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陀本懷與現代文明精神
―星雲大師《佛法真義》讀後
邢東風
日本愛媛大學法文學部教授
2018 年 12 月到佛光山參加會議,得到星雲大師的新著《佛法 真義》三大冊,而且有幸見到大師本人,真是喜出望外,令人興奮!
星雲大師是當代人間佛教的旗手,為弘法利生和佛教改革事業 做出了卓越的貢獻。大師以九二高齡撰寫此書,講述自己的修行經 驗,以及對佛法、對人生的看法,字字句句發自肺腑,字裡行間表 現的都是他對佛陀本懷的追求,對佛教發展
此書給我的最深印象,如果用一句話來說,就是大師對佛教改 革矢志不渝。作為九旬高齡的長老,他對人間佛教的堅持、探索和 實踐,不僅初心未改,而且老當益壯,其志彌堅。至於如何改革,
簡單說來就是堅守兩個方面:一方面是本著佛陀本懷,亦即遵守佛 教的基本精神;另一方面是順應時代的變化,根據現代的社會環境 和價值觀,對傳統佛教做具體的調整。在我看來,這是大師為佛教 發展指出的基本方向。在這個大方向之下,大師還有許多具體的提 案和設想,其中以下三點特別值得注意。
一、人性化的佛教
人性化的佛教或者叫人道的佛教,它包括這樣幾個意思:首先 是肯定現世的幸福快樂,其次是合理地對待欲望,再次是反對迷信
崇拜。
佛教也講幸福快樂,例如常樂我淨、極樂淨土等等,不過,這 樣的幸福似乎只是人生的終極目標,與現世生活沒什麼關係,而且,
現世生活被說成「苦」、「空」、「無常」,如同火宅,所以佛教 給人的印象就是消極厭世,僧人都是看破紅塵、遠離人間煙火、生 活清苦,這樣的佛教,把幸福快樂推給來世,而對於現世生活,不 是勸導人們放棄執著,就是為人超生送死,似乎很少給人現世的快 樂。大師剛到台灣時,人們只有在辦喪事時才用佛教儀式,除此之 外,佛教與人們的生活就沒有什麼關係了。這種情況在今天的日本 也是一樣,所以佛教常被稱為「死人的宗教」。總的來說,與人們 的日常生活關係不大。
在大師看來,佛教之所以顯得悲觀,是由於人們總是從消極的 方面理解佛教,其實佛教本來沒那麼灰暗,它的教義還有積極的一 面,例如「苦」可以激勵人們努力奮鬥,「空」是「有」的前提,
「色」、「空」不二,「有」、「無」一體,「無常」才有改變和 新生的可能,可惜這些積極的意義被忽視掉了。
關於現世幸福,佛教提倡「莊嚴國土,利樂有情」,把為眾生 提供利益快樂作為目的。太虛大師曾經指出,佛教本來是生死兼顧 的,例如東方有「濟生」的藥師佛,西方有「度死」的阿彌陀佛,
可是後來的中國佛教偏重救度亡靈,彌陀信仰大為流行,於是給人 造成一種印象,好像佛教是專為死人服務的。因此,佛教應當從為 鬼神服務轉變為「資養現實人生」。星雲大師主張佛教積極參與人 們的生活,給人提供現實的利益和歡樂,既符合佛教的原義,也是 對太虛大師人生佛教思想的繼承和發揚。
若要讓人感到幸福快樂,那就要讓人的欲望得到適當的滿足,
的。因此,快樂不快樂,幸福不幸福,總是和欲望的滿足擺脫不了 關係。近代以來,中國佛教界為了佛教的人性化,在具體的戒律制 度方面做了許多努力,例如不再要求僧人燙戒疤,就是出於人道的 考慮,減少僧人的痛苦,這當然是一種進步,但是在欲望問題上,
還是很少有人公開表達自己的看法,特別是像星雲大師這樣對欲望 持寬容立場的高僧,更是少見。我認為,是否合理地對待欲望,是 區分傳統佛教和現代佛教的一個重要標誌。
我們應當承認,欲望、特別是「欲」,在傳統佛教中一向不被 看好,例如貪欲屬於「三毒」,它是擾亂眾生身心的根本煩惱,須 要克服;又如「五欲」,亦即對色、聲、香、味、觸等外境的希求 執著,對善根具有妨礙破壞的作用,是修道的障礙(蓋),所以稱 為「五蓋」;又如同入室搶劫的盜賊,所以也叫「六賊」,等等。「三 毒」也好,「欲蓋」、「六賊」也好,都是說明欲望對人心的毒害 作用,必須加以清除。再加上出家僧人不能結婚、禁止吃葷等等規 定,於是佛教給人留下清心寡欲甚至禁欲的印象。
星雲大師指出,人間佛教不排斥感情,也不是禁欲主義,而是 對不同的欲望區別對待。就是說,對好的欲望(善法欲)不但不禁 止,還要讓它增長和昇華;對於不好的欲望(染汙欲),則應盡量 減少。總的說來,人間佛教提倡「少欲知足」,也就是適當地節制 欲望。大師認為,人不可能完全沒有欲望,欲望也不一定都是壞的,
