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二:鍾惺《詩經》評點的版本問題
侯美珍
一、前 言
鍾惺(1574–1625)是明末竟陵派的代表人物,其詩論與詩作,風靡一時,
也頗受後人爭議。而在經學方面,評點《詩經》之作,則成為後來研究者矚目的 焦點。
關於鍾惺《詩經》評點的版本問題,以往的研究者大都略而不談,或簡單交 代,未能深究。筆者僅見李先耕〈鍾惺《詩》學著書考〉1及張淑惠《鍾惺的詩 經學》論文中2,有較多的討論,然因鍾惺的評點本大都是明代刊印的古書,散 居各地,要寓目、比較,煞費工夫,如李文之立論,主要憑藉前人所作的書目提 要,似未親見鍾惺評點之作;張淑惠之論文雖參見了日本九州大學藏本及臺灣的 國家圖書館藏本,可惜兩種版本近似,皆源出於初評本(詳後),未能將鍾惺《詩 經》初評本、再評本的差異指出來。且所據資料有限,未能參考搜羅大陸古籍最 為詳備的《中國古籍善本書目‧經部》一書的著錄3,尤為可惜。是以文中所言,
或語焉不詳或推論錯誤,也就在所難免了。
要全面探討《詩經》評點的版本問題,委實不易,筆者僅就所見所知,論述 於後,期能對前人關於此課題的論述,有所補充、修正和突破。
1 此文載於日本《詩經研究》第 21 號(1997 年 2 月),頁 1–4。
2《鍾惺的詩經學》(臺北: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0 年 6 月),頁 107–111。
3 見《中國古籍善本書目‧經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年 10 月),頁 142。
二、鍾惺《詩經》評點的版本
鍾惺評點《詩經》,據其自述,初次評本刊於吳興凌氏後,續有所得,又再 重新批閱一過,〈詩論〉云:
予家世受《詩》,暇日,取《三百篇》正文流覽之。意有所得,間拈數語,
大大大大大所大。大大之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
徑大迂。業已刻之吳興。再取披一過,而趣以境生,情由日徙,已覺有 異於前者。友人沈雨若,今之敦《詩》者也,難予曰:「過此以往,子能 更取而新之乎?」予曰:「能。」夫以予一人心目,而前後已不可強同矣。
後之視今,猶今之視前,何不能新之有?
按:《隱秀軒集》收錄此文未署作時4,復旦大學藏鍾評《詩經》三色套印本卷首 所附〈詩論〉後署「明泰昌紀元歲庚申冬十一月竟陵鍾惺書」,庚申為泰昌元年
(1620)。據此,上述引文所謂「業已刻之吳興」者,即為初評本,所謂「再取 披一過,而趣以境生,情由日徙,已覺有異於前者」,所指當為泰昌元年之際成 書的再評本。而到底「異於前者」何在?先前的研究者由於未能目睹再評本,或 未刻意做比較,是以對此問題未曾探究。
筆者在比較初評本、再評本差異時,先對初評本的問題加以梳理。
二、鍾惺《詩經》評點初評本
在初評本卷首所附凌濛初(1580–1644)〈鍾伯敬批點《詩經》序〉云:「吾 友鍾伯敬,以《詩》起家,在長安邸中,示余以所評本。……」卷首凌杜若的識
4 不管是明刊《隱秀軒集》(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 年 1 月,《四庫禁燬書叢刊》集部第 48 冊,
影印天啟二年[1622]沈春澤刊),或今人李先耕、崔重慶標校:《隱秀軒集》(上海:上海古 籍出版社,1992 年 9 月),所收〈詩論〉皆未署年月。
語又云:
仲父初成自燕中歸,示余以鍾伯敬先生所評點《詩經》本,受而卒業,
玩大微言精義,皆于文字外別闡玄機,足大詞壇示法門,非僅僅有裨經 生家已也。因壽諸梨棗,以公之知《詩》者。
初成,為凌濛初字。可知初評本為鍾惺評畢交給凌濛初,凌濛初再轉交姪子凌杜 若刊印而成。
以下就筆者目前所見的三種初評本,簡介如下。
(一)日本九州大學藏本(以下簡稱「九大本」)
周彥文先生《日本九州大學文學部書庫明版圖錄》一書著錄九大本不分卷,
「20.9 ×14.8,半葉 8 行,行 18 字。左右雙欄,白口,無魚尾。」卷首題「竟陵 鍾惺伯敬父批點」5;筆者要補充的是:此書的經文為宋體字(硬體)墨色,而 眉批、旁批為楷體(軟體)朱色,且無界欄。卷首有凌濛初〈鍾伯敬批點詩經序〉、 凌杜若識語、〈詩大序〉,並經文共四冊;而〈小序〉單獨二冊,但錄序文,並無 鍾惺批語。
(二)臺北國家圖書館藏本(以下簡稱「國圖本」 )
據《國家圖書館善本書志初稿》著錄,國圖本分成四卷六冊,版框高 20.8 公分,寬 14.5 公分,左右雙邊,每半葉 8 行,行 18 字。左右雙欄,白口,卷首 題「竟陵鍾惺伯敬父批點」6。
又國圖本的經文亦為宋體字墨色,而眉批、旁批為楷體朱色,且無界欄。卷 首有凌濛初〈鍾伯敬批點詩經序〉、凌杜若識語、〈詩大序〉,皆與九大本同。經 筆者仔細核對,兩書之字體、批語位置、圈點情況皆極近似。
此本與九大本最為相近,依上述資料看來,大都一致,版框高、寬差距甚微,
5 周彥文:《日本九州大學文學部書庫明版圖錄》(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6 年 6 月),頁 12。
6 國家圖書館特藏組編:《國家圖書館善本書志初稿‧經部》(臺北:國家圖書館,1996 年 4 月),
