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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回放冷箭燕青救主劫法场石秀跳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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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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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六十一回放冷箭燕青救主劫法场石秀跳楼

  话说这卢俊义虽是了得,却不会水;被浪里白条张顺扳翻小船,

到撞下水去。

张顺却在水底下拦腰抱住,钻过对岸来。

  只见岸上早点起火把,有五六十人在那里等,接上岸来,团团团 住,解了腰刀,尽脱了湿衣服,便要将索绑缚。只见神行太保戴宗传令,高 叫将来:「不得伤犯了卢员外贵体!」  只见一人捧出一袱锦衣绣袄与卢俊 义穿了。只见八个小喽罗抬过一乘轿。推卢员外上轿便行。只见远远地早有 二三十对红纱灯笼,照著一簇人马,动著鼓乐,前来迎接;为头宋江,吴用,

公孙胜,後面都是众头领。只见一齐下马。卢俊义慌忙下轿,宋江先跪,後 面众头领排排地都跪下。卢俊义亦跪在地下道:「既被擒捉,只求早死!」宋 江道:「且请员外上轿。」众人一齐上马,动著鼓乐,迎上三关,直到忠义堂 前下马,请卢俊义到厅上,明晃晃地点著灯烛。宋江向前陪话,道:「小可 久闻员外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幸得拜识,大慰平生!却才众兄弟甚是冒渎,

万乞恕罪。」吴用向前道:「昨奉兄长之命,特今吴某亲诣门墙,以卖卦为由,

赚员外上山,共聚大义,一同替天行道。」宋江便请卢俊义坐第一把交椅。

卢俊义大笑道:「卢某昔日在家,实无死法;卢某今日到此,并无生望。要 杀便杀,何得相戏!」宋江陪笑道:「岂敢相戏?实慕员外盛德,要从实难!」 吴用道:「来日却又商议。」当时置酒备食管待。卢俊义无计奈何,只得默默 饮数杯,小喽罗请去後堂歇了。次日,宋江杀牛宰马,大排筵宴,请出卢员 外来赴席;再三再四偎留在中间坐了。酒至数巡,宋江起身把盏陪话道:「夜 来甚是冲撞,幸望宽恕。虽然山寨窄小,不堪歇马,员外可看『忠义』二字 之面。宋江情愿让位,休得推却。」卢俊义道:「咄!头领差矣!卢某一身无 罪,薄有家私;生为大宋人,死为大宋鬼!若不提起『忠义』两字,今日还 胡乱饮此一杯;若是说起『忠义』来时,卢某头颈热血可以便溅此处!」吴 用道:「员外既然不肯,难道逼勒?只留得员外身,留不得员外。只是众兄 弟难得员外到;既然不肯入夥,且请小寨略住数日,却送回还宅。

」卢俊义道:「头领既留卢某不住,何不便放下山?实恐家中老小不知 这般消息。

」吴用道:「这事容易,先教固送了车仗回去,员外迟去几日,却何妨?」

吴用便问李都管:「你的车仗货物都有麽?」李固应道:「一些儿不少。」宋 江叫取两个大银,把与李固;两个小钱,打发当值的那十个车脚,共与他白 银十两。众人拜谢。卢俊义分付李固道:「我的苦,你都知了;你回家中说 与娘子,不要忧心。我若不死,可以回来。」李固道:「头领如此错爱,主人 多住两月,但不妨事。」辞了。便下忠义堂去。吴用随即起身说道:「员外宽 心少坐,小生发送字都管下山便来。」  吴用一骑马,原先到金沙滩等候。

少刻,李固和两个当值的并车仗头口人伴都下山来。吴用将引五百小喽罗围 在两边,坐在柳阴树下,便唤李固近前说道:『你的主人已和我们商议定了,

今坐第二把交椅。此乃未曾上山时预先写下四句反诗在家里壁上。我叫你们

(2)

知道:壁下三十八个字,每一句头上出一个字。「芦花滩上有扁舟」,头上「芦」

字,「俊杰黄昏独自游」,头上「俊」字;「义士手提三尺剑」,头上「义」字;

「反时斩逆臣头」,头上「反」字:这四句诗包藏「卢俊义反」四字。今日 上山,你们怎知?本待把你众人杀了,显得我梁山泊行短。今日姑放你们回 去,便可布告京城:主人决不回来!』李固等只顾下拜。吴用教把船送过渡 口,一行人上路奔回北京。话分两头。不说李固等归家。且说吴用回到忠义 堂上,再入筵席,各自默默饮酒,至夜而散。次日,山寨里再排筵会庆贺。

卢俊义道:「感承众头领不杀;但卢某杀了倒好罢休,不杀便是度日如年;

今日告辞。」宋江道:「小可不才,幸识员外;来宋江体已备一小酌,对面论 心一会,望勿推却。」又过了一日。次日,宋江请;次日,吴用请;又次日,

公孙胜请。话休絮烦;三十余个上厅头领每日轮一个做筵席。光阴荏苒,日 月如流,早过一月有余。卢俊义性发,又要告别。宋江道:「非是不留员外,

争奈急急要回;来日忠义堂上安排薄酒送行。」次日,宋江又梯己送路。只 见众领领都道:『俺哥哥敬员外十分,俺等众人当敬员外十二分!偏我哥哥 饯行便吃:「砖儿何厚,瓦儿何薄!」』李逵在内大叫道:「我受了多少气闷,

直往北京请得你来,却不容我饯行了去;我和你眉尾相结,性命相扑!」吴 学究大笑道:「不曾见这般请客的,我劝员外鉴你众薄意,再住几时。」更不 觉又过四五日。卢俊义坚意要行。只见神机军师朱武将引一班头领直到忠义 堂上,开话道:「我等虽是以次弟兄,也曾与哥哥出气力,偏我们酒中藏著 毒药?卢员外若是见怪,不肯吃我们的,我自不妨,只怕小兄弟们做出事来,

老大不便!」吴用起身便道:『你们都不要烦恼,我与你央及员外再住几时,

有何不可?常言道:「将酒劝人,本无恶意。」』卢俊义抑众人不过,只得又 住了几。前後却好三五十日。自离北京是五月的话,不觉在梁山泊早过了两 个多月。但见金风淅淅,玉露冷冷,早是深秋时分。卢俊义一心要归,对宋 江诉说。宋江笑道:「这个容易,来日金沙滩送行。」卢俊义大喜。次日,还 把旧时衣裳刀棒送还员外,一行对众头领都送下山。宋江把一盘金银相送。

卢俊义笑道:「山寨之物,从何而来,卢某好受?若无盘缠,如何回去,卢 某好却?但得度到北京,其余也是无用。」宋江等众头领直送过金沙滩,作 别自回,不在话下。不说宋江回寨。只说卢俊义拽开脚步,星夜奔波,行了 旬日,方到北京;日已薄暮,赶不入城,就在店中歇了一夜。次日早晨,卢 俊义离了村居飞奔入城;尚有一里多路,只见一人,头巾破碎,衣裳褴褛,

看著卢俊义,伏地便哭。卢俊义抬眼看时,却是浪子燕青,便问:「小乙,

你怎地这般模样?」燕青道:「这里不是说话处。」卢俊义转过土墙侧首,细 问缘故。燕青说道:『自从主人去後,不过半月,李固回来对娘子说:「主人 归顺了梁山泊宋江,坐了第二把交椅。」当是便去官司首告了。他已和娘子 做了一路,嗔怪燕青违拗,将一房私,尽行封了,赶出城外;更兼分付一应 亲戚相识:但有人安著燕青在家歇的,他便舍半个家私和他打官司:因此,

小乙在城中安不得身,只得来城外求乞度日。小乙非是飞不得别处去;因为 深知主人必不落草,故此忍这残喘,在这里候见主人一面。若主人果自山泊 里来,可听小乙言语,再回梁山泊去,别做个商议。若入城中,必中圈套!』 卢俊义喝道:「我的娘子不是这般人,你这厮休来放屁!」燕青又道:「主人 脑後无眼,怎知就里?主人平昔只顾打熬气力,不亲女色;娘子旧日和李固 原有私情;今日推门相就,做了夫妻,主人回去,必遭毒手!」卢俊义大怒,

喝骂燕青道:「我家五代在北京住,谁不识得!量李固有几颗头,敢做恁勾

(3)

当!莫不是你歹事来,今日到来反说明!我到家中问出虚实,必不和你干休!」

燕青痛哭,爬倒地下,拖住员外衣服。卢俊义一脚踢倒燕青,大踏步,便入 城来。奔到城内,迳入家中,只见大小主管都吃一惊。李固慌忙前来迎接,

请到堂上,纳头便拜。卢俊义便问:「燕青安在?」李固答道:「主人且休问,

端的一言难尽!辛苦风霜,待歇息定了却说。」贾氏从屏风後哭将出来。

  卢俊义说道:「娘子见了,且说燕青小乙怎地来?」贾氏道:「丈 夫且休问,端的一言难尽!辛苦风霜,待歇息定了却说。」卢俊义心中疑虑,

定死要问燕青来历。李固便道:「主人且请换了衣服,拜了祠堂,吃了早膳,

那时诉说不迟。」一边安排饭食与卢员外吃。方才举,只听得前门门喊声齐 起,二三百个做公的抢将入来,卢俊义惊得呆了;就被做公的绑了,一步一 棍,直打到留守司来。其时梁中书正在公厅,左右两行,排列狼虎一般公人 七八十个,把卢俊义拿到当面。李固和贾氏也跪在侧边。厅上梁中书大喝道:

「你这厮是北京本处良民,如何却去投降梁山泊落草,坐了第二把交椅?如 今倒来里勾外连,要打北京!今被擒来,有何理说?」卢俊义道:「小人一 时愚蠢,被梁山泊吴用,假做卖卜先生来家,口出讹言,煽惑良心,掇赚到 梁山泊,软监了两个多月。今日幸得脱身归家,并无歹意,望恩相明镜。」

梁中书喝道:「如何说得过去!你在梁山泊中,若不通情,如何住了许多时?

