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訊息交流與官場禮儀的私書
從第三章至第六章,將分別討論不同性質的官員私人書信。官員的私人書 信,就其內容與往來的目的而言,有一部分與軍政事務沒有明顯直接的關係,但 卻有政治或仕途上的效應。官員在日常生活中透過書信維繫情誼是常見而便利的 方式,而這樣的書信往來,尤其是訊息的交流,如何對於薦舉人才入仕帶來幫助,
如何形成人物評論圈中的一環,即接間對政務有何影響或助益,則是本章所要說 明的。另外,官員在官場上與上司、同僚之間禮貌性的往來與結交活動,也往往 會透過書信來進行,而這樣的行為為何會產生負面的評價,亦是本章所欲說明的。
第一節 訊息交流私書的政治作用
官員於日常生活中,除了與家族姻親往來,1亦需要與故人親友維繫情誼,2
1 雖然漢代官員有官舍供家屬居住,在休假時亦能返家省親,然仍常有種種原因無法與家人相 見,故以書信維繫親情仍是重要且便利的方式。如桓帝時,秦嘉上計至雒陽途中,寫了〈贈婦 詩〉給養疾於家的妻子,其中提及「省書情悽愴」,即是寫信表達相思之情。即使遠在西域,
也能透過書信與家人聯繫。和帝時,班昭上疏請求讓班超回歸中原時提到「超有書與妾生訣,
恐不復相見」。可見在西域的班超與家人仍有書信聯繫。東漢末,張奐也寫了封「誡兄子書」
勸誡在敦煌家鄉的姪子。此外,出土文物已有家書。雲夢睡虎地四號秦墓出土兩枚木牘〈M4:
11〉與〈M4:6〉,即是軍吏向家人問候和索取衣服與金錢的家書。見李均明等編,《散見簡牘 合輯》(北京:文物出版社,1990),頁 83-84。居延出土文物中亦有邊卒的家書,如〈乙附 51〉
提及「丈人遺初手衣已到」,即是寄送衣物的家書。見謝桂華等,《居延漢簡釋文合校》(北京:
文物出版社,1987),頁 677。因此,文獻上所載之官員家書雖均為東漢以後的例子,但從出 土的軍吏家書亦可推知西漢官員家書往返之情況。關於漢代官員休假和官舍的研究,見廖伯 源,〈漢官休假雜考〉和〈漢代官吏之休假及宿舍若干問題之辨析〉,均收於氏著,《秦漢史論 叢》(臺北市:五南,2003),頁 305-342、343-361。秦嘉〈贈婦詩〉見逯欽立輯校,《先秦漢 魏晉南北朝詩》(臺北市:學海出版社,1984),〈漢詩卷 6〉,頁 186-187。班超事見《後漢書》,
卷 47〈班梁列傳〉,頁 1583。張奐事見《藝文類聚》,卷 23〈人部.鑒誡〉,頁 422。
2 如前述河南太守陳遵、楚相令狐子伯與巴郡太守杜安之事,皆是寫信與友人聯繫情誼之情況。
另外,張奐「與宋季文書曰:『攬手迹,知遂遵南山之志,繼四賢之蹤』」。可知雙方感情不錯,
故宋季文寫信向張奐說明歸隱之志,張奐亦回信加以讚美。又張芝「與府君書」中提到:「八 月九日芝白,府君足下,不日秋涼,平善,廣闊彌邁,相思無違,……又去春送舉喪到美陽,
須待伴比,故遂間絕,有緣復相聞」。在外的張芝寫信表達問候思念之意。獻帝時,少府孔融
透過書信則是常見且便利的方式。此外,日常往來的各種活動,如饋贈、感謝、
邀約、抒情、勸勉、請託、結交與絕交等,無論距離遠近,透過書信也是一種適 當的人際禮儀。3其中也不乏見到因為官務事務在身而以書信通問的情況,4以及
與「(韋)端書曰:『前日元將來,……偉世之器也。昨日仲將又來,……保家之主也』」。可見 兩家互有往來,故在京師的孔融寫信給任職涼州牧的韋端,並盛讚其兩個兒子。此外,居延漢 簡中亦有邊吏相互問候的內容,如〈E.P.T44:4A〉:「十一月廿二日具記習叩頭死罪言 君萬 年湌食如常不哀怜賜記恩澤誠深厚得聞南方邑中起居心 中驩喜習叩頭死罪死罪」。從其內容 來看,雙方似乎關係不錯,不只是官場上表面形式的問候,且此簡後半還有一些關於處理公務 的內容,故應當是習寫給其長官的書信。見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編,《居延新簡》(北京:
文物出版社,1990),頁 124。杜安事見《後漢書》,卷 43〈朱樂何列傳〉注引《華嶠書》,頁 1478。張奐事見《藝文類聚》,卷 37〈人部.隱逸下〉,頁 666。張芝事見(清)嚴可均校輯,
《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北京:中華書局,1985),頁 823。孔融事見《三國志》,卷 10〈魏書.荀彧荀攸賈詡傳〉注引《三輔決錄注》,頁 312-313。
3 這些日常書信往來的情況,將在其後各章節中提及。以下則先稍列舉寫信以感謝、邀約、抒情、
勸勉與絕交等的例子。寫信感謝之例,如元帝時,淮陽王幫舅張博還債後,張博「還書謝,為 諂語盛稱譽王」,即回謝了一封諂媚讚美的信。居延遺簡中亦可見到感謝的書信,如〈E.P.T65:
197〉:「將軍仁恩不忍誅傷伏自念毋以塞厚恩叩頭死罪死罪」。(《居延新簡》,頁 433。)又如
〈157.10A〉則是隧長周仁寫給范掾的感謝信,其中提及「掾毋恙幸得畜見掾數哀怜為移自 言書居延不宜以納前事欲頗案下使仁叩頭死罪死罪」。應當是范掾在某件行政事務上幫助過周 仁,故周仁寫信感謝。(《居延漢簡釋文合校》,頁 257。)寫信邀約之例,如順帝時,考城令 王奐與范冉相親善,「屢遣書請冉」。即王奐寫信邀約范冉。居延遺簡中亦可見到邀約的書信,
如〈E.P.T51:224A〉:「戎具少酒 謹請邑大夫官仄中功仄君都謝敖等三人同食五大夫幸臨戎 戎叩頭幸甚幸甚」。(《居延新簡》,頁 191。)寫信抒情之例,如西漢人東方朔「與友人書」中 提到:「不可使塵網名韁拘鎖,怡然長笑,脫去十洲三 ,相期拾瑤草,吞日月之光華,共輕 舉耳」。又如東漢人馬融「與(謝)伯世書曰:『憒憒愁思,猶不解懷。思在竹間,放狗逐麋。
晚秋涉冬,大蒼出籠。黃棘下菟,芼以乾蔡。以送餘日,茲樂而已』」。皆是寫信向友人抒發內 心情思。寫信勸勉之例,如東漢人竇章「移書勸葛龔」提到:「過矯仲彥論昇仙之道,從蘇博 文談超世之高,適馬季常講墳典之妙,所謂喬松可與馳騖,何細疾之足患邪」。勸勉不應以小 病而憂心。寫信絕交之例,如章帝時,梁鴻原本與蕭友善共立約不入仕為官,而蕭友善之後卻 當了郡吏,故「鴻以書責之而去」。即是透過書信責以負約。張博事見《漢書》,卷 80〈宣元 六王傳〉,頁 3312。王奐事見《後漢書》,卷 81〈獨行列傳〉,頁 2688。東方朔與竇章事見《全 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頁 265、557。馬融與梁鴻事見《東觀漢記》(吴樹平,《東觀漢記 校注》本),卷 12〈馬融傳〉,頁 445;卷 18〈梁鴻傳〉,頁 829。