因此,對欲望必須具體地分析,合理地調節,而不能一概禁止。拿 男女之欲來說,正當的夫婦關係是合理的欲望,應當維護,不倫的 男女關係是不正當的欲望,應當克服,假如連正當的夫婦關係也否 定的話,那就會擾亂世法,造成社會問題,最終佛教自身也受其害。
這樣的看法,比一味否定欲望的立場更開明,更符合人道精神,當 然也更容易為現代人所接受。
當然,對欲望的寬容不等於放縱,因為禁欲固然不好,縱欲危 害更大,特別是在當今中國,物欲橫流,特別需要節制欲望。為什 麼呢?舉個例子來說,中國菜裡有魚翅料理,價格昂貴,有人為了 賺錢,於是大量捕殺鯊魚,他們把魚翅割下來以後,就把鯊魚扔進 海底任牠自生自滅,這樣的做法不僅非常殘忍,而且破壞自然資源 和生態平衡。魚翅真的非吃不可嗎?消費者為了滿足口欲,商家為 了賺錢,就可以肆意殺生嗎?有錢就可以破壞生態嗎?在法制缺失 的狀態下,似乎沒有什麼力量可以阻止欲望的氾濫,為了保護人類 的家園,只能寄希望於各種宗教和傳統文化的影響力。
人間佛教肯定有情人締結美滿良緣,經營正當的夫婦關係。(李生鳳/ 攝)
是道德的楷模、真理的覺者、人間的導師,不需要把他神化,也不 應對他迷信崇拜,更不能崇拜其他各種鬼神;人們既然信仰佛教,
就應當有自信和自尊,從專制、權威、神意裡解脫出來,而不應在 神靈偶像面前卑躬屈膝、自我貶抑。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科學昌 明,崇尚理性是時代風潮,大師深刻理解時代的脈動,反對神化、
迷信和崇拜,提倡理性和以人為本的佛教,可謂順應世界潮流,尊 重普世價值,領佛教現代化之先。大師做出了反迷信的榜樣,讓人 們看到連最講崇拜的宗教界都反對迷信崇拜,那麼在宗教以外的場 合,就更不該有迷信崇拜了吧。
二、平等的佛教
星雲大師指出,平等是佛法的中心,普遍的真理,不平等就不 是佛法。大師認為,平等在佛法中最為重要,所以在書中反復強調,
例如男女平等、出家僧人和在家居士的平等、師徒間的平等、不同 宗教間的平等,等等。佛教本來講眾生平等,可是現實的佛教卻有 種種不平等,例如男眾高於女眾,僧人高於居士等等,都是不能否 認的事實。現代社會,平等的觀念早已深入人心,可以說是放諸四 海而皆準的普世價值,所以佛教也必須真正體現平等的精神,否則 就會違背時代潮流,最終被淘汰。
關於平等的理由,大師從佛教和世俗兩個方面做了說明。從佛 教的角度說,首先,佛教主張眾生皆有佛性,亦即佛性平等,所以 人與人之間,本來誰也不比誰低一等。其次,從緣起的道理來說,
事物都處在相互關聯、相互制約的關係當中,這種關係在社會上就 表現為人與人之間的相互依賴、相互服務,因此,不管哪個團體或
個人,都沒有資格凌駕於他 人之上、白白享受別人的供 養和服務,而只能是「人人 為我,我為人人」。
關於這一點,偉大的科 學家愛因斯坦也有類似的說 法。他說:「我的精神生活 和物質生活都是以別人(包 括生者和死者)的勞動為基 礎的,我必須盡力以同樣的 分量來報償我所領受了的和 至今還在領受著的東西。……
我認為階級的區分是不合理 的,它最後所憑借的是以暴 力為根據。」可見,根據相 互依賴的原理而主張平等相 待,是東西方一致認可的理 念。
儘管佛教原來就講平等,
西方的平等觀念也早已傳入中國,可是直到今天,中國社會除了嚴 重的貧富差別以外,還有各種變相的不平等。且不說政治、經濟的 不平等,就拿知識界來說,大學劃分為三六九等,什麼「超一流」、
「九八五」、「二一一」,學術期刊、成果評獎也分成什麼國家級、
省部級,同是大學教授,也要分成什麼博導、「×× 學者」之類,巧 立名目,不一而足,無非是表示高人一等,以作為占有更多利益的
佛教主張眾生皆有佛性,在佛性前,人人 平等。
柢固,就連出家僧人也逃不出等級身分的羅網,所以才有「處級和 尚」的笑話。
佛教是社會的一部分,有什麼樣的社會就有什麼樣的佛教,由 於社會條件不同,大陸佛教的不平等情況比台灣更為嚴重。從這樣 的現實出發,才能更深切地領會大師提倡平等的重要意義。平等和 人權乃是世界潮流,佛教只有與時俱進,才能得到廣大僧俗信眾的 信奉。
三、合理化的佛教
