拉向「現在」的一種自覺,使得「過去」能與作家當下所屬的「現在」具有一種 「同時代性」(contemporaneousness),並且以此喚起造就一種文化上的集體意識。73另一 方面,特殊的用典方式,例如:倒轉、改造典故,則除了集體意識的喚起之外,將產生另 一種效果,即在文本閱讀時同時產生熟悉與疏離(defamiliarization)的效果,熟悉之感來 自代代相傳的理解,疏離之感則由於這些被轉化的典故以背離一般理解的方式出現,而使 讀者產生了特殊感,這種特殊感使讀者重新審視典故與文本的關係,遂使原本熟悉它們的 讀者在無意間擁有了詮釋這類文本的某種特權。74 在〈聽蟬鳴篇〉詩中有兩句令人困惑,或者說耐人尋味的句子。句中引用了文學中常 用的典故,卻以倒轉、改造的方式,使它的語意產生變化。這兩個句子是: 詎念嫖姚嗟木梗,誰憶田單倦土牛。 「木梗」的典故來自《戰國策》中蘇秦遊說趙惠文王時的相國李兌的一段話。其文曰: 蘇秦曰:「今日臣之來也暮,後郭門,藉席無所得,寄宿人田中,傍有大叢。夜半, 土梗與木梗鬥曰:『汝不知我,我者乃土也,使我逢疾風淋雨,壞沮,乃復歸土。 今汝非木之根,則木之枝耳,汝逢疾風淋雨,漂入漳、河,東流至海,氾濫無所止。』

73 蔡英俊:〈「擬古」與「用事」──試論六朝文學現象中「經驗」的借代與詮釋〉,收入李豐楙主 編:《文學、文化與世變》(第三屆國際漢學會議論文集文學組)(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 究所,2002 年),頁 75。 74 單德興:《銘刻與再現──華裔美國文學與文化論集》,頁 2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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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竊以為土梗勝也。今君殺主父而族之,君之立於天下,危於累卵。君聽臣計則生, 不聽臣計則死。」75 故事中的木梗遭遇災難時,隨水逐流,無法決定自己的命運,終將客死異鄉,無法歸返故 里。《說苑》中也記載了類似的故事。76木梗的故事既指涉了國家安全與生存危機,也指 向個人失去國家之後,無所依託而流離失所的命運。「木梗」之典在當時並非罕見,庾信 詩即有「漂流從木梗」之句,77但以「嫖姚」連結「木梗」則頗令人困惑。「嫖姚」一般 指西漢名將霍去病。霍去病(140-117B.C.)十八歲時擔任漢武帝的官職,為剽姚校尉, 開始參與征討匈奴的帝國事業,此後長年征戰,戰功彪炳。「匈奴未滅,無以家為」,是他 留下的名言。78霍去病雖英年早逝,然以伐敵衛國留名青史。觀其平生事蹟,並無與木梗 之患相連者,更無從理解其嗟歎之由來。至於「土牛」一詞,出自《關尹子》,其文曰: 知物之偽者,不必去物,譬如見土牛木馬,雖情存牛馬之名,而心忘牛馬之實。 「土牛木馬」指虛有其表而無其實的無用之物。《周書•蘇綽傳》曾引用此典,曰: 若門資之中而得賢良,是則策騏驥而取千里也;若門資之中而得愚瞽,是則土牛木 馬,形似而用非,不可以涉道也。79 引文中的「土牛」與《關尹子》中的詞意相同。不過,〈聽蟬鳴篇〉詩中的「土牛」與前 述辭義相差甚遠,應該是「火牛」之轉用,即田單復國時所用的火牛陣。問題是,田單何 曾「倦土牛」?細查《史記》或《戰國策》等歷史文獻中有關田單的記載,並無與此相關 之事蹟或意涵。80「誰憶田單倦土牛」一句中的「田單」,張溥所輯《盧武陽集》逕作「田 單」,81在明•馮惟訥(1513-1572)所輯的《古詩紀》中,此句亦作「田單」,但其下又以