頁 83。
最大差別在此本未附〈小序〉及分冊不同。根據前引書志所述,九大本未分卷,
而國圖本分成四卷似有不同,然經筆者仔細核對,國圖本不管是卷首、版心皆未 明標卷數,而何以被定為四卷呢?蓋因該書版心下方標頁次,〈國風〉、〈小雅〉、
〈大雅〉、〈頌〉四部份的頁數自為起迄7,故定為四卷。而九大本版心標識頁次 的情況,完全與國圖本相同。也就是說,書志言九大本未分卷而國圖本分成四卷,
並非二書分卷真的有別,實為著錄者認定差異所致,若依周彥文先生著錄九大本 的標準來看,國圖本亦可云「不分卷」而非「四卷」;若依《國家圖書館善本書 志初稿》著錄的標準,則九大本應云:「詩經四卷,小序一卷」8。
(三)上海復旦大學藏本(以下簡稱「盧本」)
復旦大學所藏鍾惺《詩經》評點共有二本,一為再評的三色本(詳後),一 為初評本。雖同為初評本,但復旦所藏初評本,與前二本在版刻上差異較大,此 書分成上、中、下三卷,上卷為〈國風〉,中卷為〈小雅〉,下卷為〈大雅〉、〈三 頌〉,版框高 22 公分,寬 14.5 公分,半葉 9 行,行 20 字,白口,有單魚尾。卷 首題「竟陵鍾惺伯敬評點 錢塘盧之頤訂正」,經文、序、批語皆為墨色宋體字,
且有烏絲欄。卷首有凌濛初〈鍾伯敬批點詩經序〉、〈詩大序〉,此本未附〈小序〉,
不同於前二本初評本的還有此本無凌杜若識語。
按:《中國古籍善本書目‧經部》「詩經四卷小序一卷 明鍾惺評點 明凌杜若刻朱墨 套印本」一條,注明共有復旦大學等二十三處有藏本,似有誤,復旦並無此朱墨套 印本,似誤將盧本歸類於凌氏朱墨套印本,然其所云卷數與墨色均與盧本不符合。
考盧本卷首有「高氏吹萬所得善本書」章,村山吉廣先生作有〈高吹萬《詩 經》蒐書軼事〉一文,介紹高吹萬其人及其《詩經》藏書,復旦大學所藏的兩本 鍾惺《詩經》評點本,均為高氏所捐贈。村山先生文中引及高氏寄贈《詩經》書 目,著錄此本為:
7 該書頁次標識如下:〈國風〉自〈周南‧關雎〉頁 1 至〈豳風‧狼跋〉頁 59;〈小雅〉自〈鹿 鳴〉頁 1 至〈何草不黃〉頁 47;〈大雅〉自〈文王〉頁 1 至〈召旻〉頁 31;〈頌〉自〈周頌‧
清廟〉頁 1 至〈商頌‧殷武〉頁 15。
8 九大本的〈小序〉,頁數亦自為起迄,自〈周南‧關雎〉頁 1,至〈商頌‧殷武〉頁 52。
詩經三卷 〔明〕鍾惺評點 明刻本朱墨批點三冊9
觀其言「朱墨批點」,易使人誤以為此本同於常見的「凌氏朱墨套印本」,經 筆者考察,此乃後來持有此書的收藏者,用朱墨註記密密麻麻的批語,故云「朱 墨批點」,其書印行時初為單色,與九大本、國圖本印行時即為朱墨二色不同10。
《中國叢書綜錄》著錄鍾惺評點「詩經三卷」11,並註此本為《合刻周秦經 書十種》之一。李先耕〈鍾惺《詩》學著書考〉云:
鍾惺評點《詩經》另有一個《合刻周秦經書十種》中之三卷本。《中國叢 書綜錄》言此大錢唐(塘)盧之頤溪香書屋所刻。據《錢唐縣志》及杭世 駿《道古堂集》所載盧傳,知盧字繇,號晉公,自稱蘆中人。大父盧復隱 于醫,他益精大術,博覽群書。大《合刻周秦經書十種》中有《廣成子校》、
《黃石公素書》、《譚子化書》三種也被收入天啟中杭州印行的《合名家批 點諸子全書》中。由此似可推論溪香書屋本鍾評《詩經》或亦刻于天啟中。
12
9《詩經研究》第 21 號(1997 年 2 月),頁 5–11。
10《中國古籍善本書目‧經部》又著錄了「詩經四卷 明鍾惺評點 明末刻本」一條,雖亦是 單色刻本,但卷數四卷,此本與盧本亦不同。
11 見上海圖書館編:《中國叢書綜錄》(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年 2 月),〈經部‧詩 類〉。
12 關於盧本刻印時間,李先生之推論可採,然語有小誤。其言乃參《中國叢書綜錄》第一冊,
頁 51〈合刻周秦經書十種〉、頁 693〈合諸名家批點諸子全書〉二條立論,細核後,李文所言
「《合刻周秦經書十種》中有《廣成子校》、《黃石公素書》、《譚子化書》三種也被收入天啟中 杭州印行的《合名家批點諸子全書》中」一段有三處待斟酌:一《廣成子校》,原作《廣成子》
或《廣成子註》;二、《合名家批點諸子全書》脫一「諸」字,應作《合諸名家批點諸子全書》;
三、除所述三種書外,《合諸名家批點諸子全書》中又輯有《黃帝陰符經》一卷,云:唐李筌 等注,明虞淳熙評點,「溪香館刊」。故盧之頤所刻《合刻周秦經書十種》收入《合諸名家批點 諸子全書》中者,應有四種。
據李文之推論,則復旦所藏的盧本,當為盧之頤溪香書屋所刻,時間則約在天啟 中。
四、三種初評本評語差異的考察
前一節所論,乃專對版式差異、卷數、墨色等做了大略的介紹和比較,以下 將針對鍾惺評語的部份,來比較三本之差異。
在字體方面,三本之間常有簡俗字等用字的差異。如:「個」用「箇」、「」;
「體」用「体」、「」;「懼」用「」;「靈」用「」;「聽」用「听」;「辭」用
「」;「妙」用「玅」;「憐」用「怜」;「厲」用「」;「禍」用「」;「幾」用
「几」;「婦」用「」;「機」用「机」;「邇」用「」;「觀」用「」;「難」用
「」等。雖字形不同,而於文義無礙。
相較之下,九大本、國圖本批語為手寫軟體字,書寫較隨意,多用簡俗字,
