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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 利 自 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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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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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 利 自 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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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前行者——加拉・格拉狄瓦

我是一位天才吗?

六岁时,我想当厨师。七岁时,我想当拿破仑。从此,我的雄心壮志一 直不停地增长,就像我对各种伟大事物的狂热迷恋一样。

司汤达在日记中,提到一位意大利公主,她在某个酷热的夏夜,品尝着 冰淇淋,说了一句话:“真可惜,这并非一桩罪过呀!”可我六岁时,在厨 房里吃东西却是桩罪过。我父母禁止我干的少数几件事之一,就是不许我进 入家中的这一部分。我记得,过去了很长时间,我一直咽着口水,等待着溜 迸这个充满无穷乐趣的地方。在女仆们开心的喊叫声中,我终于进入了厨房,

偷一块没煮好的肉或一只烤蘑菇,冒着被噎住的危险,匆匆吞下它们,我体 会到一种难以形容的不安和幸福,我的负罪感使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除去不让我进入厨房,我几乎干什么事都成。我在床上撒尿,一直撒到 八岁,这纯粹是觉得很好玩。在家里,我是小霸王。我感到什么都不够好。

父母把我当成宝贝。主显节那天,我收到一大堆礼物,其中有件华美的王袍,

还有一顶装饰着玉石的金冠和一件真正白鼬皮里子的披风。我长久地穿戴着 这套确认我王权的服饰。听话的女仆们时常把我赶出厨房,我穿着王袍,独 自一人呆立在昏暗的过道里,一只手拿着权杖,另一只手拿着鞭子,我怕最 终会用这条鞭子抽打取笑我的仆人们。这些场面几乎总是发生在中午前后,

发生在夏天的这个令人不安的时刻,在这时会产生一些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幻 影。躲藏在敞开的门后,我听见这些手红红的像牲畜似的妇女在奔忙,我看 见她们结实的屁股,她们像马鬃一样散开来的头发。汗水流淌的女仆的刺鼻 气味,葡萄粒的气味,烧开油的气味,拔下的兔腋窝毛的气味,腰子的气味,

蛋黄酱的气味,这些浓重的气味同一股马的强烈气味混合在一起,从中午的 炎热中,从全部准备工作的嘈杂声中向我扑来,预示了香喷喷的一餐。一缕 阳光,透过滚滚烟气和飞舞的苍蝇,照射在打出的蛋自上,使它门耀着光芒,

就像从长久在尘埃中奔跑得筋疲力尽的马匹下唇上收集的白沫一样。正如我 说过的,我是个受宠的孩子……

我出生前三年,我的哥哥得脑膜炎死了,那时他七岁。只有我的降生,

才使我绝望的父母获得了安慰。我与哥哥如两滴水珠那样相像,同样天才的 外貌,同样令人不安的早熟神情。不过,他流露出“无法克制的”智慧的忧 郁的目光,他的某些心理上的特点,使我们两人有所不同。相反,即便我能 反映一切,我也远不是智慧的。作为保持着婴儿性感应区所有对天堂的完整 记忆的、发育极为迟缓的孩子,我将特别成为“多形生理本能反常者”的原 型。我怀着无限自私的顽强态度,紧抓住快乐不放,完全不用费力,我就变 得会伤害人了。一大夜里,我用一根大头针残酷地划破了我敬爱的奶妈的脸 颊,原因只不过是我求她带我去买“糖葱头”的小店关了门。毫无疑问,因 此我才能活下来。在一种完全不可能的情况下怀出来的我的哥哥,不过是我 本人最初的试产品。

今天,我们知道形式总是对物质的一种查问过程的结果,是物质对一种 空间强制做出的反应;这种空间强制从各方面抑制着物质,并迫使它膨胀地 表现自身,从而便它特有的生命恰当地发挥出反应的各种可能性。受到一种 过于专横的冲力激励的物质有多少次被消灭了?更加节制野心,更为适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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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的物质,只是按照它最初形式的本质向专横的空间让步。有什么东西比像 乔木般繁茂的玛瑙更轻柔、更荒诞、更自由?然而它却是受到一种“胶质环 境”最强制约束的产物,它被束缚在严格的结构里,经受压制的所有折磨。

它那些最纤细、最轻灵的分枝只是一种漫长苦刑的痛苦绝望的“绗线”,只 是一种仅向矿物界的无限增殖物让步的物质的最后叹息。不过蔷薇也是这样 的!每一朵花在狱中生长。自由是没有定型的。形态学(为曾让列奥纳多着 迷的数不清的后果创造了这个名词的功劳应属于哥德)现在使我们懂得了恰 恰就是最具无政府主义色彩的、最不同质的、最杂沓的各种对抗倾向,导致 了形式的最严格等级制的胜利统治。

正如宗教裁判所之火点燃了那些头脑狭隘、智力有限的心灵,那些形形 色色和无政府倾向的心灵同样也在这些火焰的闪光中找到了它们的精神形态 学。已经提过的我的哥哥就具有这些难以压制的智慧的一种;这些智慧只朝 着唯一的方向,不会有反光,并且在日趋衰竭。与此相反,正像我也说过的,

我本人是位多形生理本能反常者,头脑迟钝,带有无政府主义的倾向。我所 有的觉悟都体现在贪吃上,而我所有的贪吃也都变成了觉悟。大家都想改变 我,可我没有任何的变化。我胆小、懒惰、让人讨厌。我的心灵,应当在西 班牙严格刻板的思想里,找到我独特天才的耶稣和乔木状的血玛瑙的最高形 式。我父母给我取了个与我哥哥相同的名字:萨尔瓦多,正如这个名字所显 示的,我注定要从现代艺术的虚无中真正拯救绘画,这发生在一个多灾多难 的时代,发生在这个我们有幸或不幸生活于其中的机械而又平庸的天地里。

如果我回首往昔,我觉得拉斐尔那样的人就是真正的神明。无疑,在今天我 是唯一懂得为什么不可能接近(哪怕是远远地)拉斐尔完美形式的人。我觉 得自己的作品就像一场大灾难。我多么希望生活在一个不需要拯救什么的时 代啊!但如果我转向当代,尽管我并没低估那些比我高明得多的专家,我却 无论如何也不愿把我的个性与同时代的任何一位的个性交换。

一个独一无二的生命达到了一种其形象堪与文艺复兴种种宁静的完美相 比的生活境界,这个生命就是加拉,我选择了她做我的妻子,这真是奇迹般 的幸福。她那些转瞬即逝的姿势,她那些表情就是又一部《第九交响曲》,

它们反映出一个完美灵魂的建筑般轮廓;这个灵魂在她特有的生命等级制的 海洋泡沫中,凝聚成肉体的海岸、皮肤的花朵。这些姿势和表情,经过阵阵 最微妙的感情分类、提纯,体现并排列成一座肌肉和骨胳的完美建筑。

我也能这样谈论坐着的加拉,她宛如布拉曼特的小礼拜堂一样优美动 人,该礼拜堂就坐落在罗马蒙托西奥的圣彼得教堂旁边。正如司汤达在梵蒂 冈做的那样,我同样也能度量她高傲的细长圆柱、她童年的温顺而又固执的 栏杆以及她微笑的神圣楼梯。我悄悄地注视着她,她一直都没发觉,在我蹲 在画架前工作的漫长时间内,我反复想着这么一件事:她可以被美妙地画成 一幅维米尔或拉斐尔的作品,而我们周围的那些生命总好像很不完美,被描 绘得十分乏味,使得它们更像是由一位饿肚子的艺术家为了换钱,在露天咖 啡座匆匆涂抹出来的漫画速写。

七岁时,我想当拿破仑……我得解释一下。我们家的三楼住着马塔一家,

他们是阿根廷人。这家的女儿,有一位叫乌苏丽塔・马塔,她就像神话中的 美女一样可爱。在 1900 年口头流传在卡塔卢尼亚地区的传说中,人们窃窃私 语,说她就是欧仁尼奥・多尔斯的著作《身强体壮的女人》的原型。正是在 七岁开始之际,三楼的尘世利比多的诱惑力就开始对我产生作用。夏季炎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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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傍晚,我一动不动地呆在阳台上,忍着干渴,一直等待着头顶上方的阳台 传出轻微的声响,我所希望的一扇落地窗会打开。在三楼,大家把我当成一 家人,十分喜爱我,每当六点左右,大家就来到客厅,围绕上面放着一只标 本鹳的大桌子坐下来,这些披长发的、阿根廷口音的、可爱的人喝着巴拉圭 茶。大家用一个大的银器,传递着一口一口地喝这种茶。嘴这样混杂在一起,

特别让我心绪不宁,阵阵道德不适的旋风在我心中吹过,妒忌的钻石已经在 这些不适中闪耀着白光了。

轮到我吮吸这种微温的饮料时,我觉得它比蜜还甜,而那蜜已比血甜了。

因为我的母亲,我的血液总是在场的。我尘世的固恋因而是通过嘴的胜利之 路达到的;由于拿破仑也在场(哪怕不是他本人,至少在装巴拉圭茶的小木 桶上有他的彩色图像),我也想吮吸这位皇帝的体液。这个拿破仑像奥林匹 克运动会上骄傲的英雄,他有一个可食用的白白肚子,一种帝王般的肤色红 润的面颊,头戴一顶线条优美的黑帽,完全符合我本人想当的国王的模样。

