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的,白色巨塔
永康總院│婦產部R3 魏君卉
「他們過世前,我跟他們聊天,我發現,我們每天最忙著追求的,包括財富、
名氣、地位等,到了人生最後階段,沒有人在乎。我送走四五百個病人,沒有人跟 我說他要更多錢、更多的地位、更高的官階。
他們在乎的是關係。」
--侯文詠四五百個瀕死的人告訴我一個真理
我們都同意,每個人在自己的人生旅途中,都是主角。我們也都同意,面臨重 大抉擇的時候,自己能夠下決定,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每個人,都希望當自己的主人。從小時候就開始期待長大,做那些爸媽老師們,
不准我們做的事情。長大了,就希望能得到財務自由,把時間拿回來,自己分配規 劃而不是每天為五斗米折腰,替別人賣命。
但,在面對生命,面對死亡這個課題,為何有那麼多人,希望替別人下決定呢?
「我爸一定會受不了得癌症的事情,我們小孩開會後決定不告訴他了,就說只 是發炎而已,吃藥就會好了。」
「我小孩子快要考試了,不想影響他的心情,媽媽生病的事就瞞著他吧。」
出發點通常都是為了保護家人,但不知道有多少心願其實可以在這段時間去實 現,有多少事情想要交代,有多少無效醫療可以避免。但時間卻在欺瞞與懷疑中滴 答滴答的逝去,飄散在醫院充滿藥水味的空氣中,和潔白的床單上。
不勝唏噓。
由於現在緊張的醫病關係,許多前輩諄諄教誨:「會告你的是活人,不是死人。」
在臨床上,其實上述狀況並不少見,也蠻有機會可以一個案例湊滿全部要求,這時 候,身為醫療人員就會陷入兩難。
究竟要以病人為中心,進行醫療。還是以家屬要求為主,瞞著病人呢?這種狀 況不禁讓我想起一個案例。
她很年輕,只有44歲,身體一向沒特別的問題。有一個平常幸福的家庭,先生 待她不錯,公公尤其疼愛她,唯一的兒子現在國三,很愛黏著媽媽嘀嘀咕咕。
當初會到醫院是因為胃口變差,肚子老是脹脹的。本來以為是中年了要發福吧,
不以為意。但關心她的家人還是希望能到醫院檢查一下。
檢查發現骨盆腔有顆東西,但醫生也不太確定是什麼。說是要開刀,送化驗才 會知道。誰知道肚子才剛切開,在開刀房外頭等候的先生就被叫了進去,說很可能 是癌症,開刀範圍要拉大,子宮卵巢輸卵管,大血管淋巴結,能拿的通通要拿掉。
那時,是冷冷的冬天。
那台刀開了很久,骨盆腔的器官因為癌細胞浸潤,通通黏在一起。醫師費了九 牛二虎之力才終於把大部分的腫瘤拿了下來。
是的,大部分的。
直腸上面有兩顆腫瘤,已經吃進腸腔,勉強下刀腸子就會破裂。大便失去大腸 的限制會直接流進肚子裡,引發術後嚴重的感染和發炎,情況相當複雜。當下明智 的決定是馬上收手,讓化療接著上場,圍剿剩下的癌細胞。
再次看到她是因為嚴重的感染,併發敗血性休克緊急住院。醫療團隊找了所有 可能的感染源,試了一線又一線藥效更強的抗生素,白血球和感染指數還是不斷攀 升。
她的卵巢癌對化療藥物效果並不好,狀況一直無法控制下來。但副作用卻一點 也沒少,落髮,免疫力下降,兩隻腳也因為淋巴回流受阻,腫了起來。越來越脹的 肚子讓她胃口盡失,只有平常最愛的餅乾還能吃上兩口。
飲食不均行加上癌症肆虐,讓她嚴重的營養不良。最後只能靠著全靜脈營養,
才能勉強維持身體需要的電解質和養分。
情況並不樂觀,但家屬不願意放棄。尤其是親近的大哥,說什麼也希望能救妹 妹一命。她還那麼年輕,而且得知,也不過3個月而已啊!
那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癌細胞奮力吃穿了肚皮,在肚子上慢慢拉出了一個條長達10公分的,血淋淋的,
充滿糞便的,大洞。
其實她肚子已經不太會痛了。每次看見她,也只是眼眶紅紅的,從沒真的掉淚。
癌症的可怕和快速蔓延,在她身上毫不留情的被展示出來。那條10公分的傷口,橫 跨下腹,就像一抹森森的微笑難聞的氣味終日飄散在病房,所有人都得戴著口罩才 能進去,但先生仍長伴其側。
「你對她很好。是一個好先生,她真是嫁對了人。」我說。
「她也是一個很棒的太太。尤其我媽媽生病,我爸爸眼睛開刀時,都是她照顧 的。」先生的眼眶刷的一下,紅了。
「今天,我想跟你談一下,有關急救的事情。」話要出口,得字字斟酌。畢竟 家屬很難接受,一不小心就是提油救火。
「我們不希望勉強急救。她很想回家,但家裡沒人能照顧。我得賺錢,我媽過 世了,我爸眼睛看不太見。兒子要考試,現在還寄住在親戚家。」他說。
「那兒子知道媽媽的狀況嗎?」
「怕影響他考試,還沒正式跟他說。但親戚說他最近怪怪的,問什麼也都不講。」
聽到這裡,我感覺自己站在一個抉擇點。究竟,要單純當一個聽眾,知道家屬傾向 不急救就好。還是再踏出去一步,勸他讓兒子正式參與決策呢?
是你,你會怎麼做?
病人兩個星期後,走了。
在安寧病房。兒子放下考試陪在身旁,當天哭的很傷心。全部她所愛的家人都 聚在一起,送她最後一程。
此時,已經漸漸回暖的春天。
Ps:為維護病人隱私,部分場景已作修改。如有雷同,純屬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