其中尤以國圖本所用簡俗字較多。張淑惠指出國圖本「多有行草簡體」,而九大 本「則為標準楷體」13,有待商榷。以筆畫、字形而言,九大本較流動,趨於行 草,國圖本反顯得較工整,但差別甚微;至於用簡俗字方面,國圖本雖稍多,但 兩本相去不遠。而盧本批語用宋體(硬體字),較少用簡俗字的特徵則十分顯然。
玆舉以下數例以明之。
九大本 國圖本 盧本
〈碩人〉眉批「不在形」 「不在形体」 「不在形體」
〈緇衣〉眉批「只是真」 同左 「只是個真」
〈無羊〉眉批「几於相忘矣」 同左 「幾於相忘矣」
〈魯頌〉題下批「盡脫風体」 同左 「盡脫風體」
〈那〉眉批「先祖是听」 同左 「先祖是聽」
除版式、墨色、簡俗字之差異外,在批語的內容上,因三本皆為初評本,差 異並不大。玆就以下數端分別言之。
13參《鍾惺的詩經學》,頁 109。
(一)批語安放的位置不同
如〈摽有梅〉詩,九大本、國圖本篇題下批「三箇求字,急忙中甚有分寸」;
盧本此段批語置於書眉。〈小星〉第一章批語「寔命句,非婦人語」,九大本、國 圖本置於第一章末;盧本則置於書眉。
(二)因刻本錯字而相異
1、 九大本字誤
(1)〈碩人〉眉批「洛神賦」,誤作「洛神試」。
(2)〈緇衣〉眉批「適館授粲」,誤作「適館將粲」。
(3)〈大叔于田〉眉批「不過媚子狎客從吏游戲者」,「吏」誤作「更」。
(4)〈匪風〉眉批「好音,動之以名也,清議存而主權亡矣」;誤作「主權正」
14。
(5)〈巷伯〉眉批「身罹其害,代為之謀,似謔似呆,妙甚妙甚」,「謔」誤作
「調」。
(6)〈巷伯〉「視彼驕人」眉批「視字妙,即俗所云:看他不過也,禍福意且 後一步」,誤作「……福意日後一步」。
(7)〈采菽〉眉批「亦是戾矣」,誤作「亦是淚矣」。
(8)〈魯頌〉題下批「舂容大章」,誤作「舂容六章」。
2、 國圖本字誤
(1)〈大叔于田〉眉批「不過媚子狎客從吏游戲者」,國圖本與九大本同,「吏」
14 明末清初之士人,對於「清議」有不同的評價,「主權正」、「主權亡」褒貶之意懸殊,一字之 差攸關極大。此斷九大本作「主權正」為誤字,乃因:一、其他版本作「亡」。二、萬時華與 譚元春友善,所作《詩經偶箋》成書距鍾惺《詩經》評點成書之時不遠,《詩經偶箋》卷 5 引 作「清議存而主權亡矣」。三、鍾惺〈邸報〉詩云:「……片字犯鱗甲,萬里禦魑魅。目前禍 堪怵,身後名難計。邇者增諫員,鞀鐸略已備。褒誅兩不聞,人人爭慕義。……耳目化齒牙,
世界成罵詈。嘵嘵自嘵嘵,憒憒自憒憒。……杞人彌憂畏。」(《隱秀軒集》,卷 2)萬曆年間 諸多諫爭現象,深致憂慮。
誤作「更」。
(2)〈有客〉眉批「讀『有客有客』,周之待士何其特達懇至也」;國圖本「有 客有客」誤作「有客有要」,「周之待士」誤作「用之待士」。
(3)〈小毖〉眉批,「創鉅痛深,傷弓之鳥」,國圖本「鳥」誤作「鳴」。
3、盧本字誤
(1)〈簡兮〉眉批「不可作忿怨看」,盧本空一格,脫「忿」字。
(2)〈唐風‧揚之水〉眉批「蓄百叔段」,盧本誤作「蓄伯叔段」。
(3)〈白華〉眉批「景疏而澹」,盧本空一格,脫「澹」字。
(4)〈板〉眉批「『夸毗』二字分開成不得小人」;盧本「開」誤作「聞」。
(5)〈有客〉眉批「讀『有客有客』,周之待士何其特達懇至也」;盧本與國圖 本同,「有客有客」誤作「有客有要」,「周之待士」誤作「用之待士」。
(6)〈小毖〉眉批,「創鉅痛深,傷弓之鳥」,盧本與國圖本同,「鳥」誤作「鳴」。
(三)其它
1、措辭雖略有差異,但難斷是非。如〈小雅‧常棣〉「和樂且孺」句下評「孺字 甚妙」;盧本作「孺字妙甚」。〈宛丘〉「畫出蕩子」,九大本作「畫出浪子」。 此種差異難定是非,亦較無關緊要。
2、九大本漏刻批語:〈大東〉眉批「糾糾二語,似亦古語,凡詩中重用者,類皆 古語。如『立我蒸民』、『不識不知』、『毋逝我梁』等句是也」;九大本漏刻「糾 糾二語,似亦古語,凡詩」兩行眉批,遂使語意不明。
3、〈狡童〉第一章,只有國圖本有眉批「酷肖」二字,另二本則無。
4、〈大明〉「俔天之妹」句,只有國圖本有旁批「奇語」二字,另二本則無。
以上三類,(一)、(三)之例少之又少,(二)例較多,多出於校對不謹嚴。綜合 以上所論,可知此三種版本雖出自不同的版刻,但皆以初評本為藍本,故無太大 的差異。
五、初評本與再評本的比較
筆者所見的再評本乃復旦大學所藏三色套印本(以下簡稱「三色本」或「再 評本」),「三色」指朱、黛、墨三色,經文用墨,以朱、黛二色施之於圈評上。
以九州大學所藏朱墨套印初評本與此三色本比對,發現三色本乃據九大本加以剜 刻、補充而成。
三色本的版式,如:版框高 20.9 公分,寬 14.8 公分,半葉 8 行,行 18 字。
左右雙欄,白口,無魚尾、無界欄、卷首題「竟陵鍾惺伯敬父批點」等,全與九 大本同。墨色經文、朱色批語和圈點,不論就字體、批語位置來看,大致是完全 一樣的,可看出乃源於相同的刻版所印,朱評不同處多為再評增補時所作的取 捨。其大致情況如下:
(一)裁換書前的序
九大本等初評本卷首原有的凌濛初序、凌杜若識,乃針對初評本而發,三色 本為再評本,刪去不適用的舊序,改冠以鍾惺自作署為泰昌元年的〈詩論〉,觀 此論之內容,應是以論代序,乃針對此次再評本刊行而作。序的不同,是辨別初、
再評本的重要依據。
(二)評語的修正及補充
所謂「再取披一過,而趣以境生,情由日徙,已覺有異於前者」(〈詩論〉),
「異於前者」的心得,反映在再評本評語的修正、補充、新增上。玆將初評本、
再評本評語異同比較、介紹如下。
