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專題研究計畫 成果報告
「同題複寫」傳統中的臺灣賦—以清代為考察範圍 研究成果報告(精簡版)
計 畫 類 別 ： 個別型
計 畫 編 號 ： NSC 99-2410-H-011-029-
執 行 期 間 ： 99 年 08 月 01 日至 100 年 07 月 31 日 執 行 單 位 ： 國立臺灣科技大學人文社會學科
計 畫 主 持 人 ： 游適宏
處 理 方 式 ： 本計畫可公開查詢
中 華 民 國 100 年 10 月 03 日
報告摘要
據《全臺文‧臺灣賦集》冊前導言：「臺灣賦大部分是律賦，本書所收賦作 約 230 篇，律賦即佔 144 篇」，又據《全臺賦‧導論》：「道光以後，……不再以 臺灣形勝為主，而是轉變成以傳統賦作的題材為賦作內容」。但近年來的臺灣賦 相關研究，卻幾乎全集中於敘寫臺灣地理、形勝的賦篇。本計畫同意《全臺賦‧
導論》所云：「探討臺灣賦學發展不能不置於清代賦學的背景之下」，是以將同時 期與臺灣一海之隔的中國大陸眾多賦篇，視為「清代賦學」的重要背景，暫以清 光緒年間所編的《賦海大觀》為基礎，於「清代賦」與「清代臺灣賦」兩群作品 中找出「同題複寫」的作品，試圖觀察臺灣的賦家們如何同中求異、推陳出新，
也期望能為清代臺灣這批基於科舉習作或應考而撰寫的賦篇，尋求適當的詮釋途 徑。
關鍵詞：臺灣賦、全臺賦、同題複寫
研究目的
在「清代臺灣賦」中，仍有為數頗多「以傳統賦作的題材為賦作內容」、甚 至基於科舉習作或應考而撰寫的篇章，該如何看待它們，給予它們適當的文學評 價及歷史詮釋，其實是研究「臺灣賦」或「臺灣古典文學」不能迴避的課題。針 對上述課題，比較簡單的探究方法是：直接自《全臺賦》的這類作品中選取素材 進行分析，拙作〈《全臺賦》所錄八篇應考作品初論〉（原刊於《逢甲人文社會學 報》第 15 期，2007 年 12 月）即是初步的嘗試。但誠如《全臺賦‧導論》所云：
「探討臺灣賦學發展不能不置於清代賦學的背景之下」，「科舉」固然是「清代賦 學」的重要背景，但同時期與臺灣一海之隔的中國大陸眾多賦篇，也是「清代賦 學」的重要背景，顯然不該忽略。過去受限於臺灣能看到的清賦總集極少，想了 解這層背景也幾乎無從了解。但 2007 年臺灣大學圖書館購入《國朝律賦揀金 錄》、《國朝律賦偶箋》兩種清賦總集的微縮資料（原書藏於美國哈佛大學燕京圖 書館），又 2007 年北京圖書館出版社重新刊印清光緒年間所編的《賦海大觀》（收 賦一萬多篇，大部分是清代之作），上述文獻稀缺的問題已獲得部分的解決，正 可藉以將「清代臺灣賦」置於「清代賦」的背景中進行解讀，使「臺灣賦」的研 究不僅僅在《全臺賦》這部總集之內，或只聯繫到「臺灣」本身的地理及社會背 景，而能進一步從「清代賦」、乃至「歷代賦」的書寫傳統中，肯定「臺灣賦」
的地位與價值。
本計畫集中於「同題複寫」的角度，觀察「清代臺灣賦」在「清代賦」中的 表現。「同題複寫」是賦的重要書寫傳統，這當中有同場較勁的「同題共作」——
如六朝時期皇室貴遊活動中、唐代以後科舉考場中的筆墨競賽，也有因摹習前輩 或企圖超越前輩的「舊題新寫」。透過「同題複寫」，有助於快速搜尋「清代臺灣 賦」在「清代賦」中一群有意義的定點，除了可以追蹤同題賦篇之間是否為同場 競技之作，更能考察在「競於使人不能加也」的心態之下，臺灣的賦家們如何拉 出同中求異的距離，找出推陳出新的途徑。
研究成果摘要
一、《全臺賦》與《賦海大觀》 「篇題完全相同的作品」：
《全臺賦》 《賦海大觀》
篇題
作者 頁碼 作者 冊-頁碼 謙受益賦 鄭用錫 123 邱建猷 5-241
金長福 8-142
賣花聲賦 陳維英 130
姚一桂 8-143
華蟲賦 施瓊芳 145 戴蘭芬 7-483
餞春賦 施瓊芳 150 洪鼎 2-453
錢智林 7-71 張芳 7-72
團扇賦 郭夢松 169
屈延明 7-72 朱霖 8-115 平步青 8-115 王濟權 8-116 朱雯 8-116 鍾保 8-116
雁來紅賦 許式金 173
楊承照 8-117
業精於勤賦 曹敬 183 韓振歐 4-8
盧崟 2-422 王漪 2-423 顧有樑 2-423
蘭亭修褉賦 曹敬 200
王鵬齡 2-424 周玉麒 7-374 擬鮑明遠舞鶴賦 曹敬 210
汪士鐸 7-374
秦士科 7-374 孫奎 7-375 蔣賡壎 7-375 胡鑑 7-375 水雲 7-376 馮鳴鶴 7-376 楊際春 7-377 姜承瀛 7-377 秦毓麒 7-377 王雲錦 5-74
淵明歸隱賦 曹敬 212
吳錕 5-74
春思賦 洪繻 280 高敏 5-517
春陰賦 洪繻 282 吳錫麒 2-446
春城無處不飛花賦 洪繻 284 黃泰交 8-148 葉蘭笙 8-169 李溥霖 8-169 朱祖綬 8-170 孫丙榮 8-170 寒梅著花未賦 洪繻 302、304
馮晉昌 8-170 張蕙 7-368
鯤化鵬賦 洪繻 313、315
張芳 7-368
二、《全臺賦》與《賦海大觀》 「篇題相近的作品」 ：
《全臺賦》 《賦海大觀》
篇題 作者 頁碼 篇題 作者 冊-頁碼
濠上觀魚賦 曹敬 195、221 濠梁觀魚賦 鄂恒 7-610 種蕉學書賦 曹敬 202 種蕉為紙賦 佚名 4-406 淵明歸隱賦 曹敬 212 淵明歸里賦 瑞常 5-75
徐延祺 6-157 涂鏡清 6-157 纔 了 蠶 桑 又 種 秧
賦
曹敬 215 纔了蠶桑又插田 賦
李汝昌 6-158 露香告天賦 曹敬 226 焚香告天賦 周昕 5-263 庾亮登南樓賦 洪繻 289 庾亮登樓賦 陳喬榮 6-390
李太白沉香亭進 清平調賦
包國璋 4-230 唐 明 皇 宣 李 白 賦
清平調賦
洪繻 306
李太白賦清平調 葉蘭笙 4-230
賦
劉阮入天臺賦 唐庭愷 5-307 葉佳 5-307 劉 阮 同 入 天 臺 山
遇神女賦
洪繻 308
劉晨阮肇入天臺
山賦 歸合瑜 5-308 班 固 燕 然 山 刻 石
賦
洪繻 317 班定遠平西域賦 姚伊憲 4-442 、 443 虞 允 文 勝 金 人 於
采石磯賦
洪繻 319 虞允文大破金人 於采石賦
佚名 4-482
三、洪繻〈虞允文勝金人於采石磯賦〉與佚名〈虞允文大破金人於采 石賦〉的比較：
洪繻〈虞允文勝金人於采石磯賦〉，自註作於光緒 20 年 11 月（《全臺賦》頁 319），而《賦海大觀》因書前有沈祖燕光緒 14 年的「序」，故知所收佚名〈虞允 文大破金人於采石賦〉必早於洪繻之作。洪繻是否讀過該篇不可知，但由兩篇皆 以「大功乃出一儒生」為韻來看，洪繻必是刻意取用舊題重新敘寫。光緒 20 年，
正好中、日發生甲午戰爭，洪繻於賦的最後一段指出：
今日車書混一，海宇昇平。金甌無缺，玉燭長明。固虜人之所不能犯，而 外國之所不敢輕。然而阿閣雖巢鸞鳳，海島時患蛟鯨。四夷不能無事，五 大或且渝盟。皇上崇儒重道，講武訓兵。安得我輩如雲，奮袂而驅越甲；