4 出土簡牘中還可見因軍政事務纏身故以書信或名謁聯絡的內容。如〈495.4 A〉、〈495.4 B〉
提到名為彭的小吏「宜當奔走至前迫有行塞者未敢去署叩頭請侯」,故「謹因子春致書」。(《居 延漢簡釋文合校》,頁 593。)又如〈YM6D16 反〉:「琅邪大守賢,迫秉職不得離國,謹遣吏 奉謁再拜」。(《尹灣漢墓簡牘》,頁 134。)又如〈E.P.T56:87A〉:「賦弟充謹伏地再拜請 中
收到書信時表現出歡欣心情的書信內容。以上各種日常寒暄酬酢的書信往來的部 分情況,在前述第二章的內容中已可見到。但這樣的書信,其內容與政治較無關,
對政治亦無明顯影響,故本文無意多加討論。然而,透過書信來傳送或交流各種 訊息,如交流知識和評論人物,是值得注意的,因為這樣的書信往來可說能構成 人物評論圈中的一環,也對於薦舉人物入仕形成一定的影響。故本節先列舉知識 交流與人物評論的書信往來情況,再指出私人書信流傳於時人之中的情況,最後 配合官員薦舉人才的理想與實際過程等的政治背景,說明即使是日常生活中基於 各種情誼的書信往來,也能對官員在薦舉人才方面形成一定程度的助益或影響。
一、知識交流
官員往往也有一定程度的學識涵養,如武帝時設立五經博士與太學之後,史 稱:「自此以來,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學之士矣」,5加上漢代興盛的經學亦為 進入仕途之路,故可見到官員透過書信來交流經學的情況。武帝末年,魯恭王欲 廣宮室而壞孔子舊宅時,於壁中得到一批古文經傳,其中有古文尚書。雖然當時 古文尚書未被立為學官,但此事仍可說是知識界的大事,故孔臧有一封「與侍中 從弟安國書」,即孔臧在信中希望孔安國能繼續進行古今文尚書互校的工作,並 為之作傳以流傳於世。6獻帝時,虞翻亦寫信給孔融,並附上所著之《易注》:
翻與少府孔融書,幷示以所著《易注》。融答書曰:「聞延陵之理樂,覩吾 子之治易,乃知東南之美者,非徒會稽之竹箭也。又觀象雲物,察應寒溫,
君次公足下善毋恙甚賜木功事充欲時至中君次公前問中君次公 徼急迺吏候望為職以故不敢 左右幸寬□充叩頭謹幸甚幸甚」;〈E.P.T56:347A〉:「忠頃伏地再拜請 尊長定足下善毋恙良 苦事宜當伏前謝道將吏聞急不得左右死罪死罪」。顯然都是因為邊事纏身,故以書信聯繫。(《居 延新簡》,頁 313、331。)
5 《漢書》,卷 88〈儒林傳〉,頁 3596。林劍鳴指出,「文學之士」大部分是儒生。見《秦漢史》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頁 307。黃留珠也指出武帝以後,「各地的儒者通過察舉孝 廉進入漢王朝官吏的行列,使漢室官吏隊伍逐步儒學化」。見《秦漢仕進制度》(西安市:西北 大學出版社,1998),頁 148。
6 孔臧寫給孔安國的書信收於《孔叢子》(孔子文化大全編輯部編輯本,濟南市:山東友誼書社,
1989),卷下〈連叢子〉,頁 165-167。屈萬里指出,「連叢則可能是就孔臧的原書(漢志著錄孔 臧十篇),加以竄改和補充而成」。見《先秦文史資料考辨》(臺北市:聯經,1993),頁 477。
故孔臧寫給孔安國之信也不能說完全是偽造的。
原其禍福,與神合契,可謂探賾窮通者也。」7
雙方應當有一定程度的熟識,才會寫信聯繫。從孔融的回信中,顯然對於虞翻的
《易注》有不錯的評價。當時孔融在曹操主導的漢朝中任少府之職,而虞翻在孫 權麾下,可見即使在東漢末政局漸分立之際,仍可透過書信來交流經學知識。8
除了經學之外,討論其它的著作亦會成為往來書信的內容。成帝時,揚雄於 中央任官之際,曾利用地方各郡孝廉、衛卒集聚京師的機會,訪問各地之語言,
編成《方言》一書。其後劉歆聽說揚雄有此著作,故寫了封信給他欲借觀《方言》。 觀其書信的內容,可知劉歆欲藉由《方言》中所收集的各地語彙,來解決文字訓 詁方面的問題,以及前代收集的各地謠戲有目無文的問題。而揚雄在婉拒的回信 中也提及編寫《方言》的過程。9安帝時,張衡則寫信與崔瑗分享研讀揚雄《太 玄經》的感想:
(張)衡善機巧,尤致思於天文、陰陽、歷筭。常耽好玄經,謂崔瑗曰:
「吾觀太玄,方知子雲妙極道數,乃與五經相擬,非徒傳記之屬,……漢 四百歲,玄其興矣(李賢注:「自此已上,並衡與崔瑗書之文也。」)。」10
據李賢之注,可知是張衡寫信告知崔瑗,11此也顯示了《後漢書》對於書信往來 的情況,可能未必會明確地記載下來。雖然兩人此時似未有官職在身,然安、順 帝時期,張衡曾任太史令、侍中、河閒相和尚書等職位,多任職於中央,而崔瑗
7 《三國志》,卷 57〈吳書.虞陸張駱陸吾朱傳〉,頁 1320。
8 另外,孔融「與諸卿書」中提到「鄭康成多臆說,人見其名學,謂有所出也,證案大較,要在 五經四部書,如非此文,近為妄矣」。孔融在信中批評鄭玄關於經學的說法。見(宋)李昉等,
《太平御覽》(臺北市:臺灣商務印書館,1992),卷 608〈學部.敘經典〉,頁 2866。
9 雙方往來書信收於《方言》之中。見周祖謨校箋,吳曉鈴編,《方言校箋》(臺北市:鼎文書局,
1972),頁 91-94。
10 《後漢書》,卷 59〈張衡列傳〉,頁 1897。
11 張衡寫給崔瑗的信件收於《張衡集》中。《後漢書集解》注引惠棟曰:「《衡集》與崔子玉書曰:
『乃者與朝賀明日披讀太兀經,知子雲特極陰陽之數也,以其滿汎故,故時人不務。此非特傳 記之屬,心實與五經擬,漢家得二百歲卒乎,所以作興者之數,其道必顯,一代常然之符也,
元四百歲其興乎。竭己精思以揆其義,更使人難論陰陽之事。足下累世窮道極微子孫必命世不 絕,且幅寫一通藏之以待能者』」。見王先謙,《後漢書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91),頁 663-664。
則歷任郡吏、汲令和濟北相等官職,常任職於地方,且兩人又「特相友好」,12故 相隔兩地的友人繼續保持書信往來應是很平常的事。