在對初評本原有評點的處置方面,再評本大多將初評本原有的評語原式保 留。其例頗多,所見三色本中,凡作朱色的評語、圈點者,皆為初評本所有,三 色本襲用。如以下四例,皆是初評本原式保存在再評本中之例。
1、〈關雎〉朱色眉批:「看他『窈窕淑女』三章說四遍。」「左右流之」朱色旁批:
「句法。」
2、〈柏舟〉朱色眉批:「『如匪澣衣』,形容工妙,後人累言不盡,此只四字了了,
古人文字簡奧如此。」
3、〈車攻〉「蕭蕭馬鳴,悠悠旆旌,徒御不驚,大庖不盈」,朱色眉批:「『蕭蕭馬 鳴』四語,粧點太平光景殆盡。」
4、〈沔水〉朱色眉批:「『誰無父母』四字,詞微意苦,可思可涕。」
或有刪去朱色評語的情形,但大都不是出於對初評的否定,而是再評時因有 新意要補入,覺原評意有未盡,而以黛色新評加以修正、補充。修正幅度之大小,
補充字數之多寡,則各有不同。如以下所舉〈葛覃〉、〈芣〉兩例,新評所增不 多,而〈君子偕老〉、〈氓〉二詩,新評則補入了較多的評語。
1、〈葛覃〉朱色眉批:「家常話乃爾風雅。」再評本刪去此條,改黛色題下批:「不 外家常恭勤語,說來風雅。」
2、〈芣〉朱色題下批:「不添一語。」再評本刪去,改黛色題下批:「此篇作者 不添一事,讀者亦不添一言,斯得之矣。」
3、〈卷耳〉朱色眉批:「篇法甚妙。」「不盈頃筐」朱色旁批:「虛象實境」。再評 本刪去此二條,而仍採其意加以綜合,改用黛色在題下批:「此詩妙在誦全 篇,章章不斷;誦一章,句句不斷;虛象實境,章法甚妙。」
4、〈君子偕老〉朱色眉批:「後二章只反覆歎其美,更不補出不淑,古人文章 含蓄映帶之妙。」再評本刪去,用黛色眉批擴充如下:
後二章只反覆詠歎大美,更不大出不淑字義,固是古人文章含蓄映帶之妙。
而一種傷心不忍言之事,作者自不欲說明,看「云如之何」四字,多少感 歎在內,「猗嗟昌兮」一篇,立言之法亦如此。
5、〈氓〉詩「匪我愆期,子無良媒,將子無怒,秋以為期」句下,朱色初評:「 子無良媒,謔之也。」評語簡略,再評本刪去,依然在句下以黛色再評:
奔豈有媒乎?「子無良媒」,謔之也。非惟此句,并「將子無怒,秋以大 期」,亦是謔之之詞。蓋「抱布貿絲」此春時事也,此時已身許之矣,故 又以此戲之,古今男女狎昵情詞,不甚相遠,但口齒醞藉,後人不解,遂 認真耳。
有時候對於初評的補充,並不以刪去舊評為手段,而是另立一條黛色新評,
仍保留原有的朱色評語,以新評來為原評作註解、補充。如:
1、〈凱風〉朱色題下批「立言最難,用心獨苦」。再評本另補黛色眉批以明何以
「立言最難,用心獨苦」,云:「〈小弁〉,親之過大者也,然說得出;〈凱風〉,
親之過小者,然說不出,所以立言蓋苦。」15
2、〈燕燕〉「下上其音」朱色旁批:「句法。」再評本另補黛色旁批:「音字從飛 字看出,故曰下上,妙手。」據原評只知句法佳,卻不知鍾惺何以賞此句。
由於再評本點明,方知因上句言「燕燕于飛」,下句用「下上」點出鳥鳴因 飛翔時忽上忽下而不定,甚為貼切,此乃妙處所在,讀者藉由再評的補充而 知鍾惺嘉許此句之故。
又有一種情形是,原評只有朱色圈點符號,而無評語,讀者但知圈點之處常 意味著此詩之關鍵、主旨所在,或是意涵佳,或是描寫出色、句法字法可取……,
但在未有評語的情況之下,鍾惺所下圈點符號的用意、所指為何,常使讀者難以 掌握,再評本在這方面也做了部份的補充。如:
1、〈日月〉「畜我不卒」句旁原只有朱色圈。再評本加上黛色評語:「語痴得妙,
婦人口角。」可明其畫圈之因,乃因此句詩的口吻,和詩中婦人角色、情感 契合無間。
2、〈君子于役〉詩第一章初評作: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 o o o o 雞棲于塒,o o o o 日之夕矣,o o o o 羊牛下來,君子于 役,如之何勿思。
初評只在「曷至哉」旁加「」及在「雞棲于塒」三句旁畫「o」,代表讚 賞,而其佳處為何,則未有評語說明。再評黛色眉批云:「著此一語,節奏 妙哉○無聊之極,物物相關。」藉此而知鍾惺賞此詩在四字句中,插入「曷 至哉」三字句,句子的長短參差,使節奏有了變化。而畫圈三句,則寫出了 一個思婦的心情,觸目所見諸物,皆能引發了思念遠人的情緒。
以上所引的再評,皆與初評略有相關,或修正、或加以補充,或予以點明,
15 鍾惺之論,本自《孟子‧告子篇》云:「〈凱風〉,親之過小者也;〈小弁〉,親之過大者也。」
將初、再兩評本對照,有助於對原評的理解,對於詩篇的賞析也大有裨益。另外,
再評本中有許多新增的評語,數量相當可觀,不亞於原評。
新增的評語,或短至一、二字,如以下數例:
1、〈小星〉「三五在東」句,黛色旁批「像」。 2、〈出車〉「僕夫況瘁」句,黛色旁批:「玅」。 3、〈碩鼠〉「三歲貫女」句,黛色旁批「妙語」。 4、〈伐木〉「神之聽之」句,黛色旁批「怕人」。
亦有長篇大論者,如〈皇矣〉詩,再評不管是眉批、行批,皆增加了許多的評語,
其中一條黛色眉批云:
古公傳季歷以及文王,經史中無如此詩說得明備婉至,而立言甚妙,不露 嫌嫌嫌,大嫌歸之天意,嫌口嫌言嫌嫌、嫌嫌嫌,作一篇嫌意。〔中 略〕……「嫌謂文王」以後四章,詳言文王,以終古公嫌承天意,立季傳 昌之意,周之王業機緣,決于此矣。
長達一百五十三字。又〈雄雉〉篇黛色題下批語云:
此不是夫婦泛常離別之詩,蓋大君子在外,而又或履憂患,大室家非惟思 之,且憂之,〔中略〕……大大古人作者所處時地不同,胸中各有緣故,