大軍如虎，揚戈而掃妖槍。無異虞子威伸宋室，氣作長城。使一世之人不 敢詆諆措大，千秋而後夫且景仰經生。
洪繻以為國家正處於「四夷不能無事，五大（洲）或且渝盟」的困境，「我輩」
若能「奮袂而驅越甲」、「揚戈而掃妖槍」，將「無異虞子威伸宋室」，必使「虜人 之所不能犯」，「外國之所不敢輕」。可見洪繻取此題複寫，必是目睹時局，有感 而發，寄寓他對國勢傾頹、「海島時患鯨蛟」的憂慮。而這樣的書寫內容，便是 較早的〈虞允文大破金人於采石賦〉所無，展現了「清代臺灣賦」在特定時空的 特色。
與《賦海大觀》所收〈虞允文大破金人於采石賦〉相比，洪繻此篇具有相當 優異的表現。例如賦的第一段應概括題目典故，指出虞允文（1110～1174）在宋、
金采石之戰（1161）中的特殊形象：
煙捲紅旗，風吹繡斾。箭逐江流，鼓喧沙瀨。摧北寇之兵鋒，扼南天之要 害。殺魯騎如朱仙，走曹人若黃蓋。奉命犒師而出，劍佩儒冠；無心破敵 而來，輕裘緩帶。建勳奚殊宿將，勢甚急而機甚危；作事乃在儒生，心雖
小而膽已大。
段中兩個隔句對——「奉命犒師而出，劍佩儒冠；無心破敵而來，輕裘緩帶。建 勳奚殊宿將，勢甚急而機甚危；作事乃在儒生，心雖小而膽已大」，較諸舊作的 兩個隔句對——「將軍已去，方驚交卸於行間；儒者忽來，竟建勳名於閫外。看 江上殘兵幾許，軍散零星；問帳中運策何人，功成措大」，便來得貼切而精審。
又如賦的第二段通常要交代事件緣起：
維時金師南下，長驅以攻。劉汜禦之而敗，王權軍散一空。有宋則兵多戰 北，金主則威震江東。立馬吳山，下南朝之半壁；阻兵淮水，生北地之雄 風。張浚方來運策，未能制勝；劉錡雖勇養疴，無以圖功。
洪繻之作不僅較舊作詳實，且製作了兩個隔句對——「立馬吳山，下南朝之半壁；
阻兵淮水，生北地之雄風。張浚方來運策，未能制勝；劉錡雖勇養疴，無以圖功」， 而舊作的第二段全無隔句對。律賦要「因難見巧」，關鍵之一即在隔句對，洪繻 之作全篇有十六個隔句對，而舊作只有十二個隔句對。凡此皆可看出，洪繻的「同 題複寫」隱含「超越前輩」的企圖，置於「清代賦」中，宜有「文學價值」上的 一席之地。
研究報告附錄
《全臺賦》所收江夏杏春生〈痘疹辯疑賦〉考述
摘要
經過文獻考索，可確認《全臺賦》所收〈痘疹辯疑賦〉實為明代醫家舊作，
既非「江夏杏春生」所寫，也非「日據時期」賦篇。雖然該賦可能因此失去「臺 灣賦」的資格，但所反映的天花治療思維及以賦傳播醫藥知識的醫家書寫傳統，
仍有認識的價值。又雖甄別來源未及詳究，但《全臺賦》視〈痘疹辯疑賦〉為「文 學文獻」而收錄之，實別具突破傳統「文學」疆界的意義。
《全臺賦》所收江夏杏春生〈痘疹辯疑賦〉考述
一、〈痘疹辯疑賦〉為明代醫家之作
許俊雅教授在〈談談《全臺賦》、《臺灣賦文集》未收的作品〉一文中，曾指 出刊於 1931 年《臺灣皇漢醫界》第 35 期的金澤之〈傷寒症名要領賦〉，實為依 據古人王應震〈傷寒賦〉所作的註解，未來若收入《全臺賦》，宜予適度釐清1。 若然，則《全臺賦》原已收錄的〈痘疹2辯疑賦〉3，恐怕更需要甄別，因為這篇 原刊於大正 12 年（1923）11 月 18 日《臺南新報》第 9 版、署名「東港江夏杏 春生」的〈痘疹辯疑賦〉，完全沒有新寫入的成分，單純只是「轉載」明代江西 名醫龔廷賢（1522—1619，或 1538—1635）4的舊作。茲將龔廷賢與江夏杏春生 的〈痘疹辯疑賦〉並置如下，即可分曉5：
江夏杏春生〈痘疹辯疑賦〉
胎毒蓄積，發於痘瘡。
傳染由於外感，輕重過於內傷。
初起太陽，壬水克於丙丁；
後歸陽明，血水化為膿漿。
勢若燃眉，變若6反掌。
龔廷賢〈痘疹辯疑賦〉
胎毒蓄積，發於痘瘡。
傳染由於外感，輕重過於內傷。
初起太陽，壬水克于丙丁；
後歸陽明，血水化為膿漿。
勢若燃眉，變如反掌。
1 許俊雅：〈談談《全臺賦》、《臺灣賦文集》未收的作品〉，《臺灣古典文學研究集刊》第 3 號，2010 年 6 月，頁 26。又許教授認為，「金澤之」當是「江澤之」之誤。
2 古代醫家所謂「痘疹」，其實是「痘」與「疹」（麻疹）的合稱，但又常偏指「痘瘡」，即「天 花」（Smallpox）。由天花病毒所引起的傳染病，因為是透過空氣傳染，故傳染性極強。天花 的致死率甚高，幸運痊癒，也會在皮膚上留下永久性的瘢痕。天花在人類世界肆虐長達數千 年，有時甚至傾覆國家，例如西元十六世紀初，西班牙人將天花病毒帶進美洲新大陸，使阿茲 特克帝國首都特諾茲提朗城災情慘重，終被西班牙人攻陷。天花在二十世紀上半仍然橫行，直到西元 1980 年，世界衛生組織（WHO）才宣布天花已徹底受到控制。臺灣自 1955 年起，就未曾再有 天花病例。
3 許俊雅、吳福助主編：《全臺賦》（臺南：國家臺灣文學館籌備處），2006 年 12 月，頁 438-440。
4 龔廷賢，字子才，號雲林，江西金溪人。論者多謂其生於嘉靖元年（1522），卒於萬歷 47 年
（1619）。但李世華、王育學主編的《龔廷賢醫學全書》（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所附〈龔廷賢醫學學術思想研究〉一文重予考證，認為龔廷賢應生於嘉靖十七年（1538），
卒於崇禎 8 年（1635）。龔廷賢之父龔信，曾供職於太醫院，龔廷賢幼承家學，亦曾任太醫院 吏目，因醫術高明而有「醫林狀元」、「回春國手」之譽。其自撰醫著有：《種杏仙方》、
《萬病回春》、《雲林神彀》、《魯府禁方》、《小兒推拿秘旨》、《壽世保元》、《濟世 全書》七部；另有《古今醫鑒》，係續其父之著作；又《雲林醫聖普渡慈航》，則為與其子 合著。
5 龔廷賢〈痘疹辯疑賦〉，見於龔廷賢《壽世保元》卷八。據李世華、王育學主編《龔廷賢醫學 全書》（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所附的〈龔廷賢醫學學術思想研究〉一文，《壽 世保元》計有古今版本八十餘種。下引龔廷賢〈痘疹辯疑賦〉，依據上海古籍出版社「續修 四庫全書」1021 冊所收日本正保 2 年（1645，清順治 2 年，李自成永昌 2 年，朱由嵩弘光元年）
風月宗知刻本。
6 龔賦作「如」。
若救焚兮徙薪，何如焦額；
如落水兮拯溺，不及□7裳。
若救焚兮，徙薪何如焦額；
如落水兮，拯溺不及褰裳。
7 《全臺賦》按：「原文字跡漫漶難辨，應是『褰』字」。龔賦作「褰」。
8 與龔賦相較，多出此字。
9 龔賦作「主」。
10 據《全臺賦影像集》，此字應作「汙」，《全臺賦》誤植為「汗」。龔賦作「污」。
11 《全臺賦影像集》中此字不易辨識，《全臺賦》作「面」。龔賦作「而」。
12 龔賦多一「涕」字，應是衍文。
13 《全臺賦影像集》中此字不易辨識，《全臺賦》作「曖」。龔賦作「嚏」。
14 《全臺賦》按：「原文字跡漫漶難辨，疑為『於』」。龔賦作「於」。
15 與龔賦相較，多出此字。
16 《全臺賦》按：「原文字跡漫漶難辨」。龔賦作「于」。
17 龔賦作「耳」。