上述大致上是對既有學術知識的意見討論或交流。東漢時期則更常見到透過 書信交流文章或評論文學的情況,尤其是東漢末鄴下文士。關於這些文士之間詩 文往來的情況已有不少學者論及,無庸贅述。13這裡要指出的是,這些文士往往 透過書信來交流文學,如曹植與楊脩之間常有書信往返:
楊脩……丞相請署倉曹屬主簿。……又是時臨菑侯植以才捷愛幸,來意投 脩,數與脩書,書曰:「數日不見,思子為勞;想同之也。僕少好詞賦,
迄至于今二十有五年矣。然今世作者,可略而言也。……以孔璋之才,不 閑辭賦,而多自謂與司馬長卿同風,譬畫虎不成還為狗者也。前為書啁之,
反作論盛道僕贊其文。……劉季緒才不逮於作者,而好詆呵文章,掎摭利 病。……今往僕少小所著詞賦一通相與。」……脩答曰:「……損辱來命,
蔚矣其文。誦讀反覆,雖諷雅、頌,不復過也。……猥受顧賜,教使刊定。
春秋之成,莫能損益。」……其相往來,如此甚數。14
曹植在信中先表達問候之意,再評論陳琳等人的文筆才華,最後也附上了一篇自 著之詞賦,希望楊脩能加以評論,而楊脩的回信則對此賦褒讚有加。15另外,曹
12 《後漢書》,卷 52〈崔駰列傳〉,頁 1722。
13 東漢建安時期,鄴下文學集團之間各種言志、抒情、褒美與勸勉等詩文贈答的情況,梅家玲 已有所論,並指出這些鄴下人士因在政治上不能得志,故「贈答詩的寫作正是其展露羣體意識、
建立自我肯定,與進行人際情感交流的最佳媒介」。見〈論建安贈答詩及其在贈答傳統中的意 義〉,頁 213。
14 《三國志》,卷 19〈魏書.任城陳蕭王傳〉注引《典略》,頁 558-560。
15 另外,建安 23 年(218 年),曹丕寫給元城令吳質的信中,也評論了徐幹、陳琳、應瑒、阮瑀 與劉楨等人的文才。史載:「太子又與(吳)質書曰:『……三年不見,……雖書疏往反,未足 解其勞結。昔年疾疫,親故多離其災,徐、陳、應、劉,一時俱逝,痛何可言邪!……偉長獨 懷文抱質,……著中論二十餘篇,成一家之業,辭義典雅,……德璉常斐然有述作意,才學足 以著書,……孔璋章表殊健,微為繁富。公幹有逸氣,但未遒耳,至其五言詩,妙絕當時。元 瑜書記翩翩,致足樂也。仲宣獨自善於辭賦,惜其體弱,不足起其文,至於所善,古人無以遠 過也」』。《三國志》,卷 21〈魏書.王衞二劉傅傳〉注引《魏略》,頁 608。此外,曹丕亦與其 他宗室臣僚如曹彰、繁欽、王朗、劉楨、何夔與鍾繇等有書信往來,內容包括及文學、抒情、
勸誡、嘲諷、論人、論事、邀約與借物等。
植於信中提及「前為書啁之(陳琳)」,即可知曹植與陳琳之間亦有以書信交流為 文的看法。16然文學往來的情況不僅限於東漢末鄴下文士,西漢時揚雄在「荅桓 譚書」中提到:「長卿賦不似從人閒來,其神化所至邪」,17即讚美司馬相如在賦 方面的造詣。靈帝時漢陽郡吏則在信中附上一篇賦來表達對友人的感謝:
(趙壹)後屢抵罪,幾至死,友人救得免。壹乃貽書謝恩曰:「……乃收 之於斗極,還之於司命,使乾皮復含血,枯骨復被肉,允所謂遭仁遇神,
真所宜傳而著之。余畏禁,不敢班班顯言,竊為窮鳥賦一篇。」18
趙壹常得友人之援救而免於因罪致死,故寫信感謝友人,且在信中附上一篇〈窮 鳥賦〉,內容描敘一隻鳥遭遇陷井弓矢的危機,其後得到援救而心懷感恩。此外,
東漢初,班固寫給其弟的信中提到:「得伯章書, 勢殊工,知識讀之,莫不歎 息」;19東漢末,張奐「與陰氏書曰:『篤念既密,文章燦爛,名實相副。奉讀周 旋,紙弊墨渝,不離于手』」。20均可見到透過書信交流文章的情況。
由上述可知官員透過書信交流的知識中包括儒家經典、當代著作與文章。雖 然例子不多,但應可推知漢代官員在往來書信中會論及各種學識,而這樣的書信 往來一方面也可說是向對方展現了自己的學識程度,21一方面也能瞭解對方的學 識程度,即是一種進一步互相瞭彼此的過程,甚至也能接間瞭解其他人物的情 況。而將如後所述,舉者推薦被舉者時,常會褒美其學識程度,故平素討論學識 的書信往來,應當能在薦舉人才的過程中有所助益。
二、人物評論
16 此外,陳琳於「答東阿王牋」中提及:「昨加恩辱命,幷示龜賦,披覽粲然」。在信中褒美曹 植的文學才華。《文選》,卷 40〈牋〉,頁 1823。
17 《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頁 411。
18 《後漢書》,卷 80 下〈文苑列傳下〉,頁 2628-2629。
19 《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頁 609。
20 《藝文類聚》,卷 31〈人部.贈答〉,頁 560。
21 謝巍即認為,孔臧寫給孔安國的信、楊修回給曹植的信與張衡寫給崔瑗的信等,「此為專門討 論學術的書信,其本身就是以書信體來表達一篇學術論文」。見〈書信概說〉,《文獻》,1991 年 1 期,頁 253。
漢代本有評論人物的傳統,而選舉又是根據「鄉舉里選」,加上東漢士風對
「名」的重視,22故人倫臧否不僅成為日常生活談論的內容,也成為往來書信的 內容。在書信中有評論時人的內容,在前述部分信書中,如孔融讚美韋端之子以 及曹植寫給楊修之書信,已可見到。此外,還有不少相同的情況。西漢初季布評 論曹丘生之事即如此:
楚人曹丘生,辯士,數招權顧金錢。事貴人趙同等,與竇長君善。季布聞 之,寄書諫竇長君曰:「吾聞曹丘生非長者,勿與通。」23
季布時為河東太守,竇長君為竇太后兄長,居於長安。季布應與竇長君關係不錯,
又相隔兩地,故聽聞竇長君與依附權貴的曹丘生相互友善時,才會寫信指出曹丘 生不是一位「長者」,勸諫竇長君別與之往來。雖然季布的書信內容主要目的是 勸諫竇長君,但仍可看到評論人物的一面。東漢時期透過書信評論人物的情況更 多。東漢初,班彪即寫信讚美劉龔:
班叔皮與京兆丞郭季通書曰:「劉孟公臧器於身,用心篤固,實瑚璉之器,
宗廟之寶也。」24
班彪甚器重劉龔,故寫信給郭季通褒美劉龔具有能堪大任的政治才能。雖然文獻 上沒明確記載班彪與郭季通之間的關係,但就內容而言,也是一種評論人物的書 信。東漢末,張紘亦寫信向孔融褒美虞翻:
會稽東部都尉張紘又與融書曰:「虞仲翔前頗為論者所侵,美寶為質,彫