见放著你的妻子井李固告状出首,怎地是虚?」李固道:「主人既到这里,

招伏了罢。家中壁上见写下藏头反诗,便是老大的证见。不必多说。」贾氏 道:『不是我们要害你,只怕你连累我。常言道:「一人造反,九族全诛!」』 卢俊义跪在厅下,叫起屈来。李固道:「主人不必叫屈。是真难灭,是假难 除。早早招了,免致吃酒。」贾氏道:「丈夫,虚事难入公门,实事难以抵对。

你若做出事来,送了我的性命。不奈有情皮肉,无情仗子,你便招了。也只 吃得有数的官司。」李固上下都使了钱。张孔目上厅禀道:「这个顽皮赖骨,

不打如何肯招!」梁中书道:「说得是!」喝叫一声:「打!」左右公人把卢俊 义捆翻在地,不繇分说,打得皮开绽,鲜血迸流,昏晕去了三四次。卢俊义 打熬不过,仰天叹道:「果然命中合当横死!我今屈招了罢!」张孔目当下取 了招状,讨一面一百斤死囚枷钉了,押去大牢里监禁。府前府後看的人都不 忍见。当日推入牢门,押到庭心内,跪在面前,狱子炕上坐著。那个两院押 牢节级兼充行刑刽子姓蔡,名福,北京土居人氏;因为他手段高强,人呼他 为「铁臂」。旁边立著这个嫡亲兄弟小押狱,生来爱带一枝花,河北人顺口 都叫他做「一枝花」蔡庆。

  那人拄著一条水火棍,立在哥哥侧边。蔡福道:「你且把这个死囚 带在那一间牢里,我家去走一遭便来。」蔡庆把卢俊义且带去了。蔡福起身,

出离牢门来,只见司前墙下转过一个人来,手里提著饭罐,满面挂泪。蔡福 认得是浪子燕青。

  蔡福问道:「燕小乙哥,你做甚麽?」燕青跪在地下,眼泪如抛珠 撒豆,告道:「节级哥哥!可怜见小的主人卢俊义员外吃屈官司,又无送饭 的钱财!小人城外叫化得这半罐子饭,权与主人充饥!节级哥哥,怎地做个 方」说不了,气早咽在,爬倒在地。蔡福道:「我知此事,你自去送饭把与 他吃。」燕青拜谢了,自进牢里去送饭。蔡福行过州桥来,只见一个茶博士,

叫住唱喏道:「节级,有个客人在小人茶房内楼上,专等节级说话。」蔡福来 到楼下看时,正是主管李固。各施礼罢,蔡福道:「主管有何见教?」李固 道:「奸不厮瞒,俏不厮欺;小人的事都在节级肚里。今夜晚间只要光前绝

(4)

後。无甚孝顺,五十两蒜条金在此,送与节级。厅上官吏,小人自去打点。」

蔡福笑道:『你不见正厅戒石上刻著「下民易虐,上苍难欺?」你那瞒心昧 己勾当,怕我不知!你又占了他家私,谋了他老婆,如今把五十两金子与我,

结果了他性命,日後提刑官下马,我吃不得这等官司!』李固道:「只是节级 嫌少,小人再添五十两。」蔡福道:『李主管,你「割猫儿尾,拌猫儿饭!

」北京有名恁地一个卢员外,只值得这一百两金子?你若要我倒地,

也不是我诈你,只把五百两金子与我!』李固便道:「金子在这里,便都送与 节级,只要今夜完成此事。」蔡福收了金子,藏在身边,起身道:「明日早来 扛尸。」李固拜谢,欢喜去了。蔡福回到家里,却才进门,只见一人揭起芦 帘,跟将入来,叫一声:「蔡节级相见。」蔡福看时,但见那一个人生得十标 致,且是打扮整齐:身穿鸦翅青圆领,腰系羊指玉闹妆;头带俊莪冠。足蹑 珍珠履。那人进得门,看著蔡福便拜。蔡福慌忙答礼:便问:「官人高姓?

有何见教?」那人道:「可借里面说话。」蔡福便请入来一个商议阁里分宾坐 下。那人开话道:「节级休要吃惊;在下便是沧州横海郡人氏,姓柴,名进,

大周皇帝嫡派子孙,绰号子旋风的便是。只因好义疏财,结识天下好汉,不 幸犯罪,流落梁山泊。今奉宋公明哥哥将令,差遣前来,打听卢员外消息。

谁知被赃官污吏,淫妇奸夫,通情陷害,监在死囚牢里,一命悬丝,尽在足 下之手。不避生死,特来到宅告知:若是留得卢员外性命在世,佛眼相看,

不忘大德;但有半米儿差错,兵临城下,将至濠边,无贤无愚,无老无幼,

打破城池,尽皆斩首!久闻足下是个仗义全忠的好汉,无物相送,今将一千 两黄金薄礼在此。倘若要捉柴进,就此便请绳索,誓不皱眉。」蔡福听罢,

吓得一身冷汗,半晌答应不得。柴进起身道:「好汉做事,休要踌躇,便请 一决。」蔡福道:「且请壮士回步。小人自有措置。」柴进便拜道:「既蒙语诺,

当报大恩。」出门唤个从人,取出黄金,递与蔡福,唱个喏便走。外面从人 乃是神行太保戴宗,又是一个不会走的!蔡福得了这个消息,摆拨不下;思 量半晌,回到牢中,把上项的事,却对兄弟说一遍。蔡庆道:『哥哥生平最 断决,量这些小事,有何难哉?常言道:「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既然 有一千两金子在此,我和你替他上下使用。梁中书,张孔目,都是好利之徒 接了贿赂,必然周全卢俊义性命。葫芦提配将出去,救得救不得,自有他梁 山泊好汉,俺们干的事便完了。』蔡福道:「兄弟这一论正合我意。

你且把卢员外安顿好处,早晚把此好酒食将息他,传个消息与他。」蔡 福,蔡庆两个议定了,暗地里把金子买上告下,关节己定。次日,李固不见 动静,前来蔡福家催并。蔡庆回说:「我们正要下手结果他,中书相公不肯,

已叫人分付要留他性命。你自去上面使用,嘱付下来,我这里何难?」李固 随既又央人去上面使用。中间过钱人去嘱托,梁中书道:「这是押狱节级的 勾当,难道教我下手?过一两日,教他自死。」两下里厮推。张孔目已得了 金子,只管把文案拖延了日期。蔡福就里又打关节,教极发落。张孔目将了 文案来禀,梁中书道:「这事如何决断?」张孔目道:「小吏看来,卢俊义虽 有原告,却无实迹;虽是在梁山泊住了许多时,这个是扶同诖误,难同真犯。

只宜脊杖四十,剌配三千里。不知相公心下如何?」梁中书道:「孔目见得 极明,正与下官相合。」随唤蔡福牢中取出卢俊义来,就当厅除了长枷;读 了招状文案,决了四十脊杖,换一具二十斤铁叶盘头枷,就厅前钉了;便差 董超,薛霸管押前去。直配沙门岛。原来这董超,薛霸自从开封府做公人,

押解林冲去沧州,路上害不得林冲,回来被高太尉寻事剌配北京。梁中书因

(5)

见他两个能干,就留在留守司勾当。今日又差他两个监押卢俊义。当下董超,

薛霸领了公文,带了卢员外离了州衙,把卢俊义监在使臣房里,各自归家收 拾行李,包裹,即便起程。李固得知,只得叫苦;便叫人来请两个防送公人 说话。董超,薛霸到得那里酒店内,李固接著,请阁儿里坐下,一面铺排酒 食管待。三杯酒罢,李固开言说道:「实不相瞒,卢员外是我雠家。今配去 沙门岛,路途遥远,他又没一文,教你两个空费了盘缠。急待回来,也待三 四个月。我没甚的相送,两锭大银,权为压手。多只两程,少无数里,就便 的去处,结果了他性命,揭取脸上金印回来表证,教我知道,每人再送五十 两蒜条金与你。你们只动得一张文书;留守司房里,我自理会。

」董超,薛霸两个相视。董超道:「只怕行不得?」薛霸便道:「哥哥,

这李官人,有名一个好男子,我便也把件事结识了他,若有急难之处,要他 照管。」李固道:「我不是忘恩失义的人,慢慢地报答你两个。」董超,薛霸 收了银子,相别归家,收拾包裹,连夜起身。卢俊义道:「小人今日受刑,

杖疮作痛,容在明日上路罢!」薛霸骂道:「你便闭了鸟嘴!老爷自晦气,撞 著你这穷神!沙门岛往回六千里有余,费多少盘缠!你又没一文,教我们如 何摆布!」卢俊义诉道:「念小人负屈含冤,上下看视则个!」董超骂道:「你 这财主们,闲常一毛不拔;今日天开眼,报应得快!你不要怨怅,我们相帮 你走。」卢俊义忍气吞声,只得走动。行出东门,董超,薛霸把衣包,雨伞,