18 龔賦作「灼」。
19 龔賦作「症」。
20 《全臺賦》按：「原文字跡漫漶難辨」。龔賦作「於」。
21 《全臺賦》按：「原文字跡漫漶難辨」。龔賦作「熱」。
22 龔賦作「傍」。
23 龔賦作「明分」。
24 龔賦作「邪」。
25 龔賦作「甚」。
26 《全臺賦》按：「原文字跡漫漶難辨」。龔賦作「而」。
27 龔賦作「炎」。
28 龔賦作「蚤」。
29 據《全臺賦影像集》，此字作「退」，《全臺賦》改為「蛻」。龔賦作「退」。
30 龔賦作「最宜」。
31 龔賦作「滋」。
32 據《全臺賦影像集》，此字應作「痒」，《全臺賦》誤植為「庠」。龔賦作「痒」。又據《全 臺賦影像集》，「痒」字之後缺空一格，據龔賦當補「塌」。
33 龔賦作「面」。
34 《全臺賦》按：「原文字跡漫漶難辨」。龔賦作「而」。
35 龔賦作「不宜」。
36 龔賦作「瘡」。
37 《全臺賦》按：「原文字跡漫漶難辨」。龔賦作「嫩」。
38 龔賦作「愛」。
39 據《全臺賦影像集》，此字應作「預」，《全臺賦》誤植為「頂」。龔賦作「預」。
40 龔賦作「七」。
41 龔賦作「主」。
42 龔賦作「嘗」。
43 龔賦作「瀉痢」。
44 龔賦作「盡」。
45 龔賦作「張」。
46 龔賦作「人中上下」。
47 據《全臺賦影像集》，此字應作「靨」，《全臺賦》誤植為「醫」。龔賦作「靨」。
48 《全臺賦》按：「原文字跡漫漶難辨」。龔賦作「靨」。
欲悉8知表裡虛實，須明寒熱溫涼。
證候殊形，臟腑易狀。
肝火激成水泡，肺王9涕而膿漿。
心斑紅紫，脾疹斥黃。
腎經居下，不受汗10濁，為變黑面11可防。
觀其內症，推乎外臟。
呵欠煩悶兮，肝木之因；
咳嗽12噴曖13兮，肺金之象。
目帶赤兮，心火延□14胸膈宜15； 手足厥冷而昏睡兮，脾土困□16中央。
且17尻屬腎，溫暖如常。
二處煩18熱，痘疹19乖張。
先分部位，次察災祥。
陽明從目落鼻，太陽形□20頭上。
心火炎□21，則舌乾面赤；
肺金鬱結，則胸膈先傷。
手足屬乎脾胃，肝膽主脇肋之旁22。 頸項三陽交會，腰背統乎膀胱。
外症分明23，用心想像。
泄者邸24盛於下，吐者邪盛25於上。
氣逆而腹脹隱隱，毒甚而腰痛惶惶。
心熱甚而驚搐，胃邪實□26癲狂。
口燥咽乾，肺受火邪而液渴；
便閉尿澁，腎因火旺而津亡。
欲識痘之輕重，當觀熱於形狀。
毒甚兮心如岡27上，毒微兮內外清涼。
寒熱往來神氣爽，定知痘出必禎祥。
數番漸出兮，春回陽谷；
一齊湧出兮，火烈崑岡。
蠶蟲密28斑，刻期而歸陰府；
蛇皮蟬蛻29，引日而返泉鄉。
雖怕紫紅，最嫌灰白。
惟30淡紅澁31潤，切忌黑陷乾黃。
色要明潤兮，猶恐薄嫩之易破；
痘貴乾結兮，又愁庠32之難當。
向33頰稀□34磊落，清安可保；
胸膈密而連串，吉凶難量。
頂要尖圓，宜不35平陷；
欲知表裡虛實，須明寒熱溫涼。
證候殊形，臟腑易狀。
肝火激成水泡，肺主涕而膿漿。
心斑紅紫，脾疹斥黃。
腎經居下，不受污濁，為變黑而可防。
觀其內症，推乎外臟。
呵欠煩悶兮，肝木之因；
咳嗽涕噴嚏兮，肺金之象。
目帶赤兮，心火延於胸膈；
手足厥冷而昏睡兮，脾土困于中央。
耳尻屬腎，溫暖如常。
二處灼熱，痘症乖張。
先分部位，次察災祥。
陽明從目落鼻，太陽形於頭上。
心火炎熱，則舌乾面赤；
肺金鬱結，則胸膈先傷。
手足屬乎脾胃，肝膽主脇肋之傍。
頸項三陽交會，腰背統乎膀胱。
外症明分，用心想像。
泄者邪盛於下，吐者邪甚於上。
氣逆而腹脹隱隱，毒甚而腰痛惶惶。
心熱甚而驚搐，胃邪實而癲狂。
口燥咽乾，肺受火邪而液渴；
便閉尿澁，腎因火旺而津亡。
欲識痘之輕重，當觀熱于形狀。
毒甚兮心如炎上，毒微兮內外清涼。
寒熱往來神氣爽，定知痘出必禎祥。
數番漸出兮，春回陽谷；
一齊湧出兮，火烈崑岡。
蠶蟲蚤斑，刻期而歸陰府；
蛇皮蟬退，引日而返泉鄉。
雖怕紫紅，最嫌灰白。
最宜淡紅滋潤，切忌黑陷乾黃。
色要明潤兮，猶恐薄嫩之易破；
痘貴乾結兮，又愁痒塌之難當。
面頰稀而磊落，清安可保；
胸膈密而連串，吉凶難量。
頂要尖圓，不宜平陷；
漿宜飽滿，切忌空倉36。
皮喜老而愁□37，膚受38活而怕光。
結實高聳，始終無慮；
丹浮皮肉，必主刑傷。
唇面頂39腫兮，八九如何可過；
腰痛胃爛兮，一切40定生41災殃。
瘡堆口舌，毒纏頸項。
咽瘡喉腫，飲食難當42。 泄瀉43膿血，毒甚無漿。
人力難及44，天命匪臧45。 痘瘡焦落，辯別陰陽。
上下人中46，先醫47為良。
足腰先若黑□48，多凶而少吉祥。
漿宜飽滿，切忌空瘡。
皮喜老而愁嫩，膚愛活而怕光。
結實高聳，始終無慮；
丹浮皮肉，必主刑傷。
唇面預腫兮，八九如何可過；
腰痛胃爛兮，一七定主災殃。
瘡堆口舌，毒纏頸項。
咽瘡喉腫，飲食難嘗。
瀉痢膿血，毒甚無漿。
人力難盡，天命匪張。
痘瘡焦落，辯別陰陽。
人中上下，先靨為良。
足腰先若黑靨，多凶而少吉祥。
不過，〈痘疹辯疑賦〉也可能不是龔廷賢的「原創」。首先，明代翁仲仁（生 卒年不詳）《痘疹金鏡錄》卷三收有一篇〈辯疑賦〉，文句近乎全同49，但因原刊 於 1519 年的《痘疹金鏡錄》，今唯存增補或改訂本，故難斷定〈辯疑賦〉必早於
〈痘疹辯疑賦 〉。再者 ，比龔廷賢至少長二十餘歲 、同為明代名醫的萬全
（1499—1582）50，其《片玉痘疹》卷一的〈痘疹碎金賦〉前半，除下文中「……」
處約五十句外，其餘甚多與龔廷賢〈痘疹辯疑賦〉雷同：
痘本胎毒，俗曰天瘡。傳染由於外感，輕重過於內傷。初起太陽，壬水克 乎丙火；後歸陽明，血水化為膿漿。所喜者，紅活滋潤；可畏者，黑陷乾 黃。勢若燃眉，變如反掌。皮膚臭爛，氣血郎當。若救焚兮，徙薪何如焦 額；似拯溺兮，落井不及褰裳。原夫一元肇化，二索成祥。欲火動而妄作，
胎火熾而流殃。啼聲驟發，穢毒深藏。……且如證候殊形，臟腑異狀。肝 主淚而水泡，肺主涕而膿漿。心斑紅豔，脾主斥黃。惟腎經之無病，變為 黑而可防。所以觀乎外症，因而辨其內臟。呵欠煩悶兮，肝木之因；咳嗽 噴嚏兮，肺金之相。手足冷而昏睡兮，脾土困于中央；面目赤而驚悸兮，
心火炎於膈上。耳尻屬腎，溫暖如常。二處灼熱兮，下極火旺而必斃；四 肢厥冷兮，中州土敗而須亡。先分部位，次察災祥。陽明布於面中，太陽 形於頭上。心肺居胸膈之內，肝膽主脇肋之傍。手足司於脾胃，腰背統於 膀胱。初證分明，用心想像。泄瀉者邪甚於下，嘔吐者邪甚於上。氣逆而
49 據翁仲仁、夏鼎、余懋：《幼科三種》（臺南：北一出版社），1969 年，頁 40。
50 萬全，字全仁，號密齋，原籍江西，其父因兵荒而遷居湖北羅田。祖父萬杏坡，為萬氏家傳 幼科第一世，父親萬筐，甚有醫名，樹立「萬氏兒科」的聲望，至萬全更以兒科馳名。萬全 19 歲入邑庠為諸生，28 歲補廩膳生，曾參加過幾次鄉試，惜未中第，30 歲時其父去世，遂棄 舉從醫。萬全付梓的著作有《痘疹心法》、《傷寒摘錦》、《保命歌括》、《廣嗣紀要》、
《萬氏女科》、《幼科發揮》、《育嬰家秘》、《養生四要》、《片玉心書》、《片玉痘疹》
十種。
腹痛隱隱，毒深而腰痛皇皇。心熱甚而驚搐，胃邪實而癲狂。鼻燥咽乾，
