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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覓、遭遇、認識、離去――王家祥為矮黑人織寫的現代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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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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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中央圖書館臺灣分館

* 國立成功大學現代文學研究所碩士班研究生。

筆者感謝蘇敏逸教授對本文初稿的指正,以及兩位審查老師所提供的寶貴意見。

尋覓、遭遇、認識、離去

――王家祥為矮黑人織寫的現代神話

鄭宇辰

摘 要

王家祥的書寫類型,主要著力於以臺灣這塊土地為觀察、關注對象的自然散文 與歷史小說的創作之上,兩種文學作品皆鮮明地呈現了王家祥的個人風格與色彩。

本文自王家祥所創作之一系列臺灣歷史小說中,選取《小矮人之謎》()、

《海中鬼影:鰓人》()與《魔神仔》(00),此三部以傳說中曾經活存於 臺灣的「矮黑人」民族為想像、探尋對象的作品來做進一步的討論。首先將從原住 民口傳神話的線索,呈現王家祥對矮黑人形象與文化的想像起點,且在此一基礎之 上,探討王家祥如何開展出一段段現代文明與矮黑人之間的「尋覓、遭遇與認識」

的奇幻歷程;而這些經歷,亦是一趟向自然尋求文明與生命困境解決方法的過程。

最後,對於此系列三部小說於結局處對矮黑人(或主角)「離去」的不同安排,本 文將嘗試釐清王家祥所欲暗示的救贖之道,來作為此篇論述的結語,並提出未來可 以延伸的思考方向。

關鍵詞:王家祥、矮黑人、自然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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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離開自然現場的書寫轉向 貳、想像的起點:矮黑人的形象溯源 參、現代文明與神話傳說的交會歷程 肆、精靈何在,救贖何方?

伍、結論:走向更寬容的族群想像

壹、 前言:離開自然現場的書寫轉向

以自然書寫獲得文壇矚目的王家祥(-),在九○年代中期時,將創作與 關注的重心自日漸衰敗的自然現場,移轉至對臺灣歷史與原住民傳說的追尋之中,

並且以小說的形式,先後出版了《關於拉馬達仙仙與拉荷阿雷》()、《小矮 人之謎》()、《山與海》()與《倒風內海》()等作品。此一轉 變,也引起了讀者及評論者的高度興趣與探詢。關於這段在思考與書寫上均有別於 早期創作的心路歷程,王家祥自言:「長久以來,我一直在『挽救城鄉剩餘的荒 野』這個理念下,從事鄉野的觀察記錄與自然寫作,這些年來與台灣土地初步接觸 的深刻經驗中,發覺我一直停留在『搶救』的工作上,不斷地遭遇美好的鄉野瀕臨 破壞的相同模式,只好不停地寫文章呼籲,毫無長期觀察的機會。而且搶救的工 作大都宣告失敗,最後沮喪挫折地離開。」由於現代文明始終無法與自然鄉野和 平共處,因此沮喪離開後的王家祥,暫時拋開了現實中的不愉快,全心投入了臺灣 歷史與原住民傳說的研究,讓想像力回歸到那個自然環境尚未被文明腐蝕的古老臺 灣,於是有了前述幾部歷史小說的問世。關於此一類型的書寫轉折,吳明益認為:

王家祥是從原住民神話與臺灣先民史之中,找到了理想寄託的所在;「在現實中無 法立即實現的『人與荒野』和諧共存的理想世,王家祥在小說裡重建。」

而在這些王家祥所重建出的理想世界中,經常可以發現一個鮮明而活躍的族 群形象:那是一支個頭矮小、皮膚黝黑、行動敏捷,遠離現代文明且充滿神祕色彩 的未知民族。以此一矮黑人種作為想像起點的小說創作,包括了《小矮人之謎》、

《海中鬼影:鰓人》()與《魔神仔》(00)等三部作品。這支如今尚未獲

 王家祥,《自然禱告者》(臺中:晨星,年),頁。

 吳明益,《以書寫解放自然―臺灣現代自然書寫的探索(0-00)》(臺北:大安,00年),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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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考古證實,僅存在於原住民口傳神話與少數早期文獻之中的矮黑民族,何以成為 王家祥建構臺灣史前史的文化源頭?而在臺灣原住民各族傳說中皆神祕消失,早已 去向不明的矮黑人族群,身處現代文明中的王家祥,為何堅信他們依然存在,且在 小說的虛構世界中努力尋覓,並且設法與之重遇?此外,小說裡的王家祥,仍舊不 斷透露著他對於城市文明的不安、排斥與逃避心理,而在與異文化遭遇、認識的過 程中,他是否能夠跟隨矮黑人回歸到生命最為原始的自然狀態?還是他或由於身不 由己,或出於理智選擇,終究無法割捨文明,無法輕易就此離去?

本文將透過上述疑問,首先藉由臺灣原住民口傳神話與清代方志文獻等線索,

呈現王家祥對於矮黑人形象與故事的想像、建構起點,且在此一起點的基礎上,探 討王家祥如何從現代文明之中縱身躍入古老的傳說,開展出一段段關於他與矮黑人 之間的尋覓、遭遇,進而彼此認識的奇幻歷程;而這些經歷,亦是一趟向自然尋求 文明與生命困境解決方法的過程。最後,對於這一系列三部小說結局的不同安排,

本文將嘗試釐清王家祥所欲暗示的救贖之道,並以此一觀察作為簡單結語。

貳、想像的起點:矮黑人的形象溯源

在王家祥向臺灣史前史探尋的過程中,他注意到廣泛分佈於臺灣山區的許多原 住民部落,都流傳著關於矮黑人這支神祕民族的傳說,且對於矮黑人形象與文化的 描述,也擁有諸多相近之處。而近年來,一位布農族文化工作者達西烏拉彎‧畢馬

(漢名:田哲益),也在收集、整理了臺灣各原住民族的神話與傳說之後,根據各 族對於矮黑人的說法,認為:「台灣歷史舞台上先後出現的民族,除了『史前人』

之外,再來就是據估計已經在台灣滅絕了兩百年的『矮黑人』,然後才是原住民、

平埔族,之後才是漢民族。」或許,這支入住臺灣時間早於現存各原住民族,卻 又曾經與各族發生互動的矮黑人族群,在時代上不至於太過遙遠如長濱、左鎮文 化,而文明程度亦不至於太過古老原始,因此得以在王家祥的理想中,成為一個最 適於在小說裡開展想像空間的形象。以下將自達西烏拉彎‧畢馬所收集的原住民神 話中,摘錄部份與矮黑人有關的傳說,藉此呈現出矮黑人民族可能具有的形貌與文 化,來還原王家祥小說創作中的想像起點。

一、原住民口傳文學中的矮黑人形象

在臺灣各原住民族中,應屬賽夏族與矮黑人的關係最為密切。位於苗栗南庄向

 達西烏拉彎‧畢馬,《賽夏族神話與傳說》(臺中:晨星,00年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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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湖一帶的賽夏族部落,至今仍會定期舉辦告慰矮人之靈的巴斯達隘矮靈祭典;祭 典融合了神話傳說,已經形成了一個鮮明的文化特色。在賽夏人的傳說中,身高只 有三尺的矮人們,具有黑皮膚與紅卷髮,居住在深山裡的岩洞。「矮人雖矮,但才 智卻超人一等,且善古老神秘的巫術,矮人來後,即教導賽夏族人耕獵、織布、造 屋和歌舞技巧。」雖然初始時兩個民族友好往來,然而由於矮人們性好女色,多 次騷擾賽夏族女人,使得賽夏族人在忍無可忍的情形下決心反抗。在突擊矮人的行 動中,毫無防備的矮黑族幾乎全被殲滅,殘存下來的矮黑人長老在了解事情的來龍 去脈後,知道兩族再也無和平共處的可能,便告訴賽夏族人:「他們將順流而上,