22 這方面已有許多學者論及。關於漢代人物評倫的淵源與政治背景見劉增貴,〈論後漢末的人物 評論風氣〉,《成功大學歷史學系歷史學報》,10(1983.9),頁 159-216。又如王霜媚指出,要 通過鄉舉里選便要在州郡間得到輿論的好評,而至東漢更認為德行是好官吏的先決條件。見〈帝 國基礎-鄉官與鄉紳〉,收於《中國文化新論.制度篇.立國的宏規》,頁 388。另外,廖伯源 指出,漢代每年考課官員行政事實的書明內容,漸簡化為數字的評語,此考課評語為士人所熟 悉,故士人間互相標榜稱譽亦襲用之。見〈漢代考課制度雜考〉,收於《秦漢史論叢》,頁 150-152。
23 《史記》,卷 100〈季布欒布列傳〉,頁 2731。
24 《後漢書》,卷 30 上〈蘇竟楊厚列傳上〉注引《三輔決錄注》,頁 1047。
摩益光,不足以損。」25
建安 4 年(199 年),張紘以孫策使者的身分被派至許都後,留任為侍御史。在 許都任職期間,「少府孔融等皆與親善」。26明年,孫策死後,曹操遣張紘出任會 稽東部都尉,希望藉由此舉使張紘輔佐孫權內附。故張紘與孔融雖然分別身處於 江東與許都,仍基於情誼而以書信聯繫,其中即可見到讚美虞翻的書信內容。虞 翻原也在孫策的麾下,孫策死後,「漢召為侍御史,曹公為司空辟,皆不就」。27 或許張紘寫信向孔融褒美虞翻一事,應使虞翻名聲能透過孔融而進一步為許都人 士所知,28可能也是曹操欲加以徵辟的原因之一。29另外,宋忠也寫信給王商讚 美許靖:
(劉)璋以(許)靖為巴郡、廣漢太守。南陽宋仲子於荊州與蜀郡太守王 商書曰:「文休倜儻瑰瑋,有當世之具,足下當以為指南。」30
許靖在董卓專政時任尚書郎,其後得罪董卓而懼誅,故先逃亡江東,再避走交州,
最後益州牧劉璋遣使招攬,並任予太守之職。雖然不清楚許靖與宋忠之間的關 係,然許靖「少與從弟劭俱知名,並有人倫臧否之稱」,31又是汝南人,故鄰近 汝南郡的南陽郡的宋忠應早已聽聞其名聲。而宋忠與身處益州的王商原本就有書 信往來,早在劉璋辟王商為治中從事時,「荊州牧劉表及儒者宋忠咸聞其名,遺
25 《三國志》,卷 57〈吳書.虞陸張駱陸吾朱傳〉,頁 1320。
26 《三國志》,卷 53〈吳書.張嚴程闞薛傳〉,頁 1243。
27 《三國志》,卷 57〈吳書.虞陸張駱陸吾朱傳〉,頁 1319。
28 孔融常常薦舉賢士,史載其「薦達賢士,多所奬進」。《後漢書》,卷 70〈鄭孔荀列傳〉,頁 2277。
29 再舉一個相似的例子。獻帝時,「袁徽以寄寓交州,徽與尚書令荀彧書曰:『許文休英才偉士,
智略足以計事。自流宕已來,與羣士相隨,每有患急,常先人後己,與九族中外同其飢寒。』……
鉅鹿張翔銜王命使交部,乘勢募靖,欲與誓要,靖拒而不許。靖與曹公書曰……翔恨靖之不自 納」。袁徽寫信給荀彧褒美許靖,之後就有使者張翔來到交州,並欲乘機招募許靖,但許靖不 肯,且寫了封婉拒之信給曹操。我們知道,荀彧與曹操關係本密切,又常常向其推薦人才,故 袁徽寫信給荀彧讚美許靖之後,可能荀彧也向曹操推薦許靖,其後則有使者「銜王命」至交州,
然應當是受主導當時漢朝的曹操之命,故許靖回信的對象也是曹操。《三國志》,卷 38〈蜀書.
許麋孫簡伊秦傳〉,頁 964-966。
30 《三國志》,卷 38〈蜀書.許麋孫簡伊秦傳〉,頁 966。
31 《三國志》,卷 38〈蜀書.許麋孫簡伊秦傳〉,頁 963。
書與商敍致殷勤」。32故宋忠聽聞許靖進入益州任職太守後,又寫信給王商讚美 許靖,也指出其可作為王商之表率。
除了褒美外,亦可見負面的評論,如前述季布在信中批評曹丘生的情況即 是。而東漢時人趙岐亦寫信向友人抱怨並批評馬融:
(趙岐)與其友書曰:「馬季長雖有名當世,而不持士節,三輔高士未曾 以衣裾襒其門也。」33
趙岐雖娶馬融兄女為妻,但「融外戚豪家,岐常鄙之,不與融相見」。34不過信 中提到的「不持士節」,應當是指馬融「不敢復違忤埶家,遂為梁冀草奏李固,
又作大將軍西第頌,以此頗為正直所羞」。35即趙岐鄙視馬融曲節依附於梁冀之 行為。
誠如劉增貴所說:「鄉里之譽的形成,固在於個人經業德行的表現,也有賴 友朋的揄揚,逐漸形成了人物評論圈與交友圈」。36而友人之間在往返之書信中 褒貶當時人物,應也是人物評論圈形成過程中的一個因素。雖然褒貶人物未必是 一封書信的主要內容,可能只是附帶提及,但應當仍會對觀看書信者有一定的影 響。另外,評論人物的書信多出現於東漢時期,37亦可從另一個角度映證東漢時
32 《三國志》,卷 38〈蜀書.許麋孫簡伊秦傳〉注引《益州耆舊傳》,頁 967。
33 《後漢書》,卷 64〈吳延史盧趙列傳〉注引《三輔決錄注》,頁 2121。
34 《後漢書》,卷 64〈吳延史盧趙列傳〉,頁 2121。
35 《後漢書》,卷 60 上〈馬融列傳〉,頁 1972。
36 劉增貴,〈漢魏士人同鄉關係考論〉,頁 21。
37 類似的例子不少。張芝「與李幼才書曰:『彌仲叔高德美名,命世之才也』」。褒美彌生之德行。
郭泰「與陳留盛仲明書曰:『足下諸人,為時棟梁』」。郭泰原本即「善人倫」,而從信中片斷也 可見到評論人物的內容。袁徽避難寄居於交州時,「與尚書令荀彧書曰:『交阯士府君既學問優 博,又達於從政,處大亂之中,保全一郡,……春秋左氏傳尤簡練精微,……又尚書兼通古今,
大義詳備』」。即褒美士燮政治才能與知識學問。諸葛亮隨劉備攻下益州時,鎮守荊州的關羽「聞 馬超來降,舊非故人,羽書與諸葛亮,問超人才可誰比類」,諸葛亮則回信認為馬超文武全才,
可比擬西漢的黥布、彭越等猛將。張芝事見《三輔決錄》(張澍輯,陳曉捷注,《三輔決錄.三 輔故事.三輔舊事》本,西安:三秦出版社,2006),卷 2,頁 57。郭泰事見袁山松,《後漢書》
(周天游,《八家後漢書輯注》本),卷 4〈郭泰傳〉,頁 677。袁徽事見《三國志》,卷 49〈吳 書.劉繇太史慈士燮傳〉,頁 1191-1192。關羽事見《三國志》,卷 36〈蜀書.關張馬黃趙傳〉,
期社會上評論人物的風氣較西漢盛行。
三、私書於當代的流傳
官員之間或官員與平民之間的書信往來,雖然是雙方私人之事,但這樣的私 人書信卻有可能會流傳出去,而為更多時人所知。如東漢馬援勸誡姪子之信即被 時人作為劾告的輔證:
初,兄子嚴、敦並喜譏議,而通輕俠客。援前在交阯,還書誡之曰:「……
龍伯高敦厚周慎,口無擇言,謙約節儉,廉公有威,吾愛之重之,願汝曹 效之。杜季良豪俠好義,憂人之憂,樂人之樂,清濁無所失,父喪致客,