大家当时唱着:

拿破仑在尽头,

在大队人马的尽头。

这个小木桶上的拿破仑形象,像荷包蛋(但却没有盘子)一样,抓住了 我的心灵,让我神魂颠倒。我从想当厨师急剧转向想当皇帝,这种欲望就源 于以巴拉圭茶面目出现的这个可喝的拿破仑;这正如我看到从我们家厨房中 溜走的那些高大的女人而产生的最初色欲,在不知不觉中已被作为 1900 年美 女原型的美人乌苏丽塔・马塔取代了一样。以后,我会详细解释和描述我所 发明的种种“思想的机器”。其中的一种,特别是以可喝的拿破仑的观念为 根据的,在这个可喝的拿破仑身上,实际体现了我童年时代的两个基本幻想

——口腔的狂热和令人眼花的心灵帝国主义。于是人们就会理解为什么在我 的心灵中,摆在秋千座上的五十杯温奶,恰好跟拿破仑圆滚滚的大腿是同一 回事,就会理解对大家来说这有多少可能变成真的。没有一位有信仰的人不 是这么看待事物的。在这部感情的书中,我将解释这件事和其他更奇特但同 样确切的事。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这就是我在本书中叙述的 一切(绝对是一切),责任完全在我,而且仅仅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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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一章  轶事性自画像 我知道我所吃的。

但我不知道我所做的。

有一些男人微笑时,就会大胆地展示挂在牙齿问的、被称之为菠菜的那 种可怕的、有损名誉的蔬菜残屑,我无幸成为这样的男人。这并非是由于我 比别人刷牙更认真,而是由于一个暗伤般的原因,即我从不吃菠菜。事实上,

我一般总是把各种食物、特别是菠菜当成具有美学和伦理学本质价值的事物 来看待,反胃的哨兵永远守候在那儿,迫使我严格挑选食品,用认真的关怀 态度监视我的饮食。

实际上,我只爱吃那具有清晰的、能被智力理解的形式的东西。如果说 我讨厌菠菜,那是固为它像自由一样不定型。与菠菜相反的是甲壳类动物,

我爱吃这种东西,特别是所有小小的这种东西,实际上也就是所有带硬壳的 东西。作为一种外骨胳动物,甲壳类动物实现了这种从本质上说是哲学的美 妙想法,把骨胳移到了外部并把细腻无比的肉藏到了内部。由于严格的体型 保护着它们柔软而有营养的种种妄想,它们才能封闭在庄严的容器内,不受 外部的糟蹋,只有去掉外壳才会使它们遭受我们味觉器官帝国的征服。用牙 齿咬碎小鸟的颅骨这是何等美妙的事情呵!人们能换一种方式吃脑髓吗?

牙床是我们获得哲学知识的最佳工具。有什么能比你慢慢地吮吸仍在臼 齿间裂开的骨头的精髓更具有哲学意味呢?当你从全部东西中寻找到骨髓的 那一瞬间,你似乎就控制了形势。这就是突然从中涌出的真理的味道,这就 是从骨之井中喷出来的,你终于紧含在齿间的赤裸裸的鲜嫩的真理。一旦克 服了障碍(多亏了它,一切自尊的食品才能“保持其形式”),对欲望来说,

除了鱼发粘的玻璃状眼睛、鸟的小脑、骨头的精髓或牡蛎的柔软淫荡就没有 什么会完全是粘糊糊的、胶状的、颤动的、含混的和可耻的了。不过我已经 顶感到你们的问题:你喜欢卡芒贝尔奶酪吗?它保持着形式吗?是的,当卡 芒贝尔奶酪正开始流淌并自然地具有了我著名的软表的形式时,我非常喜欢 它。我要补充一句,如果有人成功地制造出菠菜形的卡芒贝尔奶酪,很可能 我就不再喜欢吃它了。

不要忘记这一点:把山鹬用特殊方式贮藏到有点变味后,再用酒精烧烤 它,随后放在它本身的排泄物中端上来,这是巴黎上等饭店的习俗,对我来 说,它永远是美食学庄严领域内一种真正文明的最优美象征。放在盘子上的 赤裸山鹬的苗条躯体,仿佛达到了拉斐尔式的完美比例!

因此,我明确而又无情地说,我要吃这个!我更加惊异地观察我周围那 些什么都吃的亵渎神灵者,他们好像仅仅是在做一桩不得不干的事!我永远 清楚地明白我想从自己意识中获得什么东西。对我那些如肥皂泡一样轻飘易 破的感情来说,则是另一种情况,因为我从无法预见到我行为的歇斯底里和 离奇古怪的进程。除此以外,我种种行动的最后结果最先令我感到意外。恰 如每一次,从我感情的无数彩虹般肥皂泡中,总会有一个泡泡在死亡的坠落 中得救,奇迹般地成功着陆,一下子变成这些关键的行动之一,就像炮弹爆 炸一样吓人。没有什么能比那些将源源而来的轶事更好地说明这点了。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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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时间顺序来介绍这些随意潜入我的过去的轶事。这些严格忠实于实际、

直截了当叙述的轶事,是我自己形象的外骨胳的组成部分,是我自画像的钙 质材料。

我五岁了。在巴塞罗纳附近冈布里尔一处村庄,正值春天。我刚刚认识 了一个比我小的男孩,他一头金色鬈发,我们一起在乡间漫游。他骑一辆自 行车,我则步行,我用手臂扶着他的后背,帮他向前蹬车。我们经过一座正 在建造的桥,桥栏杆还没修好。我张望了一下,确信没人注视我们,突然一 下把这个男孩推到虚空中,他从四米高的地方跌在了岩石上。随后,我跑回 家宣布这条消息。整个下午,来来往往的人不断,全家陷入了普遍的混乱,

我从这种现象中获得了一种甜美的错觉。我呆在小客厅里,坐在一把装饰着 卷叶形花边的摇椅上吃水果。椅背和扶手的花边上缀满了大量长毛绒的樱 桃。这间小客厅与门入口相邻,从那儿我能注视整个乱糟糟的场面。为了阻 挡室外的炎热,百叶窗紧闭着,这使室内保持着一种凉爽的昏暗。整个白天,

我不记得曾有过丝毫的犯罪感。当天晚上,当我照惯例散步时,我记起了尝 过的每一株草本植物的美。

我六岁了。客厅里挤满了客人。大家谈到一颗彗星,如果天空一片皎洁 的话,在夜晚就能看到它。有些人断言,彗星尾扫到大地时、万物的末日就 来临了。虽然我能觉察到他们谈及这些话题时含有说反话的意味,可我却感 到十分恐惧,浑身战栗起来。我父亲的一位雇员出现在门口,宣布终于从阳 台上看到了彗星。我们的客人全都跑上楼梯,把我单独留了下来,我坐在地 上,吓得几乎无法动弹了。我最后还是鼓起了勇气,奔向楼梯,穿过走廊时,

我看到我三岁的小寻妹在地上爬,我停了下来,略微犹疑了一下,在那种疯 狂的快乐(它刚使我做出野蛮的举动)的摆布下,我朝她头上狠狠地踢了一 脚,就又奔跑起来了。但是正站在我身后的父亲看见了这个场面,他抓住我,

把我关在他的办公室里,我在这儿一直呆到吃晚饭时。

这次惩罚使我没看到彗星,它作为我生活中最难受的事情之一留存了下 来。我极其愤怒地哭叫,结果把嗓子都弄哑了。我的父母终于为此惊慌起来。

认识到父亲抗拒不了它,我后来常利用这种没多大威胁的战术。有一天,我 被鱼刺卡住了,我看到他离开饭厅,因为无法忍受抓牢我的那一连串咳嗽和 抽动,为着更好地吸引全家人痛苦不安地注意我,我肆意夸张它们。

大约在同一时期,一天下午医生到家中给我妹妹穿耳朵孔,自从踢了她 一脚的事件后,我更温柔地爱她了。我觉得这个手术是桩可怕的暴行,于是 决心不顾一切去阻止它。我等着医生坐下来,戴好眼镜,准备开始工作;趁 人不备,我闯进了房间,用掸子抽打医生的脸。这位不幸的人疼得哭了起来,

他伏在把我们拉开的父亲肩上,呜咽着断断续续说:“我真不相信竟会有这 种事,我是那么喜欢他!”从这天起,我喜欢生病了,这仅仅是想看到我懂 得使之哭泣的这位老人的面孔俯在我床前。

又一次在冈布里尔,大约在我五岁左右时,我同三位很漂亮的夫人一起 外出散步。其中的一位夫人特别令我着迷。她头戴一顶大帽子,上面缠绕的 白纱遮住了她的面孔,她拉着我的手。我发觉她真让人动心。我们漫步到乡 村的一处僻静角落,这些少妇们开始以暖昧的方式相互谈笑。她们的窃窃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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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令我心慌、令我妒忌。她们多次劝我去玩,我并没走多远,以便更好地侦 察她们,我看到她们做出了一些古怪的姿势。最美的那位呆在中央,她累坏 了的同伴奇怪地盯着她看。她低下头,分开双腿,手放在腰间,轻轻地令人 难以觉察地撩起裙了。她的静止状态满足了人们的期待。一个紧迫的事件即 将发生。至少有半分钟,令人窒息的静寂控制了一切,直到从裙子下喷出一 股有力的液体,这静寂才结束,在她脚下很快就形成了一片覆着泡沫的水洼。