雖不可穿鑿強解,然玩文察義,亦自可想見大一二,無千篇一律之理,讀 漢魏人亦然。
此條更長達一百五十七字之多。由於圈點等符號常是配合著評語而施,再評本評 語的補充、增改,圈點符號也必須隨之調整,僅舉以下數例,以窺一斑。
1、〈泉水〉「毖彼泉水,亦流于淇」,黛色旁批:「亦字悲甚。」經文原無任何符 號,再評在「亦」字旁畫上「o」。
2、〈靜女〉「說懌女美」,黛色眉批:「四字簡妙,可該篇末二語之義。」篇末二 語,指「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二句,原經文「說懌女美」句旁無任何符
號,再評在旁畫上「o」。
3、〈頍弁〉「庶幾說懌」,黛色眉批:「庶幾二字,最得情。」再評在此詩句旁加 上「o」。同詩「樂酒今夕」黛色眉批:「四字悲。」經文在此句旁加上「」。
六、對舊說的檢討
以上幾節,對初評本間的出入,及初評、再評本間的不同做了討論、比較,
本節主要在對以往關於鍾惺《詩經》評點版本的著錄和論述,加以檢討和商榷。
(一)關於初評本
除筆者前述九大本、國圖本、盧本等親見三種版本外,《續修四庫全書總目 提要‧經部》著錄了「批點詩經不分卷 明鍾惺 吳興凌氏刊朱墨本」一條16, 因張壽林所撰提要中引及凌序,應為初評本,以其「不分卷」及朱墨二色套印,
似與九大本、國圖本相近。
又,村山吉廣先生〈鍾伯敬《詩經鍾評》及其相關問題〉文中云:「筆者所 見者有《鍾伯敬先生評點詩經》明刊二冊本(內閣文庫藏),但這書不載〈詩論〉,
圈評也簡略。」17村山先生所論是和再評本相較而言,此亦應是初評本。觀此內 閣文庫藏本題作「鍾伯敬先生評點詩經」、分二冊,與筆者所見三種版本皆不同,
因未曾寓目,其間的異同,暫且存而不論。但至此,最少已知初評本有四種版本 了。
《中國古籍善本書目‧經部》「詩經四卷小序一卷 明鍾惺評點 明凌杜若刻朱墨套印 本」一條,注明共有復旦大學等二十三處有藏本,雖歸為一條,依本文前面所論 盧本的情況,這二十三處歸為一類的藏本疑不完全一致,至於是否有出於以上所 論版本以外的,尚待考察。
16 中國科學院圖書館整理:《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經部》(北京:中華書局,1993 年 7 月),
頁 321,下欄。
17 此文原載日本《詩經研究》第 6 號(1981 年 6 月),頁 1–7。本文中所引參林慶彰先生譯文,
載《中國文哲研究通訊》第 6 卷第 1 期(1996 年 3 月),頁 127–134。
(二)關於再評本
關於再評本,除筆者所見復旦三色本外,另有若干線索,以下一一討論。
1、內閣文庫藏《詩經鍾評》三冊本
在村山先生〈鍾伯敬《詩經鍾評》及其相關問題〉一文中又提到有「稱鍾惺 選的《詩經鍾評》一書」,是「內閣文庫所藏,有杞堂藏版,明泰昌元年序刊的 三冊本」,卷首載有〈詩論〉,「它的特色是在詩的本文施加圈評」云云。對此書 版本說明不甚清楚,但由其言「泰昌元年序刊」,又有〈詩論〉的特徵,且以村 山先生文中所引的五條評語與初、再評本核對,或有不見於初評本者,然皆可見 於復旦大學所藏的三色本中18,可見《詩經鍾評》當為再評本。
文中村山先生強調「《詩經鍾評》不是硃評」;在村山先生另一大作:〈竟陵 派的詩經學––以鍾惺的評價為中心〉中,亦註明了「《詩經鍾評》不是朱墨印 本」19,不是硃評、朱墨印本,那是否為三色套印本呢?疑此本為墨色單印,故 未特別提及其用色。而此本與復旦三色本同為再評本,但略有差異,卻是可確定 的。
2、美國國會圖書館藏本
據王重民《中國善本書提要》著錄,美國國會圖書館藏有二本鍾惺《詩經》
評點本,以二本卷首皆有署為泰昌元年所作的〈詩論〉,故應同為再評本。《提要》
所云如下20:
【詩經四卷小序一卷】 五冊(國會)
18 舉村山先生所引〈芣 〉一條為例: 「此篇作者不添一事,讀者不添一言得之。」初評本無此 條,但作:「不添一語。」復旦三色本作:「此篇作者不添一事,讀者亦不添一言,斯得之矣。」
略有小異,原因除可能是徵引筆誤,亦有可能如不同的初評本彼此互有小異一樣,再評本間 也略有出入,待考。
19 村山吉廣著,林慶彰譯:〈竟陵派的詩經學––以鍾惺的評價為中心〉,《中國文哲研究通訊》
第 5 卷第 1 期(1995 年 3 月),頁 79–92。
20 引自《中國善本書提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 年),頁 10。
明凌氏朱墨印本〔八行十八字(20.8 ×13.6)〕
原題:「竟陵鍾惺伯敬父批點。」卷端有〈詩論〉,蓋即大自序,有云:「予 世家受詩,暇日取《三百篇》正文流覽之,意有所得,間拈數語,〔中略〕……
何不能新之有?」評語有硃黛兩色,殆以分別前後兩次評語之不同歟?美 國有一本,卷內有「櫌倉氏藏書」,「武因之印」兩印記,武因日本人,卷 內日讀,蓋即武因手加者。余見另一本,有凌濛初序及凌杜若跋,並言評 本從燕中得之陳氏。杜若因壽諸棗梨,以公之知《詩》者。
自序〔泰昌元年(一六二○)〕
【詩經四卷】 四冊(國會)
明朱墨印本〔八行十八字(20.8 ×13.6)〕
原題:「竟陵鍾惺伯敬父批點。」按此本後印,且缺《小序》一卷。
自序〔泰昌元年(一六二○)〕
據以上引述,有幾點可以討論。