肺受火邪而液竭；屎硬尿澁，腎因火旺而精亡。氣弱少食者，不任其毒；
神強能食者，不失其常。欲決輕重，但觀發熱；如占順逆，須認其瘡。毒 甚兮身如炎火，毒微兮體或清涼。若寒熱之來往，定徵兆之佳祥。數番施 出兮，春回寒谷；一齊湧出兮，火烈坤岡。蚊迹蚤斑，刻期而為鬼錄；蛇 皮蠶殼，引日而邁泉鄉。不喜朱紅，更嫌灰白。最宜蒼臘，切忌紫黃。常 要明潤兮，恐薄嫩之易破；不宜乾枯兮，又瘙痒之難當。惡候形現，上工 審詳。面頰稀而磊落，清安可保；胸膈密而連串，吉凶難量。頂要尖圓，
不宜平陷；漿宜飽滿，卻忌空瘡。顏色喜老而愁嫩，皮膚愛糙而怕光。焰 起根窠，終防痒塌；丹浮皮肉，必主夭傷。頭面預腫兮，三陽亢甚；手足 厥發兮，五臟催傷。瘡堆喉舌，毒纏頸項。咽喉痛而呼吸則難，飲食少而 吞吐則嗆。此天命之安排，豈人力之倚仗。
雖然《片玉痘疹》原本秘藏於家，直至萬全去世之後才付梓，但因〈痘疹碎金賦〉
係教導子弟之用，在「嘉靖丙午（1546 年）」後即開始在外流傳51，故亦不能排 除龔廷賢據以改作的可能。
這彼此相關的〈辯疑賦〉、〈痘疹辯疑賦〉、〈痘疹碎金賦〉，在清初名醫馮兆 張（生卒年不詳，明崇禎至清康熙年間人）所纂著的《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
中，成為其〈辯證賦〉的基礎52。馮兆張〈辯證賦〉把龔廷賢〈痘疹辯疑賦〉延 長為三倍的篇幅，寫入很多自己診治痘瘡的心得。茲將龔廷賢、馮兆張兩賦的前 端並置，即可見馮兆張一則刪除了像「若救焚兮徙薪，何如焦額；如落水兮拯溺，
不及褰裳」這類無關病症的文句；再者如「壬水尅乎丙『火』」、「臟腑『異』狀」、
「獨腎經之無病，惟變黑而可防」、「所以觀乎『外症』，因而推何『內臟』」、「面 目帶赤而驚悸兮」等，顯然參考了萬全〈痘疹碎金賦〉而加以修改；至於「耳尻 溫煖如常兮，可見腎水之無咎；二處若還灼熱兮，須識痘症之乖張」，則既不同 於龔賦，也不同於萬賦，乃重新融鑄的隔對：
51 〈萬密齋醫學學術思想研究〉：「萬全在〈痘疹碎金賦〉之後說：『嘉靖丙午，予嘗手作〈小 兒賦〉及〈痘疹賦〉、〈西江月〉，以教豚犬。』這裡指出〈小兒賦〉及〈痘疹賦〉、〈西 江月〉是當年萬全指導兒子們學醫用的教習本。其中，〈小兒賦〉、〈小兒西江月〉為兒科 部分，即《片玉心書》的前身；〈痘疹賦〉、〈痘疹西江月〉為痘疹部分，即《片玉痘疹》
的前身。兩種教習本由子、徒間流傳而逐漸擴散到社會，先後產生了多種文字稍有不同的傳 抄本。與此同時，萬全在兩種教習本寫成後第三年（嘉靖 28 年）寫成的《痘疹心要》初稿也 在社會上抄錄傳播。」傅沛藩主編：《萬密齋醫學全書》（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6 年，頁 848。
52 見《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二。馮兆張，字楚瞻，浙江海鹽人。馮氏的著述——《馮氏 錦囊秘錄雜證大小合參》二十卷、《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十五卷、《馮氏錦囊秘錄雜證 痘疹藥性主治合參》十二卷，刻印影本可見於「四庫未收書輯刊」第陸輯第 15 冊（北京：北 京出版社，2000 年），簡體字排印本則可見於田思勝主編的《馮兆張醫學全書》（北京：中 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
龔廷賢〈痘疹辯疑賦〉
胎毒蓄積，發於痘瘡。
傳染由於外感，輕重過於內傷。
初起太陽，壬水克于丙丁；
後歸陽明，血水化為膿漿。
勢若燃眉，變如反掌。
若救焚兮徙薪，何如焦額；
如落水兮拯溺，不及褰裳。
欲知表裡虛實，須明寒熱溫涼。
證候殊形，臟腑易狀。
肝火激成水泡，肺主涕而膿漿。
心斑紅紫，脾疹斥黃。
腎經居下不受污濁，為變黑而可防。
觀其內症，推乎外臟。
呵欠煩悶兮，肝木之因；
咳嗽涕噴嚏兮，肺金之象。
目帶赤兮，心火延於胸膈；
手足厥冷而昏睡兮，脾土困于中央。
耳尻屬腎，溫暖如常。
二處灼熱，痘症乖張。
馮兆張〈辯證賦〉
胎毒蓄積，發為痘瘡。
傳染由於外感，輕重過於內傷。
初起太陽，壬水尅乎丙火；
後歸陽明，血水化為膿漿。
勢若燃眉，變如反掌。
欲知表裡虛實，須明寒熱溫涼。
症候殊形，臟腑異狀。
肝主淚而水泡，肺主涕而膿漿。
心癍紅紫，脾疹斥黃。
獨腎經之無病，惟變黑而可防。
所以觀乎外症，因而推何內臟。
呵欠頓悶兮，肝木之因；
咳嗽噴嚏兮，肺金之象。
面目帶赤而驚悸兮，心火延於胸膈；
手足厥冷而昏睡兮，脾土困於中央。
耳尻溫煖如常兮，可見腎水之無咎；
二處若還灼熱兮，須識痘症之乖張。
由此更可見，無論是真有一位「江夏杏春生」投稿《臺南新報》，或者是《臺南 新報》的編者化身「江夏杏春生」自行補白，都只是「轉載」古人的〈痘疹辯疑 賦〉而已，完全不能與馮兆張的改寫相比。也因此，這篇賦能不能算是「臺灣賦」， 恐有待商榷。
【圖一】續修四庫全書所收龔廷賢〈痘疹辯疑賦〉（日本正保 2 年刻本）
【圖二】續修四庫全書所收馮兆張〈辯證賦〉（康熙 41 年刊本）
二、〈痘疹辯疑賦〉詮要
〈痘疹辯疑賦〉的內容，大約可分為「痘瘡的發生」、「症候與臟腑的關聯」
與「症候吉凶的研判」三部分，從中則可發現其「辨證論治的特色」及「調節表
裡的治法」。以下擬透過賦篇書寫與再書寫的文獻語境，了解賦中所敘述的古代 天花醫療知識。宜先說明的是，因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能提供比萬 全、龔廷賢還要詳盡的療痘分析，故以下多引馮氏之論來詮說〈痘疹辯疑賦〉。
（一）痘瘡的發生
現今的醫學已知天花是由天花病毒（variola virus）所引起的急性傳染病，但
〈痘疹辯疑賦〉首揭「胎毒蓄積，發於痘瘡」，反映的是古代中國醫家對天花病 源的看法。謂天花源於胎毒，可追溯至宋代，但宋人並未使用「胎毒」一詞，只 說胎兒受母體之穢，如錢乙（1032—1113）《小兒藥證直訣‧卷上》：「小兒在胎 十月，食五臟血穢，生下則當毒出，故瘡疹之狀，皆五臟之液」，或如陳文中《小 兒痘疹方論》：「小兒在胎之時，乃母五臟之液所養成形也。其母不知禁戒，縱情 濃味，好啖辛酸，或食毒物，其氣傳於胞胎之中，此毒發為瘡疹」53。到了元代 黃石峰《秘傳痘疹玉髓》，又將痘瘡的根源上推至男女交合：「是以男女交媾，亦 必二五妙合，而生人之本繫焉。此人生之所自來，而痘之原亦根於此矣。人皆知 其種於淫火之毒，而不知由乎交媾之際」54。總之，「胎毒」是為了強調人人天 生帶有病源，理論上是人人會發作，但也有人不會；然而一旦發作毒泄，就不會 再發；至於出痘嚴重與否，則和每個人的體質清濁有關，此即〈痘疹辯疑賦〉所 云「輕重過於內傷」：
然人之生，莫不患痘，有年躋耄耋而不出者，可見其痘可以出，可以不出。
55