到日出的東方去居住了,因為賽夏族人有人開了殺戒,上天將降災禍於賽夏族人,

今後賽夏族人必須自力更生,自強不息,始能生存,教以嗣後祭祀的儀式及歌詞 等,並稱每二年回來故居地一次。」之後,這支教導賽夏族人文化知識與生活技 巧的矮黑民族,便從此不知去向。

除了賽夏族之外,分佈於高海拔地帶的布農族也有不少關於矮黑人的傳說。比 如說丹社群丹大社:

古有矮人撒都索,居住在達給里社takilitu地帶,身材只有二尺,非常善於攀 爬大樹,靈巧宛如山猿一般,他們一旦潛匿樹草叢林中,就不容易找到他們 的蹤跡。常常從密葉中,揮刀殺出,本族祖先被之傷亡者慘重。

上述丹社群對於矮黑人的形容,基本上與布農族其他社群和部落對於矮黑人的 說法大同小異。與賽夏族不同的是,布農族傳說中的矮黑人民族,幾乎自始至終都 是與布農族處於一種競爭且敵對的狀態。不過,在布農族的神話之中,似乎並未特 別渲染矮黑人善於使用巫術的形象,僅著重在於他們智慧高、臂力強、動作靈巧、

善藏匿、善用弓矢的部份。相較之下,布農族傳說裡的矮黑人,似乎比賽夏人口中 的「矮靈」,更接近於一個活生生的民族形體。

至於其他原住民族對於矮黑人的神話傳說,多半僅於細節與情節上與賽夏、

布農兩族存有些許差異。達西烏拉彎‧畢馬在整理了眾多資料後即認為:「台灣原 住民指稱的矮黑人名稱雖然不同,但都指出矮黑人的共通點,即身材矮小,行動敏

 達西烏拉彎‧畢馬,《賽夏族神話與傳說》,頁。

 達西烏拉彎‧畢馬,《賽夏族神話與傳說》,頁0。

 

 在臺北帝國大學土俗人類學系研究室出版的《臺灣高砂族系統所屬研究》()一書中,依語言聲調及 祭典儀式的差異,將布農族分類出六大社群:即Take Banuao「巒社群」、Take Bakaha「卡社群」、Take Todo「卓社群」、Take Vatan「丹社群」、Isi Bukun「郡社群」、Takopulan「塔科布蘭群」。

 達西烏拉彎‧畢馬、達給斯海方岸‧娃莉斯合著,《布農族神話與傳說》(臺中:晨星,00年月),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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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膚色暗黑,毛髮捲縮,善於使用弓箭還會巫術,住在山岩石洞。」因此,在此 不一一贅述。

而在臺灣本島的矮黑人族群神話之外,位於西南方的小島小琉球,數百年來 也流傳著關於「烏鬼」的傳說。只是烏鬼的真實身份眾說紛紜,如今官方說法與多 數旅遊手冊大抵以為,「烏鬼」其實是荷西時期由西方人所帶來的黑人奴隸:「相 傳三百年前,有英國商人帶領一批黑奴,佔據這個偏僻孤島,黑奴趁隙殺了英人,

潛伏於洞穴裏;他們常常利用黑夜潛行海中,用鏢器把船鑽洞,使在此避風、停泊 的船隻沉沒;後來由於沉船事件發生太多,百般威脅都無法將黑奴逼出洞中,於是 灌油引火,將黑奴毒焚洞中,從此再也沒有沉船事件發生。清朝時,島民相繼在洞 中發現石床、石桌、石鑼、石鼓、銀器、珠寶等物,烏鬼洞才聞名遐邇。」;然 而脫稿於清光緒二十年()的《鳳山縣采訪冊》,在提到「烏鬼洞」由來時,

對於烏鬼說法的源由則有不同的記載:「上有石洞(在天台澳尾,相傳舊時有烏鬼 番聚族而居,頷下生鰓,如魚鰓然,能伏海中數日,後有泉州人往彼開墾,番不能 容,遂被泉州人乘夜縱火盡燔斃之。今其洞尚存。好事者輒往遊焉)」。「頷下 生鰓,如魚鰓然」,盧德嘉所記錄下的烏鬼形象,則儼然是一支在演化道路中另闢 蹊徑,如今卻已然失落,不為現今文明所能認識的神祕民族了。0

而不論是活躍於山林的矮黑人,亦或是潛伏在大海中的烏鬼番,都讓王家祥自 神話傳說與文獻記載裡摘取了片段的特徵,並在腦海中重新想像、組構,且陸續幻 化為他小說中那充滿神異色彩的「小矮人」、「鰓人」與「魔神仔」。

二、王家祥小說中的矮黑人

關於王家祥對於矮黑人形象與文化的描繪,他在《小矮人之謎》一書之序言中 即指明:

由於是以寫歷史小說的態度來寫作,文中每一處引用的資料大抵是有出處 的,不是憑空捏造的。因此,它不是冒險或科幻小說。請記住,台灣史前史

 關山情、張幼雯主編,《屏東北區最佳去處》(臺北:戶外生活圖書公司,),頁0。

 ﹝清﹞盧德嘉彙纂,《鳳山縣采訪冊》(臺北:宗青,),頁。

0 關於小琉球的介紹以及島上烏鬼的傳說,劉寧顏、洪敏麟總纂的《重修臺灣省通志卷三‧住民志:地名/沿 革篇》(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提到:「又島上南方天臺灣石洞,傳為荷人在臺南敗退遷往爪 哇時,將黑奴拋棄之地。……又有以小琉球即云「毗舍耶」之說,且以為與菲律賓之Bisaye及臺灣南部平 埔族Siraya有關。」,頁;而蔡文彩編纂的《重修臺灣省通志卷三‧住民志:聚落篇》(南投:臺灣省 文獻委員會,)則指出:「本島舊稱小琉球嶼,相傳往昔為西拉雅族新港社、蕭壠社、麻豆社祖居之 地,荷西時已有漢人入居。」,頁。此二則記錄,均隱約包容了「烏鬼」為一未知之原住民族群的說 法與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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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歷史時空中確實存在過小矮人,因此,我只是為小矮人找回他們在台灣人 心中的歷史地位。

因此,無論是「小矮人」、「鰓人」還是「魔神仔」,都不是出於小說家天真 浪漫的憑空想像,而是王家祥幾度深入傳說與古籍之中,詳加考證矮黑人的族群特 徵與文化習性,確認他們可能曾經真實地生活於臺灣這片土地之上,才得以以此為 創作的基礎。而在小說情節的進展中,王家祥也多次提及真實文獻上的記載,似乎 是要時時提醒讀者們,那些存在於「虛構」之中的「真實」根基:

清朝的《鳳山縣誌》則明載:「由淡水再入深山,又有狀如猿,長僅三、四 尺,語與外社不通,見人則升樹杪。人視之,則張弓相向。」

《恆春縣誌》也有一段記載:「羅佛山,在縣東北二十五里,與四林格山接 脈……該處尚有番社名羅佛番,男婦數百名,其人矮而肥,極有力,屋皆石 砌,大小與其身等,旋與鄰社鬥,不勝,徙去後山,今石屋尚存數間」