晒热了的土地吸收掉一部分尿液,其余的则显出一些小蛇的形状,这些小蛇 增长得飞快,把这位“蒙面纱的妇人”涂白粉的鞋子都弄脏了,尽管她跳来 跳去躲闪。在代替了吸墨水纸的两只鞋子上,浅灰色的湿斑向上伸展扩大。”

蒙面纱的妇人”全神贯注于她的职责,并没觉察到我看得呆掉了。她抬起头 看到我时,向我嘲弄地微微一笑,她那透明的面纱使这微笑更令人心慌意乱。

她瞧着她的两位朋友,似乎想对她们说:“现在,太迟了,我无法再忍下去 了。”少妇们发出一阵大笑。这一回,我懂得了,于是心跳得更加厉害。两 股新水柱扑打着地面。我并没转过头去,而是一直睁大双眼,凝视着半掩在 面纱后的那对眼睛。随着我疯狂的血液的起落,我产生了极度羞辱的感情。

天空中,黄昏的暮色取代了夕阳的绯红色,在这时,有如三只鼓在合奏,长 久忍住的、猛烈而又珍贵的狂暴水柱,就仿佛是沸腾的三股野蛮的黄玉小瀑 布在喷涌。

黄昏时分,我们返回冈布里尔。我不想让三位少妇中的任何一位拉着我 的手,我略微落在她们后面一点儿,仇恨和甜蜜使我的心在收缩。我握紧的 拳头里拿着从路旁捉到的一只萤火虫。我不时小心翼翼地张开一点手指,看 它发光。我的手握得太紧了,汗水很快弄湿了它。我怕淹死这只萤火虫,不 断地把它从这只拳头移到另一只拳头里。这么做得次数太多了,有一次,它 掉了出来,我不得不在月光染蓝的暗淡尘土中拾起它。一滴汗水从手上淌下 来,在尘土上打了个洞,看到这个洞,我不由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感到恐 慌,我拣起萤火虫就朝走远了的三位少妇跑去。我的奔跑令她们惊奇,她们 停下来等我。蒙着面纱的那位拉住我的手。我不愿这样,我想独自走。我们 接近家的时候,我二十岁的表兄来迎接我们,他挎着一支有背带的卡宾枪,

举起手中的东西,想让我们从远处看到它。由于它的高度,我们辨认出一只 小蝙蝠,他把它的翅膀弄伤了。我们走进家中,我的表兄把这只动物放在一 个小铁桶里,由于我非要它不可,他又把它送给了我。我跑到洗衣槽后面,

这是我心爱的地方之一。在这儿,我已有了一些发着金属般光泽的小瓢虫,

它们呆在一个翻过来的玻璃杯里的薄荷叶上。我的萤火虫也加入到它们之 中,我把它们全都放在蝙蝠蟋缩着的这只桶里。晚饭前,一小时梦似地过去 了。我大声跟这只我开始宠爱的蝙蝠说话。我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它毛茸茸的 头顶。第二天早晨,等待我的是一个可怕的景象。玻璃杯倒了,瓢虫们飞走 了,萤火虫也不见了,身上爬满疯狂的蚂蚁的蝙蝠,嘶哑地喘息着,嘴张得 老大,露出小老太婆式的牙齿。“蒙面纱的妇人”恰巧在这一时刻出现了,

她站在门栅栏处。我拣起一块小石子,全力向她掷去,可没有打中她。她吃 了一惊,向我投过来一股柔和的好奇目光。我颤抖着,呆在那儿,很快就感 到难忍的惭愧,这种惭愧让我做出了一个不可理解的动作,吓得这位少妇发 出一声恐惧的惊叫。这就是,被怜惜蝙蝠的感情支配着,我匆忙拾起它,我 实际上打算吻它疼痛的头,但我却没有这么做,而是用牙死命地咬了它一口,

我觉得它断成了两截。惊恐之中,我把这只蝙蝠抛在了洗衣间,匆匆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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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衣间椭圆形池子里已布满了腐烂的黑色无花果,它们是从一棵大树伸出来 的枝条上落下来的。当我跑到离那儿好几米的地方,眼中含着泪水回头望时,

在那些浮起的无花果中,我再无法分辨出不幸的蝙蝠断开的尸体了。从此我 不再走过这间洗衣房。哪怕就是在今天,每当一些黑点让我忆起淹没了我的 蝙蝠的水池中的无花果时,我还会吓得浑身发抖。

我十三岁了,是费格拉斯的主母修士会学校的学生。从教室到操场,我 们要从一处很陡的石砌楼梯走下去。一天傍晚,无缘无故,我忍不住想从楼 梯高处往下跳。可是我害怕了,我犹疑不决,我得把这种强烈的欲望推迟到 次日实现。第二天,我再也忍不住了,与同学们一起下楼梯时,我发狂地跳 到了空中,跌落

在楼梯台阶上,随后又滚到下面的台阶处。我摔得鼻青脸肿,但是一种 无法解说的巨大快感,使我觉得这痛苦无足轻重。这件事在同学们和修士们 中间引起了强烈的震动,大家围着我,给我治疗,用湿的绷带包扎我的头。

在这个时期,我非常腼腆,一点小事就会使我脸红到耳朵根。我是孤独的,

把时间用在躲避旁人上。不安的人们大批拥来,在我心里引起了一种奇特的 感觉。四天后,我又重复了同样的事,事情发生在第二轮文体活动期间,修 士学监并不在场。我跳下去时,发出一声尖叫,把整个操场的注意力全吸引 到我身上。虽然受了挫伤,但却快乐极了,我又干了一次。每次我从楼梯上 下来,同学们都极端不安地喘着粗气,等待着什么。我永远记得十月的一个 傍晚。雨刚停,操场上升起潮湿的土地和玫瑰花的气味。被落日映红的天空 中,清楚地显出了壮丽的云彩,我觉得它们像一些爬行的豹,像拿破仑,或 像断了桅杆的帆船。封神的无尽光芒从天上照亮着我的脸。在一派死寂之中,

在停止了游戏的同学们的发呆目光中,我从楼梯上,一级级走下来。我不会 同任何一位神交换角色。

我二十二岁了,在马德里美术学院学习。获得绘画奖之前,在绘制那不 使画笔触到画布的竞赛作品之际,我就打赌能得到它。实际上,通过把构成 一种惊人的点彩派绘画的飞溅色彩从一米远的地方抛到画布上,我成功地画 了规定的题材。素描与色彩都那么准确,从而使我获得了一等奖。第二年,

我必须通过美术史的考试。我怀着要表现得极为出色的念头参加考试。而且 我也认真地为这次考试做了准备。走上主考官们就座的讲台,我抽出落到我 身上的问题。我的运气出奇的好,该问题恰好是我想发挥的。但是,我突然 感到一种无法克制的怠倦情绪;令听众目瞪口呆,我明确宣布我比三位教授 加起来还聪明,我拒绝由他们来考我,因为我对提出的问题极为精通。

一直在马德里美术学院。不断而又系统地与大家唱反调的欲望,把我引 向各种荒谬怪诞的言行,它们很快使我在马德里艺术界获得了真正的名气。

有一天,绘画课上,规定我们照一尊哥特式圣母小雕像写生。教授在离开前,

还嘱咐我们如实表现每人“看到”的东西。他刚一转过身去,受到疯狂地想 愚弄别人的情绪的支配,我参照一册作品展目,着手最精确地画一台秤。所 有的同学都确信我真地疯了。到了周末,教授来纠正和评价我们的工作,他 面对着我交给他的图画,板起了脸。所有我旁边的同学全陷入了惶惶不安的 沉默,我用因腼腆而有点发窘的声音大胆地说:”您可能同大家一样看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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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圣母,然而我看到的却是一台秤!”