75 范祥雍箋證:《戰國策箋證》,卷 18〈趙策一〉,頁 968-969。 76 [西漢]劉向撰,盧元駿註譯:〈正諫〉,《說苑今註今譯》(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8 年), 卷9,頁 277。 77 庾信〈和張侍中述懷〉詩,請詳[北周]庾信撰,[清]倪璠注:《庾子山集注》,頁 252。 78 [西漢]司馬遷撰: 《史記》(臺北:世界書局,1975 年),卷111〈衛將軍驃騎列傳〉,2921-2947、 《漢書》,卷55〈衛青霍去病傳〉,頁 2471-2494。 79 《周書》,卷 23〈蘇綽傳〉,頁 386。 80 《史記》,卷 83〈田單列傳〉,2453-2457、《戰國策》,卷 13〈齊策六〉,頁 363-373。 81 [隋]盧思道:《盧武陽集》,[明]張溥輯:《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 2001 年),第 5 冊,頁 630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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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字註曰「一作蘭皐」。82若作「蘭皐」,83則恰可與「土牛」前後銜接,指春耕或春耕之 祭祀;「詎念嫖姚嗟木梗,誰憶蘭皐倦土牛」二句之意,或即謂追求功名富貴者,於事業 高峰時多不能綢繆於未雨而思及木梗之悲,亦復難有急流勇退而回歸田園淡泊自適之想; 或者亦可指一般人皆以嫖姚將軍之征戰為風光之事,誰能洞見其長年征戰,居無定所,甚 至有家難歸的漂泊實質?又有多少人能體會春耕時牛倦人睏而任意休憩於蘭草澤曲之自 由自在,以及在其中得以保全的高潔人格?上述二解皆可聯結此詩末段,以歸隱為志的訴 求。若選擇「田單」二字而作「誰憶田單倦土牛」,上述二解亦皆可成立。但若斟酌詩句 中對仗的情況──「詎念」對「誰憶」,「嫖姚」對「田單」,「嗟」對「倦」,「木梗」對「土 牛」──在結構、詞義與美感上似乎更勝一籌。雖然盧思道之時,詩歌在結構上並無明確 的範式與嚴格的形式要求,但綜觀此詩整體上的呈現,詩人對於句式、用詞,顯然都極講 究。因此,作「誰憶田單倦土牛」的可能性似乎較高。 就結構上而言,「嫖姚」、「木梗」、「田單」、「土牛」,以及與田單相連的「火牛(陣)」 等諸詞背後所指的人與故事,都是大家熟悉的,但是在連結「嫖姚」與「木偶」,改「火 牛」為「土牛」,「嗟」「倦」二字既做為連結之用,又反轉原有典故中的人物形象,如此 一來,立即在閱讀上產生極大的疏離感。語言學家曾指出,一個詞的意義,代表一種思維 和語言的混合,它在不同的心理活動中和不同的情境中無限制的變化,因此詞義是動態結 構(dynamic formations)而不是靜態結構(static formations),它隨著思維功能的多樣化 而變化。84因此,當舊語詞因違反常態的組合或使用方式而產生疏離感時,必將引動讀者 的注意力,同時啟動重新尋找新語意的思考,進而形成一種新的詮釋。這就如同戲劇學家 所說,當劇場指號過程被間離時,即被陌生化而不是自發化時,觀眾就轉而注意符號學的 方法,意識到符號──工具及其操作。此即所謂間離效果。間離效果的造成方法是將司空 見慣的對象,變成具有吸引力的對象,即從普通的、熟悉的、可直接接受的對象,轉為特 殊的、引人注目的、出人意表的對象。85在這樣的理論引導之下重新審視詩句,將可發現 在典故被改造、反轉時,個別典故的含義──為保家衛國而投身長期征戰的嫖姚校尉、失 去家國而漂泊無依的木梗、作為前鋒奇陣的彩衣土牛,以及存亡續絕、興復家國於旦夕之 危的田單──反而個個獨立而鮮明,更加引起注意,而保國、復國的義涵,便在這樣的重 新審視之下凸顯出來。