數郡畢至,吾愛之重之,不願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猶為謹勑之士,……
效季良不得,陷為天下輕薄子,……訖今季良尚未可知,郡將下車輒切齒,
州郡以為言,吾常為寒心,是以不願子孫效也。」季良名保,京兆人,時 為越騎司馬。保仇人上書,訟保「為行浮薄,亂羣惑眾,伏波將軍萬里還 書以誡兄子,而梁松、竇固以之交結,將扇其輕偽,敗亂諸夏」。書奏,
帝召責松、固,以訟書及援誡書示之,松、固叩頭流血,而得不罪。詔免 保官。伯高名述,亦京兆人,為山都長,由此擢拜零陵太守。38
本來只是率軍在交阯作戰的馬援寫給姪子的家書。而馬援寫這封信主要有兩個目 的,一是勸誡不要隨便議論他人與時政,一是小心交遊,同時也以時人作為例子,
指出應當效仿龍述的謹慎,而非杜保豪俠的行為。但這封信卻被杜保的仇人作為 劾告杜保「為行浮薄,亂羣惑眾」的輔助證據,應當是要表示非是誣告,連馬援 都有類似的看法。從最後的結果來看,光武帝不僅將杜保免官,連與之結交的梁 松與竇固都召來責罵一頓,且「以訟書及援誡書示之」,顯然馬援的家書是個能 影響當時政治人物仕途的很好的實證。39另外,與整件劾告事件無關的龍述,也
頁 940。
38 《後漢書》,卷 24〈馬援列傳〉,頁 844-845。
39 當時還有一件相似的事情。光武帝建武 25 年(49 年),耿舒隨馬援南征五溪蠻夷,戰況不利,
士卒多疫死。「耿舒與兄好畤侯弇書曰:『……前到臨鄉,賊無故自致,若夜擊之,即可殄滅。
伏波類西域賈胡,到一處輒止,以是失利。今果疾疫,皆如舒言。』弇得書,奏之。帝乃使虎 賁中郎將梁松乘驛責問援,因代監軍」。耿舒寫信給兄長耿弇抱怨戰況不利的原因是馬援用兵
因為馬援在信中的褒美,故光武帝將其從縣長升為太守。總之,這封馬援勸誡姪 子而其中又附帶著評論時人內容的家書的流傳,可視為當時私人書信流傳出去 後,對當時人物的評價甚至對官員在政治仕途的升降形成一定程度影響的具體表 現。
東漢人張芝寫給朱賜的信也為時人所見:
先是杜伯度、崔子玉以工草書稱于前代,(趙)襲與羅暉拙書,見蚩於張 伯英。英頗自矝高,與朱賜書云「上比崔、杜不足,下方羅、趙有餘」也。
40
張芝自認在草書上的造詣雖比不上前人崔瑗等,但與時人趙襲、羅暉相較卻有過 之,即以書信評論時人於書法的造詣。再看趙壹《非草書》的內容:
竊覽有道張君所與朱使君書,稱正氣可以消除邪,人無其釁,妖不自作,
誠可謂信道抱真知命樂天者也,若夫裦杜崔,沮羅趙,昕昕有自臧之意者,
無乃近于矜伎賤彼貴我哉。41
將張芝寫給朱賜信中提到的「上比崔、杜不足,下方羅、趙有餘」,與趙壹提到 的「竊覽有道張君所與朱使君書」中所說的「裦杜崔,沮羅趙」參照,顯然是同 樣的一封信。從趙壹的說法來看,可能是趙壹看到這封信,或是聽他人說起這封 信的內容。雖然無法確知張芝寫這封信的時間,但趙壹與張芝生活年代相近,都 可算是東漢後半期人物,故應可知張芝寫給朱賜的信不久也流傳於時人之中。42
往來的書信被記載於文獻上,其實就已呈現書信保存和留傳的情況,然從馬 援家書在當時的被運用,以及趙壹提及同時代人張芝所寫書信內容的情況,可知
失誤所造成的,此信則被耿弇視為馬援指揮失策的證據而上奏光武帝,光武帝果然派使者責問 馬援。《後漢書》,卷 24〈馬援列傳〉,頁 844。
40 《後漢書》,卷 64〈吳延史盧趙列傳〉注引《決錄注》,頁 2122-2123。
41 《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頁 916。
42 此外,《漢書.匡衡傳》中張晏注曰:「世所傳衡與貢禹書,上言『衡敬報』,下言『匡鼎白』」。
這封西漢時期匡衡寫給貢禹的信,可能是隔一段時間之後才流傳於世,但也有可能像馬援家書 一樣不久即流傳於時人之中。《漢書》,卷 81〈匡張孔馬傳〉,頁 3331。
雙方私下往來的書信,還流通於同時代的其他人手中。或許也可以推測因為書信 在當時代的流通即是能被記載於文獻上的原因之一。43
若雙方往來的書信,有可能隨後即流傳出去,為時人所見的話,那前述所提 及的知識交流與人物評論的書信,也可能同樣地讀者不僅只有寫信與收信的雙 方,雖然限於史料,不能再進一步指出這些書信流通的範圍與程度,但在流通的 過程中,至少能形成人物評論圈中的其中一環。
因此,瞭解私人書信有可能也會流傳於時人之中後,可以再看透過書信對外 解釋自己的行為或表明心志之情況。武帝時,「故人益州刺史任安予(司馬)遷 書」,其中提到「教以慎於接物,推賢進士為務」,44而司馬遷則回信認為遭受宮 刑之人,已無顏面推薦天下豪俊,自己隱忍不死,只是為了修史書。獻帝時,「相 與親善」的鍾繇與荀攸,曾一起讓朱建平看相,鐘繇聽到荀攸將比自己早逝,笑 說將改嫁其妾。而荀攸果然早逝,鐘繇則欲改嫁其妾使有善處,戲言果成真,故
「與人書」,即寫信向他人說明前因後果及行事的理由。45類似的書信多出現於 東漢時期,46從文獻記載來看,固然呈現出寫信者只是要向特定的對方自明心 志,但若考慮東漢社會風氣重視「名」重視鄉論,以及雙方私人的書信可能會流
43 這一小節的主要目的,是指出私人書信流傳於當時代的情況。至於私人書信為何會流傳出去,
以及為何能保存記載下來,則限於史料的不足以及筆者學識能力的不足,無法進一步討論,且 這部分亦與本文主旨較無直接關係。
44 《漢書》,卷 62〈司馬遷傳〉,頁 2725。
45 《三國志》,卷 29〈魏書.方技傳〉,頁 809。
46 東漢時期還有不少寫信自明心志的情況。東漢初年,馮衍「與婦弟任武達書曰:『不去此婦,
則家不寧;不去此婦,則家不清;不去此婦,則福不生;不去此婦,則事不成』」;又「與宣孟 書曰:『比有去兩婦之名。事誠不得不然,豈中心之所好哉』」。均在信中說明關於去妻的許多 不得已的理由。桓帝時,京兆尹延篤因得罪大將軍梁冀而免官之後,友人李文德向京師公卿推 薦延篤入仕,但延篤「乃為書止文德」,表示已安於閒居讀書之樂,且自明自束脩以來,沒有 不忠不孝之行為,已無愧先祖,不想再入仕招惹麻煩。獻帝建安 21 年(216 年),楊訓上表褒 美曹操進爵為魏王之事,而楊訓是受中尉崔琰推薦入仕,故「時人或笑訓希世浮偽,謂琰為失 所舉。琰從訓取表草視之,與訓書曰:『省表,事佳耳!時乎時乎,會當有變時。』琰本意譏 論者好譴呵而不尋情理也」。崔琰在信中諷譏這些好譏論者,同時也有為自己和楊訓辯護的意 味。馮衍事見《後漢書》,卷 28 下〈馮衍傳下〉注引《衍集》,頁 1003-1005。延篤事見《後漢 書》,卷 64〈吳延史盧趙列傳〉,頁 2106。崔琰事見《三國志》,卷 12〈魏書.崔毛徐何邢鮑 司馬傳〉,頁 369。