然則待時而發者，胎毒也，或速而危，或徐而安，或暴而死者，氣之微甚 所使也，發則其毒泄矣。所以終身但作一度，後有其氣不復傳染焉。痘為 胎毒昭昭矣。56
故人稟清明之氣、修養之純，則真元之精厚而水火相濟，淫火之液自少，
痘之所發必稀疏而順美。人稟淆濁之氣、情欲之雜，則真元之氣溷而水火
53 明代萬全並不認同「歸咎於母親」的看法，《痘疹心法》：「或曰：兒在胎之時，其母不畏 禁忌，恣意所欲，加添滋味，好啖辛酸，或食毒物，其氣搏於胞胎之中，所以兒受此毒，發 為瘡疹也。殊不知人之有生，受氣於父，成形於母。胞胎之毒，父當分任其咎，未可專責母 也。」清代馮兆張也反對「胎血致毒」，《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一：「痘之為證，本 於陽毒，惡烈而莫御。其母胎之毒，不過發為瘡疥丹瘤而已。更有謂兒含胎血致毒者，尤為 不經之論耳。」
54 以上關於「胎毒」之說的演變，參閱曹麗娟：〈胎毒與中醫天花病因〉，《醫學與哲學》16 卷 7 期，1995 年，頁 382-383。
55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一，痘釋。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全書》（北京：
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599。
56 萬全《痘疹心法》卷一，原痘論。傅沛藩主編：《萬密齋醫學全書》（北京：中國中醫藥出 版社），1996 年，頁 698。
相激，淫火之液自倍，痘之所發必密。57
不過，在視痘瘡肇因於胎毒的同時，〈痘疹辯疑賦〉所謂「傳染由於外感」也為 古代醫家所認同。如明代王肯堂（1368—1644）《證治準繩‧幼科》雖因「疫癘 終身不染者，比比皆是，而痘疹無一人得免；疫癘一染之後，不能保其不再染，
而痘瘡一發不再發」，而仍重申「胎毒之說又何可盡廢乎」，但卻又提示：「痘疹 之發，顯是天行時氣，廛市村落，互相傳染，輕則俱輕，重則俱重，雖有異於眾 者，十之一二而已，豈可概謂胎毒哉」。這種「裡應外合」的觀點，可說是古代 醫家自認對痘瘡發生最完整的解釋，頂多是對「外感」的導火線說法不同：
夫痘瘡者，乃胎毒所致也。嬰兒在胎之時，感其穢毒之氣，藏於臟腑之中，
發時有近遠之不同耳。……大抵始發之時，有因外感風寒而得者，有因內 傷飲食而得者，有因時氣傳染而得者，有因跌仆驚恐而得者。58
夫人得天地之氣以有生，稟父母之氣以成形，然難免痘疹之患者，何也？
蓋因淫火中於有形之先，發於有生之後，遇歲火太過，熱毒流行，則痘毒 因之而發。59
但無論外在的誘發因素為何，人們天生帶原乃必要前提，此正是痘疹不同於疫癘 之處：「若說痘疹為時氣之所感召則可，若說痘疹與疫癘無異則不可。疫癘，惡 證也，自外至內，熱是邪火流傳，疫毒之氣旁敷耳。若痘疹，正病也，自裡達表，
猛熱者為正火，傳絡者為正傳。」60
上引對天花發生的論述，以現今的醫學知識來看，固是錯謬不堪，但也有學 者認為，「『胎毒』若轉換一個角度解釋，又何嘗不可以看作先天性免疫能力對某 種疾病之缺乏」，「胎毒與時氣異氣感發理論漸漸走到一起，兩者的結合，正好就 是免疫能力缺乏與外感病毒致病立論的中國解釋版本。雖曰與現代理論仍大相徑 庭，但其探索的道路，庶幾離真理亦不遠矣。」61
（二）症候與臟腑的關聯
〈痘疹辯疑賦〉在指出痘瘡發生的原因後，即敘述五臟會為天花患者帶來哪 些症候。參閱下表62，除可明白賦中何以稱五臟為「肝木」、「心火」、「脾土」、「肺 金」、「腎水」，也可略見賦為何說「肺主涕」及打噴嚏是「肺金之象」：
57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一，痘原。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全書》（北京：
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599。
58 龔廷賢《壽世保元》卷八，痘瘡。李世華、王育學主編：《龔廷賢醫學全書》（北京：中國 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775。
59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二，論痘出候。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全書》（北 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633。
60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二，痘窖。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全書》（北京：
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641。
61 馬伯英：《中國醫學文化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 年，頁 467。
62 宋傳榮、何正顯主編：《中醫學基礎概要》（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10 年，頁 20。
五行 木 火 土 金 水
五臟 肝 心 脾 肺 腎
五腑 膽 小腸 胃 大腸 膀胱
五官 目 舌 口 鼻 耳
五液 淚 汗 涎 涕 唾
至於賦中謂「呵欠煩悶」與肝有關、「手足厥冷而昏睡」與脾有關、「膿漿」與肺 有關、「斑」與心有關等，其實都來自北宋知名醫家錢乙（1032—1113）的觀點。
錢乙的《小兒藥證直訣》由其學生閻季忠搜集編纂，對中醫兒科的後世發展影響 深遠。錢乙提出：五臟的心主驚，肝主風，脾主困，肺主喘，腎主虛。呵欠頓悶 屬肝，時發驚悸屬心，手足梢冷屬脾，面燥腮赤、噴嚏主肺。水疱屬於肝，膿疱 屬於肺，瘢屬於心，疹屬於脾，痘疹黑陷屬於腎63。無論對照〈痘疹辯疑賦〉或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的敘述64，完全一致。
又《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云：「痘疹從裡出表，而五臟之證皆見，其所 以次第傳注者，腎、心、脾、肝、肺也」；「一日二日，胎毒自腎而發，至骨髓之 分。二日三日，傳心血脈之分。三日四日，傳脾胃肌肉之分。四日五日，傳至肝 筋之分。五日六日，傳肺皮毛之表」65。指出痘瘡之患，雖然五臟各發其症，但 因毒的傳輸有其次第，症候發生的早晚也有所不同。由於痘毒蘊藏於腎，故與腎 相關的耳、尻，起初沒有症候66，此即〈痘疹辯疑賦〉云「耳尻屬腎，溫暖如常」，