都挂在卢员外枷头上,两个一路上做好做恶,管押了行。看看天色傍晚,约 行了十四五里,前面一个村镇,寻觅客店安歇。当时小二哥引到後面房里,

安放了包里。薛霸说道:「老爷们苦杀,是个公人,那里倒来伏侍罪人?你 若要吃饭,快去烧火!」卢俊义只得带著枷来到厨下,问小二哥讨了个草柴,

缚做一块,来灶前烧火。小二哥替他淘米做饭,洗刷碗盏。卢俊义是财主出 身,这般事却不会做,草柴火把又湿,又烧不著,一齐灭了;甫能尽力一吹,

被灰眯了眼睛。董超又喃喃呐呐的骂。做得饭熟,两个都盛去了,卢俊义并 不敢讨吃。两个自吃了一回,剩下些残汤冷饭,与卢俊义吃了。薛霸又不住 声骂了一回,吃了晚饭,又叫卢俊义去烧脚汤。等得汤滚,卢俊义方敢去房 里坐地。两个自洗了脚,掇一盆百煎滚汤赚卢俊义洗脚。方才脱得草鞋,被 薛霸扯两条腿纳在滚汤里,大痛难禁。薛霸道:「老爷伏侍你,颠倒做嘴脸!」 两个公人自去炕上睡了;把一条铁索将卢员外锁在房门背後声唤到四更,两 个公人起来,叫小二哥做饭,自吃饱了,收拾包裹要行。卢俊义看脚时,都 是燎浆泡,点地不得。当日秋两纷纷,路上又滑,卢俊义一步一颠,薛霸起 水火棍,拦腰便打,董超假意去劝,一路上埋冤叫苦。离了村店,约行了十 余里,到一座大林。

  卢俊义道:「小人其实走不动了,可怜见权歇一歇!」两个做公带 入林子里,正是东方渐明,未有人行。薛霸道:「我两个起得早了,好生因 倦;欲要就林子里睡一睡,只怕你走了。」卢俊义道:「小人插翅也飞不去!」 薛霸道:「莫要著你道儿,且等老爷缚一缚!」腰间解上麻索来,兜住卢俊义 肚皮去那松树上只一勒,反拽过脚来绑在树上。薛霸对董超道:「大哥,你 去林子外立著;若有人来撞著;咳嗽为号。」董超道:「兄弟,放手快些个。」 薛霸道:「你放心去看著外面。」说罢,起水火棍,看著卢员外道:「你休怪 我两个:你家主管教我们路上结果你。

便到沙门岛也是死,不如及早打发了!你到阴司地府不要怨我们。明 年今日是你周年!」卢俊义听了,泪如雨下,低头受死。薛霸两只手起水火

(6)

棍望著卢员外脑门上劈将下来。董超在外面,只听得一声扑地响,只道完事 了,慌忙走入来看时,卢员外依旧缚在树上;薛霸倒仰卧在树下,水火棍撇 在一边。董超道:「却又作怪!莫不使得力猛,倒吃一交?」用手扶时,那 里扶得动,只见薛霸口里出血,心窝里露出三四寸长一枝小小箭杆,却待要 叫,只见东北角树上,坐著一个人。听得叫声『著』!撇手响处,董超脖项 上早中了一箭,两脚蹬空,扑地也倒了。那人托地从树上跳将下来,拔出解 腕尖刀,割绳断索,劈碎盘头枷,就树边抱住卢员外放声大哭。卢俊义闪眼 看时,认得是浪子燕青,叫道:「小乙!莫不是魂魄和你相见麽?」燕青道:

「小乙直从留守司前跟定这厮两个到此。不想这厮果然来这林子里下手。

如今被小乙两弩箭结果了,主人见麽?」卢俊义道:「虽然你强救了我 性命,却射死了这两个公人。这罪越添得重,待走那里去的是?」燕青道:

「当初都是宋公明苦了主人;今日不上梁山泊时,别无去处。」卢俊义道:「只 是我杖疮发作,脚皮破损,点地不得!」燕青道:「事不宜迟,我背著主人去。」 心慌手乱,便踢开两个死尸,带著弓,插了腰刀,了水火棍,背著卢俊义,

一直望东便走;十到十数里,早驮不动,见了个小小村店,入到里面,寻房 住下;叫做饭来,权且充饥。两个暂时安歇这里。却说过往的看见林子里射 死两个公人在彼,近处社长报与里正得知,却来大名府里首告,随即差官下 来检验,却是留守司公人董超,薛霸。回复梁中书,著落大名府缉捕观察,

限了日期,要捉凶身。做公的人都来看了,『论这箭,眼见得是浪子燕青的。

事不宜迟!』  一二百做公的分头去一到处贴了告示,说那两个模样,晓 谕远近村房道店,市镇人家,挨捕捉。却说卢俊义正在店房将息杖疮,正走 不动,只得在那里且住。店小二听得有杀人公事,无有一个不说;又见画他 两个模样,小二心疑,却走去告本处社长:「我店里有两个人,好生脚叉,

不知是也不是。」社长转报做公的去了。

却说燕青为无下饭,拿了弓去近边处寻几个虫蚁吃;却待回来,只听 得满村里发喊。燕青躲在树林里张时,看见一二百做公的,枪刀围匝,把卢 俊义缚在车子上,推将过去。燕青要抢出去时,又无军器,只叫得苦;寻思 道:「若不去梁山泊报与宋公明得知,叫他来救,却不是我误了主人性命?」

当时取路。行了半夜,肚里又饥,身边又没一文;走到一个土冈子上,丛丛 杂杂,有些树木,就林子里睡到天明,心中忧闷,只听得树上喜鹊咕咕噪噪,

寻思道:「若是射得下来,村坊人家讨些水煮爆得熟,也得充饥。」走出林子 外抬头看时,那喜鹊朝著燕青噪。

  燕青轻轻取出弓,暗暗问天买卦,望空祈祷,说道:「燕青只有这 一枝箭了!

若是救得主人性命,箭到,灵鹊坠空;若是主人命运合休,箭到,灵 鹊飞去。」搭上箭,叫声「如意子,不要误我!」子响处,正中喜鹊後尾,带 了那枝箭直飞下冈子去。燕青大踏步赶下冈子去,不见喜鹊,却见两个人从 前面走来:前头的,带顶猪嘴头巾,脑後两个金裹银环,上穿香罗衫,腰系 销金膊,穿半膝软袜麻鞋,提一条齐眉棍棒;後面的,白范阳遮尘笠子,茶 褐攒线衫,腰系红缠袋,脚穿踢土皮鞋,背了衣包,提条短棒,跨口腰刀。

这两个来的人,正和燕青打个肩厮拍。燕青转回身看一看,寻思:「我正没 盘缠,何不两拳打倒他两个,夺了包裹,却好上梁山泊?」揣了弓,抽身回 来。这两个低著头只顾走。燕青赶上,把後面带毡笠儿的後心一拳;扑地打 倒。却待拽拳再打那前面的,却被那汉手起棒落,正中燕青左腿,打翻在地。

(7)

後面那汉子爬将起来,踏住燕青,掣出腰刀,劈面门便剁。燕青大叫道:「好 汉!我死不妨,可怜无人报信!」那汉便不下刀,收住了手,提起燕青,问 道:「你这厮报甚麽信?」燕青道:「你问我待怎地?」前面那汉把燕青一拖,

却露出手腕上花绣,慌忙问道:「你不是卢员外家甚麽浪子燕青?」燕青想 道:「左右是死,索性说了教他捉去,和主人阴魂做一处!」便道:「我正是 卢员外家浪子燕青!」二人见说,一齐看一看道:「早是不杀了你,原来正是 燕小乙哥!你认得我两个麽?我是梁山泊头领病关索杨雄,他便是拚命三郎 不秀。」杨雄道:「我两个今奉哥哥将今,差往北京,打听卢员外消息。军师 与戴院长亦随後下山,专候通报。」燕青听得是杨雄,石秀,把上件事都对 两个说了。杨雄道:「既是如此说时,我和小乙哥哥上山寨报知哥哥,别做 个道理;你可自去北京打听消息,便来回报,」石秀道:「最好。」便取身边 烧饼乾肉与燕青吃,把包裹与燕青背了,跟著杨雄连夜上梁山泊来。见了宋 江,燕青把上项事备细说了遍。宋江大惊,便会众头领商议良策。且说石秀 只带自己随身衣服,来到北京城外,天色已晚,入不得城,就城外歇了一宿,

次日早饭罢,入得城来,但见人人嗟叹,个个伤情。石秀心疑,来到市心里,

问市户人家时,只见一个老丈回言道:「客人,你不知,我这北京有个卢员 外,等地财主,因被梁山泊贼人掳掠前去,逃得回来,倒吃了一场屈官司,

迭配沙门岛,又不知怎地路人坏了两个公人;昨夜来,今日午时三刻,解来 这里市曹上斩他!客人可看一看。」石秀听罢,「兜头一杓冰水;急走到市曹,

却见一个酒楼,石秀便来酒楼上,临街占个阁儿坐下。」酒保前来问道:「客 官,还是请人,还是独自酌杯?」石秀睁著怪眼道:「大碗酒,大块肉,只 顾卖来,问甚麽鸟!」酒保倒吃了惊,打两角酒,切一盘牛肉将来,石秀大 碗大块,吃了一回。坐不多时,只听得楼下街上热闹,石秀便去楼窗外看时,

只见家家闭户,铺铺关门。酒保上楼来道:「客官醉也?楼下出人公事!快 算了酒钱,别处去回避!」石秀道:「我怕甚麽鸟!你快走下去,莫要地讨老 爷打!」酒保不敢做声,下楼去了。不多时,只听得街上锣鼓喧天价来。石 秀在楼窗外看时,十字路口,周回围住法场,十数对刀棒刽子,前排後拥,