而在這樣強調背景資料真實性的根基之上,王家祥在小說中所還原、重現出的 矮黑人形象,自然會與傳說中的面貌相去不遠。如《魔神仔》:

我注意到他們的身材矮小,赤身裸體,肌肉精瘦結實,紅褐色的長髮看得出 有些捲曲蓬鬆,再仔細一瞧,個個都是濃眉大眼獅頭鼻的男性,鼻頭特別寬 厚,胸部掛著動物的骨飾和琉璃珠玉,肩膀有紋墨,腰身佩著石刀,再下來 的部位纏著一條類似蘭嶼島土著早期所穿的丁字褲,特別是他們個個都有一 雙不尋常的銳利眼神,彷彿能夠攝人魂魄。

又如《海中鬼影:鰓人》:

藍色的披著長髮的人影端坐在離我不遠的礁石上,我努力抬起無力的脖子,

睜開疲重的眼睛想看清楚他們。但是黑暗中只能隱約看出身形的大小,看不 清面貌。也許是一個家族,大人與小孩都有,小孩依偎在大人身後,看得出 男性的體型比女性略為粗壯,然而都很矮小,即使是明顯成年人的體型,也 不過比孩童略高一點,有的手中抓握著一些像似採集來的漁獲,頭髮還滴淌

 王家祥,《小矮人之迷》(臺北:玉山社,年月),頁。

 王家祥,《小矮人之迷》,頁。

 王家祥,《魔神仔》(臺北:玉山社,00年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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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水,看得出剛上岸的模樣。

文明世界所認知的矮黑人已經消失於臺灣歷史的洪流之中,他們留在文獻記錄 中的最後身影,距今至少也都在百年以上;除此之外,日治時期來到臺灣的諸多探 險家與人類學者,也沒有在他們當時較為現代化的科學調查與研究記錄中,真實地

「發現」這支神祕的民族,只能透過對原住民耆老的採訪,約略側寫出矮黑人存在 過的可能。然而矮黑人真的完全消失了嗎?王家祥的疑惑源自於至今仍偶然可以從 報章新聞中發現的鄉野傳奇,而這些彷彿矮黑人再現的傳聞,則讓他對於矮黑人 如今存在與否的態度漸次有了轉變:

在偶然之中時常聽聞原住民獵人或部落發現小矮人重新出現的傳聞,版本或 故事情節各有不同,久而久之便不是傳聞而是心中的疑惑與想像了。再久一 點,想像遂變成心中的事實,逐漸形成一種嚮往。

這樣的嚮往,促使王家祥想像、思索了矮黑人仍然活存於當今臺灣的可能。

當然,在族群頻繁遷徙與混居的過程中,自然會有一部份的矮黑人血緣被承繼了下 來:

矮黑人並未離去,在歷史的洪流中遞變中,他們偉大的血統想必在某些時空 下幸運留存,潛藏於至今仍在荒野中追蹤野獸的老獵人身上,甚至流放到城 裡,在那些未完工的高樓大廈間攀爬翻越的原住民工人黝黑皮膚上光榮地顯 現。

然而,王家祥在想像中所苦苦追尋的,並不是這些擁有矮黑人血緣的零星後 代,而是一支完整的「族群」。只是,這樣的族群倘若果真尚存於當代,則又將產 生另一層的疑惑:「從來不曾發覺小矮人活動遺留的跡象報告,卻曾出現目睹小矮 人現身的傳聞或說法。假設他們不再依靠耕作小米維生,又如何能夠在艱苦危險的 高山環境中生存下來?」在現實證據無法支持想像發展的方向時,矮黑人在此便 又重拾了他們於口傳神話初始時即具備的神祕巫術色彩,且與王家祥本身所具備的

 王家祥,《海中鬼影:鰓人》(臺北:玉山社,年月),頁。

 王家祥於《小矮人之謎》中,即引述了一則新聞:「而有關於小矮人再度現身的驚人傳聞,最早則出現在 一九八五年元月二十六日《中國時報》刊載的一則地方新聞,引起我的注意:『苗栗南庄鵝公髻山出現 奇怪的不明動物,全身黑毛遮體,頭髮很長,兩腳直立行走,約有十三、四歲的山地小孩一般高大,會爬 樹,並抓走賽夏族錢姓人家的兩隻土雞生吃,頭份警察分局派山青隊入山搜查未發現。』」,頁0。

 王家祥,《小矮人之迷》,頁。

 王家祥,《小矮人之迷》,頁。

 王家祥,《小矮人之迷》,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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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族移民背景中,同樣神祕的「魔神仔」傳說結合:

我知道母親從未聽說過原住民傳說的小矮人,無從想像小矮人的模樣;但是 這支神秘消失的民族,從前活躍於台灣平原田野與其他民族的互動與愛恨情 仇,悄悄被留下來的;數百年後也在一個閩南系移民後代的小女孩心中化身 為惡作劇的頑皮小鬼,待這個小女孩成為母親、接著成為阿媽之後,魔神仔 一直是她的子孫們無從想像卻帶點迷惑又畏懼的異物。

從曾經讓官方文獻記載下來(暫且不論其可信度)的「矮黑人」、「鰓人」,

到民間口耳相傳中神話般的「魔神仔」,王家祥的這三部作品,有層次地從史料依 據跨越、串聯到了傳說想像。而這樣的結合,遂在他的小說中完成了一個高度虛 幻,仍然可以以某種方式繼續活存於文明時代的矮黑人族群形象。那是一個如今依 然被喚為「精靈」、「山魅」,或是「魔神仔」的形象,這也意謂著王家祥的信念 是:矮黑人並不是消失了,而是朝著人類文明未知的方向演化而去,且可能依然存 在於臺灣的深山荒野之中。若將王家祥這三本小說視為一個整體、連貫的想像與思 考概念來觀察,則這樣的想像基點與思考脈絡,巧妙地讓口傳神話與文獻采風裡的

「矮黑人」、「鰓人」,與鄉野傳說中的「魔神仔」,獲得了某種合理的、具有象 徵性與現實性的,形象與意義上之牽連。

而這段重塑矮黑人形象的過程,同時也是一個重塑神話圖騰的歷程。王家祥 之所以大量、深入地探尋矮黑人的歷史,且以矮黑人為想像、創作的主角,顯然 有意以這支神祕族群,填補臺灣歷史上的空白,增加臺灣在短暫信史之外的文化厚 度,並完成一種神話與文化圖騰的塑造。他說:「我的歷史小說是朝台灣山海尋 找圖騰:山的圖騰是小矮人,海的圖騰是鰓人,山的英雄是拉馬達仙仙與拉荷阿 雷。」0對此,林韻梅在評述《小矮人之謎》時則進一步說明:「小矮人的追尋,

一方面是試圖描繪台灣歷史被遺漏的某一部分面相,一方面則是直指現代台灣人 面對歷史的荒枯心靈。」而吳明益也認為,王家祥這一系列的小說「意圖捏塑出

『台灣』這個複合族群的『通關密語』――那些只有我們相信的,外人難以自然地 像接受聖誕老人的存在一樣接受、理解、穿透其『真實性』的茫渺言說。」關於 吳明益的說法,即如同王家祥在進行此一系列小說創作時所期許的:

 王家祥,《魔神仔》,頁。

0 周佩蓉,〈為台灣織寫傳說的青年〉,《文訊雜誌》(年月),頁。

 林韻梅,〈王家祥《小矮人之謎》評述〉,《東台灣研究》(年月),頁。

 