然而待毒回到腎來，耳、尻「二處灼熱」，便是「痘症乖張」的危險時刻。
（三）症候吉凶的研判
（1）病程
63 《小兒藥證直訣》卷上：「五臟各有一證：肝臟水，肺臟膿，心臟斑，脾臟疹，歸腎變黑。」
嚴世芸主編：《中國醫家學說及學術思想史》（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2005 年，頁 171-173。
64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一「五臟胎毒所發」：「肝為水泡，其色青小，是即俗 謂水痘也。肺為膿泡，稠濁色白而大，是即俗謂痘子也。心為癍而主血，其色赤而小，次於 水泡，是即俗謂瘄子也。脾為疹，其色淺黃，而次於癍，是即俗謂麻子也。」又卷二「五臟 痘略」：「肺痘之出，必肺脹而喘，上氣而咳，心煩出衄，胸滿氣急，噴涕喉痹。」「脾痘 之出，必舌本強，腹脹嘔食，胃脘疼痛，身體皆重，善呻善噫，洒洒振寒，或惡見人，心下 急痛，體難動搖，大便溏瀉，及或秘結，股膝困腫，或舌本痛。」「心痘之出，必嗌乾且痛，
驚悸時作，掌中倍熱，目黃耳聾，心痛渴飲，頷腫不可顧肩，脅痛頰腫。」「肝痘之出，必 口苦呵欠而善太息，腰痛不可俯仰，心脅痛不能轉側，頓悶胸滿，小便遺尿，又或癃閉，頭 痛頷痛，目銳皆痛。」「腎痘之出，必饑不欲食，舌乾咽腫，或咳唾有血，腸澼心痛，或腰 腹脊股俱痛，或善恐而心惕惕如懸饑。」參閱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全書》（北京：中 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610、644。
65 分見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二「傳變」、卷一「七日五傳」。田思勝主編：《馮 兆張醫學全書》（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642、610。
66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二：「痘疹之初，耳獨涼者，膀胱為腎腑，腎不受邪耳。」
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全書》（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641。
〈痘疹辯疑賦〉近半的篇幅在記述天花症候吉凶，尤其是「多凶少吉要提防」
的臨床反應。而要研判吉凶，必須先了解天花患者由發燒、出疹至結痂的病程。
這個病程約兩週——「夫痘瘡之期，止有一十四日，從自見點以至七日之內，如 花之始蕾而發也。其氣日盛，如至七日之後，則氣斂而花謝矣」67，從龔廷賢《壽 世保元》卷八所列舉的治法——初起發熱治法、出痘治法、起脹治法、灌膿治法、
收靨治法、病後餘毒，或《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的目錄——卷五發熱門、卷 六見點門、卷七起脹門、卷八灌膿門、卷九收靨門、卷十落痂門、卷十一餘毒門，
均可見古代醫家對這十幾天尚有細部分期。茲依《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二
「論痘始終順逆險十條」，將「順者不治自愈」、「逆者雖治不愈」、「險者可治而 愈」的各種症候整理如下表68：
順 險 逆
一二日 人中及鼻、腮、頤、
年壽之間先發三兩 點，淡紅潤色。
圓潤成形而乾紅少潤。 於天庭、司空、太 陽、印堂、方廣之 處先發。
見 點
二三日 根窠圓潤光潔。 雖根窠圓混光潔，但頂 陷。
根窠無暈。
四五日 其形尖圓光澤。 根窠已起，但色不光 潔。
綿 密 如 蠶 種 ， 黑 陷、乾紅、紫泡。
起 脹
五六日 紅活鮮明。 其色不榮，或帶昏黯紅 紫。
其色灰陷、紫陷，
或 水 泡 癢 塌 及 乾 枯綿密。
六七日 光潔飽滿，毒自化 而成漿。
光潤有神，但未成漿。 不能成漿，其毒內 伏，神去色枯。
灌 膿
七八日 毒化成漿，神彩光 潤。
毒難化而漿不滿，其色 光潤不枯。
毒不化漿，色枯乾 紫。
八九日 漿 充 足 而 毒 解 功 成，無他症。
紅黃色潤，漿不滿溢。 漿不充足，毒成外 剝。
收 靨
69 十 一 二 日
毒解，氣調漿足。 濕潤不斂，漿微、漿 滯，根暈猶存。
毒不解，必至枯朽 剝極。
落 痂
十 三 四 日
毒既殄減，漿老結 痂。
毒雖盡解，而漿老結痂 之際，或有雜症相仍。
痘不脫靨，諸邪並 作。
餘 毒
十 四 五 六日
痂 落 瘢 明 而 無 他 症。
痂落，潮熱唇紅口渴，
不食神倦。
痂未易落，寒戰咬 牙，譫語狂煩，疔
67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六，見點諸論。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全書》（北 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691。
68 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全書》（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646-647。
69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九：「痘瘡成膿之後，鮮明肥澤，飽滿堅實，以手拭之，
而瘡頭微焦硬者，此欲靨也。」
腫並作。
在這個表中，除了可見「以常而言之，則發熱三日而後見標，出齊三日而後 起脹，蒸長三日而後灌膿，漿滿三日而後收靨」70的細部分期原則，更可以歸納 出研判吉凶的要點為：
顏色貴潤澤而嫌昏暗，貴光彩而嫌枯澀，貴淡紅而嫌黑滯，貴圓淨而嫌破 損，貴高聳而嫌平塌，貴結實而嫌虛薄，貴稀疏而嫌稠密。71
這些要點，包括「形」、「色」兩方面，而「色」的重要性又大於「形」——「寧 可形平塌而色紅活，不可形尖圓而色晦滯；所謂寧教有色無形，休教有形無色」，
「如色光澤紅活，雖平塌亦可治焉」72。此即強調「根欲其活，窠欲其起，腳欲 其固，地欲其寬，四者俱順，痘雖重而無慮也」73時，首重「根欲其活」的道理，
因為「根」是指痘「外圈而紅者」，「痘榮枯之分，血實主之」，「如血不足，則經 脉壅遏，囊窠空虛，乃黑燥而不鮮明，枯萎而不潤澤」74。
痘在起脹、灌膿時，宜紅活、飽滿、圓淨，但到了收靨、結痂時，則宜「乾」
宜「老」，故〈痘疹辯疑賦〉屢云「痘貴乾結」、「喜老而愁嫩」、「恐薄嫩之易破」。