其一,「余見另一本,有凌濛初序及凌杜若跋,並言評本從燕中得之陳氏。
杜若因壽諸棗梨,以公之知《詩》者。」此「另一本」有凌氏序、跋,當為初評 本,然「言評本從燕中得之陳氏」一語甚為可疑,據筆者所見初評諸本前凌濛初
〈序〉、凌杜若識所云,初評本為凌濛初在燕中時鍾惺親授21。不知王重民所見
「另一本」是何種版本,亦不知是該序原為如此,亦或是王氏筆誤。
其二,此本與復旦三色本雖同為再評本,半葉八行,行十八字亦同,但一為 框高 20.9 公分,寬 14.8 公分;一為框高 20.8 公分,寬 13.6 公分,除非是丈量、
著錄有誤,否則應為不同的版刻。
其三,「詩經四卷小序一卷」條,王氏《提要》言:「評語有硃黛兩色,殆以 分別前後兩次評語之不同歟?」硃、黛兩色乃是為了分別前後兩次的評語,在本 文前面的論述中,已可肯定。此條王氏雖標識為「明凌氏朱墨印本」,但據「評
21 凌濛初〈鍾伯敬批點《詩經》序〉云:「吾友鍾伯敬,以《詩》起家,在長安邸中,示余以所 評本。」凌杜若識語云:「仲父初成自燕中歸,示余以鍾伯敬先生所評點《詩經》本,……因 壽諸梨棗,以公之知《詩》者。」據此,則初評本為鍾惺評畢交給凌濛初,凌濛初再轉交姪子 凌杜若刊印而成。
語有硃黛兩色」一語,確實一點應說:此本為朱、黛、墨三色本。經筆者考察,
王氏在《中國善本書提要》中,或有以朱墨本概言三色本的現象22,因此所著錄 的兩本再評本,除「詩經四卷小序一卷」確定為三色本外,「詩經四卷」亦有可 能是以朱墨本概言三色本。
3、明閔氏刊朱墨套印本「詩經評不分卷」
《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經部》著錄了兩本鍾惺《詩經》評點本,一為前 面已論述過的卷首附有凌氏序、識語的初評本,一本則為以下所討論的再評本。
在倫明為此本所撰提要中,云:「首有〈詩論〉,謂詩活物也,說詩者不必皆有當 於詩,而皆可以說詩。又謂解經者從極愚立想,而明者聽之,不可以其立想之處,
遂認為究極之地云云。」23引及〈詩論〉,故此應為再評本。
倫明所撰提要甚簡,對版本的介紹著墨亦少,以其「不分卷」,似近於復旦 的三色本。然可尋思者有二:
其一,其為朱墨本或三色本?是否如同王重民般,或以朱墨本概言三色本?
其二,再評本為閔氏刊或凌氏刊?凌、閔二氏皆以套印聞名,由於初評本有 凌序,刊者明確,較無爭議。王重民《中國善本書提要》「詩經四卷小序一卷」
條,定所見再評本為凌氏所刻,亦未詳論其故,見前所引王氏語云:「余見另一 本,有凌濛初序及凌杜若跋」云云,恐亦因初評本為凌氏所刻推論而得24。《中國
22《中國善本書提要》對於以朱黛墨三色印刷者,或明白標識為「三色印本」,如該書頁 20〈春 秋公羊傳〉條及頁 114〈戰國策〉條,皆著錄為「明閔氏三色印本」。然亦有雖三色印刷,但 標識卻為「朱墨印本」之例,如:頁 40〈孟子〉條,提要中有「此本加黛為三色」語;頁 114
〈國語〉條,有「用朱黛墨三色刷印」語,但皆著錄為「明朱墨印本」。〈詩經四卷小序一卷〉
條,亦是其例,雖實為三色,但卻著錄為「朱墨印本」。又考頁 439「古詩歸十五卷唐詩歸」
一條,著錄為「閔氏三色印本」,提要中亦言及硃色、黛色之分,但在考訂刊印年代時,卻有
「非朱墨印書之年」語,似可據以上所述推論,王氏用「朱墨」的廣義定義,似涵蓋了「三 色」在其中。
23 此條提要見《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經部》,頁 321、322。
24 筆者的推論並非無據,王重民輯錄,袁同禮重校:《美國國會圖書館藏中國善本書目》(臺北:
文海出版社,1972 年 6 月),成書較早,著錄大抵與前引《中國善本書提要》相同。最大差異
古籍善本書目‧經部》將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北京故宮博物院圖書館、
復旦大學圖書館等十一處收藏的三色本,歸為「凌杜若刻三色套印本」。但筆者 所見復旦再評三色本,卻未有明顯的證據足以說明何人所刻;鍾惺〈詩論〉但云 初評本已刻於吳興,亦不言再評本囑託何人。而倫明以此為閔氏刊,引發吾人思 考另一種可能。
考閔氏曾以三色刊印了鍾、譚合選的《詩歸》,閔振業〈小引〉云:「去歲校 讎《史抄》,習心未已,取鍾譚兩先生所評《詩歸》而讀之。」25王重民以為《史 鈔》指刻成於泰昌元年的《史記鈔》,則《詩歸》印成,當又略晚於泰昌元年26。
在於「詩經四卷小序一卷」條,《美國國會圖書館藏中國善本書目》原標識為「明朱墨印本」,
且無「余見另一本,有凌濛初序及凌杜若跋,並言評本從燕中得之陳氏。杜若因壽諸棗梨,
以公之知《詩》者」一段,此段應為續有發現後加。《中國善本書提要》補入此段後,並且據 所得的新線索,將原「明朱墨印本」改為「明凌氏朱墨印本」。
25《國立中央圖書館善本序跋集錄‧集部》(六)(臺北:國立中央圖書館編印,1994 年 4 月), 頁 198。
26 見《中國善本書提要》,頁 439。又可參同書頁 72〈史記鈔〉條,《史記鈔》為明閔氏朱墨印 本,茅坤選評,閔振業補輯。《史記鈔》卷首陳繼儒序,署泰昌元年,佐以正文所引閔振業之 言,故王氏據以認為《詩歸》卷首鍾、譚二序,所署萬曆四十五年為選定之年,非印書之年。