傳出去的情況,寫信欲自明心志者,可能無意,但也可能會意識到,自明心志的 理由與說法會傳於時人之中,就像光武帝看到馬援在信中對龍述與季保的評論,
以及趙壹聽聞張芝在信中對趙襲與羅暉的評論一樣。故這樣自明心志之書信,應 如前述交流知識與評論人物書信一樣,在流傳後能構成整體人物評論圈中的一 環。
總之,上述種種日常生活的書信往來,大抵平素已有交情,彼此無論距離遠 近,皆可藉由書信往返維繫友情或作為禮儀性的交際酬答,而關於學問知識的交 流、人物評論與自明心志維護名聲等各種訊息的流通,皆是書信的內容。47雖然 上述書信可依內容加以分類,然一封信中其實應當可以包含多種的內容,即在交 際酬答之餘亦附加了各種訊息的交流。總之,透過書信相互交流各種資訊,不僅 能維繫原來的情誼,也能進一步瞭解親友各方面的才能,也能藉由評論人物的內 容間接瞭解其他士人的現況。而這樣的書信往返,甚至在流傳出去後,應也能在 人物評論圈的形成與傳播過程中佔有重要的一環,並且也將如後所述,在人才薦 舉上帶來間接的幫助或影響。
四、私書往來在薦舉人才的間接作用
以下即欲說明,即使是屬於日常生活的私人書信往來,在官員的政治仕途上 也會有影響,尤其在薦舉人才方面。
先秦時代所發展的尚賢政治觀念至漢代仍然延續著,48故漢代臣僚往往認為 要達到郅治的方式之一即是進賢舉才,此觀念從官員的著作和上奏內容已可見
47 余英時認為東漢中期士大夫個體自覺發展成熟之後,人物評論始能成為專門之學而盛行,而 文學藝術之欣賞也是士大夫普遍內心自覺的徵象。見〈漢晉之際士之新自覺與新思潮〉,收於 氏著,《中國知識階層史論-古代篇》(臺北市:聯經,2001),頁 237、265。從上述東漢時期 士人於往來書信提及人物臧否與文學的情況,亦可從另一個角度看到余氏所說的現象。
48 黃俊傑已指出尚賢政治於先秦時期的形成及後代承襲的情況,他說:「秦漢以降,用人之法雖 屢有變遷,然不論漢代之鄉舉里選,魏晉九品官人,乃至隋、唐以降之科舉取士,雖制度遞邅,
瑕瑜互見,然其根源於先秦時代賢人政治之崇高理想則殊無二致」。見《春秋戰國時代尚賢政 治的理論與實際》(臺北市:問學出版社,1977),頁 166。
到。49同時也可見到官員寫信勸說友人入仕的情況:
南郡王逸素與(樊)英善,因與其書,多引古譬喻,勸使就聘。50
順帝於永建 2 年(127 年),徵召樊英入仕,但樊英不肯。而王逸當時為侍中,
身處雒陽,故寫信勸說友人樊英接受朝廷的召聘。51
此外,進賢舉才是通過仕進制度來實現的。為了方便討論,以下先稍摘錄已 經過學者研究過的漢代仕進制度。
漢代仕進制度於武帝時已較為完備,無論平民或現任官吏皆可透過各種途徑 入仕或進一步遷升。其中各科察舉於仕進制度中佔有主體地位,察舉制之外較重
49 如漢初陸賈云:「舜以稷、契為杖,……故杖聖者帝,杖賢者王,杖仁者霸,杖義者強」。劉 向云:「治亂之端,在乎審已而任賢也。……國無賢佐俊士,而能以成功立名、安危繼絕者,
未嘗有也」。順帝時,將作大匠李固上疏曰:「安國者以積賢為道」。靈帝時,尚書盧植上諫指 出消除災變之法:「一曰用良,……用良者,宜使州郡覈舉賢良」。皆提及任用賢才在治政的重 要性。陸賈說見《新語》(王利器,《新語校注》本,北京:中華書局,1997),卷上〈輔政〉,
頁 51。劉向說見《說苑》(向宗魯,《說苑校證》本,北京:中華書局,2000),卷 8〈尊賢〉,
頁 176、180。李固事見《後漢書》,卷 63〈李杜列傳〉,頁 2080。盧植事見《後漢書》,卷 64
〈吳延史盧趙列傳〉,頁 2117。
50 《後漢書》,卷 82 上〈方術列傳上〉注引《謝承書》,頁 2724。
51 還有其它透過書信勸說入仕的事例。西漢時,太史令司馬遷與隱者摯峻交好,「遷既親貴,乃 以書勸峻進」。即寫信勸摯峻入仕。東漢時,黃瓊稱疾不受朝廷的徵聘,「李固素慕於瓊,乃以 書逆遺之曰:『……若當輔政濟民,今其時也。……必待堯舜之君,此為志士終無時矣』」。又 矯慎好黃老且隱遁山谷,「汝南吳蒼甚重之,因遺書以觀其志曰:『仲彥足下:……蓋聞黃老之 言,乘虛入冥,藏身遠遯,亦有理國養人,施於為政』」。以黃老學說中亦有理國施政的內容加 以勸說。又申屠蟠不接受大將軍何進的徵召,而何進「使蟠同郡黃忠書勸」,欲藉黃忠以同郡 之誼寫信勸說申屠蟠入仕。又邴原見漢末政局混亂,與家人遁入山中,其後「郡舉有道,融書 喻原曰:『……實望根矩,仁為己任,授手援溺,振民於難』」。邴原為孔融之故吏,故孔融寫 信加以勸說。司馬遷事見《三輔決錄》(張澍輯,陳曉捷注,《三輔決錄.三輔故事.三輔舊事》
本),卷 1,頁 8。李固事見《後漢書》,卷 61〈左周黃列傳〉,頁 2032。吳蒼事見《後漢書》,
卷 83〈逸民列傳〉,頁 2771。申屠蟠事見《後漢書》,卷 53〈周黃徐姜申屠列傳〉,頁 1753。
邴原事見《三國志》,卷 11〈魏書.袁張涼國田王邴管傳〉注引《原別傳》,頁 352。
要的仕進途徑則為辟除、皇帝徵召與私人薦舉。52
各科察舉中的孝廉是由郡國薦舉;茂才是由郡州、列侯、三公、將軍、光祿 勳、御史、中二千石、司隸校尉等薦舉;察廉由郡國、公卿薦舉;賢良方正由諸 侯王、列侯、特進、三公、將軍、諸卿、中二千石、二千石、司隸校尉、州郡薦 舉。辟除則公府(三公、太傅與大將軍)、九卿與州郡長官皆可為之。私人薦舉 則先由中央官員(公卿、將軍等)、地方州郡縣長官及宿儒名士以私人名義向朝 廷推薦人才,再由皇帝徵召。上述除了察廉的對象只有吏之外,其它被薦舉或被 辟除者有官吏或平民。53
因此,中央與地方官員,或基於職責,或基於為政理想,有薦舉人才的責任 與義務。尤其是大將軍和三公等的公府,或以朝廷重臣的身分主導軍政事務,或 為皇帝決策之主要參謀,故常得向皇帝薦舉賢士。54同時,在君主的立場,原本 即需要賢才協助統治,55尤其在遇到天災人禍或力求圖新之際,無論形式上或實 質上,常下令臣僚薦舉人才。56