相對於前期「痘榮枯之分，血實主之」，後期則是「瘡之老嫩，氣之所致也」，「衛 氣強，則肉分堅、皮膚厚、腠理密，而開合得矣，所以收斂禁束，制其毒而不得 放肆，乃色蒼而蠟，形緊而實，漿濃而濁，痂厚而堅，自然易壯易靨。」75
（2）凶險
依據〈痘疹辯疑賦〉及相關文獻，最凶險的症候莫如腰痛、變黑，還沒出痘 就腰痛是「毒氣深伏腎經」、「邪由膀胱直入於腎」76，但出痘後期「毒氣歸腎」
也會造成腰痛，因而使痘漿乾枯，變紫變黑，終至回天乏術：
70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二，論因痘而施治法。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全書》
（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691。
71 龔廷賢《壽世保元》卷八，視痘顏色輕重之法。李世華、王育學主編：《龔廷賢醫學全書》
（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776。
72 分見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二「形色」、卷六「驗形察色」。田思勝主編：《馮 兆張醫學全書》（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636、693。
73 「根」、「窠」、「腳」、「地」的定義，據《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二「形色」云：
「何謂窠？中透而起頂者是也；何謂根？外圈而紅者是也。然圈之紅否，則中之虛實與痘之 淺深可見矣；窠之起否，則根之淺深與氣血之盈虧可定矣。」「凡彼此顆粒界線分明，不散 不雜者，此痘腳明淨也。若空隙之處，便謂之地。凡彼此顆粒不相連綴者，此地面明淨也。」
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全書》（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637。
74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二，榮枯。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全書》（北京：
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637。
75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二，老嫩。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全書》（北京：
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637。
76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二「傳變」：「痘傳出四經而腎無留邪者，吉。若初熱 便作腰痛而見點紫黑者，多死。蓋毒氣深伏於腎經而不能發越耳。」又卷五「發熱門雜證」：
「如初熱而腰即痛，則邪由膀胱直入於腎。」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全書》（北京：中 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642、687。
夫變黑腰疼之證，本屬火盛熱極，經所謂「亢相害也」。外火灼於肌膚之 間，故其色黑，火毒相亢，而玄水枯竭，故腰疼耳，其痘必乾枯，……至 有痘將成就，而忽變黑倒靨者，是亦血熱火亢、毒滯血乾而成內攻，為逆 候也。77
夫痘色乾紅，紅後必變紫，紫必變黑，黑必枯陷。……蓋色之繁紅焦紫，
皆由於火之所致，然力窮乃止。故熱則色紅，滯則焦，極則黑，猶之火活 則色紅，火死則色黑。曰變黑歸腎者，言毒氣歸腎也。……如瘡黑色者，
皆謂之黑陷，然黑陷謂之歸腎者，以腎屬水而色黑，為真臟色見也，故云 不治。78
出痘和收靨的部位不能依序，也是非常危險。〈痘疹辯疑賦〉謂「初起太陽」，
「後歸陽明」，除了勾勒痘毒的經脉傳輸路徑，也認為症候應從「手陽明」、「足 陽明」交會附近出現較樂觀：
最宜於人中上下左右、口唇兩傍先出、先靨者為吉，蓋以其得陰陽相濟之 理也。自頭面而及手足者為順，自手足而及頭面者為逆。額角先靨者，謂 之孤陽不生；足下先靨者，謂之孤陰不長；皆凶兆也。79
先於口鼻兩旁、人中上下、兩腮年壽之間先出、先漿、先靨者，吉。若太 陽則水火交戰之處，少陽則水火相並之沖，如先出、先漿、先靨者，凶。
更夫頭者，諸陽聚會之處；兩頤兩頰，五臟精華之府；咽者，水穀出入之 道路；喉者，肺脘呼吸之往來；胸腹者，諸陽受氣之地，為心肺之所居；
五處俱要稀少。80
〈痘疹辯疑賦〉所云「唇面預腫」，亦屬凶象。「因痘腫而乃皮肉焮腫者，此 正候也，亦順候也」，但若「痘未起發而頭面預腫」，恐將致死：
更有痘未起發而頭面預腫，皮光色豔，如瓠瓜之狀者，此毒惡之氣上侵清 虛之府。……惡毒上侵，則五精俱喪，元辰亦亡，喪精亡神，其後必癢塌 而死矣。81
至於出痘、灌膿階段，〈痘疹辯疑賦〉有「最嫌灰白」、「切忌癢塌」、「切忌
77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二，論變黑腰疼。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全書》（北 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641。
78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三，論乾枯陷伏倒靨等證。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 全書》（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668-669。
79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九，收靨諸論。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全書》（北 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716。