 吳明益,〈異文化的糅合〉,《中國時報》第版,00年月日。

(9)

有朝一日,希望台灣少年家能夠開始啟動腦中想像的力量來看待台灣,小矮 人能夠飛躍穿梭於台灣人的心靈森林中,爬上危崖高嶺,滑下飛瀑野溪,隱 形於山嵐松霧之間,永遠活存在台灣人心中。也唯有台灣人開始有能力對自 己的土地展開無限的想像,榮譽、驕傲、認同與歷史感才能深印人心。也唯 有台灣人開始瞭解自己,存在於未來才有可能。

於是,在此一信念之下,矮黑人便在王家祥的小說裡,以神話中的圖騰形象,

再度活躍靈巧地奔馳於臺灣的原始森林。

參、現代文明與神話傳說的交會歷程

前文提及,王家祥是以一個對於「矮黑人」族群的整體性、連貫性想像與思 考的角度來創作這三部作品。因此,在閱讀的過程中,似乎隱約可以察覺到某種相 近的情節脈絡和意識內涵在字句篇章中悄悄流動著。以下,將以王家祥所安排的:

「尋覓」、「遭遇」、「認識」,這三個現代文明與神話傳說產生交會的歷程,分 別以《小矮人之謎》、《海中鬼影:鰓人》與《魔神仔》中的相對應內容來作比較 和探討;至於作為結尾的最後歷程:「離去」,由於王家祥在這三部創作時間不同 的小說中,對結局的設計有了某種層遞性的差異安排,其中隱隱透顯著他在思考和 心態上的些許轉變,因此這一部份,就留至下一章節另行討論。

一、尋覓:

與一個被認定為消失已久的民族再度相遇,除了要擁有一個相信他們仍舊存在 的堅定信念之外,個體主動「尋覓」的過程顯然也是不可或缺的。

在《小矮人之謎》中,王家祥化身為一個狂熱的人類學者,憑藉著幾則地方 傳聞與片段的古老文獻資料,便將全副心力投入搜尋小矮人的行動之中,意圖揭露 這支神祕民族至今依然存在的事實,以證明自己的推測不是無稽之談,並成就自己 的學術偉業;而《海中鬼影:鰓人》裡,王家祥則成為了一個隱約與海洋、海豚有 著奇妙連繫,且對於文明社會中的工作存有倦怠感和逃避心理的業餘潛水客。為了 確認自己在某次潛水過程中偶遇的神祕生物究竟為何,因此他放下工作上的紛紛擾 擾,到了擁有「烏鬼」傳說的小琉球尋找答案;至於在出版時間最晚的《魔神仔》

一書裡,王家祥的角色已經是一個完全厭惡於現代文明世界與病態生存法則的渺小

 王家祥,《小矮人之迷》,頁。

(10)

弱勢者:

可是能逃到哪裡去?逃一輩子嗎?覺得非常討厭只有男人的軍隊小社會,男 人慣用的暴力打罵似乎是被認可的文化,野蠻與壓迫的氣氛似乎是一種蔓延 不散會令人窒息的催眠;在這種刻意營造的雄性環境下,你剩下的只有原始 的本能,你必須行屍走肉地活下去。

於是,為了尋找精神上的解脫,他依照一張軍中好友「小黑」在十年前所給予 的神祕地圖,來到臺東的大武山區,尋找久違的老友和生命困境的解答,且在找尋 的過程中,逐步發覺了一支神祕民族的存在。

而在尋覓異文化的過程中,王家祥在小說裡通常會安排對於發現異文化持有不 同心態的對照角色。在《小矮人之謎》裡,彷彿著了魔的人類學者與崇拜精靈信仰 的布農獵人,在原始山林裡的態度便是那麼的不同:

這處森林似乎只有我顯得慌亂恐懼,一心一意想抓住那看不見的東西。獵人 們的眼神這般告訴我,我看見了。他們不明瞭有人為何在山中仍舊這般急 切。霍霍說:「我的祖母看見過鬼,她曾在溪水流穿的蛇紋岩上看見膝蓋高 的黑色鬼。」

拉荷說:「本來就是真的!我們祖先的傳說每一項都是真的。我們子孫沒有 人懷疑過。撒都束本來就住在深林裏,不願被人看見。」

哈托說:「森林知道我們來這裏的目的,牠們看著撒都束在附近的密叢中注 視著我們,所以不敢出聲。」

獵人們看待矮人沒有我這般在乎成敗的想法。他們只在乎他們看得見的,可 以幫助布農獵人生存下去的東西。

而在《海中鬼影:鰓人》中,知道科學家好友小嚴意圖以「捕捉」的方式證明

「鰓人」存在時,單純只想澄清內心疑惑的王小鯨便憤怒地指責:「你原本跟我說 你要與牠們做科學上的探觸,假如這種生命果真存在的話,請記住牠們是人!是一 支民族!請用人類學的態度來接觸牠們。」至於《魔神仔》的故事裡,那位最初 在深山中從事臺灣獼猴生態研究的學者小陳,在偶然發現了「兩腳直立行走」的猴 子後,猜測到可能有一支原始種族的存在,進而轉為調查此一神祕族群。儘管只是

 王家祥,《魔神仔》,頁。

 王家祥,《小矮人之迷》,頁。

 王家祥,《海中鬼影:鰓人》,頁。

(11)

前來尋找老友的眼鏡仔認為「勉強他們現身不是不太好嗎?」但小陳卻由文明開化 的視角以為:「你不覺得他們也許是基於無知的害怕,一種原始人類落後的迷信,

你不覺得他們需要醫藥嗎?更充足的食物嗎?他們退到高山荒野中靠採集和狩獵維 生,日子能過得多好?」關於此類出自於認知與目的上的歧異,從尋覓與接近、

解答謎團的過程中,到最後與異文化真實遭遇、接觸的時刻,這群角色們的心態,

都隱約有了或多或少的轉變。

二、遭遇:

由於傳說中的神祕矮黑人只出現在原始森林之中,如果想要發現他們,並且與 他們真實相遇,就必須捨棄現代文明的一切便利和舒適;在那漫長且彷彿毫無邊際 的尋覓過程當中,來自山下城市的尋訪者,就無可避免地必須重啟被文明馴化的感 官,來面對原始自然的考驗。而這種陌生且滿是困難的自然環境,加上隱約隱藏其 中,且具有神奇力量的神祕種族傳說,均在在增添著尋訪者的心理壓力:

無邊無際的遼闊原始林的確使我懼怕。那群吊掛在樹枝上如鬼魅般張牙舞爪 的陰冷松蘿和無所不在的溼滑青苔,厚實地出現在我的惡夢,夢見我是個淹 死的水鬼,溼淋淋地浮出水面,身上黏掛著發霉的青苔與淌水的松蘿。

因此起霧的時候你哪裡也不敢去,你幾乎是生活在一種茫然未知的氛圍,每 天午後總要來一場白色的幽閉,被山中鬼魅般遊蕩的霧嵐禁閉了眼睛與心 靈,加上似乎永遠不想結束的雨季,很久未曾謀面的陽光,這種鬼見愁的天 氣很容易讓人心情憂鬱,尤其在無事可做的等待下。