我二十九岁了,夏天在卡达凯斯,我向加拉献殷勤。我们与一些朋友在 海边共进午餐,在那向上攀爬的葡萄丛下,蜜蜂的轻微嗡嗡声让人昏昏欲睡。

我幸福到了极点,尽管成熟的爱情重担已压在我肩上,它诞生了并像一个闪 耀着无数痛苦宝石的粗大金章鱼紧紧卡在我的喉咙里。我刚吃了四只烤龙 虾,灌了当地产的土酒,这些土酒不会声张,但它们却是由地中海地区最美 妙的秘方制成的。

这顿午餐拖了很久,太阳都开始下落了。我赤着双脚,一位崇拜我多时 的女朋友,已多次暗示过我脚的美丽。这正是拉・帕丽斯的真理,我觉得她 不停地对我重复恭维话,太愚蠢了。她坐在地上,头轻轻靠在我膝上。突然,

她把手放在我一只脚上,试图用颤抖的手指怯生生地抚摸它,在一种唯恐失 掉自我的情感左右下,我跳起来,仿佛我突然变成了加拉。我撞了这位崇拜 者,把她推倒在地上,使劲地踩她。大家不得不把沾满血的地与我拉开。

我献身于各种想干和不想干的古怪行为。我三十三岁了。我刚接到一位 最杰出的年轻精神病医生的电话。他才在《米诺陶》中读到我关于“偏执狂 活动的各种内在机制”的论文,他向我表示祝贺,我对这样一个题目的正确 科学认识(一般而言,这是极为罕见的)令他吃惊。他想见见我,当面讨论 一下这个问题。我们商定当晚在我位于巴黎高盖街的画室里会面。这临近的 会面使我十分激动,整个下午,我都在努力起草一份我们要谈的事情的大纲。

实际上,我满意我的各种观点(就连超现实主义团体中最亲近的朋友们,也 把它们看成是自相矛盾的心血来潮的产物)会在一种科学的环境中加以考 虑。我一心想使我们初次交换意见这件事能正规地、甚至有几分庄严地进行。

在等待年轻的精神病医生到来之际,我继续凭记忆画一幅肖像,我正在把它 画成诺埃依子爵夫人。这幅用铜版制作的画,搞起来很难。为了看清我画在 光洁如镜的褐色铜片表面上的素描,我注意到在反光最明亮的地方能清楚地 辨认出我作品的细节。因此我在鼻尖上贴上一块三厘米的方形白纸片来做 画,这块白纸片的反光完美地显示出我的素描。

六点整,有人按门铃。我收起铜版,给来访者打开门。雅克・拉康进来 了,我们马上开始一场非常紧凑的专业性讨论。我们惊奇地发现,由于同样 的原因,我们的观点与公认的构造主义论断是对立的。在两个小时内,我们 以真正激动的辩证方式谈论着。雅克・拉康离开时,答应定期跟我接触,以 便交换意见。

他走后,我在画室里来回踱步,尽力概括我们的谈话内容,更客观地估 量我们之间暴露出来的少数不同点。可有一点令我困惑不解,那就是这位年 轻的精神病医生不时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这令我不安。仿佛一种奇怪的微 笑想掀开他的嘴唇,而他克制着不让自己显出惊奇来。他在致力于对我的面 貌(那些使我心灵激动的想法让它富于生气)进行形态学研究吗?当我去洗 手时(这个时刻正是人们能最清楚地弄明白不论什么问题的时刻),我解开 了这个谜。不过这次是镜子给了我答案。在那两个小时内,我忘记除掉贴在 鼻尖上的小白方纸片,以一种客观严肃的语调,极为认真地谈论着先验的问 题,却毫没料到我鼻子的可笑样子!可有哪个犬儒主义的故弄玄虚者能把这 个角色演到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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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十三岁了。居住在费格拉斯父母的住宅里,我正在我的画室中画一 幅立体主义的大画。我弄丢了室内便袍的腰带,它在活动时总妨碍我。我随 便找了根电线缠在腰间。可这根电线的一头有个小灯泡。管它哪!我懒得摘 掉它,就把它当成腰带扣用。过了一会儿,妹妹通知我,来了一些重要的客 人,他们想见我,正在客厅里等着。我摆脱了对这件作品的不满,来到客厅。

父母朝我沾满颜色的室内便袍不满地瞟了一眼,不过大家还没看到挂在我屁 股上的灯泡。相互介绍后,我坐了下来,灯泡在安乐椅与我后部之间爆裂了,

发出炸弹般的声响……

就是这样,巧合热衷于让我生活里那些最微小的事情变得强烈而又令人 难忘。而在别人身上,这些最微小的事情不注意地就过去了。

1928 年,我在故乡费格拉斯做了一次讲演,市长和地方当局的官员们主 持这次讲演会。一群不懂规矩的人拥在大厅里,我气冲冲地说:“女士们、

先生们,讲演到此结束。”我就这样讲完了结束语。我的声调是愤怒的,几 乎是挑衅性的。大厅里的听众不懂我讲演的结尾,而我则不满他们笨得无法 了解我的思路。可是,在我清楚地说出“结束”这个词时,市长当即倒毙在 我脚下!

那种激动的情绪真无法形容,因为这个人深孚众望,为市民爱戴。那些 幽默的报纸硬说,我讲演中大声讲出的种种十分荒谬的话杀害了他。实际上,

这只不过是由于心绞痛的急剧发作造成的。

1937 年,我得在巴塞罗纳做一次关于“床头柜的现象学的和超现实主义 的神秘”的讲演。就在那一天,爆发了一场无政府主义者的起义。那些仍来 听我讲演的听众中,有一部分是当地的囚徒,这准是由于匆忙降下了临街的 玻璃窗的铁帘子。在我讲话期间,能断续听到西班牙无政府主义者联合会队 伍的一阵阵枪声和炮弹的爆炸声。

在巴塞罗纳举行的另一次讲演期间,有一名白胡子的医生,突然犯了疯 病,从听众中站起来,想杀死我。人们费了好大劲……拚命制止他,把他从 大厅里弄出去。

1936 年,在我们位于圣心教堂附近的贝克海尔街的房间里。加拉要在次 日上午动手术,当晚得在诊所里安静地过夜。手术很难做,然而加拉毫不在 意,下午我们用来制作两件超现实主义的作品。她好像一个孩子,制作出令 人吃惊的不同物件的装配物后,再无意识地把它们破坏掉。后来,我才懂得 她的作品充满了对她那临近的手术的无意识暗示。卓越的生物学特性在其中 体现得十分清楚:一些金属触角准备撕碎一些薄膜,一碗面粉减轻了那些乳 房的冲撞,在乳房处生出了一根公鸡的羽毛。我本人制作了一个“即将入睡 的钟”:在一个豪华的底座上放置了一只大的棍状面包,在面包背上,排列 整齐地嵌着一打装满塘鹅牌墨水的墨水瓶。每个墨水瓶上插着根色彩各异的 羽毛笔。我为产生的效果欣喜若狂。

黄昏时分,加拉的作品完成了,于是我们决定去诊所前把它给安德烈・布 列东看看。我们叫住一辆出租汽车,小心翼翼地把这件作品放进去,很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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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一摇动,它就散开了。盛着一公斤面粉的碗倒了下来。我们看到自己浑身 一片白。出租汽车司机不时回头张望我们,他的眼神里流露着同样多的惊异 和怜悯。他在一家面包店前停住车,我们又买了一公斤新鲜面粉。一个事故 接着一个事故,我们很晚才到诊所,像幽灵一样出现在院子里,站在迎接我 们的那些护士面前,样子显得很怪。我和加拉拍打着身子,一大片云雾状的 面粉从我们的衣服和头发上飘散开来。我把加拉留在诊所,很快回到家里,

同时继续漫不经心地拍打着身上。我晚餐吃得很香,吃的是牡蛎和烤鸽子。

喝过三杯咖啡后,我重又动手制作下午开始搞的作品。从离开它的那一刻起,

我一直急于回到这桩工作上来,我始终想着我的作品,这种不关心妻子手术 的态度,令我自己都有点儿感到吃惊。但是,哪怕我尽力去做,我也感受不 到一点点不安。这种对我认为是深深爱恋的生命的各种痛苦全然超脱的状 况,向我的心灵提出了一个道德和哲学的问题,对此我只能以后给以解答。

就像被灵感控制的音乐家,我感到在自己心中翻腾着各种构想。我添上 了六十个墨水瓶的形象,在它们上面,插着用水彩在小小的方纸片上画出的 笔杆,用一条线把这些形象吊在我的面包下面。我出神地凝视着我的作品那 极为实在而又荒谬的形状,随后在凌晨两点左右,我躺下来,陷入天使般的 甜睡之中。五点钟,我醒了,这次就像个魔鬼一样。我生活中的最大苦恼把 我钉在了床上,费了半天劲,我终于把令我憋闷的那些被子抛开了。我浑身 都是悔恨的冷汗。天亮了。鸟儿疯狂地歌唱使我彻底醒了过来。

加拉,加露琪卡,加露琪基尼达!我的泪水涌了出来,它们就像生孩子 的抽搐一样灼热和痛苦。一旦止住了泪水,我就重新看到靠在卡达凯斯一棵 橄榄树上的加拉的形象,重新看到夏末在克鲁斯海岬的岩礁中弯腰拾一块光 彩夺目的云母石的加拉的形象,重新看到游得好远只能让我看到一张微笑的 小小面孔的加拉的形象。由于重睹上述景象,我的泪水很快又涌了出来,这 回它们流淌得更厉害了,好像感情的机制压紧我眼球的肌肉膜,要让泪水流 尽似的。我的爱情的每一灿烂景象,都装在了回忆的青灰色酸柠檬中。

我奔到诊所,怀着野性的痛苦,一把抓牢外科医生的大褂,使得他特殊 地看待我。一周内,我时刻在哭泣,整个超现实主义团体都惊呆了。最后,

在一个星期天,危险过去了。死亡恭顺地匆匆退去。加露琪卡微笑了。我抓 住她的手,紧贴在我的面颊上,充满柔情地想到:“在这之后,我或许会杀 了你!”