漢代的仕進制度,經由學者的研究已很清楚。但本文在這一小節中所著重的 是在此制度中各種推薦人才的實際過程。漢代仕進制度主要是透過薦舉或徵辟的
52 黃留珠,《秦漢仕進制度》,頁 85-86、89-90、196、201。除了上述三種管道外,黃留珠又將 漢代的仕進途徑分為:試學僮、博士弟子課試、博士三科、任子、自衒鬻、納貲、計吏拜官、
以材力為官、以方伎為官等。
53 上述各科察舉中的察廉部分見廖伯源,〈漢代仕進制度新考〉,收於氏著,《簡牘與制度:尹灣 漢墓簡牘官文書考證》(臺北市:文津出版社,1998),頁 45、47。其它薦舉與徵辟的途徑見 黃留珠,《秦漢仕進制度》,頁 166、168、180、182、185、188、196、198-199、204。
54 廖伯源,〈漢代仕進制度新考〉,頁 24。
55 如邢義田指出,皇帝雖然在理論上擁有治理天下一切的權力,然實際上必須將治理權分派出 去,於是形成了一個龐大而有系統的官僚組織。見〈奉天承運-皇帝制度〉,收於《中國文化 新論.制度篇.立國的宏規》,頁 54。
56 如察舉中的「賢良方正」、「敦厚」和「勇孟知兵法」等即是。見黃留珠,《秦漢仕進制度》,
頁 176-182、190-193。關於天災人禍與舉用賢人的關係,鄭欽仁指出,漢代的儒家應用陰陽家
「五德終始說」的循環理論創出「王朝交替論」,此理論是說受天命統治人民之天子,在政治 失修而天降災異作為警告時,則舉用賢人來回應此天變。見〈鄉舉里選-兩漢的選舉制度〉,
收於《中國文化新論.制度篇.立國的宏規》,頁 201。
方式,故趙翼已指出漢代,尤其是東漢「薦舉徵辟,必採名譽」。57至於得知被 薦舉者名譽的方式,從文獻記載來看,薦舉者與被舉者之間的關係大致上有以下 幾種:有平素相互友善而加以推薦者;有因軍政活動相結識而推薦者;有間接結 識而推薦者。而西漢中期以來的察舉已設立「四科取士」的標準,58其中二個標 準即是德行與學識,這在實際薦舉人才時的推薦褒美之語之中是可見到的。如明 帝時,鮑駿與丁鴻「相友善」,故鮑駿推薦丁鴻時提到:「伏見丁鴻經明行修,志 節清妙」。59又如安帝時,尚書陳忠推薦周興時提到:「臣竊見光祿郎周興,孝友 之行,著於閨門,清厲之志,聞於州里。蘊匵古今,博物多聞,三墳之篇,五典 之策,無所不覽。屬文著辭,有可觀採」。60褒美其品德、學識與文筆。總之,
推薦之語中,褒美其學識才能與道德人品往往是重要的項目之一,61因為平常有 結交往來,如前所述的透過書信交流知識,評論人物等,得以瞭解對方或其他人 物在學識人格的才能與名聲,故能於適當的機會加以推薦。62如馬融與竇章平常
57 (清)趙翼著,王樹民校證,《廿二史劄記校證(訂補本)》(北京:中華書局,2001),卷 5
〈東漢尚名節〉,頁 102。
58 應劭《漢官儀》提到:「丞相故事,四科取士。一曰德行高妙,志節清白;二曰學通行修,經 中博士;三曰明達法令,足以決疑,能案章覆問,文中御史;四曰剛毅多略,遭事不惑,明足 以決,才任三輔令:皆有孝悌廉公之行」。黃留珠指出,「四科取士」即是兩漢察舉的四項標準,
而「丞相故事」的時間雖有不同的說法,但均不超出西漢中期或後期。見《秦漢仕進制度》,
頁 89-90。
59 《後漢書》,卷 37〈桓榮丁鴻列傳〉注引《續漢書》,頁 1264。
60 《後漢書》,卷 45〈袁張韓周列傳〉,頁 1537。
61 舉主在薦舉時褒美被舉者之德行與學識的情況不少。成帝時,谷永推薦薛宣:「竊見少府宣,
材茂行絜,……經術文雅足以謀王體,……有『退食自公』之節」。光武帝時,侍御史杜林薦 舉鄭興:「竊見河南鄭興,執義堅固,敦悅詩書,好古博物,見疑不惑」。明帝時,班固奏薦李 育於東平王云:「溫故知新,論議通明,廉清修絜,行能純備」。獻帝時,孔融與禰衡「交友」,
故孔融推薦之:「初涉蓻文,升堂覩奧,目所一見,輒誦於口,耳所瞥聞,不忘於心。……忠 果正直,志懷霜雪」。谷永事見《漢書》,卷 83〈薛宣朱博傳〉,頁 3391-3392。杜林事見《後 漢書》,卷 36〈鄭范陳賈張列傳〉,頁 1220。班固事見《後漢書》,卷 79 下〈儒林列傳下〉,頁 2582。孔融事見《後漢書》,卷 80 下〈文苑列傳下〉,頁 2653。
62 順帝曾下詔九卿舉武猛之士,但惟有大長秋良賀無所舉薦,他的理由如下:「臣生自草茅,長 於宮掖,既無知人之明,又未嘗交知士類」。這雖是藉口,但仍可見到與人交往與薦舉的關係。
另外,曹魏時,「許允為吏部郎,多用其鄉里,……(明)帝覈問之。允對曰:『舉爾所知』; 臣之鄉人,臣所知也」。也說明了被薦舉者是在舉主所認識人物的範圍內。良賀事見《後漢書》, 卷 78〈宦者列傳〉,頁 2518。許允事見《世說新語》(楊勇,《世說新語校箋》本,臺北市:正 文書局,1992),卷下〈賢媛〉,頁 511。
有書信往來,故史載竇章「與馬融、崔瑗同好,更相推薦」。63同樣的,樂恢與 杜安平常有書信往來,故史載樂恢「薦潁川杜安而退」。64
總之,舉者對於被舉者,不論是直接或間接,在一定程度的認識後,舉者才 能瞭解被舉者各方面的才能而薦舉之,不僅有把握不會落得「選舉不實」的下場,
65亦不擔心因為被舉者為官不善而遭連坐。66誠如劉寶才指出的:「舉主對被推薦 者的才能、品行負有責任。所舉不實,舉主要受程度不等的責罰」。67故平時與
63 《後漢書》,卷 23〈竇融列傳〉,頁 821。從前述馬融寫給竇章信中提到:「孟陵奴來,賜書,
見手迹,歡喜何量,次於面也」,即可看到雙方書信往來的情況。
64 《後漢書》,卷 43〈朱樂何列傳〉,頁 1477。從前述「安與恢書通問」,即可看到雙方書信往 來的情況。
65 在漢代,「選舉不實」是一條被執行的法令。武帝時,太常張當居「坐選子弟不以實免」。宣 帝時,河南太守嚴延年「坐選舉不實貶秩」。元帝時,張勃「選舉故不以實,坐削戶二百」。哀 帝時,太常杜業因「選舉不實」而免官。光武帝下詔:「自今以後,審四科辟召,及刺史、二 千石察茂才尤異孝廉之吏,務盡實覈,……有非其人,……有司奏罪名,幷正舉者」。明帝即 位初,下詔:「今選舉不實,……有司明奏罪名,幷正舉者」。章帝建初 8 年(83 年)下詔:「自 今已後,審四科辟召,及刺史、二千石察舉茂才尤異孝廉吏,務實校試以職。有非其人,不習 曹事,正舉者故不以實法」。順帝時,濟陰太守胡廣「以舉吏不實免」;司空劉授「辟召非其人,