然而,這樣的困難尋覓與心理壓迫都是與異文化遭遇的必要經過。誠如《小 矮人之謎》中,那位曾發現「撒都束」居住洞穴的布農婦女木雅所說的:「『撒都 束』如果不願意人家打擾,便會作法把洞穴口封閉,讓人找不到。」0有意避開文 明而隱遁深山莽林的矮黑人,在無法確認尋訪者意圖的善惡之前,自然會隱身在密 林中做長時間的觀察;在確定來訪者不會為自己的族群帶來危險之後,才有可能運 用他們神奇而特有的溝通方式,向尋訪者傳遞訊息。

比如說,在《小矮人之謎》的故事裡,黃姓人類學家與布農族助手阿里曼所辛

 王家祥,《魔神仔》,頁。

 王家祥,《小矮人之迷》,頁。

 王家祥,《魔神仔》,頁0。

0 王家祥,《小矮人之迷》,頁。

(12)

苦找尋的「撒都束」,自始至終從未真實現身,卻在某個阿里曼獨自上山打獵的夜 裡,以神異的能力引導阿里曼與他們「遭遇」:「我雖然無法動彈,恐懼感卻漸漸 消失。突然之間,我的腦海中響起一些不是出自我思考的聲音來源。」阿里曼在 這些聲音的引領下,發現了一本被刻意埋置於石穴中的筆記本,內容是以日文書寫 記錄,似乎年代久遠。阿里曼猜測,這或許就是「撒都束」要向他們傳遞的訊息,

所有他們所追尋的謎團,應該可以在筆記本中獲得解答;而懂得日文的黃姓人類學 家,即是最佳的解讀人選。此外,《魔神仔》中的矮黑人,也是藉由某種「心靈控 制」與「心電感應」的能力,與遠道前來尋訪的眼鏡仔進行對話:

有人要控制住我,讓我昏昏欲睡,讓我隨著他走,我立刻意識到抗拒是沒 有用的,那股無形的力量強大到猶如飛漫的白霧,可以瞬間集聚成一道隔 阻去路的怒氣之牆,讓人的雙眼盲目失去方向,也可以在下一刻變幻做一種 夢境,引誘人的靈魂離開肉體。沒想到這麼快!這麼快他們就來找我了!不 過我一點也沒有害怕的感覺,我的心靈很平靜,我告訴自己接受這一切的安 排,隨他去吧!

在王家祥的敘寫中,可以發現神話傳說裡矮黑人善於巫術的形象,在此轉化 為一種被文明社會理解為「超現實」的奇異能力,這樣的能力在某種程度上保護了 他們日漸萎縮的族群,只有經過他們的嚴格審視與認可,才有遇見他們的機緣。而 此類心靈控制的能力,在王家祥的想像中也包括了「夢境」及「潛意識」的營造:

「難道阿達仔透過夢境與大海中的鰓人取得聯繫?夢是真實的?是他們用來傳遞訊 息的方法?他們可以發出夢,製造夢,自由進入每一個人的潛意識中?以夢來穿梭 連結人與人之間的心靈?」在《海中鬼影:鰓人》一書中,由於鰓人可以透過夢 境與陸地上的有緣人聯繫,因此不依靠潛水裝備就無法像鰓人一樣長時間潛入海底 的人類,便可以在一個他們所製造出的虛幻空間中與之「遭遇」。

然而,在與異文化相遇的過程中,除了經過他們嚴格的觀察審核之外,尋訪者 本身也必須解放自己內心的執念,讓心靈儘量保持著澄澈清明:「你必須先安靜你 自己,成為沒有威脅的人。」否則「你根本看不見海,更何況你要怎麼看得見牠 呢?」惟有先讓被文明俗世紛擾的心靈安靜下來,運用心電感應進行溝通的異文

 王家祥,《小矮人之迷》,頁。

 王家祥,《魔神仔》,頁。

 王家祥,《海中鬼影:鰓人》,頁。

 王家祥,《魔神仔》,頁。

 王家祥,《海中鬼影:鰓人》,頁0。

(13)

化族群,才可以順利與尋訪者進行交流。而在兩種不同文化的相遇之後,便是認識 以及理解的開始。

三、認識:

矮黑人民族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存在?如今是否依然活躍在臺灣的原始森林裡?

鋪展在小說中的一切疑惑,都在終於與矮黑人有了接觸的管道之後,慢慢地撥雲見 日。在《小矮人之謎》裡,主角黃姓學者所翻讀的那本筆記本,是從一九○○年 留存至今的。筆記本的所有人署名為安井萬吉,內容記敘了他與同樣來自日本的學 者森丑之助、鳥居龍藏,所一起進行的橫越中央山脈的調查旅行。值得注意的是,

在歷史上,安井、森與鳥居均確有其人,且在該次的探險行動中,安井萬吉因瘧疾 未癒,行進速度跟不上隊伍,後來不幸失蹤。而王家祥此段關於安井日記的內容想 像,以安井失蹤為界線的前半段,基本上是參考鳥居龍藏所發表的〈台灣中央山脈 之橫斷〉而成,至於後半段安井失蹤後的神奇經歷,就出於小說家的想像與安排 了。

在小說中,落隊的安井因身體狀況不佳而不慎失足落水,被溪流帶至一處洄灣 淺灘後又因體力不支而昏迷;而在恍惚的夢境之中,安井彷彿看見一群靈巧的黑色 鬼魅在他周遭出現:

「虛弱不已!用僅有的元氣坐下來盤腿默禱神佛讓我安靜死去!後來不支倒 地,昏迷之中夢見那些黑色鬼魅自霧嵐中出現,在我身旁跳躍探頭,活像傳 說中的小河童,個個精靈古怪,如小孩的身軀般飛來躍去,毛髮隨風飄揚。

我彷彿快要被他們接引去另一座幽冥世界,肚子也不餓了。原來他們拿出一 些燻乾的獸肉和烤熟的山芋請我吃,味道真好,還給我喝下甜美的泉水,原 以為上天堂的感覺真好,就此死去了。不料醒來時發覺自己還在原地,並未 死亡。適才奇異的經驗歷歷在目,弄不清是真似假,但是肚子的確不餓了,

也不感到害怕,只急著想將死亡前的奇遇記下,令人不可思議。」

於是,安井萬吉便在夢境中這群黑色精靈的協助下,學到了找尋山芋與蚯蚓以 維繫生命的方法,並且逐漸恢復體力。當安井決定要設法離開溪谷,回到山徑上向 外界求援時,這群黑色精靈透過夢境告訴他:

 關於鳥居龍藏〈台灣中央山脈之橫斷〉這篇調查報告,已由楊南郡翻譯整理,收錄於鳥居龍藏原著、楊南 郡譯著,《探險台灣:鳥居龍藏的台灣人類學之旅》(臺北:遠流,年),頁-。

 王家祥,《小矮人之迷》,頁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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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森林所庇佑的種族,失去森林便失去了我們的武器。文明逐漸入侵 後,島嶼上引起大混亂,部族遷逃、消失、滅絕,互相殺戮;我的祖先警告 我們,要躲避這場大災禍,必須往森林裏遠去,往高山上遠去,不能回頭留 戀任何一片小米田。請你回去後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有黑色小人種的存在,不 要讓文明人來找我們。我的族人冒著被感染的危險救了你;一次感染便可能 使我們全族絕滅。黑色精靈可以忍受寒凍,忍受飢餓,卻無法抵擋文明的魔 鬼。那些看不見的魔鬼曾經使其它部族全社滅亡,來不及逃跑的皆被魔鬼的 唾液和呼息所感染,一個接著一個厲聲叫喊而死。你不是也讓魔鬼上身而被 同伴遺棄。』