我去维也纳游历过三次,三次旅行在一点上十分相似。早晨,我去看塞 尔南收藏品中的维米尔作品,下午,我有充分的理由不去看弗洛伊德,这理 由就是每次都有人告诉我,出于健康的原因,他呆在乡间。我忧郁地忆起吃 着巧克力馅饼,拜访古董商,在维也纳漫步的情景。晚上,我独自一人与弗 洛伊德进行了想象中的长谈。只有一次,他屈尊陪我回到我住的萨切尔旅馆,

被我房间的窗帘缠住,他同我在那儿度过了一个夜晚。

在我最后一次试图见到弗洛伊德几年后,我与几位朋友在桑斯的一家餐 馆共进晚餐。我吃着心爱的食品蜗牛时,从邻座的肩上看去,见到一份报纸 的首页上登着这位大师的照片,我马上从这份报纸上弄到了一份宣告弗洛伊 德来到巴黎的样本。他的颅骨就像一只蜗牛,只要用一根大头针就能从中挑 出脑浆来。这一发现深深地影响了我在他去世前一年为他画的肖像。

拉斐尔的颅骨与弗洛伊德的完全不同,它像一块凸面的钻石,是八角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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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它的脑浆像石头上的纹理一样。列奥纳多的颅骨像个核桃,也就是说,

它显得更真实。

我终于在伦敦见到了弗洛伊德。斯蒂芬・茨维格和诗人爱德华・詹姆士 陪伴着我。穿过这位老教授居住的大楼院子时,我看见墙上靠着一辆自行车。

车座上绑着一个红色橡胶热水袋,竟然有一只蜗牛在这个热水袋上移动!

并不像我希望的,我们谈得很少,不过我们都贪婪地盯着对方看。弗洛 伊德除了知道他所喜爱的我的绘画外,对我一无所知,我试图在他眼前显示 出具有一种“渊博知识”的花花公子的派头。我后来了解到,我给他留下的 印象完全相反。离开他之前,我想送给他一本刊登我写的一篇论偏执狂文章 的杂志。于是我打开这本杂志,翻到印有我的研究成果的那一页,请他答应 读一下它,如果他有空的话。弗洛伊德继续凝视着我,根本没注意我给他看 的东西。我向他解释,这与超现实主义者的心血来潮无关,它涉及的是一篇 论文,其中的那些抱负实际上是科学的。我用手指指在它上面,还向他重复 了好几遍它的标题。面对着他毫不动摇的冷淡,我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含有 坚决要求的意味。弗洛伊德继续观察着我,仿佛整个生命都投入捕捉我的心 理现实的活动,这时他突然向斯蒂芬・茨维格喊道:“我从没看到这样完美 的西班牙人的典型,多狂热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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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子宫内的记忆

我猜想我的读者完全记不得、或是只能极为模糊地记起他们存在的一个 非常重要的时期,即他们来到世上之前在母体内渡过的那个时期。然而我却 能记得它,就如同这是发生在现在的事一样。这就是我为什么打算以真正 的开始时刻,以我自己在子宫内生活时留下的稀有而又清晰的记忆来开始这 本书的原因。自世界文学史开始以来,这些回忆无疑将是此类作品的最初体 现。

这么做了,我确信会在读者的记忆中引发相似回忆的出现,会或多或少 在他们的心灵中确定大量感情的位置、确定大量难以说出和无法限定的印象 的位置、确定大量灵与肉状况的景象的位置,他们将把这些情况与诞生前生 活的回忆中的某种预感混合起来。我不可能就这个主题给奥图・兰克博士那 本轰动的著作《诞生之创伤》提供过多的建议,该书将以一种更科学的方式 向读者指明情况。我本人对子宫内这个时期的回忆,十分清晰并富于细节,

它只不过证实了兰克博士的论点,当这种论点与“失去的天堂”的这一时期 发生联系时。

事实上,如果你们问我感到的是什么,我会立即回答你们:“那是神、

是天堂。”可这个天堂是什么样的呢?请别有丝毫担心,那些细节都留存着。

请允许我以简短的综述开始:子宫内的天堂有着地狱火焰的色彩,红、橙黄、

黄、淡蓝。它是柔软的、静止的、热的、对称的、双重的、粘糊糊的。在这 时,全部快乐、全部美景尽收眼帘。我看到的最辉煌景象就是两个荷包蛋,

但它们却没有盘子。无疑,由此产生出在我一生其他时刻,面对这令人迷惑 的形象时,所感到的烦恼和激动。我出生前看到的没有盘子的荷包蛋,是壮 观的、闪着磷光的,它们那略带蓝味的蛋白被一层层分开了。这两个蛋靠近 我后又离去了,它们从左移到右,从上移到下,又从下移到上。如同珍珠一 样光彩夺目,随后它们渐渐不再换位,直到消失不见了。今天,我仍然能自 觉地再现出相似的景象,虽然没那么强烈,特别是缺少当时的魔力,这一事 实,使我能解释如同假光觉一样的这个转瞬即逝的蛋的景象,以及这些由闭 上眼皮的眼睛压缩产生的发光感觉。为了使一切在我面前重现,我只要模仿 胎儿特有的姿势,把拳头放在紧闭的双眼上就够了。这种时常出现在儿童身 上的游戏,构成了一些有时被称为“天使”的色彩圆圈。还是在那儿,儿童 痛苦地压制眼球,想尽力找到所怀念的胚胎期的视觉记忆。儿童找到的各种 光色,使得他重又看到了在失去的天堂中见过的天使的神圣光环。

似乎人的整个富于想象的生活倾向于惜助类似的处境和表现,重建这种 最初天堂的状态。正如这种生活热衷于征服可怕的生之创伤,在生之创伤后,

我们被逐出天堂,突然从一种保护性的封闭环境进入一种面对所有危险的世 界,一句话,就是面对一个极其“真实”的世界。这伴随着种种窒息的、压 制的、盲目的、扼杀的现象,此后这些现象会带着痛苦的、惊愕的和不愉快 的痕迹留在我们的意识里。

死的欲望,经常表现在要回归我们来的地方的急切冲动中。自杀者在大 部分情况下都是不懂得征服生之创伤的人。同样,那喊着“妈啊”死在战场 上的人,那时正从反面表达了再生和重返被逐出天堂的欲望。没有什么能比 某些原始部落的习俗更好地说明这种情况,根据此种习俗,要把死者摆成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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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那样的蜷曲姿势来埋葬。

然而,要检验我刚才陈述的现象,并不需要死亡。睡眠就足够了。因为 在睡眠时,人们找回了一些他试图用各种微小细节重构的这种天堂的境界。

在这种场合下,睡眠者的姿势最有说服力。我的前睡眠状态特别显示出特有 的蜷缩模样,我说“蜷缩模样”,这是最为确切的形容。这是一种真正的哑 剧、有着一些小小的姿势,抽搐和变动,这是一种预示着完全投入睡眠的短 暂涅槃的神秘芭蕾舞,通过它,我们见到了失去的大堂的一些珍贵的地方,

入睡前,我保持着胎儿的“蜷曲”姿势。被其他手指攥紧的拇指都发疼了。

我的后背尽力紧贴在被单这想象的胎盘上,试图使它紧紧包住我的屁股。即 便在非常炎热的时候,我也需要被单包裹,不这样做,我便无法入睡。我的 姿势必须永远具有一种严格的准确性。尽管睡神有权彻底占有我,但是必须 让脚的小趾靠左或靠右一些,使上唇不知不觉地贴在枕头上才成。随着睡眠 抓牢我,我的身体失去了知觉并完全局限在头部,用全部的重量侵入它,使 它昏昏沉沉。我本人的这种描述与我对子宫内存在的记忆结合在一起,我可 以把这种记忆确定为围绕着两个圆形物(我的双眼)的一种重物。我时常把 睡魔想象并表现为一颗巨大的沉重头颅。它有一个用现实的拐杖保持着平衡 的非常纤细的身体。当这些拐杖破碎时,我们就产生了“跌落”感。我的大 部分读者都体验过这种突然跌进虚空中的感觉,这恰是在睡眠要彻底控制他 们之时发生的。蓦地一下子醒来,一种抽搐的颤抖使心脏激动不安,你们永 远无法猜想到这种眩晕感不过是对分娩时排出母体的记忆。

多亏了弗洛伊德,我们懂得了与航空有关的全部事情的色情含义。什么 也不如飞行之梦的象征那么清楚明白。所有投入虚空中的人,实际上只有一 个欲望,这就是不顾一切地再生,哪怕是从另一个方面,完全挂在降落伞这 条脐带上。降落伞的计策对有袋类动物是十分自然的事,这些动物并不把它 们的孩子突然抛进现实中,而是让它们在母亲肚子上的袋里找到一处间歇的 庇护所。因此,它们能舒服地适应外界的生活。应该与我发明的有袋类雌性 半人半马怪对照的,正是这些动物。

外部的危险具有激起和扩大我们子宫内记忆的各种表现和幻影的功效。

我记得夏天的大风雨,在那时,我们这些孩子躲在铺着台布的桌子底下,或 是用椅子和被单匆匆搭起一些小屋,藏起来避开别人的眼光。听着外面隆隆 的雷声,那时是多么快活啊!回忆这些游戏真是美妙!我们全都“蜷曲”在 那里面,高兴地吃着糖果、喝着热糖水,试着相信我们当时正生活在另一个 世界里。我把这些暴风雨的日子的游戏称为“造洞穴”,也称为“扮演帕杜 菲老爹”。多少年代以来,帕杜菲老爹一直是小卡塔卢尼亚人的民间英雄。

他长得那么小,结果有一天他在田野中迷了路,被一头想保护他的牛吞进了 肚里。他的父母喊着:“帕杜菲,你在哪儿?”四处寻找他,最后听到了他 的回答:“我在牛肚子里,这儿既没有雪也没有雨。”