82 [明]馮惟訥:《古詩紀》(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卷 132 〈隋詩•盧思道〉,頁462。 83 屈原〈離騷〉曰:「步余馬於蘭皐兮,遲椒丘且焉止息」。王逸注曰:「澤曲曰皐。」朱熹注曰: 「其中有蘭,故曰蘭皐。」詳見姜亮夫:《屈原賦校註》(臺北:華正書局,1974 年),頁 42。 84 維果茨基(L. Vygotsky)著,李維譯:《思維與語言》(臺北:昭明出版社,2000 年),頁187-231。 85 伊拉姆(K. Elam)著,王坤譯:〈布拉格結構主義與劇場符號〉,《符號學與戲劇理論》(臺北: 駱駝出版社,1998 年),頁 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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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思道在〈聽蟬鳴篇〉中隱藏的最大的一個復國隱喻在詩歌的形式。此詩的形式是一 種以三言句開啟的雜言體詩歌,這種形式顯然受到王肅的〈悲平城〉與蕭綜的〈悲落葉〉、 〈聽鐘鳴〉的影響而形成先後繼承關係。86這種與漢樂府關係密切的詩歌形式,在南北朝 時期的民間各有發展脈絡,各具地方特色,但在北魏文士之間,王肅之前僅有高允 (390-487)的〈王子喬〉與此類近,87但高允的〈王子喬〉在命題、內容、形式、音樂性 (音韻與配樂)等各方面,都顯現出此詩乃遊仙一類漢樂府詩的遺緒,88而王肅的詩則明 顯不同。王肅的詩在形式上較偏向南方吳歌西曲;在音樂方面,屬於一種不能入樂的徒歌; 在內容方面則由兒女情長轉向身世感懷;在風格上,又與吳歌西曲的婉轉柔媚大異其趣而 呈現質樸、蒼茫與悲涼之感。因此,王肅之詩究竟與漢魏樂府之間具有何種程度的淵源, 又受有南朝民歌多少影響,實為一值得探究的課題,但就此類型詩歌在北朝的開展而言, 王肅之詩或可視為原初之作。89 王肅(463-501),字恭懿,為東晉名相王導的後人;曾仕南齊,因為政治因素,其父 王奐與兄弟等親人皆為齊武帝蕭賾所殺。王肅輾轉於北魏太和十七年(493)投奔北魏, 正逢孝文帝遷都洛陽的前夕。當時北魏孝文帝需才孔急,而琅邪王氏家學深厚,王肅遂憑 其才學受到帝王的禮遇,對北魏禮儀的建制與修定貢獻良多,為北魏孝文帝推行漢化的一 大功臣。90王肅的〈悲平城〉詩載於《魏書․祖瑩傳》,曰: 尚書令王肅曾於省中詠〈悲平城詩〉,云:「悲平城,驅馬入雲中。陰山常晦雪,荒 松無罷風。」彭城王勰甚嗟其美,欲使肅更詠,乃失語云:「王公吟詠情性,聲律 殊佳,可更為誦〈悲彭城詩〉。」肅因戲勰云:「何意〈悲平城〉為〈悲彭城〉也?」 勰有慚色。瑩在座,即云:「所有〈悲彭城〉,王公自未見耳。」肅云:「可為誦之。」 瑩應聲云:「悲彭城,楚歌四面起;屍積石樑亭,血流睢水裏。」肅甚嗟賞之。勰 亦大悅,退謂瑩曰:「即定是神口。今日若不得卿,幾為吳子所屈。」91 上文記載的場面,既包含了南北文學交流的意義,同時也顯現了極為濃厚的南北相爭氛 圍。92彭城王元勰(473-508)為北魏高祖孝文帝元宏之弟,本傳稱他「少而歧嶷,姿性不