小矮人之謎至此終於揭曉。原來這是一支生活於森林之中,如今為了逃避文 明,以及文明所帶來之疾病而即將遷徙的種族。在文明與殖民入侵的過程中,不只 帶來了原始部落無法抵抗的武力,也帶來了許多陌生的病毒。許多原始民族因不具 傳染病之抵抗力,而很可能在短時間之內幾乎全數滅亡。而倖存下來的族人,也因 無法處理此類災難而自原居地四散逃離,於是整個民族與文化最終只能瓦解消失。

故事的最後,黑色精靈交代安井千萬不可透露關於這支種族存在的事實,而 安井在記錄下這一切之後,也決定將筆記本留下,以保護這支對他伸出援手的友善 民族。雖然歷史上的安井永遠下落不明,小說中的黃姓學者也未能一睹小矮人的面 貌,不過透過了一本虛構的筆記本,才總算完成了對此一異文化的認識。

而在《魔神仔》中,當眼鏡仔終於與他的老友小黑再度見面之時,小黑已經回 歸到他所屬於的原始部落,成為那支擁有神祕力量之種族的一員了。關於那文明人 所不能理解的神奇力量,也透過小黑而得到了解答:

森林裡的力量是無窮無盡的,藏在黑色的岩石中,藏在綠色的青苔下,翻滾 在滴落的水珠間,群樹搖動之際,風把海洋的水氣招來,降落在像浪一樣波 動的綠色樹冠之上,這時候海洋的力量便傳輸給森林,由一滴滴水氣凝結成 雨珠,吊掛在枝葉上,滑落堆滿腐葉的黑色土壤中,那黑色的土壤尤其充滿 力量,萬物皆向森林尋求連接,尋求賜與生命的能量,那力量的通道便彼此 銜接了起來,種子因此能夠發芽,蛇因此能夠脫皮,昆蟲因此能夠鳴唱,花 朵因此能綻放,獵人因此能夠奔跑狂放,靈魂因此能夠來去自由,那群森林 中的戰士只是打開了與它連接的通道,釋放出它的能量,能夠自由運用它的 力量,我們因此連結而擁有你們缺乏的力量,我們只是早就發現那普遍存在

 王家祥,《小矮人之迷》,頁。

(15)

的通路,卻被你們誤以為是魔力。

原來那所謂的神奇力量,是一種本來就在自然界中循環不已的能量,矮黑人在 與自然界長久的相處生息之中,學會了使用這種能量的方法。在能夠自由運用自然 能量之後,便可以進入心靈、意識,直接以腦波傳遞的方式進行溝通。而此類超越 現實的能力在《海中鬼影:鰓人》中,亦讓追尋鰓人的王小鯨產生了反思:「其實 所有的人原本都擁有與他們一樣的能力,只是文明人已經喪失這種能力,所以突變 的異種應該是文明人才對。」0

故事進行至此,神話中善於巫術,以及小說中擁有神祕能力的矮黑人形象,王 家祥都讓答案回到了他們所歸屬的原始自然界之中。對於王家祥的設計安排,吳明 益以為,這是他所欲呈現給「臺灣」這個族群的未來發展期許:

王家祥藉小說言說台灣前歷史的意圖,與他從事自然環境教育的信念聯結起 來,形成了他的一種想像與想望:一個能尊重自然,從而在自然中獲得宛如 魔法般神奇力量的族群。

而在現實生活裡,雖然矮黑人此一民族是否存在於今日臺灣,仍是一個無法證 明的謎題,然而世界上亦真實存在著眾多文化風俗差異極大的少數民族。王家祥透 過小說情節的想像建構,在一連串尋覓、遭遇與認識矮黑人的歷程中,不僅提供了 一條認識異文化的進路,也展示了一種面對異文化的理解與尊重態度。

肆、精靈何在,救贖何方?

終於,到了小說即將邁入結局的時刻。雖然前述文字已約略探討了王家祥小說 中矮黑人形象的想像起點,以及現代文明與異文化的接觸態度與過程,然而,還有 些許的疑惑,隱約存在於王家祥對此三部小說的結尾安排之中。

綜觀《小矮人之謎》、《海中鬼影:鰓人》與《魔神仔》三部小說,都可以察 覺到王家祥對於現代文明的不滿、排斥與逃離的基本態度,而這是由於現實生活中 他所致力的環境保育運動,屢屢失敗於人類社會的無知與功利主義。從自然散文書 寫轉向為歷史小說的創作,場景亦從現實自然轉向神話自然,包黛瑩認為這樣的轉

 王家祥,《魔神仔》,頁。

0 王家祥,《海中鬼影:鰓人》,頁。

 吳明益,〈異文化的糅合〉,《中國時報》第版,00年月日。

(16)

向「讓他逃避了『生態正被破壞』的憂慮」;許尤美對此也持同樣的看法:「歷 史小說可說是他生態保衛戰挫敗後的避風港。」既然小說作為一個虛構的存在,

同時又是王家祥現實挫折的避風港,那麼置身在可以自由操縱情節發展的小說世界 中,王家祥是否可以為自己找到一個理想的救贖與出路呢?

一、精靈何在?

在《小矮人之謎》中,狂熱於尋找小矮人的黃姓學者,最後終於透過日籍探 險家安井萬吉所遺留下來的筆記本,以旁觀者的角度與形式,認識、接觸到布農 族傳說中神祕的「撒都束」。王家祥在這部小說裡,對於黃姓學者在文明社會中 所遭遇的困境並沒有太多著墨,只簡單述說他為了理想放棄城市中的一切,倘若 無法掌握小矮人真實活存的證據,由私人企業贊助搜尋計劃的資金也會中止,屆 時他將只能「背負一身債務失敗地重返社會,不知道學校是否肯收留我,安插我 一個空缺。」而依據安井萬吉所記錄下的線索,小矮人並不願意與文明世界有所 接觸,讓自己的族群陷入極大的危難。由於小矮人離去前最後的說詞透顯出了龐大 的無奈、哀傷與恐懼,因此,無論是追尋小矮人的過程,或是小說情節的進行,那 些關於精靈何在的所有疑惑,似乎也都只能到此為止了。此段與異文化接觸的最後 結果,小矮人可能真實存在,卻選擇隱跡深山繼續躲避文明;計劃結束後,擁有矮 黑人血統的布農獵人阿里曼,對於「撒都束」與精靈信仰的信念並未動搖,依然為 了狩獵活躍於山區;至於黃姓學者,可以想見的是,無法提供小矮人存在之有力證 據的他,在回到城市之後將面臨著一無所有的窘迫。雖然此次的搜尋行動似乎並未 獲得什麼具體的成果,然而無論是與布農獵人共同搜尋小矮人的過程,或是筆記本 中小矮人所欲傳達的訊息,都隱約為城市文明自以為是的獵奇觀點,帶來些許的反 思。

到了《海中鬼影:鰓人》,雖然極力尋找鰓人以澄清內心疑惑的王小鯨,最後 如願與鰓人進行了幾次接觸,然而他對於鰓人這個族群是否真實存在,依然抱持著 極大的困惑,且仍想證明鰓人與他的接觸並不只是夢境。對此,讓鰓人自「靜呆性 緊張型精神分裂症」的癡呆中喚醒神智,且引領王小鯨與鰓人接觸的阿達仔,只淡 淡地說:「何必自尋煩惱呢!存在你的心中就好了!只要你認為她們存在,她們便

 見包黛瑩,〈王家祥寫作路上轉個彎〉,《中國時報》第版,年月日。

 見許尤美,〈以自然為道場的修行者――論王家祥對「土地」的認知〉,收錄於東海大學中文系編,《臺 灣自然生態文學論文集》(臺北:文津,00年),頁。

 王家祥,《小矮人之迷》,頁0。

(17)

存在。」由於阿達仔的提醒,王小鯨才終於體悟到:

是啊!自從我的腦海中開始深信鰓人的存在,並且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鰓人 自由縱躍於藍色大海的模樣,所有有關牠的線索便如同海浪般一波接著一波 湧現,拍擊在我的心房未曾止歇。生命的源頭想必梭游潛浮在靈魂深處那片 神秘的潛意識裏,想像的力量由此發出無所不能,願力所及之處生命便能抵 達。如今我怎麼亂了方寸,非得證明什麼不可嗎?