轮到我扮演小帕杜菲时,我在那些抵御雷鸣的人造掩蔽所里,在与我诞 生前生活有关的大部分形象中又看到他。我爬在地上,膝手相触,诱发它们。

我的头无力地垂下来,像钟摆那样来回摆动,使血液流向它。这种活动一直 持续着,直到产生了令人快乐的昏头昏脑之感。那时,不用闭上眼睛,我就 看到了突然涌现的浓重黑暗(比我在真正的黑暗中看到的一切还黑),看到 了突然涌现的闪烁磷光的圆圈,在这些圆圈里形成了那些出色的没有盘子的 荷包蛋。这些火红色的蛋终于同一种柔软而又不定型的白色面团混在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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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被拉向四面八方,面团的延展性适应着各种形状,好像要屈从于我那想 看到它被揉捏、折叠、合拢、“蜷曲”的不断增强的欲望。我高兴极了,希 望一切都像这样。

机械的物体必然会成为我最凶恶的敌人,那些怪物本身将是柔软或不柔 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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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萨尔瓦多・达利的诞生

1904 年 5 月 13 日 12 时,在费格拉斯市,面对着该市学识渊博的法官米 盖尔・柯玛斯・昆塔纳及其秘书弗兰西斯科・萨拉・依・萨伯利亚,家住该 市蒙图里奥尔街 20 号的公证人,出生于热罗纳省卡达凯斯的、已婚的、四十 一岁的堂・萨尔瓦多・达利・依・库西到庭了,目的是在户籍簿上登记一名 孩子的出生。为此,他申报如下:

前述孩子于今年 5 月 12H8 时 45 分诞生在蒙图里奥尔街 20 号,我们将给 他取名萨尔瓦多・菲利普和亚辛多,他是申报人及其配偶巴塞罗那人、三十 岁的堂娜・菲利帕・多姆・多门耐克(她亦住在蒙图里奥尔街 20 号)的合法 儿子。其祖父为唐・加洛・达利・维纳,生于卡达凯斯,现已去世;其祖母 为堂娜・特列莎・库西・马尔科斯,生于罗萨。其外祖父为堂・盎斯尔摩・多 门耐克・塞拉,生于巴塞罗那;其外祖母为堂娜・马利亚・弗列斯・萨杜尔 耐,生于巴塞罗那。证人是家住本市卡尔扎达・德・罗斯・蒙热斯 20 号的皮 革商堂・霍塞・梅尔卡德尔,生于热罗纳省拉—比斯巴尔;以及家住本市贝 列拉达街 5 号的音乐家堂・爱米里奥・白格,生于费格拉斯;上述二人均已 成年。

所有的钟都敲得多么响亮啊!那弯腰在田野劳作的农夫,把他那像是被 北风吹歪的橄榄树的后背挺得那么直,他以多么高贵的沉思态度把脸颊埋在 满是老茧的手中……

看哪!萨尔瓦多・达利刚刚诞生了。风停息了,天空万里无云。地中海 一平如镜,在它光滑的如鱼背脊上,能看到像鳞片那样闪耀的太阳的七彩光 芒。它们的时间不多了,这太好了,因为萨尔瓦多・达利不再想要它们了。

正是在一个相似的清晨,希腊人和腓尼基人在罗萨海湾和盎浦利亚海湾 登陆,定居在世界上风景最凝固最客观的盎浦尔当平原中部,以便在那儿准 备我诞生的文明之床和那些特有的戏剧性铺盖。

克鲁斯海岬的渔夫也把桨放在桨柄架上,让它们静静地呆在那儿,水从 上面滴下来,他把嘴嚼多次的雪茄头吐到海里,同时用卷起的袖子擦去早就 挂在眼角的一滴喜悦的泪珠。他多么认真地朝我这边凝望啊!

而纳尔西斯・蒙图里奥尔,你也向我抬起你蒙胧的灰眼睛。看哪!你也 没看到什么吗?你们大家,也没看到什么吗?

在蒙图里奥尔街的一幢住宅里,一位新生儿被父母满怀爱意地整夜守护 着。

不幸的是你们大家!你们认真记住我要告诉你们的事情吧!我的死日不 会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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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童年的虚假记忆

我七岁时,父亲决定让我上学。为此,他不得不动用武力,拽着我的手。

我大吵大闹,弄得所有商人都走出柜台看我们走过。我的父母成功地教会我 两件事:认识字母表上的字母和会写我的姓名。可上了一年的学,他们却发 现我完全忘掉了那些极有限教育的初步知识。我没有错。在这个学年内,老 师来到教室只是为了在那儿睡觉。这位老师名叫特拉依代尔先生,用卡塔卢 尼亚语念他的名字,听起来有点儿像“煎蛋”。他真是个古怪的人,留着分 成尖尖两撇的白胡子,胡须很长,他坐下去时,两撇胡须就垂过了膝盖。这 副乳白色的胡须,不断被一些黄褐色的斑点弄得脏兮兮的,那些斑点就像染 在吸烟者手指上的那样,偶尔,也像染在钢琴键上的那样,尽管钢琴并不吸 烟。

特拉依代尔先生也不吸烟。这会妨碍他睡觉。作为补偿,当他每次短暂 苏醒时,他就拿出一种很凶的烟草,这种烟草使他的全部灵魂都喷到了一块 沾满赭色斑点的大手帕里。他难得一换这块手帕。特拉依代尔先生很像一位 混杂了列奥纳多成分的托尔斯泰。他那双浅蓝色眼睛,让人猜想到无穷无尽 的梦,无疑还有大量的诗意。他穿戴得很糟,头上戴一顶在当地极罕见的大 礼帽,浑身散发着强烈的臭味。然而,他那聪明人的名声使他不受伤害。每 个星期天,他去郊外游览,回来时,他的小车总是满载着哥特式雕塑和柱头,

这都是他在教堂里偷的或是廉价买的。有一天,他发现了嵌在一座钟楼上的 一个罗马式柱头,他特别喜欢这个柱头,设法在夜晚去拆卸它。可是他挖墙 挖得太过分了,使钟楼倒塌下来,两只钟落在邻近的一所住宅上。钟把屋顶 砸了个洞,结果这家人以及全村人都被惊醒了。特拉依代尔先生只有在飞落 的碎石块下匆匆逃跑的功夫了。如果说费格拉斯的居民曾有点儿被他感动的 话,那么这件事就立即成为了这位教师的光荣,从此他被当成为爱艺术而献 身的人了。这些探索的最积极成果,就是特拉依代尔先生在市郊建起了座非 常俗气的别墅,他把在当地劫掠的所有宝物都痛快地堆集在这里。

我父亲之所以为我选择了一所有特拉依代尔先生这么特殊的教师的学 校,这是因为他是一位具有自由思想的卡塔卢尼亚人,是一位富于情感的巴 塞罗那人的儿子、霍塞・盎斯尔摩・克拉维合唱队的成员、弗列尔案件的狂 热者,他把不让我受修士指导当成一个原则问题;由于我们的身份,通常我 必须到修士会去。于是他决定把我送到市立小学,这被视为一件真正的怪事。

谁都毫不了解特拉依代尔先生的教学才能,因为除了穷人,谁也不把自己的 孩子托付给他。就这样,我与费格拉斯最贫穷的孩子们一起度过了我学校的 第一个年头。这件事对我天生的狂妄自大倾向的发展是十分重要的。处在围 绕着我的那群破衣烂衫的小淘气中间,我这个富人的孩子,怎么能不认为自 己是完全特殊的、珍贵的和优美的呢?我是唯一随身带着装有热巧克力的保 温瓶的人,这只保温瓶用一个绣有我姓名开头字母的套子包着。只要略擦破 点儿皮,就会有人用一条洁白的绷带包扎我的膝盖或手。我穿着一套袖子上 绣有金色标志的水手服。我精心梳理的头发总是洒着香水,孩子们轮流走近 我,来闻我的头。我总是唯一能炫耀擦得锃亮的皮鞋和银光闪闪钮扣的人,

我丢掉它们时,我那群叫化子同学就会为争夺它们打得头破血流。我既不跟 他们玩,也不跟他们讲话,而且他们本身也这么对待我,他们只会怀着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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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的态度走近我,从近处欣赏一条带花的手帕或我新的银头软竹手杖。

在这所可怜的小学度过的一年间,我能做什么?我安静而又孤独,四周 的孩子们玩耍、打架、喊叫、哭泣、欢笑,贪婪地生活着,我距他们太远了,

面对令他们激动的这种行动的需要无法有丝毫表示!我宁愿迎面走上去。我 每天都忘掉一样东西。我欣赏这些聪明的、手指灵巧的捣蛋鬼,他们会修他 们的文具盒,用一片折纸做成许多形象。他们那么灵巧地结上或打他们廉价 帆布鞋的带子,可我却会因不懂如何转动门把手,整个下午关在房间里。我 在任何一所房子里都会迷失方向,就连在那些最熟悉的住宅里也是如此。我 从不能自己脱掉海军衫,而在一些难得的场合,我忍不住试着自己脱时,我 这种完全的首创精神就有可能把我闷死。全部实践活动都是我的敌人,日复 一日,各种外部世界的对象变得愈加可怕了。