把卢俊义绑押到楼前跪下。铁臂蔡福拿著法刀;一枝花蔡庆扶著枷梢说道:

「卢员外,你自精细著。不是我兄弟两个救你不得,事做拙了。前面五圣堂 里,我己安排上你的坐位了,你可以一块去那里领受。」说罢,人丛里一声 叫道:「午时三刻到了。」一边开枷。蔡庆早住了头,蔡福早掣出法刀在手。

当案孔目高声读罢犯由牌。众人齐和一声。楼上石秀只就一声和里,掣出腰 刀在手,应声大叫:「梁山泊好汉全夥在此!」蔡福蔡庆撇了卢员外,扯了绳 索先走。石秀楼上跳将下来,手举钢刀,杀人似砍瓜切菜,走不迭的,杀翻 十数个;一只手拖住卢俊义,投南便走。

  原来这石秀不认得北京的路,便差卢俊义惊得呆了,越走不动。

梁中书听得报来,大惊,便点帐前头目,引了人马,分头去把城门关上;差 前後做公的将拢来。

随你好汉英雄,怎出高城峻垒?正是:分开陆地无牙爪,飞上青天久 羽毛。毕竟卢员外同石秀当上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宋江兵打大名城 关胜议取梁山泊

(8)

  说话当时石秀和卢俊义两个在城内走投没路,四下里人马合来,

众做公的把挠钓套索一齐上,可怜寡不敌众,两个当下尽被捉了,解到梁中 书面前,叫押过劫法场的贼来。石秀押在厅下,睁圆怪眼,高声大骂:「你 这与奴才做奴才的奴才!我听著哥哥将令:早晚便引军来打城子,踏为平地,

把你砍为三截!先教老爷来和你们说知!」石秀在厅前千奴才万奴才价骂。

厅上众人都呆了。梁中书听了,沈吟半晌,叫取大枷来,且把二人枷了,监 放死囚牢里,分付蔡福在意看管,休教有失。

蔡福要结识梁山泊好汉,把两个做一处牢里关锁著,忙将好酒与他两 个吃;因此不曾吃苦。却说梁中书唤本州新任王太守当厅发落,就城中计点 被伤人数,杀死的七八十个,跌伤头面磕折腿脚者不计其数,报名在官。梁 中书支给官钱医治烧化了当。次日,城里城外报说将来:「收得梁山泊没头 帖子数十张,不敢隐瞒,只得呈上。」梁中书看了,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 霄。帖子上写道:『梁山泊义士宋江,仰示大名府官吏:员外卢俊义者,天 下豪杰之士,吾今启请上山,一同替天行道,如何妄狗奸贿,屈害善良!五 令石秀先来报知,不期反被擒捉。如是存得一人性命,献出淫妇奸夫,吾无 多求;傥若故伤羽翼,屈坏股肱,便当拔寨兴师,同心雪恨!

大兵到处,玉石俱焚!剿除奸诈,殄灭愚顽,天地咸扶,鬼神共佑!

谈笑而来,鼓舞而去。义夫节妇,孝子顺孙,安分良民,清慎官吏,切勿惊 惶,各安职业。谕众知悉。』当时梁中书看毕,惊得面如土色,剖决不下,

既时便唤王太守到来商议:「此事如何剖决?」王太守是个善儒之人,听得 说了这话,便禀梁中书道:「梁山泊这一夥,朝廷几次尚且捕他不得,何况 我这里一郡之力量?倘若这亡命之徒引兵到来,朝廷救兵不迭,那时悔之晚 矣!若论小官愚见:且姑存此二人性命,一面写表申奏朝廷;二即奉书呈上 蔡太师恩相知道;三者可教本处军马出城下寨,堤备不虞:如此可保大名无 事,军民不伤。若将这两个一时杀坏,诚恐寇兵临城,一者无兵解,二者朝 廷见怪,三乃百姓惊慌,城中扰乱,深为未便。」梁中书听了道:「知府言之 极当。」先唤押牢节级蔡福来,便道:「这两个贼徒,非同小可。你若是拘束 得紧,诚恐丧命;若教你宽松,又怕走了。你弟兄两个,早早晚晚,可紧可 慢,在意坚固管候发落,休得时刻怠慢。」蔡福听了,心中暗喜,「如此发放,

正在上怀。」领了钧旨,自去牢中安慰两个,不在话下。只说梁中书唤兵马 都监大刀闻达,天王李成,两个都到厅前商议。梁中书备说梁山泊没头告示,

王太守所言之事。两个都监听罢,李成便道:「量这夥草寇如何敢擅离巢穴!

相公何必有劳神思?李某不才,食禄多矣;无功报德,愿施犬马之劳,统领 军卒,离城下寨。草寇不来,别作商议;如若那夥强寇,年衰命尽,擅离巢 穴,领众前来,不是小将夸口,定令此贼片甲不回!」梁中书听了大喜,随即 取金花绣缎赏劳二将。

  两个辞谢,别了梁中书,各回营寨安歇。次日,李成升帐,唤大 小官军上帐商议。傍边走过一人,威风凛凛,相貌堂堂,便是急先锋超又出 头相见。李成传令道:「宋江草寇,早晚临城,要来打俺大名。你可点本部 军兵离三十里下寨:我随後却领军来。」索超得了令,次日,点起本部军兵,

至三十五里地名飞虎峪靠山下了寨栅。次日,李成引领正偏将,离城二十五 里地名槐树坡下了寨栅。周围密布枪刀,四下深藏鹿角,三面掘下陷坑,众

(9)

军摩拳擦掌,诸将协力同心,只等梁山泊军马到来,便要建功,话分两头,

原来这没头帖子却是吴学究闻得燕青杨雄报信。又叫戴宗打听得卢员外石秀 都被擒捉,因此虚写告示向没人处撇上,及桥梁道路上贴放,只要保全卢俊 义石秀二人性命。戴宗回到梁山泊,把上项事备细与众头领说知。

宋江听罢大惊,就忠义堂打鼓集众,大小头领各依次序而坐。宋江开 话对吴学究道:「当初军师好计启请卢员外上山,今日不想却叫他受苦;又 陷了石秀兄弟;再用何计可救?」吴用道:「兄长放心。小生不才,趁此机 会,要取大名钱粮,以供山寨之用。明日是个吉辰,请兄长分一半头领把守 山寨;其余尽随出去攻打城池。」宋江当下便唤铁面孔目裴宣派拨大小军兵 来日起程。黑旋风李逵道:「我这两把大斧多时不曾发市;听得打州劫县,

他也在厅边欢喜!哥哥拨与我五百小喽罗,抢到大名,把那梁中书砍做肉地,

拿住李固和那婆娘,碎尸万段救出卢员外石二郎,也使我哑道吐口宿气!又 教我做彻,却不快活?」宋江道:「兄弟虽然勇猛,这所在,非比别处州府。

那梁中书又是蔡太师女婿;更兼手下有李成,闻达,都是万夫不当之勇:不 可轻敌。」李逵大叫道:「哥哥前日晓得我生口快,便要我去妆做哑了;今日 晓得我欢喜杀人,便不教我去做个先锋!依你这样用人之时,却不是屈杀了 铁牛!」吴用道:「既然你要去,便教做先锋。点与五百好汉相随,就充头阵。

来日下山。」当晚宋江和吴用商议,拨定了人数。裴宣写了告示,送到各寨,

各依拨次施行,不得时刻有误。此时秋末冬初天气,征夫容易披挂,战马久 己肥满;军卒久不临阵,皆生战斗之心;正是有事为荣,无不欢天喜地,收 拾枪刀,拴束鞍马,吹风忽哨,时刻下山。第一拨:当先哨路黑旋风李逵,

部领小喽罗五百。第二拨:两头蛇解珍,双尾蝎解宝,毛头星孔明,独火星 孔亮部领小喽罗一千。第三拨:女头领一丈青扈三娘,副将母夜叉孙二娘,

母大虫顾大嫂,部领小喽罗一千。第四拨:扑天李应,副将九纹龙史进,小 尉迟孙新,部领小喽罗一千。中军主将都头领宋江,军师吴用;簇帐头领四 员:小温吕方,宝仁贵郭盛,病尉迟孙立,镇二山黄信。前军头领霹雳火秦 明,副将百胜将韩滔,天目将彭圯。後军头领豹子头林冲,副将铁笛仙马麟,

火眼狻猊邓飞。左军头领双鞭呼延灼,副将摩云金翅欧鹏,锦毛虎燕顺。

  右军头领小李广花荣,副将跳涧陈达,白花蛇杨春。并带炮手轰 天雷凌振;接应粮草,探听军情头领一员,神行太保戴宗。军兵分拨已定,

平明,各头领依次而行,当日进发。只留下副军师公孙胜并刘唐,朱仝,穆 弘四个头领统领马步军兵守把山寨。三关水寨中自有李俊等把守,不话在下。

却说索超正在飞虎峪寨中坐地,只见流星马前来报说:「宋江军马,大小人 兵,不计期数,离寨约有二三十里,将近到来!」索超听得,飞报李成,槐 树坡寨内。李成听了,一面报马入城,一面自备了战马,直到前寨。索超接 著,说了备细。

  次日五更造饭,天明拔寨都起,前到庾家村,列成阵势,摆开一 万五千人马。

李成,索超,全副披挂,门旗下勒住战马。平东一望,远远地尘土起 处,约有五百余人,飞奔前来;当前一员好汉,乃是黑旋风李逵,手拿双斧,

高声大叫:『认得梁山泊好汉「黑爷爷」麽?』李成在马上看了,与索超大 笑道:「每日只说梁山泊好汉,原来只是这等腌草寇,何足为道!先锋,你 看麽?何不先捉此贼?」索超笑道:「不须小将,有人建功。」言未绝,索超 马後一员首将,姓王,名定手捻长枪,引领部下一百马军,飞奔冲将过来。