而在故事中「非要證明什麼不可」的科學家小嚴,在最後發動了捕捉鰓人的行 動,只是原先纏陷在漁網中的虛弱鰓人,竟然在王小鯨拼命割斷繩網的剎那「彷彿 忽隱忽現地幻化成一尾光滑的海豚,甩脫了糾纏的繩索,以極美的姿勢躺落入水。

那跳水的女子穿入海面的剎那間,形體已然確定,成為一尾真海豚。」這個讓在 場眾人目睹的,彷彿傳說中神祕烏鬼再現的神幻片刻,再度將鰓人存在與否的證據 推回深海。精靈何在?答案隱藏在藍色汪洋之中,也存在於人類各自的心靈深處;

或許果真毋須自尋煩惱,只需要真實相信。

二、救贖何方?

逃避以及離開,是為了要尋找救贖的出路。在《海中鬼影:鰓人》這部作品 中,王家祥對於主角王小鯨的背景設定,是一個常借助潛水來逃避陸地上一切物事 的人物。那些屬於文明社會中的紛擾,以及工作上的身不由己,讓他發覺:

表面上每個人都活得很幸福,可是每個人心裏都有個惡夢,潛意識裏隱隱浮 現想要逃離的衝動,可是逃到哪兒呢?這就是那個惡夢一直無法終止的原因 嗎?不斷地想逃離卻無法逃離,只有不斷地做惡夢,難道要等我永遠潛入大 海的那一刻,惡夢才會終止嗎?

逃離陸地的意圖在此明顯展露且十分強烈。然而現實中的人類是不可能永遠潛 藏於大海之中,因此他對於能夠在海裡自由來去的鰓人,產生了高度的神往:「鰓 人是一種對照嗎?因為有我這種處處受制的人生,所以潛意識裏便隱隱地抵制反 抗,浮現出對自由的嚮往。」只是,在這種對於文明的逃避與對鰓人的嚮往中,

 王家祥,《海中鬼影:鰓人》,頁。

 王家祥,《海中鬼影:鰓人》,頁。

 王家祥,《海中鬼影:鰓人》,頁。

 王家祥,《海中鬼影:鰓人》,頁。

 王家祥,《海中鬼影:鰓人》,頁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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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鯨也清楚知道:

我狂熱地愛上潛水,明明就是一種逃避現實的方法,可是我每一次潛入海底 時,心裏總有一種莫名的悲傷,我知道這皆只是暫時的,我還是得回到岸 上,逃不掉的!0

身為一個只能存活於陸地上的文明人,陸地與文明皆是他無法擺脫的存在之必 需,不可能完全地逃離。然而救贖何方?這一個屬於陸地、文明的王小鯨已經不可 改變,於是王家祥在此將救贖之道置於一個充滿神異色彩的未來,讓王小鯨與鰓人

「魚眼」結合,產生了下一代:

我情不自禁地牽起他稚嫩的小手一同飄浮著,心中激動地無法說話。小男孩 似乎也能感受我對他的情意,雖然有點怕生,仍然天真好奇地注視著我,猶 如往日他的母親。我彷彿看見我自己!在海洋中的自己!未來的自己!自由 的自己!長鰓的自己!

「他叫海洋之子,他將完成你未完成的靈魂,他是你回到海洋的化身。」魚 眼微笑地注視著我。

故事到了最後終於完全成為了一則神話,那些生命中的困境,王家祥只能寄託 於想像與神幻,沒有其他具有現實意義的救贖之道。而王小鯨未來的生活,似乎依 然只能浮沉於現實文明的邊境,且將希望與解脫的目光,一再地望向渺茫的汪洋。

而在《魔神仔》中,眼鏡仔對於文明的厭惡與排斥顯然更甚於前書中的王小 鯨,且在社會文化的龐大壓迫之下認為:「我覺得我卻是逃離了真實的自己,很久 不再面對內心的自己;說得更入骨一點:我放棄了自己!」只是,當他一步步接 近那個生活形態異於現代文明的神祕種族,彷彿可以從中發現自己生命的救贖之道 時,他卻又忽然產生了另一層的不安與思考:「我的隱隱不安到底是什麼?當我想 逃離時,存在著另一個世界可以逃嗎?更何況,我跨得過去嗎?我開始想念起我所 屬的世界,雖然我對它有點不習慣。」王家祥在此藉由眼鏡仔的思考已然隱約暗 示了一點什麼,且為故事中眼鏡仔的最終去處埋下了伏筆。

故事的結尾,是一場文明與神話的決戰。矮黑人因為人類利慾薰心的資源濫

0 王家祥,《海中鬼影:鰓人》,頁0。

 王家祥,《海中鬼影:鰓人》,頁。

 王家祥,《魔神仔》,頁。

 王家祥,《魔神仔》,頁。

(19)

墾,決定在最後的天體祭舉辦之後,對入侵的人類做最終的一次反擊,而後遁入充 滿自然能量的石洞從此遠離。在這個天體祭當中,所有的矮黑人皆在自然界的神祕 力量下幻化為猿猴,且進行儀式性的雜交;「只要跟他們的女人做愛三次,就會變 成猴子」,永遠成為他們的一員。那位從研究獼猴生態轉而探討矮黑人的學者小 陳,最後迷戀上了矮黑人的文化,並決心跟著他們離開,然而故事初始時最想離開 文明的眼鏡仔,卻在關鍵時刻猶豫了,且在最後還是拒絕了矮黑人的邀請:

我到底是誰?我知道了嗎?魔神仔給過我永遠離開的機會,是我不要的,但 是永遠離開後能去哪裡呢?那個魔法世界適合一個逃離現實的人嗎?我有勇 氣面對嗎?也許我只是個不願長大的小男孩,暫時想躲在秘密花園裡喘息,

哪裡都不想去或者是還沒準備去哪裡?而魔神仔的魔法給了我接近神的體 驗,卻也給了我選擇神的勇氣,我想我必須回到山下去確定我是誰。

不同於《小矮人之謎》的只能旁觀,以及《海中鬼影:鰓人》的不可改變,王 家祥所投射的角色在《魔神仔》之中是可以有所選擇的。那些現實世界中憑一己之 力無從改易的困境與挫折,終於能夠在小說之中獲得一個徹底拋除或情節重塑的機 會。然而,在虛構小說中的王家祥,為什麼不順勢就此離去,還是決定要回來面對 這個令他失望的城市呢?他「到底在抗拒著什麼,又在追尋著什麼?」