《詩歸》成書當在《史記鈔》成書––泰昌元年之後。陳廣宏:《鍾惺年譜》(上海:復旦大學 出版社,1993 年 12 月)亦採錄王氏說,云:「王重民《中國善本書提要》據閔振業序,以為
《詩歸》刻成當在泰昌元年之後。」(頁 155)
按:王說有誤。《詩歸》閔氏三色本刻成於泰昌元年之後是可信的,但說《詩歸》至泰昌元 年後才刻成則誤。其實在閔氏三色本前已另有初刻本流通,略舉數證:
一、《國家圖書館善本書志初稿‧集部》(三)(臺北:國家圖書館編印,1999 年 6 月),頁 391,有「古詩歸十五卷唐詩歸三十六卷二十四冊」條,署「萬曆四十五年刊本」。
二、《詩歸》閔氏三色套印本書前吳德輿序云:「《古詩歸》凡十五卷,《唐詩歸》凡三十六 卷,余友閔士隆所重校也。」〈凡例〉云:「鍾、譚原評舊本,不拘前後,俱用鍾云譚云。今鍾 悉置前,用硃色;譚悉置後,用黛色,以觀覽,非敢有低昂也。」(引自《中國善本書提要》,
頁 439)「重校」、「原評舊本」云云,皆說明在閔本前已有其他刊本。
三、鍾惺萬曆四十五、四十六年左右所作〈與弟恮〉、〈與高孩之觀察〉、〈與井陘道朱無易
泰昌元年之際,鍾惺與閔氏的合作還不僅於以三色印《詩歸》而已,《中國 善本書提要》頁 520 又著錄了「東坡文選二十卷」一條,署「明閔氏朱墨印本」,
姓氏頁題:「鍾惺伯敬評選,徐亮元亮、閔振業士隆、閔振聲襄子參閱。」又有 署為萬曆庚申(1620)的鍾惺序27。
而據鍾惺〈詩論〉末署時為「泰昌元年」,可知《詩經》再評本的刊印亦在 泰昌元年或稍後,與《詩歸》三色本之刊印、《東坡文選》的出版時間重疊,則 鍾惺《詩經》再評三色本與閔氏合作、由閔氏刊印也是非常有可能的。
在諸多三色本中,互有出入,或許亦有可能是由不同出版者刻印。在此僅提 出以上的思考作為線索,要下定論則有待更多的證據來判斷。在萬曆末葉至泰 昌、天啟、崇禎年間,套印本大盛,吳興閔、凌二家族,尤為最致力於套印者,
版本學家指出,兩家居同邑、生同時,所刻之書版式、風格趨近28,並且推論兩 家從事套印的出版事業,有著既競爭、又合作的關係,相兼互採29,如此一來,
兵備〉(參《鍾惺年譜》159、160、165)皆言及《詩歸》,〈與井陘道朱無易兵備〉信中更有「不 肖以《詩歸》招尤」語,可見在此時《詩歸》已流傳於世。
27 鍾惺:〈東坡文選序〉,見上海古籍版《隱秀軒集》,頁 240–241。萬曆庚申––四十八年後,
緊接著為泰昌元年,二者皆為西元 1620 年。
28 傅增湘:〈涉園陶氏藏明季閔凌二家朱墨本書書後〉云凌氏與閔氏「居同邑,生同時,所刻之 書格式亦相仿,第卷帙為略儉」,《藏園群書題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年),〈附錄 二〉。頁 1102–1103。潘承弼、顧廷龍同纂:《明代版本圖錄初編》(臺北:文海出版社,1971 年 5 月),卷 10,言朱墨套印:「吳興望族閔氏、凌氏,其最著者也。……兩家居同里閈,風 趣自近,所刻遂似。」戴南海:《版本學概論》(成都:巴蜀書社,1989 年 6 月),頁 107 處,
稍論及閔、凌二家套印本的特色及版本的小異,但仍云:「閔、凌兩家的雕印,不僅版式一樣,
紙墨顏色也大致相同,正文一律用仿宋印刷體,規格工整;評語、旁注用手寫體,也很悅目。
如無序跋、識語,很難把凌刻、閔刻區分清楚。」
29 屈萬里、昌彼得:《圖書板本學要略》(臺北:華岡出版公司,1976 年 4 月),頁 66 云:「蓋編 纂之事,出於凌氏者為多,而雕板之事,則皆屬閔氏也。」趙芹、戴南海:〈淺述明末浙江閔、
凌二氏的刻書情況〉(《西北大學學報》1996 年第 1 期,頁 80–83)文中云:「閔、凌二家在 20 多年的共同事業中,相兼互采,風氣習染。……閔、凌二家不僅相互影響,互相競爭,而 且合作甚密。閔家與凌家就曾合刻過套印本書,如朱、墨本《湘煙錄》16 卷,就是由閔元京
若無序跋、識語等充份的證據,要分辨孰為閔氏所刊,孰為凌氏所刊,實為不易。
然經以上的辨析,對於王重民、《中國古籍善本書目‧經部》等的著錄,逕以三 色本為凌氏所刊,宜略持保留的態度。
(三)初、再評本綜合討論
在討論鍾惺《詩經》評點版本問題時,宜掌握初評、再評的特徵來談,方是 入手處。李先耕〈鍾惺《詩》學著書考〉一文,據鍾惺〈詩論〉及王重民《中國 善本書提要》著錄的二筆資料,做了以下的論述:
鍾惺評點至少有四個刻本;一、吳興初刻本。二、增刻新評本。三、凌氏 朱墨五卷本。四、大後之四卷本。不過前兩種他書似未著錄。
所論似未能切中問題重點、不夠確切。其文中所言第三、四兩種版本,乃指王重 民書中著錄的美國國會圖書館藏「詩經四卷小序一卷」及「詩經四卷」二本,筆 者前已論述兩本因卷端有〈詩論〉,皆為再評本,和李文中第二種「增刻新評本」
原為一類,來源相同,都是再評本。李文言一、二種「他書似未著錄」,亦不符 合事實,《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經部》、《中國古籍善本書目‧經部》等皆有 著錄,即筆者前文再三提到的初評本、再評本之別。
張淑惠《鍾惺的詩經學》頁 107–109 論及鍾惺《詩經》評點版本,部份推 論亦有待商榷。張淑惠分列以下四種版本,並簡稱為甲、乙、丙、丁本以便論述:
一、臺灣國家圖書館藏本:甲本 二、日本九州大學藏本:乙本
三、美國國會圖書館藏「詩經四卷」本:丙本