(10)

李逵被马军一冲,当下四散奔走。索超引军直赶过庾家村时,只见山坡背後 锣鼓喧天,早撞出两彪军马,左有解珍、孔亮,右有孔明、解宝,各领五百 小喽罗冲杀将来。索超见他有接应军马,方才吃惊,不来追赶,勒马便回。

李成问道:「如何不拿贼来?」索超道:「赶过山去,正要拿他,原来这厮们 倒有接应人马,伏兵齐起,难以下手。」李成道:「这等草寇,何足惧哉!」

将引前部军兵,尽数杀过庾家村来。只见前面摇旗呐喊,擂鼓鸣锣,另是一 彪军马,当先一骑马上,既是一员女将,引军红旗上金书大字,『女将一丈 青』,左手顾大嫂,右手孙二娘,引一千余军马,尽是七长八短汉,四山五 岳人。李成看了道:「这等军人,作何用处!先锋与向前迎敌,我却分兵剿 捕四下草寇!」索超领了将令,手拿金蘸斧,拍坐下马,杀奔前来。一丈青 勒马回头,望山凹里便走。李成分开人马,四下赶杀。忽然当头一彪人马,

喊声动地,却是扑天李应,左有史进,右有孙新,著地卷来。李成急忙退乞 庾家村时,左冲出解珍,孔亮,右冲出孔明、解宝,部领人马,重复杀转。

三员女将拨转马头,随後杀来,赶得李成等四分五落。将及近寨,黑旋风李 逵当先拦住。李成,索超冲开人马,夺路而去;比及至寨,大折无数。

  宋江军马也不追赶,一面收兵暂歇,扎下营寨。却说李成,索超 慌忙差人入城报知梁中书。梁中书连夜再差闻达速领本部军马前来助战。李 成接著,就槐树坡寨内商议退兵之策。

  闻达笑道:「疥癞之疾,何足挂意!」当夜商议定了:明日四更造 饭,五更披挂,平明进兵。战鼓二通,拔寨都起,前到庾家村。只见宋江军 马泼风也似价来。

闻达便教将军马摆开,强弓硬弩,射住阵脚。宋江阵中早己捧出一员 大将,红旗银字,大书『霹雳火秦明』;勒马阵前,厉声大叫:「大名滥官污 吏听著手!多时要打你这城子,诚恐害了百姓良民。好好将卢俊义、石秀送 将出来,淫妇奸夫一同解出,我便退兵罢战,誓不相侵!若是执迷不悟,亦 须有话早说!」闻达听了大怒,便问:「谁去力擒此贼?」说犹未了,索超早 已出马;立在阵前,高声喝道:「你这厮是朝廷命官,国家有何负你?你好 人不做,却落为贼!我今拿住你时,碎尸万段!」秦明听了这话,一发炉中 添炭,火上烧油,拍马向前,轮狼牙棍直奔将来。

索超纵马直居秦明。二匹劣马相交,两个急人发愤,众军呐喊,斗过 二十余合,不分胜败。前军队里转过韩滔,就马上拈弓搭箭,觑得索超较亲,

飕地只一箭,正中索超左臂,撇了大斧,回马望本阵便走。宋江鞭梢一指,

大小三军一齐卷杀过去。

正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大败亏输。直追过庾家村,随即夺了槐树 小寨。当晚闻达直奔飞虎峪,计点军兵,三停去一。宋江就槐树坡寨内屯。

  吴用道:「军兵败走,心中必怯;若不乘势追赶,诚恐养成勇气,

急忙难得。

」宋江道:「军师之言极当。」随即传令:当晚就将精锐得胜军马,分 作四路,连夜进发,杀奔将来。再说闻达飞奔到飞虎峪,方在寨中坐了喘息。

小校来报,东边山上一带火起,闻达带领军兵上马投东看时,只见遍山遍野 通红;西边山上又是一带火起,闻达便引军兵急投西时,听得马後喊声震地,

当先首将小李广花荣,引副将杨春,陈达,从东边火里直冲出来。两路并力 追来,後面喊声越大,火光越明,又是首将霹雳火秦明,引副将韩滔,彭圯,

人喊马嘶,不计其数。闻达军马大乱,拔寨都起。只见前面喊声又发,火光

(11)

晃耀。闻达引军夺路,只听得震天震地一齐炮响。却是轰天雷凌振将带副手 从小路直转飞虎峪那边放起这炮。炮响里一片火把,火光里一彪军马拦路,

乃是首将豹子头林冲吊副将马麟、邓飞,截住归路。四下里战鼓齐鸣,烈火 竞举,众军乱窜,各自逃生。闻达手舞大刀,苦战夺路,恰好撞著李成,合 兵一处,且战且走;直到天明,方至城下。梁中书得这个消息,惊得三魂失 二,七魄剩一,连忙点军出接败残人马,紧闭城门,坚守不出。次日,宋江 军马追来,直抵东门上寨,准备攻城。且说梁中书在留守司聚众商议如何解 救。李成道:「贼兵临城,事在危急;若是迟延,必至失陷。相公可修告急 家书,差心腹之人,星夜赶上京师与蔡太师知道,早奏朝廷,调遣精兵前来 救应,此是上策;第二作紧行文关报邻近府县,亦教早早调兵接应;第三,

北京城内著仰大名府起差民夫上城,同心协助,守护城池,准备擂木炮石,

强弩硬弓,灰瓶金汁,晓夜堤备:如此,可保无虞。」梁中书道:「家书随便 修下。谁人去走一遭?」当日差下首将王定,金副披挂,又差数个军马,领 了密书放开城门吊桥,望东京飞报声息,及关报邻近府分,发兵救应;先仰 王太守起集民夫上城守护,不在话下。且说宋江分调众将,引军围城,东西 北三面下寨,只空南门不围,每日引军攻打;一面向山寨中催取粮草,为久 屯之计,务要打破大名,救取卢员外,石秀二人。李成,闻达连日提兵出城 交战,不能取胜;索超箭疮将,息未得痊可。不说宋江军兵打城。且说首将 王定领密书,三人骑马,直到东京太师府前下马。

  门吏转报入去,太师教唤王定进来。直到後当拜罢。呈上密书。

蔡太师拆开封皮看了,大惊,问其备细。王定把卢俊义的事一一说来,「如 今宋江领兵围城,声劳浩大,不可抵敌。」庾家村,槐树坡,飞虎峪,三处 厮杀,尽皆说罢。

  蔡京道:「鞍马劳困,你且去馆驿内安下,待我会官商议。」王定 又禀道:「太师恩相:大名危如累卵,破在但夕;倘或失陷,河北县郡如之 奈何?望太师相早早发兵剿除!」蔡京道:「不必多说,你且退去。」王定去 了。太师随即差当日府干请枢密院官急来商议军情重事。不移时,东厅枢密 使童贯,引三衙太尉,都到节堂参见太师,蔡京把大名危急之事备细说了一 遍,「如今将何计策,用何良将,可退贼兵,以保城郭?」说罢,众官互相 厮觑,各有惧色。只见那步军太尉背後。转出一人,乃衙门防御保义使,姓 宣,名赞,掌管兵马。此人生得面如锅底,鼻孔朝天,卷发赤须,彪形八尺,

使口钢刀,武艺出众;先前在王府曾做郡马,人呼为「丑郡马」;因对连珠 箭赢了番将,邵王爱他武艺,招做女婿;谁想郡主嫌他丑陋,怀恨而亡,因 此不得重用,只做得个兵马保护使。童贯是阿谀谄妄之徒,与他不能相下,

常有嫌疑之心当时却忍不住,出班来禀太师道:『小将当初在乡中,有个相 识;此乃是汉末三分义勇武安王嫡派子孙,姓关,名胜;生得规模与上云长 相似,使一口青龙偃月刀,人称为「大刀关胜」;见做蒲东巡检,屈在下撩。

此人幼读兵书,深通武艺,有万夫不当之勇;若以礼币请他,拜为上将,可 以扫清水寨,殄灭狂徒,保国安民。乞取钧旨。』蔡京听罢大喜,就差宣赞 为使,了文书鞍马,连夜星火前往蒲东礼请关胜赴京计议。众官皆退。话休 絮繁。宣赞领了文书,上马进发,带将三五个从人,不则一日,来到蒲东巡 检司前下马。当日关胜正和郝思文在衙内论说古今兴废之事,闻说东京有使 命至,关胜忙与郝思文出来迎接。各施礼罢,请到厅上坐地。关胜问道:「故 人久不见,今日何事远劳亲自到此?」宣赞回言:「为因梁山泊草寇攻打大

(12)

名,宣某在太师面前一力保举兄长有安邦定国之策,降兵斩将之才,特奉朝 廷圣旨,太师钧命,彩币鞍马礼请起。兄长勿得推却,便请收拾赴京。」关 胜听了大喜,与宣赞说道:「这个兄弟,姓郝,名思文,是我拜义兄长。当 初他母亲梦井木犴投胎,因而有孕,後生此人,因此,人唤他做井木犴。这 兄弟,十八般武艺无有不能,可惜至今屈沉在此;只今同去协力报国,有何 不可?」宣赞喜诺,就行催请程。当下关胜分付老小,一同郝思文,将引关 西汉十数个人,收拾刀马盔甲行李,跟随宣赞,连夜起程。来到东京,迳投 太师府前下马。门吏转报,蔡太师得知,教唤进。宣赞引关胜,郝思文直到 节堂。拜见已罢,立在阶下。