86 曹道衡、沈玉成:《南北朝文學史》,頁 354、463;曹道衡:〈略論南北朝文學的評價問題〉,《中 古文學史論文集》,頁71-72。 87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2201。 88 王美秀:〈高允及其文學初論〉,《中外文學》第 20 卷第 5 期,頁 123-156。 89 曹道衡因此認為這種詩歌形式是王肅帶進北魏的。詳註 86。 90 [北魏]魏收:《魏書》(臺北:洪氏出版社,1977 年),卷 63〈王肅傳〉,頁 1407-1413、[梁] 蕭子顯:《南齊書》(臺北:鼎文書局,1987 年),卷 49〈王奐傳〉,頁 847-853。 91 《魏書》,卷 82〈祖瑩傳〉,頁 1799。 92 關於〈悲平城〉與〈悲彭城〉二詩的文化意涵,楊玉成有極為精闢的分析。請詳參氏著:〈士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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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敏而好學,不捨晝夜,博綜經史,雅好屬文」。93他經常參與文學活動,是孝文帝 極為親愛與信任的兄弟。根據史傳記載,他曾陪同孝文帝巡幸代都,於途中應制作詩。《魏 書》曰: 後幸代都,次于上黨之銅鞮山。路旁有大松樹十數根。時高祖進傘,遂行而賦詩, 令人示勰曰:「吾始作此詩,雖不七步,亦不言遠。汝可作之,比至吾所,令就之 也。」時勰去帝十餘步,遂且行且作,未至帝所而就。詩曰:「問松林,松林經幾 冬?山川何如昔,風雲與古同。」94 可見不僅王肅和祖瑩曾經詠作這種以三言句開啟,以五言句承接的雜言短詩,元勰也曾有 同樣形式的創作。所不同者,王肅的短詩中充滿離散主體沈重鬱結的悲傷,祖瑩與元勰的 詩歌中並沒有這種感情,而比較趨近於詠史與懷古。95 較王肅稍晚投奔北魏的蕭綜,也曾創作類似的詩歌。蕭綜(479-528),字世謙,入北 魏後改名贊;梁武帝蕭衍第二子。綜母吳淑媛原為南齊東昏侯蕭寶卷後宮,齊亡時懷有身 孕卻匿而不言,後得幸於蕭衍,七月即生綜,蕭衍封為豫章王。及綜長,其母以實情告之。 綜遂於梁武帝普通六年(525)投奔北魏。受封為丹陽王,又尚北魏莊帝姊壽陽長公主。 卒於魏,以王禮與公主合葬嵩山。東魏元象(538-539)初,吳人盜其喪還江東,蕭衍猶 以為子,將他祔葬於蕭氏墓園。96根據《梁書》的記載,「綜既不得志,嘗作〈聽鍾鳴〉、 〈悲落葉〉辭,以申其志。」而「當時見者莫不悲之。」97這兩組詩的內容如下: 〈聽鍾鳴〉 聽鍾鳴,當知在帝城。參差定難數,歷亂百愁生。去聲懸窈窕,來響急徘徊。誰憐 傳漏子,辛苦建章台。 聽鍾鳴,聽聽非一所。懷瑾握瑜空擲去,攀松折桂誰相許?昔朋舊愛各東西,譬如 落葉不更齊。漂漂孤雁何所棲,依依別鶴夜半啼。