策罷」。桓帝「託以(陳)蕃辟召非其人,遂策免之」。獻帝時,司徒趙溫,「選舉不實,免官」。
張當居事見《漢書》,卷 19 下〈百官公卿表下〉,頁 772-773。嚴延年事見《漢書》,卷 90〈酷 吏傳〉,頁 3670。張勃事見《漢書》,卷 70〈傅常鄭甘陳段傳〉,頁 3007。杜業事見《漢書》,
卷 60〈杜周傳〉,頁 2682。光武帝詔書見《後漢書》,〈續漢書.百官志一〉注引《漢官儀》,
頁 3559。明帝詔書見《後漢書》,卷 2〈顯宗孝明帝紀〉,頁 98。章帝詔書見《後漢書》,卷 4
〈孝和孝殤帝紀〉注引《漢官儀》,頁 176。胡廣事見《後漢書》,卷 44〈鄧張徐張胡列傳〉,
頁 1509。劉授事見《後漢書》,卷 6〈孝順孝沖孝質帝紀〉注引《東觀記》,頁 251。陳蕃事見
《後漢書》,卷 66〈陳王列傳〉,2167。趙溫事見《後漢書》,卷 27〈宣張二王杜郭吳承鄭趙列 傳〉,頁 950。
66 雖然亦可見到許多關於選舉不實的記載,且官員未必懷著薦舉賢才之心,而是任用私人黨羽,
然應當有部分官員是想依法依才舉士的。如順帝時河南尹种暠曾云:「今當舉六孝廉,多得貴 戚書命,不宜相違,欲自用一名士以報國家」。即雖然在貴戚的壓力下,亦欲找機會薦舉真正 的人才。這樣的官員應當不會太少,否則東漢末所謂的清流黨人亦無從突然湧現。亦誠如余英 時所言:「個別士人的社會理想並不必然和他自己階層的利益完全符合。換言之,知識份子的 理想主義的一面,常表現為追求社會的正義與進步。這也是一般社會所以尊重士人的主要原 因」。見〈東漢政權之建立與士族大姓之關係〉,收於《中國知識階層史論-古代篇》,頁 120。
种暠事見《後漢書》,卷 56〈張王种陳列傳〉頁 1826。
67 林劍鳴等主編,《秦漢文化史大辭典》(上海:漢語大詞典出版社,2002),〈舉主〉,頁 577。
親友保持往來,或進一步擴大人脈,在適當的時機薦舉之,不僅有助於國政,亦 能避免薦舉失當而遭受波及。因此,如本節所述的,臣僚可藉書信往來深入瞭解 彼此在學識方面的程度,亦可藉書信交流人物臧否之意見而間接得知當時士人之 學識與人格現狀,亦可藉書信闡明心志、解釋行為以形成正面的輿論,這些書信 往來的作用不僅止於情感的交流,亦對在政治上薦舉人才的過程產生間接的影 響。雖然書信往來不是唯一瞭解對方的方式,也不是唯一得知其他人物現況的管 道,但相隔兩地或政務事務纏身的官員的書信往返形成的訊息交流網絡,應也在 對入仕資格中影響很大的整體的人物評論圈中,佔有其中的一環。
第二節 官場禮儀的私書與結黨賄賂
官員與同僚、上司或其他相隔較遠官員之間的人際往來,如致敬問侯或送禮 結交等,往往也會透過書信進行,這樣的往來可能是彼此平素已有情誼,也可能 只是官場上的禮儀的表現。官場上的書信禮儀往來,雖然表面上與政治無直接關 係,但其潛藏了結朋拉黨的可能,且書信往來亦常附贈財物,故在君主或以高道 德標準評論者的眼中,也會將這樣的行為視為官員不適當的舉止。上述的情況將 於本節中進一步說明。
一、致敬與結交的私書
除了日常生活的酬酢應答之外,在仕宦生活中亦需要與上司同僚相互修敬、
送禮或獻殷勤,而透過書信仍是常見的方式。西漢元帝時鄭朋寫信給蕭望之,以 及成帝時谷永寫信給王鳳的情況即如此,但此兩例的書信聯繫除了表達禮敬之 外,顯然還有其它的政治目的,故於第五章中再論。官場禮儀的書信從出土的簡 牘已可見到,如敦煌遺簡〈1871〉:
政伏地再拜言
幼卿君明足下毋恙久不明相見夏時政伏地願幼卿君明適衣進食察郡事政 往居成樂五歲餘未得遷道里遠辟回往來希官薄身賤書不通叩頭叩頭68
68 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編,《敦煌漢簡(下)》(北京:中華書局,1991),頁 292。
這封是政寫給幼卿的信。從政對幼卿說「察郡事」以及政自言「官薄身賤」,即 可知道雙方皆有職位在身。這封信可能是基於友情的寒暄問候,也可能只是官場 上的致敬禮儀。另外,從信中提到的「道里遠辟回往來希官薄身賤書不通」來看,
可知雖然偏遠地區書信往來是較困難的,然透過書信聯繫仍較親身造訪來得便 利,且若職位更高的話,書信往返將會更方便。類似的出土書信不少,但較難判 斷雙方的關係與職位的高低。69
文獻上的記載則較能明確知道私人書信往來雙方的職位與關係。有的是屬吏 對長官的致敬禮儀,如前述膠東侯相吳祐,「處同僚,無私書之問,上司無牋檄 之敬」,即顯示對上司透過牋檄表達禮敬之意,以及對同僚有私人書信的問候是 常態。70又如桓帝時,常侍唐衡之弟初任京兆虎牙都尉,「及其到官,遣吏奉牋 謝尹」,71即是初上任官員以私牋向上級主管問候的禮儀。而牋、檄雖然是官文 書的名稱,但上述表示敬意的牋、檄也可說具有私人書信的性質。
有的是慕其名聲而寫信表達心意。順帝時,李固與崔瑗的情況即如此:
漢安初,大司農胡廣、少府竇章共薦瑗宿德大儒,從政有迹,不宜久在下 位,由此遷濟北相。時李固為太山太守,美瑗文雅,奉書禮致殷勤。歲餘,
光祿大夫杜喬為八使,徇行郡國,以臧罪奏瑗,徵詣廷尉。瑗上書自訟,
得理出。72
濟北國與太山郡鄰界,「宿德大儒」的崔瑗上任後,李固因為慕其名聲,故「奉 書禮致殷勤」,當是因為有職務在身故寫信且送禮來表達好感結交之意。但崔瑗
69 如敦煌遺簡〈1448〉載:「苐時謹伏地再拜請翁糸足下善毋恙甚苦候望事方春不和時伏願翁糸 將侍近衣便酒食明察蓬火事寬忍小人毋行 洝時便甚 伏地再拜請」。是時寫給翁糸的問候 信。(《敦煌漢簡(下)》,頁 274。)又如居延遺簡〈10.16A〉:「宣伏地再拜請 幼孫少婦足 下甚苦塞上暑時愿幼孫少婦足衣強食慎塞上宣幸得幼孫力過行邊毋它急」。是宣寫給幼孫的問 候信。(《居延漢簡釋文合校》,頁 15。)
70 有時長官就任之初亦須向屬吏表達敬意。成帝時,朱博遷為琅邪太守,「齊郡舒緩養名,博新 視事,右曹掾史皆移病臥。博問其故,對言『惶恐!故事二千石新到,輒遣吏存問致意,乃敢 起就職』」。《漢書》,卷 83〈薛宣朱博傳〉,頁 3400。
71 《三國志》,卷 18〈魏書.二李臧文呂許典二龐閻傳〉注引《魏略勇俠傳》,頁 551。
72 《後漢書》,卷 52〈崔駰列傳〉,頁 17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