蔡太师看了关胜,端的好表人材:堂堂八尺五六身躯,细细三柳髭须 两眉入鬓,凤眼朝天;面如重枣,唇若涂朱,太师大喜,便问:「将军青春 少多?」  关胜答道:「小将三十有二。」蔡太师道:「梁山泊草寇围困大 名,请问将军,施何妙策以解其围?」关胜禀道:「久闻草寇占住水泊,惊 群动众;今擅离巢穴,自取其祸。若救大名,虚劳人力;乞假精兵数万,先 取梁山,後拿贼寇,教他首尾不能相顾。」太师见说,大喜,与宣赞道:「此 乃围魏救赵之计,正合吾心。」随即唤枢密院官调拨山东,河北精锐军兵一 万五千;教郝思文为先锋,宣赞为後合,关胜为领兵指挥使;步军太尉段常 接应粮草。犒赏三军,限日下起程。大刀阔斧,杀奔梁山泊来。直教;龙离 大海,不能驾雾腾云?虎到平川,怎办张牙舞爪?正是:贪观天上中秋月,

失却盘中照殿珠。毕竟宋江军马怎地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呼延灼月夜赚关胜宋公明雪天擒索超

  话说蒲东关胜当日辞了太师,统领一万五千人马,分为三队,离 了东京,望梁山泊来。话分两头。且说宋江与同众将每日攻打城池,李成,

闻达那里敢出对阵。

索超箭疮深重,又未平复,更无人出战。宋江见攻打子不破,心中纳 闷:离山已久,不见输赢。是夜在中军帐里闷坐,默上灯烛,取出玄女天书,

正看之间,忽小校报说:「军师来见。」吴用到得中军帐内,与宋江道:「我 等众军围许多时,如何杳无救军来到,城中又不出战?向有三骑马奔出城去,

必是梁中书使人去京师告急。他丈人蔡太师必然上紧遣兵,中间必有良将。

倘用围魏救赵之计:且不来解此处之危,反去取我梁山泊大寨,如之奈何?

兄长不可不虑。我等先著军士收拾,未可都退。」正说之间,只见神行太保 戴宗到来报说:「东京蔡太师拜请关菩萨玄孙蒲东郡大刀关胜,引一彪军马,

飞奔梁山泊来。寨中头领主张不定,请兄长早早收兵回来,且解梁山之难!」 吴用道:「虽然如此,不可急还。今夜晚间,先教步兵前行,留下两支军马,

就飞虎峪两边埋伏。城中知我等退军,必然追赶;若不如此,我兵先乱。」

宋江道:「军师言之极当。」传令便差小李广花荣引五百军兵去飞虎峪左边埋 伏;豹子头林冲引五百军兵去飞虎峪右边埋伏。再叫双鞭呼延灼引二十五骑 马军,带著凌振,将了风火等炮,离城十数远近;但见追兵过来,随即施放 号炮,令甚两下伏兵齐去并杀追兵。一面传令前队退兵,要如雨散云行,遇

(13)

兵勿战,慢慢退回。步军队里,半夜起来,次第而行;直至次日已牌前後方 才尽退。城上望见宋江兵马,手拖旗帜,肩担刀斧,纷纷滚滚拔寨都起,有 还山之状。城上看了仔细,报与中书知道:「想是京师救军去取他梁山泊,

这厮们恐失巢穴,慌忙归去。可以乘劫追杀,必擒宋江。」说犹未了,城外 报马到来,东京文字,约会引兵取去贼巢;他若退兵,可以速追。梁中书便 叫李成,闻达各带一支军马从东西两路追赶,只听得背後火炮齐响。李成,

闻达吃了一惊,勒住战马看时,後面旗对刺,战鼓乱鸣。李成,闻达措手不 及,左手下撞出小李广花荣,右手撞出豹子头林冲,各引五百军马,两边杀 来。李成,闻达知道中计,火速回军。前面又撞山呼延灼,引著一支军马,

死并一阵。杀得李成,闻达头盔不见,衣甲飘零,退入城中,闭门不出。

宋江军马次第方回。渐近梁山泊,却好迎著丑郡马宣赞拦路。宋江约 住军兵,权且上寨;暗地使人从从偏僻小路赴水上报知,约会水陆军兵两下 救应。且说水寨内船火儿张横与兄弟浪里白条张顺商议道:「我和你弟兄两 个,自来寨中,不曾建功。

现今蒲东大刀关胜三路调军,打我寨栅,不若我和你两个先去劫了他 寨,捉得关胜,立这件大功。众兄弟面上好争口气。」张顺道:「哥哥,我和 你只管得些水军;倘或不相救应,枉惹人耻笑。」张横道:「你若这般把细,

何年月日能够建功?你不去便罢,我今夜自去!」张顺苦谏不听,当夜张棋 点了小船五十余只,每船上只有三五人,浑身都是软战,手执苦竹枪,各带 蓼叶刀,趁著月光微明,寒露寂静,把小船直旱路。此时约有二更时分。却 说关胜正在中军帐里点灯看书。有伏路小校悄悄来报:「芦花荡里,约有小 船四五十只,人人各执长枪,尽去芦苇里两边埋伏,不知何意,特来报知。」 关胜听了,微微冷笑,回顾贴旁首将,低低说了一句。

且说张棋将引三二百人,从芦苇中间藏踪蹑迹,直到寨边,拔开鹿角,

迳奔中军,望见帐中灯烛荧煌,关胜手捻髭髯,坐著看书,张横暗喜,手拿 长枪,拾入帐房里来。旁边一声锣响,众军喊动,如大崩地塌,山倒江翻,

吓得张横拖长枪转身便走。四下里伏兵乱起,张横同二三百人。不曾走得一 个,尽数被缚,推到帐前。关胜看了,笑道:「无端草贼,安敢张我!」喝把 张横陷车盛了,其余的尽数监著;直等捉了宋江,一并解上京师。不说关胜 捉了张横。却说水寨阮头领正在寨中商议使人去宋江哥哥处听令。只见张顺 到来报说:「我哥哥因不听小弟苦谏,去劫关胜营寨,不料被捉,囚车监了!」 阮小七听了,叫将起来,说道:「我兄弟们同生同死,吉凶相救!你是他嫡 亲兄弟,却怎地教他独自去,被人捉了?你不去救,我弟兄三个自去救他!」 张顺道:「为不曾得哥哥将令,却不敢轻动。」阮小七道:「若等将令来时,

你哥哥吃他剁做泥了!」阮小二,阮小五都道:「说得是!」张顺说他三个不 过,只得依他。当夜四更,点起大小寨头领,各驾船一百余只,一齐杀奔关 胜寨来。岸上小军望见水面上战船如蚂蚁相似,都傍岸边,慌忙报知主帅。

  关胜笑道:「无见识奴!」回顾首将,低低说了一句。却说三阮在,

前张顺在後,呐声喊,抢人寨来。只见寨内灯烛荧煌,并无一人。三阮大惊,

转身便走。帐前一声锣响,左右两边,马军步军,分作数路,簸箕掌,栲栳 圈,重重叠叠围裹将来。张顺见不是头,扑通跳下水去。三阮夺路得到水边,

後军却早赶上,挠钓齐下,套索飞来,早把活阎罗阮小七横拖倒拽捉去了。

阮小二,阮小五,张顺却得混江龙李俊带领童威猛死救回去。不说阮小七被 捉,囚在陷车之中。且说水军报上梁山泊来,刘唐便使张顺从水里直到宋江

(14)

寨中报说这个消息;宋江便与吴用商议怎退得关胜。吴用道:「来日决战,

且看胜败如何。」正定计间,猛听得战鼓乱起,却是丑郡马宣赞部领三军直 到大寨。宋江举众出迎,看了宣赞在门旗上勒战,便问:「兄弟,那个出马?」

只见小李广花荣持枪,直取宣赞。宣赞舞刀来迎。一来一往,一上一下,斗 到十合,花荣卖个破绽,回马便走。宣赞赶来,花荣就了事环带住钢枪,拈 弓取箭,射在刀面上。花荣见箭不中,再取出第二枝箭,看得较近,望宣赞 胸膛上射来。宣赞镫里藏身,又射个空。宣赞见他弓箭高强,不敢追赶,霍 地勒回马跑回本阵。花荣见不赶,连忙勒转马头,望宣赞赶来;又取第三枝 箭,望得宣赞後心较近,再射一箭。只听铛地一声响,正射在背後护心镜上。

宣赞慌忙驰内阵,使人报与关胜,关胜得知便唤小校:「快牵我那马来!」霍 地立起身,绰青龙刀,骑火炭马,门旗开处,直临阵前。宋江看见关胜天表 亭亭,与吴用指指点点喝采,回头又高声众将道:「将军英雄,名不虚传!」 只这一句,林冲大怒,叫道:「我等弟兄,自上梁山,大小五七十阵,未尝 挫锐气,今日何故灭自己威风!」说罢,挺枪出马来取关胜。关胜见了大喝 道:「水泊草寇,我不直得便凌逼你!」单唤宋江出来,吾要问他意背反朝廷!