性別、地域──論南北朝的文學閱讀〉,收入李豐楙、劉苑如編:《空間、地域與文化──中國 文化空間的書寫與闡釋》(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2 年),上冊,頁 1-90。 93 《魏書》,卷 21 下〈獻文六王•彭城王傳〉,頁 571。 94 同前註,頁 572。此詩後人題為〈應制賦銅鞮山松詩〉,本文進行討論時皆採用此詩題。詳逯欽 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2205。 95 同註 92。 96 《梁書》,卷55〈豫章王綜傳〉,頁823-825、《魏書》,卷59〈蕭寶夤傳附蕭綜傳〉,頁1325-1326。 有關蕭綜身分認同的討論,請參王美秀:〈論洛陽伽藍記中的異史並存與文化原鄉〉,《通識教育 年刊》第五期(2003 年 12 月),頁 19-40。 97 《梁書》,卷 55〈豫章王綜傳〉,頁 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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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鍾鳴,聽此何窮極?二十有餘年,淹留在京域。窺明鏡,罷容色,雲悲海思徒揜抑。 〈悲落葉〉 悲落葉,連翩下重疊。落且飛,從橫去不歸。 悲落葉,落葉悲。人生譬如此,零落不可持。 悲落葉,落葉何時還?夙昔共根本,無復一相關。98 在形式上,〈悲落葉〉顯然與王肅的〈悲平城〉較為接近,尤其是〈悲落葉〉的第三首, 幾乎完全相同。〈悲落葉〉的第一、二首,則在三言五言之間,由位置的替換增加變化。 至於〈聽鍾鳴〉,不僅增加句數以擴充篇幅,更增加七言句型,挪移詩句的位置,造成結 構上的變化,而延展了詩歌的義蘊與美感。從句形與組合方式觀察,盧思道的〈聽蟬鳴篇〉 顯然是從蕭綜的〈聽鍾鳴〉演化而來,其詩題「聽蟬鳴」明顯有仿擬「聽鍾鳴」之跡。無 論是詩題或形式,盧思道的詩明顯與王肅、蕭綜兩人的作品形成繼承關係。 王肅的〈悲平城〉與蕭綜〈聽鍾鳴〉、〈悲落葉〉,不僅在詩歌的形式上形成繼承關係, 在內容、情感上更蘊涵了相同的離散╱反離散的特質。「離散」起因於被迫離鄉背井,投 奔異國;「反離散」則是自傷失根漂泊,悲嘆無可歸屬之餘,潛伏於內心深處,希望結束 離散經驗的企求,並且藉由詩歌的撰作傾訴、宣洩、減輕離散之苦。這種特質正是盧思道 藉以譜奏亡國之歌,建構離散者身分的要件。王肅投奔北魏之後,除了為拓跋王朝貢獻才 學,為北魏孝文帝的漢化提供助力之外,更戮力於帶兵攻伐南齊而屢建戰功。魏孝文帝因 此在重用之餘,對他多了一份親近愛護之情。《魏書•王肅傳》記載了魏孝文帝與王肅之 間多次文書往返的情形,其中有兩封詔書很值得注意。其一寫於太和十九年,王肅初次為 北魏南伐建功之後。詔文曰: 肅丁荼虣世,志等伍胥,自拔吳州,膺求魏縣,躬操忘禮之本,而同無數之喪,誓 雪怨恥,方展申復,窮諭再期,蔬縕不改,誠季世之高風,末代之孝節也。但聖人 制禮,必均愚智;先王作則,理齊盈虛。過之者俯而就之,不及者企而行之。曾參

98 此二詩僅見於《梁書》蕭綜本傳,《魏書》不載。詳《梁書》,卷55〈豫章王綜傳〉,頁 824。又, 《洛陽伽藍記》卷2〈龍華寺〉條下曰:「陽渠北有建陽里,里有土臺,……有鍾一口,撞之聞 五十里。太后以鍾聲遠聞,遂移在宮內,置凝閒堂前,講內典沙門打為時節。初,蕭衍子豫章 王綜來降,聞此鍾聲,以為奇異,遂造聽鍾歌三首,行傳於世。」可與《梁書》互為補充。詳 見[北齊]楊衒之撰,楊勇校箋:《洛陽伽藍記校箋》(臺北:正文書局,1982 年),頁 72。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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