其實在故事進行之中,就已經多處透露出一點蛛絲馬跡了。雖然眼鏡仔為了逃 離文明而向森林尋求解答,然而這樣一個異於文明的原始環境,卻時常讓他感覺懼 怕與不適應。即使自始至終他都十分厭惡城市之中的一切,但他卻也從來沒有否認 他對於文明有著依賴與需求,他只是前來尋找答案,而不是要真正割捨文明。如同 申惠豐對這一系列小說的觀察所言:「王家祥十分的清楚他自己始終都屬於文明世 界,無法脫離。」此外,申惠豐亦認為:

王家祥對於歷史的以及異文化(原住民族)的關注與推崇,在於對文明本身 的一種反省,而這種反省不僅僅只是自然誌的意義上,不僅僅只是在對於地 貌的懷古之上,而是在於一種文化型態以及生存心態,甚至於是一種世界 觀的追尋與當代文明的反省,而這個核心的概念即是「易於滿足的儉樸生

 王家祥,《魔神仔》,頁0。

 王家祥,《魔神仔》,頁。

 王家祥,《魔神仔》,頁。

 申惠豐,〈土地、文化與生存的辯證――論王家祥的歷史小說〉,收錄於陳明柔主編,《台灣的自然書 寫》(臺中:晨星,00年),頁。

(20)

活」,或許,這就是王家祥所追尋的幸福。

由於對於這片他所生長的土地依然抱持著改變的期望,因此小說中個人的逃避 顯然不能對現實產生影響和改變。因此,透過一支與自然和平共處的神祕民族,王 家祥藉由小說,將他所認同且效法的生存精神傳達出來,意圖啟發文明社會中更多 的人,以解決當今文明的困境。這就如同故事終了,在眼鏡仔即將下山之時,「魔 神仔」最後所傳遞的訊息:「魔法在山下,真實的神在山頭。」惟有向隱藏於山 裡的「真實的神」虔敬學習,且友善對待自然,讓世界呈現有如魔法般的文明與自 然和平共處的情景,才是王家祥在小說裡所欲暗示的救贖之道。

伍、結論:走向更寬容的族群想像

本文透過王家祥《小矮人之謎》、《海中鬼影:鰓人》與《魔神仔》,這三部 以傳說中的矮黑人為想像起點的小說,粗略地探討了王家祥為臺灣人織寫現代神話 的意圖。藉由原住民神話傳說與清代方志文獻的探索,王家祥筆下的矮黑人形象與 文化皆有所依據,且在他的特意經營下,矮黑人成為了橫貫歷史與現代、神話與文 明,屬於「臺灣」此一複合族群的特有圖騰。而在王家祥小說情節的安排中,對於 異文化的尋覓、遭遇與認識歷程,皆處處隱含著向自然界學習之友善、尊重和理解 的態度。此外,精靈如今是否存在,並不一定非要尋得什麼樣的證明,而可以如同 原住民的信仰一般,只需真實相信。對於這一系列小說,范銘如的看法是:

旁徵博引魔神仔及原住民部落等傳說,王家祥的文本確實展現出立足於邊緣 的特性,對於台灣長久以來以漢族中心、重北輕南、重視都會文明輕蔑鄉野 自然的失衡文化隱含批判。0

只是在批判之外,王家祥也在小說中,對於文明以及城市的困境提點了他所以 為的救贖之道。自王家祥投身環境運動以來,屢屢的挫折和失敗,讓他體知了政府 與人民在追求經濟發展的「執念」之下,科技文明為求更多的開發和更大的利用,

對自然環境的態度已經不只是不友善,幾乎已到了無可改變的粗暴地步;然而,在 人們長期享受文明的進步與便利之時,卻也必須同時承受著過度耗費自然資源所造

 申惠豐,〈土地、文化與生存的辯證――論王家祥的歷史小說〉,收錄於陳明柔主編,《台灣的自然書 寫》,頁。

 王家祥,《魔神仔》,頁。

0 范銘如,〈另眼相看――當代台灣小說的鬼/地方〉,《台灣文學研究學報》第二期(00年月),頁

。

(21)

成的環境汙染與家園崩毀等惡果。而這些由文明所帶來的龐大「副作用」,全然不 是依靠現今所謂的「先進」科技,就能夠獲得妥善的解決。或許對於臺灣環境現狀 失望的部份人士會選擇轉過身去,各自尋找殘留在自然荒野中的少數淨土投入私我 的隱遁。但同樣對環境現況失望的王家祥顯然不太認同這樣的作法。在這一系列的 小說裡,他藉由故事的發展,以及主角出於自我意識的體認與選擇,讓「自然」成 為了一個同時具有「學習」和「救贖」意義的場域。這樣的一個救贖,並不在於個 體一味地向自然逃避隱匿,而是在向自然秩序取法、借鏡之後,將人類過去曾有 的,與自然和平共處、永續共生的信念重新帶回城市,且影響城市中的每一個個 體,進而貫徹於文明生活之中,完成屬於文明與自然共同創造的魔法,解決文明所 不能解決的文明困境。

而在《魔神仔》之後,王家祥於二○○三年出版了被歸類於少年小說的小說 集《金福樓夜話》。書中各篇故事的主要角色,是另一種根植於臺灣人普遍信仰之 中,同樣具有超現實形象與力量的「鬼」。在王家祥的小說建構中,各族群皆廣泛 接受的「死後有靈」信念,也更輕易、寬容地容納了更為廣大的臺灣複合族群形 象,這其中包含了閩南鬼、客家鬼、外國(西洋)鬼、日本鬼;當然,也包含了屬 於史前史的矮黑人的鬼。在《金福樓夜話》中的故事裡,范銘如以為:

跟一般鬼話以鬼為核心、開展情節製造出驚異懸疑的效果不同,王家祥的敘 述重點不是擺在自然生態的描寫就是揭露古蹟文物的身世之謎。與其說鬼是 這一系列故事的主角,不如說是引人入勝的接待員,導覽土地與建築經歷的 故事。

因此,各篇故事並未強調驚悚的情節,且還隱約散發著貼近這塊土地的親切氛 圍。從原住民矮黑人神話中的信仰與圖騰形象,到各族群在不同文化、風俗與信仰 中的「鬼」的特性與形貌,王家祥善於透過小說想像、書寫超現實力量,且從中尋 找認識土地、文化的途徑,以及城市文明與自然鄉野和平共處的救贖之道。在王家 祥又一階段的書寫題材轉變之中,或許將是接下來另一個可以啟發思考、值得深入 探究的文學關注所在。

 見范銘如,〈另眼相看――當代台灣小說的鬼/地方〉,《台灣文學研究學報》第二期(00年月),頁

。

(22)

Searching, Confronting, Recognizing, and Leaving:

Wang Jia-Xiang’s Modern Mythology for Taai Cheng, Yu-chen

Abstract

Wang Jia-Xiang’s wring style mainly focuses on the nature prose and history novels which viewed Taiwan’s environments, history, and cultures as the subject. This essay will introduce three of his novels: “Xiao Ai Ren Zhi Mi,” “Hai Zhong Gui Ying: Sai Ren,”

and “Mo Shen Zai.” These three works talked about “Taai,” a short and black race once living in ancient Taiwan. First, the essay will show how Wang started the story of Taai according to aboriginals’ oral mythology. Based on this, the essay is going to further study how Wang developed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modern civilization and Taai. This is also an adventure of purchasing the harmony with the nature. At last, from the various endings in the three stories, the essay will end up with clarifying Wang’s implication of ways to salvation.

Keywords: Wang Jia-Xiang, Taai, nature wri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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