宋江在门旗上听了,喝住林冲,纵马亲自出阵,欠身与关胜施礼,说道:「郓 城小吏宋江谨参,一惟将军问罪。」关胜喝道:「汝为小吏,安敢背叛朝廷?」

宋江答道:「盖为朝廷不明,纵容奸臣当道,不许忠良进身,布满滥官污吏,

陷害天下百姓。未江等替天行道,并无异心。」关胜喝道:「分明草贼!替何 天?替何道?天兵在此,还巧言令色!若不下马受缚,著你粉骨碎身!」猛 可里霹雳火秦明听得,大叫一声,无狼牙棍,纵马直抢过来;林冲也大叫一 声,挺枪出马,飞抢过来。两将双取关胜。关胜一齐迎住。

  三骑马向征尘影里,转灯般厮杀。宋江忽然指指点点,便教鸣金 收军。林冲,秦明回马,一齐叫道:「正待擒捉这厮,兄长何故收军罢战?」

宋江高声道:「贤弟,我忠义自守;以两取一,非所愿也。纵使一时捉他,

亦令其心不服。吾看大刀义勇之将,世本忠臣;乃祖为神,家家家庙。若得 到此人上山,宋江情愿让位。」林冲,秦明变色各退。当日两边各自收兵。

且说关胜回到寨中,下马卸甲,心中暗忖道:「我力斗二将不过,看看输与 他了,宋江倒收了军马,不知是何意思?」便叫小军推陷车中张横,阮小七 过来,问道:「宋江是个郓城县小吏,你这厮们如何伏他?」  阮小七应 道:「俺哥哥,山东,河北马名,叫做及时雨呼保义宋公明。你这厮,不知 忠义之人,如何省得!」关胜低头不语,且教推过陷车。当晚坐卧不安,走 出中军看月,寒色满天,霜华遍地;关胜嗟叹不已。有伏路小校前来报说:

「有个胡须将军,匹马单鞭,要见元帅。」关胜道:「你不问他是谁?」小校 道:「他又没衣甲军器,并不肯说姓名,只言要见元帅。」关胜道:「既是如 此,与我唤来。

」没多时,来到帐中,拜见关胜。关胜回顾首将,剔灯再看,形貌他 略认得,便问那人是谁。那人道:「乞退左右。」关胜大笑道:「大将身居百 万军中,若还不是一德一心,安能用兵如指?吾帐上帐下,无大无小,尽是 机密之人;你有话,但说不妨。」那人道:「小将呼延灼的便是。前日曾与朝 廷统领连环马军征进梁山泊。

谁想中贼奸计,失陷了军机,不得还京见驾。昨都听得将军到来,真 乃不胜之喜。

早间阵上,林冲,秦明待捉将军,宋江火急收军,诚恐伤犯足下。此

(15)

人素有归顺之意,独奈众贼不从。方才暗与呼延灼商议,正要驱使众人归顺。

将军若是听从,明日夜间,轻弓短箭,骑著快马,从小路直人贼寨,生擒林 冲等寇,解走京师,不惟将军建立大功,亦令宋江与小将得赎重罪。」关胜 听了大喜。请入帐中,置酒相待。呼延灼备说宋江专以忠义为主,不幸陷落 贼巢,关胜掀髯饮酒,拍膝嗟叹不题。

却说次日宋江举兵搦战。关胜与呼延灼商议:「晚间虽有此计,今日不 可不先赢此将。」呼延灼借副衣甲穿了,上马都到阵前。宋江独自骂呼延灼 道:「山寨不曾亏负你半分,因何夤夜私去!」呼延灼道:「无知小吏,成何 大事!」宋江便令镇三山黄信出马,直奔呼延灼。两马相交,斗不到十合,

呼延灼手起一鞭,把黄信打落马下。今晚偷营,必然成事关胜大喜,令大小 三军一齐掩杀。呼延灼道:「不可追掩:吴用那厮广有神机;若还赶杀,恐 贼有计。」关胜听了,火急收军,都回本寨;到中军帐里,置酒相得,动问 镇三山黄信如何。呼延灼道:「此人原是朝廷命官,青州都监,与秦明、花 荣一时落草平日多与宋江意思不合。今日要他出马正要打杀此贼宋江阵上众 军抢出来扛了回去。」关胜大喜,传下将令教宣赞,郝思文两路接应;自引 五百马军,轻弓短箭,叫呼延灼引路,至夜二更起身;三更前後,直奔宋江 寨中,炮响为号,里应外合,一齐进兵。是夜月光如昼。黄昏时候,披挂已 了,马摘鸾铃,人披软战,军卒衔枚疾走来一齐乘马,呼延灼当先引路,众 人跟著。

转过山径,约行了半个更次,前面撞见三五十个小军,低声问道:「来 的不是呼将军麽?」呼延灼喝道:「休言语!随在我马後走!」呼延灼纵马先 行。关胜乘马在後。又转过一层山嘴,只见呼延灼把枪尖一指,远远地一盏 红灯。关胜勒住马。问道:「有红灯处是那里?」呼延灼道:「那里便是宋公 明中军。」急催动人马。将近红灯,忽听得一声炮响,众军跟定关胜,杀奔 前来。到红灯之下看时,不见一个;便唤呼延灼时,亦不见了;关胜大惊,

知道中计,慌忙回马。听得四边山上一齐鼓响锣鸣。正是慌不择路,众军各 自逃生。关胜连忙回马时,只剩得数骑马军跟著。转出山嘴,又听得脑後树 林边一声炮响,四下里挠钓齐出,把关胜拖下雕鞍,夺了刀马,卸去衣甲,

前推後拥,拿投大寨里来。却说林冲,花荣自引一支军马,截住郝思文。月 明之下,三马相交,斗无二三十合,郝思文气力不加,回马便走。肋後撞出 个女将一丈青扈娘,撒起红锦索,把郝思文拖下马来。步军向前,一齐捉住,

解投大寨。话分两处。这边秦明,孙立引一支军马去捉宣赞,当路劈面撞住。

宣赞拍马大骂:「草贼匹夫!当吾者此,避我者生!」秦明大怒,跃马挥狼牙 棍直取宣赞。二马相交,约斗数合,孙立侧首过来,宣赞慌张,刀法不依古 格,被秦明一棍搠下马来,三军齐喊一声,向前捉住。再有扑天李应引领大 小军兵,抢奔关胜寨内来,先救了张横,阮小七,并被擒水军人等,夺去一 应粮草马匹,却去招安四下败残人马。宋江会众上山,此时东方渐明。忠义 堂上分开坐次,早把关胜,宣赞,郝思文分头解来。宋江见了,慌忙下堂,

喝退军卒,亲解其缚;把关胜在正中交椅上,纳头便拜叩首伏罪,说道:「亡 命狂徒,冒犯虎威,望乞恕罪!」呼延灼亦向前来伏罪道:「小可既蒙将令,

不敢不依。万望将军免恕虚诳之罪!」关胜看了一班头领,义气深重,回顾 宣赞,郝思文道:「我们被擒在此,所事若何?」二人答道:「并听将令。」

关胜道:「无面还京,愿赐早死!」宋江道:「何故发此言?将军,倘蒙不弃 微贱,可以一同替天行道;若是不肯,不敢苦留,只今便送回京。

(16)

」关胜道:「人称忠义宋公明,果然有之!人生世上,君知我报君,友 知我报友。

今日既已心动,愿住帐下为一小卒。」宋江大喜;当日一面设筵庆贺,

一边使人招安逃窜败军,又得了五七千人马;军内有老幼者,随即给散银两,

便放回家;一边差薛永书往蒲东搬取关胜老幼,都不在话下。宋江正饮宴间,

默然想起卢员外,石秀陷在北京,潸然泪下。吴用道:「兄长不必忧心,吴 用自有措置。只过今晚,来日再起军兵,去打大名,必然成事。」关胜便起 身说道:「关某无可报答爱我之恩,愿为前部。」宋江大喜,次日早晨传令,

就教宣赞郝思文为副,拨回旧有军马,便为前部先锋;其余原打大名头领不 缺一个,添差李俊、张顺将带水战盔甲随去,以次再望大名进发。这里却说 梁中书在城中,正与索超起病饮酒。是日,日无晶光,朔风乱吼,只见探马 报道:「关胜、宣赞、郝思文并众军马俱被宋江捉去,已入夥了!梁山泊军 马现今又到!」梁中书听得,得目瞪口呆,杯翻筷落。只见索超禀道:「前都 中贼冷箭,今番定复此雠!」梁中书便斟热酒,立赏索超,教:「快引本部人 马出城迎敌!」李成、闻达随後调军接应。其时正是仲冬天气,连日大风,

天地变色,马蹄冻合,铁甲如冰。索超出席斧,直至飞虎峪下寨。次日,宋 江引前部吕方、郭盛上高阜看关胜厮杀。三通战鼓罢,这里关胜出阵。对面 索超出马。

  当时索超见了关胜,却不认得。随征军卒说道:「这个来的便是新 背叛的大刀关胜。」索超听了,并不打话,直抢过来,迳奔关胜。关胜也拍 舞刀来迎。两人斗无十合,李成却在中军看见索超战关胜不下,自舞双刀出 阵,夹攻关胜。这边宣赞、郝思文见了,各持兵器,前来助战。五骑马搅做 一块。宋江在高阜看见,鞭梢一指,大军卷杀过去。李成军马大败亏输,连 夜退入城去。宋江催兵直抵城下扎营寨。

  次日彤云压阵,天惨地裂,索超独引一支军马出城冲突。吴用见 了,便教军校迎敌觑战:他若追来,乘劫便退。因此,索超得了一阵,欢喜 入城。当晚云势越重,风色越紧。吴用出帐看时,却早成团打滚,降下一天 大雪。吴用便差步军去大名城外靠山边河狭处掘成陷坑。上用土盖。那雪降 了一夜,平明看时,约已没过马膝。却说索超策马上城,望见宋江军马各有 惧色,东西策立不定,当下便点三百军马蓦地冲出城来。宋江军马四散奔波 而走;却教水军头领李俊、张顺、身披软战,勒马横枪,前来迎敌。却才与 索超交马,弃枪便走,特引索超奔陷坑边来。索超是个性急的。那里照顾?