星雲大師在書中經常講到「中國佛教」、「中華佛教」、「傳 統佛教」,而很少講「中國化佛教」。在大部分場合,他所說的「中 國佛教」、「傳統佛教」就是指中國歷史上形成的、帶有中國特色 的佛教,亦即通常所說的「中國化佛教」。大師是傳統佛教中的過 來人,他對中國化佛教的了解,恐怕當今世上已無人能比,但是大 師並非泥古不化,而是與時俱進,銳意革新;同時,大師胸懷廣闊,
放眼世界,不受狹隘的民族主義意識的拘束,不固執於「某國化」,
而是追求佛教的普世性、合理化,亦即現代文明的人道、理性、平 等精神。
對於佛教的「中國化」,大師既不是一概肯定,也不是全盤否 定,而是客觀、辯證地看問題。一方面,他高度讚揚「中國化」的 叢林清規,認為禪宗用清規代替戒律,這是中國佛教的巧妙創造;
另一方面,他對「中國化」的消極因素加以批評,例如鬼神迷信、
偽經和某些陳規陋習,大多是佛教「中國化」以後出現的附佛外道,
它們對佛教和社會有害而無益,應當加以剔除。
「中國化」最近是一個熱門話題,其中有著特殊的意義,這裡 不作討論,我只想簡單談一下歷史上的「中國化佛教」。
佛教也好,其他文化也好,不管傳到哪個國家或地區,都會或 多或少的本土化,傳到中國也會「中國化」,這是文化傳播過程中 必然出現的情況,至於它是好事還是壞事,不能一概而論,須要具 體問題具體分析。
所謂好的「中國化」,是指既符合佛教的基本精神,又適合中
佛光山澳洲中天寺為當地人士舉辦英文禪修班,法師帶領學員做暖身操。
(吳秀華/ 攝)
一方面適應中國社會與文化的環境,更容易為中國人喜聞樂見。大 師提到的叢林清規,還有禪宗的語錄、道安大師倡導的僧人以「釋」
為姓、中國特色的風水塔等等,都是這樣的例子。
不好的「中國化」,是指肆意扭曲佛教,把中國社會和文化中 的糟粕強加給佛教,結果使佛教變得不倫不類,於教於世都有害處。
例如,彌勒信仰在中國歷史上曾相當盛行,經常有人假託彌勒降生 發動造反,這種情況曾在很長時期內給歷代王朝造成威脅。把彌勒 當作反對現政權的招牌,這是「中國化」彌勒信仰特有的現象。還 有,歷史上有《血盆經》、《血湖懺》等偽造的經懺,說女人生產 流血,汙垢地神,所以死後要在血盆池地獄承受煎熬,如果女人要 免受這種地獄之苦,就必須誦持此經,破除血盆地獄。這些說法不 是佛教的原義,而且充滿了對女性的歧視,所以印光大師曾經痛斥 說它們是「無知劣僧」偽造的邪說。所謂「女人之罪」,是指女人 沒有盡到自己的義務,那樣的罪過可以通過懺悔和念佛來救贖,而 不需要破除什麼血湖地獄;這些偽造的附佛外道,造成敗壞佛教的 影響。
由此可見,佛教在中國流傳的過程中,必然會有本土化的變化,
而這些本土化的成分不一定都是積極健康的,而是有好有壞,良莠 不齊,因此不能簡單地說「中國化」就是好的,也不能簡單地說外 國化的就不好。
實際上,無論「中國化」、「印度化」的佛教,還是其他什麼 化的佛教,都是既有精華也有糟粕,只有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才 能使佛教健康地發展,也才能使佛教對社會有利。所謂精華,就是 具有普世性,與現代文明相符合的精神,如人道、平等、民主等等。
無論是在哪一國本土化的佛教,首先應當符合現代文明的基本精神,
否則就像星雲大師說的那樣:「不平等就不是佛教。」佛教的合理 化比某國化更重要。
以上三點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們有著很強的現實意義。星雲 大師針對的,主要是佛教中的問題,實際上這些問題並不限於佛教,
而是全社會普遍存在的問題,而且有的問題在佛教以外更為嚴重。
所以說,星雲大師講述的「佛法真義」具有普遍意義,對於佛教改 革和社會進步,都具有重要的指導作用。
處在現今的家庭社會,如何建設人間淨土?在「居家之道」上,
要整齊、安靜、和諧、幽默,對家庭成員有更深的了解;在「群我 之道」中,除了聯繫與溝通,更要從善如流,與人為善;在「資用 之道」裡,崇尚簡樸自然,其心中的價值觀念自與凡俗不同;在「信 仰之道」上,要老實修行,不懸疑惑眾,培養正知正見,並不斷提 升及淨化自己的信仰層次。另外,情愛之道、理財之道、保健之道、
治國之道、處世之道、交流之道等,都是建設人間淨土的方法。
―人間佛教語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