特拉依代尔先生本人,越来越接近植物人了,他陷入睡了又睡的状态。

他的梦有时仿佛在摇动他,一会儿像芦苇般轻柔,一会儿像树干般笨重。那 些短暂的苏醒,使他能闻鼻烟、打喷嚏、把吵醒他的小顽童耳朵揪出血来。

那么我在这空洞的一年又干些什么呢?只有一件事,而且是一件我怀着顽强 精神干的事,这就是制造一些“虚假记忆”。真记忆和假记忆的不同之处与 珠宝的情况相似;假的显得更真更光彩夺目。早在这个时期,我就爱怀着焦 虑的心情回忆一个成为我最初虚假记忆的景象。我凝视着一个裸体的小孩,

有人正在给他洗澡。我对这孩子的性别并不关心,可我在他一片屁股蛋上看 到了一堆蚂蚁,它们在一处桔子般大小的坑里爬来爬去。这个孩子被翻过来 调过去,因而有一阵子他是仰卧着的,我想那些蚂蚁会被压碎了。但是这个 孩子重又站起来时,我再看不到蚂蚁了。那个坑也消失了。这个虚假记忆极 为清晰,虽然我无法确定它的年代。

七八岁时,我生活在幻梦和神话中。后来,我无法把现实与想象区分开。

我的记忆把真的和假的融为一个整体,只有对某些极为荒谬的事件进行客观 考证才能区分它们。因此,当我的一个记忆发生在俄国时,我不难把它归人 假的那类,因为我从没到过俄国。

关于俄国的那些最初的形象,是特拉依代尔先生提供给我的。

所谓的学习日程结束了,我们的老师有时把我带到他的房间去。很长时 间,在那些留存着我大量记忆的地方中,我心里一直把这个地方看成是最神 秘的地方。浮士德工作的房间想必与这个古怪的房间差不多。在一个大书柜 的搁板上,一大堆怪诞而又神秘的东西,与布满灰尘的厚厚卷册交替摆放着,

它们激起了我的愤怒和爱虚构的毛病。特拉依代尔先生让我坐在他膝上,笨 拙地抚摸我细腻光润的下巴,用大拇指和食指捏它,他沾染着颜色并有股臭 味的手,就像被太阳晒得发皱变温、有点儿坏了的土豆一样粗糙。

特拉依代尔先生开始跟我讲话时总是这么说:“现在我要给你看看你从 没见过的东西。”于是他走掉了,回来时带着一串大念珠,他只能勉强把它 挂在肩上,他把它拖在身后,弄出一种可怕的声响。他补充道:“我的妻子

(愿上帝保佑她!)恳求我到圣地旅行时给她带回一串念珠来。我给她买了 这串世界上最大的念珠,这是用橄榄山上的树木切削成的。”特拉依代尔先 生暗暗地笑了。

另一次,他从一个内部衬着石榴红色天鹅绒的大桃花心木盒子里拿出一 尊闪闪发光的红色梅菲斯脱费尔小雕像,点燃一个形似魔鬼挥舞的三叉戟的 精巧装置,一束焰火升到了天花板,这时,他在黑暗中捋着白胡须,像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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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欣赏我惊叹的表情。

在他的房间里,用一根线吊着一只枯瘦的青蛙,他一会儿把它称作 La meva  pubilla,一会儿把它称作“我的舞女”,他喜欢重复说只要他看它一 下就能预测天气的变化。青蛙的姿势每天在变化。我非常怕它,然而却不能 抗拒那支配我的诱惑,我忍不住去接近这个怪物。除了大念珠、梅菲斯脱费 尔和青蛙晴雨计外,特拉依代尔先生的房间里还藏着大量我不知道的东西,

它们可能是物理实验的仪器,不过它们精确而又合理的形状让我害怕。最美 妙的吸引力存在于一种视觉戏剧中,我童年最有力的错觉就归功于它。我从 不明白它恰恰符合什么:在我的记忆中,人们好像是通过一个立体镜或一个 依次染上彩虹的全部色调的小箱来看这种戏剧的。在我看来,那些形象就像 是从后面照亮的一组组细点子,它们活动的图画让人梦想到将入睡时的幻 影,这些幻影是从头一觉中产生出来的。不论我这方面的种种记忆的精确程 度如何,可正是在特拉依代尔先生的视觉戏剧中,我首次看到了那位俄国少 女震撼心灵的影像。我感到她穿着白色毛皮大衣,坐在三套马车的内部,一 群眼睛闪着磷光的狼追赶青这套马车。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表情里有种 吓人的高傲,让我心情沉重。她的鼻孔与她的眼睛一样有生气,这赋予了她 一种森林间小动物的样子。这种活泼的生气同面孔的其他部分形成鲜明的对 比,使她具有了与拉斐尔笔下的圣母相似的和谐特征,是加拉吗?我确信这 就是加拉了。

在特拉依代尔先生的戏剧中,还展现着一幅幅俄国城市的景象,这些城 市的圆屋顶在白鼬的风景中闪闪发光,我觉得我的双眼“听到了”在每一片 飘落的雪花之下,所有东方珍贵的火焰在劈啪作响。这个遥远的白色国家的 景象,配合着我对“绝对奇异的事物”的需求,它在我身上具有了越来越重 的分量和越来越大的实在性,终于把那些日益失掉重量的费格拉斯街道都抹 掉了。

下雪了,我第一次目睹了这种景色。我觉得费格拉斯及邻近的乡村被一 块完美的裹尸布包了起来。由于它,平凡的现实终于像在我的一声命令下被 掩埋掉了。我不感到吃惊,而是陶醉在这一派宁静之中。我看到了在一种不 停的活跃梦幻中会随之而来的最为美妙动人的事件,我只有在讲述它们时才 又重见了它们。

大约在上午过了一半时,雪停了。我离开结上一层霜的玻璃窗;刚才为 了不错过一星半点这个场面,我一直把鼻子贴在玻璃窗上。母亲带我和妹妹 去散步。踏在雪上,每一步都发出声响,我觉得这就像奇迹一样,别人已把 完美无瑕的白雪弄脏了,我感到懊恼,我希望它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们走出城市,白色变得纯净了。穿过一片小树林,我们来到一处林间 空地,我一动不动地呆立在这个雪景前。不过让我停留下来的,主要是一个 小小的圆棕色物体,它恰恰就在空地的中央,它是一颗法国梧桐球,它掉下 来时,一定是微微裂开了,因为从我看它的地方,我辨认出一点点它内部的 黄色茸毛。太阳恰好选择这个时刻从两块云间显露出来,一下子照亮了这块 地方,法国梧桐球在雪地上投下一块蓝色的影子,那黄色茸毛仿佛变得热情 并充满生气了。我被弄花的眼睛里含着泪水。我小心翼翼地走近它,拾起这 个碰伤的小球,怀着温情吻它的伤口,并对妹妹说:

“我找到了一只侏儒猴,可我不想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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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它在我手帕里动弹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召唤把我引向那处“已发 现的泉水”,我用惯有的专横态度坚持要散步到这个地方来。距那儿不远,

母亲遇到了一些朋友,她对我说:

“到泉水那儿玩去吧!可千万别出事。我在这儿等你。”

那些朋友在一条掸掉积雪的石头长凳上给我母亲让了块地方。可石头仍 然是潮湿的,我极为蔑视地看着这伙人,她们竟敢向我母亲提供这样一个座 位,我只能想象给她提供最优越的舒适环境。不过,母亲借口要站着更好地 监督我,拒绝坐在那儿,这让我放心了。于是我走下那些台阶,转向右方的 那处已发现的泉水。她就在这儿!她本人,我在特拉依代尔先生的神奇戏剧 中看到的那位俄国少女,就在这儿。我把她称作加露琪卡,这是我妻子的爱 称,我是那么深地信赖这个称呼,我整个爱情生活中的同一女性形象永远与 它联系在一起。加露琪卡在这儿,面对着我,就像她坐在雪橇中那样地坐在 一条长凳上。她似乎很久一直在观察我,我蓦地一惊,因为我的心跳得那么 厉害,我真怕会把它吐出来。在我手里,手帕下的那颗小球开始像活物一样 动了起来。

母亲看到我走回来,注意到我心烦意乱,对她的朋友们喊到:

“瞧他多任性!他不停地要我们去已发现的泉水那儿,而现在我们到了 这儿,他却不再想去那儿了。”

我答道我忘了手帕,看到她打量着我拿在手中的手帕,我忙补充说:

“我用这条手帕包我的猴子,我得有另一条擦鼻涕的手帕。”

母亲用她的手帕给我擦了鼻涕,于是我又出发了。但这次我绕了个弯,

走到泉水的另一边。用这种方式,我就能从背后看加露琪卡了,同时并不让 她发觉我。我必须穿过一处荆棘丛,母亲又一次喊到:“他一定要做跟大家 不同的事,下台阶对他来说太容易了。”我爬到一座小山坡的高处,事实上 我看到了背面的加露琪卡,她的真实存在令我放心,因为当时我实际上不再 认为能在现场发现她了。她一动不动的背影使我呆住了,可我并没后退,我 跪在雪地上,躲藏在一棵老橄榄树干的后面。我相信度过了无限的时光:在 没有任何感觉和思想的彻底空虚状态下,我像圣经中描述的那样,变得呆若 木鸡了。如果说我的精神是一派空茫的话,那么与此相反,我却极为敏锐地 看到和听到了一切。有个男人来到泉水处灌了一罐水,我听见满溢出水罐的 水的碰溅声。于是,魔法结束了。停滞的时间重又开始了它的历程。我站起 来,感到克服了全部的胆怯。我的膝部冻僵了,我再也觉不出它们的存在。