那里一边是路,一边是涧。李俊弃马跳入涧中,向著前面,口里叫道:「宋 公明哥哥快走!」索超听了,不顾身体,飞马撞过阵来。山背後一声炮响,

索超连人和马跌将下去。後面伏兵齐起。这索超便有三头六臂,也须七损八 伤。正是:烂银深盖藏圈套,碎玉平铺作陷坑。毕竟急先锋索超性命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托塔天王梦中显圣浪里白条水上报冤

  却说宋江因这一场大雪,定出计策,擒弓索超,其余军马都逃入

(17)

城去,报说索超被擒。梁中书听得这个消息,不由他不慌,传令教众将只是 坚守,不许出战;意欲便杀卢俊义、石秀,又恐激了宋江,朝廷急无兵马救 应,其祸愈速;只得教监守著二人,再行申报京师,听凭太师处分。且说宋 江到寨,中军帐上坐下,早有伏兵解索超到麾下。宋江见了大喜,喝退军健,

亲解其缚,请入帐中,置酒相待,用好言抚慰道:「你看我众兄弟们一大半 都是朝廷军官。若是将军不弃,愿求协助宋江,一同替天行道。」杨志向前 另自叙礼,诉说别後相念。两人执手洒泪,事已到此,不得不服。宋江大喜。

再教置酒帐中作贺。次日商议打城,一连数日,急不得破,宋江闷闷不乐。

是夜独坐帐中,忽然一阵冷风,刮得灯光如豆;风过处,灯影下,闪闪走出 一人。宋江抬头看时,却是天王晁盖,却进不进,叫道:「兄弟,你在这里 做甚麽?」宋江吃了一惊,急起身问道:「哥哥从何而来?冤雠不曾报得,

中心日夜不安;又因连日有事,一向不曾致祭;今日显灵,必有见责。」晁 盖道:『兄弟不知,我与你心腹弟兄,我今特来救你。如今背上之事发了,

只除江南地灵星可免无事,兄弟曾说:「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今不快走时,

更待甚麽?倘有疏失,如之奈何!休怨我不来救你。』宋江意欲再问明白,

赶向前去说道:「哥哥,阴魂到此,望说真实!」晁盖道:「兄弟,你休要多 说,只顾安排回去,不要缠障。我便去也。」宋江撒然觉来,却是『南柯一 梦』,便请吴用来到中军帐中;宋江备述前梦。吴用道:「既是天王显圣,不 可不信其有。目今天寒地冻,军马亦难久住,正宜权回山,守待冬尽春初,

雪消冰解,那时再来打城,亦未为晚。」宋江道:「军师之言难是,只是卢员 外和石秀兄弟,陷在缧,度日如年,只望我等兄弟来救。不争我们回去,诚 恐这厮们害他性命。此事进退两难,如之奈何?」当夜计议不定。次日,只 见宋江神思疲卷,身体发热;头如斧劈,一卧不起。众头领都到帐中看视。

宋江道:「只觉背上好生热疼。」众人看时,只见鏊子一般红肿起来。吴用道:

「此疾非痈即疽;吾看方书,豆粉可以护心,毒气不能侵犯。快觅此物,安 排与哥哥吃。只是大军所压之地,急切无有医人!」只见浪里白条张顺说道:

「小弟旧在浔江时,因母得患背疾,百药不能得治,後请建康府安道全,手 到病除,自此小弟感他恩德,但得些银两,便著人送去请他。令见兄长如此 病症,只除非是此人医得。只是此去东途路远,急速不能便到。为哥哥的事,

只得星夜前去。」吴用道:「兄长梦晁天王所言,百日之灾,只除江南地灵星 可治,莫非正应此人?」宋江道:「兄弟,你若有这个人,快与我去,休辞 生受;只以义气为重,星夜去请此人,救我一命!」吴用叫取蒜金一百两与 医人,再将二三十两碎银作盘缠,分付张顺:「只今便行,好歹定要和他同 来,切勿有误。我今拔寨回山,和他山寨里相会。兄弟是必作急快来!」  张 顺别了众人,背上包裹,望前便去。且说军师吴用传令诸将:火速收军,罢 战回山。车子上载宋江,只今连夜起发。

  大名府内,曾经我伏之计,只猜我又诱他,定是不敢来追。

  一边吴用退兵不题。却说梁中书见报宋江兵又去了,正是不知何 意。李成,闻达道:「吴用那厮诡计极多,只可坚守,不宜追赶。」话分两头。

且说张顺要救宋江,连夜趱行,时值冬尽,无雨即雪,路上好生艰难。张顺 冒著风雪,舍命而行,独自一个奔至扬子江边,看那渡船时,并无一只,张 顺只叫得苦。没奈何,著江边又走,只见败苇里面有些烟起,张顺叫道:「梢 公,快把渡船来载我!」只见芦苇里簌簌的响,走出一个人来,头戴箬笠,

身披蓑衣,问道:「客人要那里去?」张顺道:「我要渡江去建康府干事至紧,

(18)

多与你些船钱,渡我则个。」那梢公道:「载你不妨;只是今日晚了便过江去,

也没歇处。你只在我船里歇了,到四更风静雪止,我却渡你过去,只要多出 些船钱与我。」张顺道:「也说得是。」便与梢公钻入芦苇里来,见滩边缆著 一只小船,蓬底下,一个瘦後生在那里向火。梢公扶张顺。下船,走入舱里,

把身上湿衣裳脱下来,叫那小後生就火上烘焙。张顺自打开衣包,取出绵被,

和身一卷,倒在舱里,叫梢公道:「这里有酒卖麽?买些来吃也好。」梢公道:

「酒却没买处,要饭便吃一碗。」张顺再坐起来,吃了一碗饭,放倒头睡。

一来连日辛苦,二来十分托大,初更左侧,不觉睡著。

  那瘦生一头双手向著火盆,一头把嘴努著张顺,一头口里轻轻叫 那梢公道:「大哥,你见麽?」梢公盘将来去头边只一捏,觉道是金帛之物,

把手摇道:「你去把船放开,去江心里下手不迟。」那後生推开蓬,跳上岸,

解了缆,跳上船把竹篙点开,搭下橹,咿咿呀呀地摇出江心里来。梢公在船 舱里取缆船索,轻轻地把张顺捆缚做一块,便去船梢板底下取出板刀来。张 顺却好觉来,双手被缚,挣挫不得。

梢公手拿板刀,按在他身上。张顺告道:「好汉!你饶我性命,都把金 子与你!」梢公道:「金子也要,你的性命也要!」张顺连声叫道:「你只教我 囫囵死,冤魂便不来缠你!」梢公道:「这个却使得!」放下板刀,把张顺扑 通的丢下水去。

  那梢公便去打开包来看时,见了许多金银,倒吃一吓;把眉头只 一皱,便叫那瘦後生道:「五哥进来,和你说话。」那人钻入舱里来,被梢公 一手揪住,一刀落得,砍得伶仃,推下水去。梢公打并了船中血迹,自摇船 去了。却说张顺是个水底伏得三五夜的人,一时被推下水,就江底咬断索子,

赴水过南岸时,见树林中隐隐有些灯光;张顺爬上岸,水渌渌地转入林子里,

看时,却是一个酒店,半夜里起来酒,破壁缝透出火来。张顺叫开门时,见 个老丈,纳头便拜。老丈道:「你莫不是江中被人劫了,跳水逃命的麽?」

张顺道:「实不相瞒老丈,小人从山东来,要去建康府干事,晚来隔江觅船,

不想撞著两个歹人,把小子应有衣服金银尽都劫了,窜入江中。小人却会赴 水,逃得性命。公公救度则个!」  老丈见说,领张顺入後屋中,把个衲 头与他替下湿衣服来烘,烫些热酒与他吃。老丈道:「汉子,你姓甚麽?山 东人来这里干何事?」张顺道:「小人姓张;建康府太医是我兄弟,特来探 望他。」老丈道:「你从山东来,曾经梁山泊道?」张顺道:「正从那里经过。」 老丈道:「他山上宋头领,不劫来往客人,又不杀人性命,只是替天行道?」

张顺道:「宋头领专以忠义为主,不害良民,只怪滥官污吏。」老丈道:「老 汉听得说:宋江这夥,端的仁义,只是救贫济老,那里似我这里草贼!若待 他来这里,百姓都快活,不吃这夥滥官污吏薅恼!」张顺听罢道:「公公不要 吃惊,小人便是浪里白条张顺;因为俺哥哥宋公明害发背疮,教我将一百两 黄金来请安道全。谁想托大,在船中睡著,被这两个贼男女缚了双手,窜下 江里;被我咬断绳索,到得这里。」老丈道:「你既是那里好汉,我教儿子出 来,和你相见。」不多时,後面走出一个瘦後生来,看著张顺便拜道:『小人 久闻哥哥大名,只是无缘,不曾拜识。小人姓王,排行第六。因为走跳得快,

人人都唤小人做活闪婆王定六。平生只好赴水使棒,多曾投师,不得传受,

权在江边卖酒度日。却才哥哥被两个劫了的,小人都认得:一个是「截江鬼」

张旺;那一个瘦後生却是华亭县人,唤做「油里鳅」孙五。这两个男女,时 常在这江里劫人。哥哥放心,在此住几日,等这厮来吃酒,我与哥哥报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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