四、美國國會圖書館藏「詩經四卷小序一卷」本:丁本
甲、乙二本為其所親見,丙、丁本則本自王重民所著錄。有待商榷者如下:
1、張文云:「丁本是四者當中唯一評語有硃、黛兩色者,甲、乙、丙在評語上 僅見硃色,故不同於其他三種套印本。」(頁 109)
與凌義渠共同刻印的。閔、凌二家處同時,居同邑,他們既互相獨立,又合作密切的關係由此 可見一斑。」
按:丙本王重民雖標朱墨印本,但因有〈詩論〉為再評本,本文在先前已道及 王氏有以朱墨本概言三色本的現象,故丙本疑與丁本一樣,雖言朱墨本,但有 可能是三色本,須存疑。
2、張文云:「丁本是唯收錄〈詩論〉一文者,餘皆不見鍾惺自序。」30又接續言
「丙本有〈詩論〉,無《小序》」(頁 109),所言前後矛盾,實則王氏所著錄的 二本美國國會圖書館藏本(即丙、丁本),卷端皆有〈詩論〉(即鍾惺自序)。 3、張文云:「丁本有《詩經‧大序》、凌濛初〈序〉、凌杜若〈刊序〉,無《小序》,
亦未有〈詩論〉。」(頁 109)
按:「丁本」為再評本,有〈詩論〉而無凌〈序〉等,張文所述與丁本不合,「丁 本」應為「甲本」(即國圖本)之誤。31
4、張文云:「又甲本乙本,在批評語句略有出入,然差異不大,當非如丁本為前、
後兩次評。」(頁 109)
按:凡再評本,皆有前後兩次評語者,故不獨丁本,丙本亦有前後兩次評語。
七、結 語
本文以上論述,先介紹所見的三種初評本,並將三本作比較,釐清初評本的 問題。再探究復旦所藏的再評三色本,並比較再評本與初評本之異。由於再評本 補充原評、新添的評語極多,以往的研究者,大都僅據初評本來討論鍾惺的《詩 經》學,實僅運用了約三分之一左右的材料,十分可惜。
此外,在本論文中,對於以往關於鍾評《詩經》版本的著錄、論述文字,也 做了些說明、補充、澄清或修正。雖因所見有限、學力不足等緣故,有時僅止於 提出問題,無法解答;有時亦只能在有限的證據中下推測之詞,但希望在版本問 題的探討上,略有棉薄之助益。
據本文所論,鍾惺《詩經》評點的版本決非僅止於李文、張文所列的四種,
30 引文「唯收錄」應作「唯一收錄」,張文原脫漏「一」字。
31 按:除此之外,該書頁 111 論及版本時,亦有甲乙丙丁諸本嚴重混亂的情形,使讀者閱讀時,
淆亂不已。
不管是初評、再評本,皆多次被刻版印行,簡列如下:
(一)初評本
1、日本九州大學藏朱墨本 2、臺灣國家圖書館藏朱墨本
3、上海復旦大學所藏盧之頤三卷單色刻本
4、日本內閣文庫藏《鍾伯敬先生評點詩經》二冊本
以上四種初評本,確知其不同,而《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經部》著錄的吳興 凌氏刊朱墨本「批點詩經不分卷」,不知是否與另二本朱墨本有否異同,姑且保 留。
(二)再評本
1、上海復旦大學所藏不分卷三色本
2、日本內閣文庫藏《詩經鍾評》三冊本(非朱墨本)
3、美國國會圖書館藏「詩經四卷小序一卷」三色本 4、美國國會圖書館藏「詩經四卷」朱墨本(或三色本)
除以上四種再評本,《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經部》著錄的明閔氏刊朱墨套印 本「詩經評不分卷」,不知是否與復旦所藏不分卷三色本相同,亦姑且保留。
(三)其它
1、《中國古籍善本書目‧經部》著錄了鍾評「詩經四卷」一條,為「明末刻 本」,湖北省圖書館收藏。盧之頤初評本雖為單色,但只三卷;此四卷的 單色刻本,不知為初評或再評本,然與前述初評、再評的八種版本皆不同。
2、《中國歷代藝文總志‧經部》32有「詩經評不分卷」條,云:「明鍾惺評 點(續四庫)。按今又傳有清刊本,四卷。」「詩經評不分卷」條,參前所 言《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經部》中倫明所撰「閔氏刊朱墨套印本」之 提要。而「清刊本,四卷」語,疑此乃本自《靜嘉堂文庫籍分類目錄》所 載:「《詩經鍾評》四卷 明鍾惺撰 清刊」33。前引村山先生文中論及內 閣文庫藏《詩經鍾評》一書,但言「泰昌元年序刊的三冊本」,不知是否 亦為四卷,與此本的異同如何,待考。
32《中國歷代藝文總志‧經部》(臺北:國立中央圖書館編印,1984 年 11 月)。
33 靜嘉堂文庫編纂:《靜嘉堂文庫籍分類目錄》(臺北:大立出版社,1980 年 6 月),頁 52。
綜合以上所述,鍾評《詩經》的初、再評本,至少有八、九種以上。若再全 面考察、比較《中國古籍善本書目‧經部》標識為「明凌杜若刻朱墨套印本」的 二十三處藏本及標識為「凌杜若刻三色套印本」的十一處藏本,說不定又有出於 筆者所論之外者。
而由鍾評《詩經》版本之眾、傳世數量之多,亦可窺知此書當年風靡的情形。
並了解到明末清初錢謙益、顧炎武,乃至《四庫全書總目》,在詆斥評經時,總 不免以鍾惺為罪魁禍首之故。傳本多、影響大,殆為主要的原因之一。
後記:筆者為探究鍾惺《詩經》評點的版本問題,曾於 1999 年 8 月赴上海查閱 古籍,承蒙復旦大學中文系王水照教授及復旦大學圖書館吳格教授、王秀 蘭小姐給予筆者許多的協助,謹致謝忱。
按:本文原載於林慶彰先生主編:《經學研究論叢》第十一輯(臺北:臺灣學生 書局,2003 年 6 月),頁 173–1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