无法知道那种令我沉醉的轻快感是来自我爱情的暴露还是来自我膝盖的麻 木。我受到一个明确念头的控制:我就要接近加露琪卡并要用全力搂住她的 脖子;可代替实现这一欲望,我转而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刀,决定把法国梧 桐球坏掉的部分全都削去,只剩下那些细细的茸毛,我将把它送给加露琪卡。

这位令人崇拜的小姑娘已经站起身来,她跑向泉水,去灌她那个小小的 水罐,而我还没动手切削呐。我匆忙行动起来,想把我的礼物原样放在凳子 上的一张报纸上留给她。可是,一种致命的羞愧感左右着我,我把这个小球 藏在报纸下面了。我浑身颤抖,极度不安:她会回来坐在那张掩盖着我的小 球的报纸上吗?母亲来找我了,她喊了我好几分钟,而我却没听到。她怕我 着凉,用一条大披肩裹住我的脖子和胸膛。她感到害怕,因为我试图讲话时 牙齿碰得咯咯响,我是属于她的;尽管我非常不愿离开这些地方,但我变得 麻木、顺从了……

(21)

我心爱的小球的故事不过刚刚开始。关于围绕着我跟这个我妄想的护符 新相会展开的各种富于戏剧性的令人惊愕的情况,请耐心听我讲述吧,这是 值得的啊!

雪消失了。因它而改观的费格拉斯和风景像是中了魔法一样。三天过去 了,在这期间我没去上学。我继续做我的白日梦。在经历过这么多难以承受 的奇遇之后,当我重又回到特拉依代尔先生的令人厌倦的课堂时,我体验到 一种宽慰的感情。同时,重返现实使我不适应。我的忧伤将慢慢愈合。失掉 我的小球和侏儒猴令我难过,我得用凝望我们学校肮脏的天花板来安慰自 己。一些潮湿的大块斑痕让我想到了云朵,随后是由一个很明确的人引发来 的各种更具体的形象。我随时随刻都在重新发现和构造着那些头天看到的形 象,并使那些幻觉更完善。它们中的一个一旦变得太明确了,我便立即放弃 它。这种现象(注定要在后来成为我未来美学的关键)的令人惊异之处,就 存在于下述事实中,即我总能根据自己的意愿重见其中的一个形象,重见的 不仅是它最后的形状,而且是被扩展和调整得十分完善的形状,使它仿佛是 自然而然产生的。

加露琪卡的雪橇变成了一座遍布圆屋顶的俄国城市全景图,接着又变成 了一副长着胡子的昏昏欲睡的面孔——特拉依代尔先生的面孔,这次轮到这 副面孔变成一群饥饿的狼,它们正在一处林间空地展开残酷的撕杀。这一切 就好像我的头脑是一架真正的电影放映机,由于它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通 过我本人的被照花的双眼,变成了外界能看到的东西。一天,我比往常更出 神地凝望着,我感到有两只手放在了我的肩头,我跳了起来,在不恰当地欲 言又止的情况下,发出一阵有益健康的咳嗽,它能为我通红的脸孔打掩护。

我认出了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我面前的孩子就是布特查卡斯这个人。

他显然比我高大,人们称他卡特查卡斯,在卡塔卢尼亚语中,布特查卡 斯就是口袋的意思,这是由于他那奇装异服上有大量不寻常的口袋。很久以 来,我把他当成所有人中最漂亮的人,我只敢偷偷地看他,每当我们的目光 相遇时,我血管里的血液就凝住了。无疑,我爱上了他,因为没有别的原因 能解释他的在场给我带来的心绪不宁,一些时候以来,在我的梦中,由于他 的形象一会儿与加露琪卡混淆起来,一会儿又变成了一个不同的人物,他的 形象不那么占优势了。

我再也听不懂布特查卡斯跟我讲什么。我就要失去知觉时,我的耳朵只 听到一种美妙的耳鸣声,它把我与世上的一切嘈杂声响分隔开。我能肯定的 就是布特查卡斯马上成了我唯一的朋友,以及我们每次分别时都要久久地亲 吻。我觉得他是唯一能知道我侏儒猴秘密的人。他相信了或是装作相信了我 的故事。我们好几次在傍晚去“已发现的泉水”,试图重新“捕捉”我的侏 儒猴、我心爱的小球;在此期间,我的想象力把一个生命的所有品质赋予了 它。

布特查卡斯一头金发(我把他的一根头发带回家,这是真正的金丝,我 精心地把它珍藏在一本书中)。他的蓝眼睛和粉红色皮肤,同我的忧虑的而 又暗淡的黄褐色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在我的肤色之上,仿佛笼罩着已杀死了 我哥哥的脑膜炎这只鸟儿隐隐约约的阴影。

我觉得布特查卡斯像少女一样美丽,尽管他的膝盖粗大,他的屁股紧绷 在过窄的长裤里。然而,一种无法克制的好奇心驱使我盯着那些紧绷绷的长

(22)

裤看,每次,随着一个突然的动作,它们好像就要裂开了。一天夜里,我向 布特查卡斯吐露了我对加露琪卡的感情。我高兴地发现他不仅没有妒忌,而 且还答应像我一样爱我的小球和加露琪卡,我们温柔地拥抱在一起,不停地 谈着这些梦幻的造物。然而,我们把接吻留到分别的那一刻。我们怀着一种 越来越强烈的感情等待这美妙的时刻。对我来说,布特查卡斯就是一切,我 把那些最宝贵的玩具送给他。他越来越贪婪地把它们收集起来。当我再也没 有什么玩具时,我开始劫掠各种物品:父亲的烟斗和纪念章、瓷制的金丝雀,

最后还有我觉得非常美妙和富于诗意的一个彩陶大汤盆。

布特查卡斯的母亲当然会发现这件有点太显眼的礼物,她把汤盆带给我 母亲,母亲一下子找到了家中丢掉那么多东西的线索,而这种情况原来谁也 猜不透。我觉得非常倒霉,热泪滚滚,哭诉道:“我爱布特查卡斯,我爱布 特查卡斯。”我母亲总是犹如天使,她竭尽全力安慰我,并给我买了一本豪 华的纪念册,我们在它里面贴了许多一次完成的移印画,把它送给我的心上 人布特查卡斯。

但是,由于有些时间没见到我,这种见面的重要性减少了,它不再吸引 布特查卡斯。他开始同别的孩子们一起玩耍,在这纷乱的游戏期间,他只给 我留下短暂的时刻。充满着活力,他仿佛把我引进了一种疯狂的旋风中,这 旋风使我每天都远离我这位牧歌般的心上人。有一天晚上,我声称找到了我 的小球、我的侏儒猴!我巴望用这计策使他重新对我发生兴趣!事实上,他 尽全力坚持要我给他看我的猴子,并伴我走到我们家门口。我们躲在一处楼 梯门后。天已经黑了,我怀着惶惶不安的小心态度,从手帕里拿出一颗在树 林间捡到的法国梧桐球。布特查卡斯突然从我手中抢过小球和手帕,他走到 街上,捏着小球的梗,倒悬着让我看并嘲笑着我,随后把它抛向空中。我都 没跑过去捡它,因为这并非我“真正的”小球。

布特查卡斯朝向这边的空中吐了几口唾沫,接着就走掉了。他变成了我 的敌人。我想说点儿什么,但又忍住了,回到我的房间,躲在那儿尽情地大 哭了一场。让他等着瞧吧!

我相信我生活在俄国,虽然这回没看到大雪覆盖着这个国家,这或许是 夏季的一个炎热午后。一些男人在浇灌一座大公园的林荫道。一群风度优美 的人(主要是女性)缓缓地来到林荫道的两侧。在一处仿佛是用宝石筑成的 平台上,军乐队正试奏着乐器。那些铜管乐器发出了反光,就像乡村弥撒的 圣体显供台的反光那样耀眼。这些声响洪亮的准备工作,引起了一种焦急的 期待。

从我这方面说,处在这个场面发生时的那种年纪,焦急之情总是以排尿 的欲望来体现的;终于把黄昏撕成血红色碎片的双步舞曲响起最初一些节拍 时,这种欲望就会爆发出来。同时,一滴无法控制的泪水,像弄湿我长裤的 小瀑布一样热烘烘的,烫着我的眼角。就在这天,这种极端的感觉加倍地出 现着,因为我突然发现加露琪卡在场,她站在椅子上,为了更好地观看游行 队伍的到来。我确信她也看到了我,我立即躲到一位高高大大的奶妈身后,

她给我提供了一处避开加露琪卡无法抵抗的目光的隐蔽所。这次意外的相 会,使我昏头转向。我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融了,我不得不把头靠在这位成 为我欲望护墙的奶妈背上,我闭上双眼,再睁开时,我只看到一位裸臂夫人 把一杯巧克力送到嘴边的景象。笼罩着我的那种失神和虚无的奇怪感觉极大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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