80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六，部位。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全書》（北京：
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692。
81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八，論浮腫。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全書》（北京：
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706。
空瘡」的警示。蓋「痘有灰白癢塌者，乃氣血虧弱而變為虛寒也」82；而「痘有 空殼而無漿者，多因三五日之間身熱太盛，氣血蒸乾，是以不能流通而為漿。」
83最可怕的是膿水流出，不能結痂而成「陷」，也很難救活：
如膿未成而頭有孔，其水漏出，結聚成團，堆於孔外者，或水去囊空而乾 黑者，此名漏瘡，其證必死。84
如血漸乾而變黑者，謂之黑陷。如漿水未成，破損癢塌者，謂之倒陷。如 膿成復化為水，不肯結痂者，謂之倒靨；倒靨者，亦陷之類也。……若倒 靨而痘出血不止者，名回陽泉，若犯胸脅之地，十難救一。85
又〈痘疹辯疑賦〉所謂「蠶蟲蚤斑，刻期而歸陰府；蛇皮蟬退，引日而返泉 鄉」，則標舉幾種可能危及性命的痘形分布。《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引用《秘 傳痘疹玉髓》的看法，以「疊珠形」、「盤珠形」、「流珠型」是「絕梟紫灰塌之凶，
此三形者，痘中之翹楚也」；而「游蠶形」、「蟢窠形」、「瓜子形」、「箭頭形」、「疊 錢形」等，都已算是「元氣戕賊」，「梟毒恣橫」，更險惡的則是呈「蛇皮斷」、「蠶 布種」之象：
下此而更有蛇皮斷者，六氣絕而群梟食於中宮，百邪集而一鵠不知所止，
痘之最凶，而死在旦夕者也。有蠶布種者，密比而間隙，按之莫得其實，
連片而無點數，視之而不見其形，此名為棄痘，而十死一生者也。86
（四）辨證論治的特色
「辨證論治」是中醫臨床操作的特色，其觀察視角、思維方式都與「辨病論 治」的西醫大不相同。「證」即「證候」的簡稱，是指人患病時的身體功能狀態。
「辨證」就是要認識和辨別證候，除了知道證候的陰陽、表裡、寒熱、虛實等屬 性之外，還要把病人的證候與文獻記載的證型相互比對，以決定處方用藥87。
〈痘疹辯疑賦〉反覆出現「證候殊形，臟腑易狀」、「所以觀其內症，因而推 乎外臟」、「先分部位，次察災祥」、「外症明分，用心想像」、「欲識痘之輕重，當 觀熱于形狀」等文句，顯現的正是「辨證論治」的思維；「欲知表裡虛實，須明 寒熱溫涼」及「辯別陰陽」，也概括了表、裡、寒、熱、虛、實、陰、陽八個中
82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八，灌膿門雜證變證。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全書》
（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709。
83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八，灌膿門雜證變證。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全書》
（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711。
84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八，論浮腫。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全書》（北京：
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710。
85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三，論乾枯陷伏倒靨等證。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 全書》（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669。
86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六，驗形察色。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全書》（北 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693-694。
87 李經緯、張志斌主編：《中醫學思想史》（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2006 年，頁 133。
醫辨證綱領88。
龔廷賢《壽世保元》卷八於〈痘疹辯疑賦〉前置「視痘顏色輕重之法」，並 云：「善治者，觀其形色而辨之」89；馮兆張也認為「夫痘全診乎形色」，須細察
「正形」、「形之變」、「正色」、「色之變」：
夫痘全診乎形色，謂之形者，痘之形也。凡始初之形，尖圓堅厚，起壯之 形，發榮滋長，成漿之形，飽滿充足，收靨之形，斂束完固，與水珠光澤 者，皆正形也。或平或陷，形之變也。是以初出之時，隱如蚊蚤之迹，空 若蠶種之脫，薄如麩片，密如針頭，如熱之痱、寒之粟者，必不能起發而 死。若黏聚模糊，肌肉虛浮，溶軟嫩薄，皮膚潰爛者，必不能收靨而死。
謂之色者，痘之色也，喜鮮明而惡昏暗，喜潤澤而惡乾枯，喜蒼蠟而惡嬌 嫩。紅不欲豔，豔則宜破；白不欲灰，灰則難靨；由紅而白，白而黃，黃 而黑者，此始終次遞漸變之正色也。若出形而帶紫，起發而灰白，色之變 也。更有根、窠、腳、地四者，雖名立各殊，總不離乎形、色二字，誠為 不易之要法。90
能驗形察色，才能研判是「順之而勿治」，還是「因證治之」——「若痘出稀疏，
神色安悅，依期起灌，諸候如常者，此為毒之虛也，宜順之而勿治。若齊湧稠密，
焮腫紅紫，身發火熱，疼痛呼號者，此為毒之實也，宜解毒之藥因證治之。」91 亦或是放棄不治——「初出湧壯者，不治。出如蠶種者，不治。隨出隨沒者，不 治。如蚊蟲咬者，不治。氣血相失者，不治。倒出者，不治。飲水如促鼻者，不 治，以肺氣不能疏理也。」92雖然古代醫家們從不知道痘瘡的病源是天花病毒，
卻憑著代代相傳的「辨證」累積治療經驗，不但留下大量專著93，也展現了「辨 證論治」的顯著效用。
（五）調節表裡的治法
在「胎毒蓄積，發為痘瘡」的「範式」（paradigm）94中，「讓毒順利透發」
88 「八綱辨證」參閱宋傳榮、何正顯主編：《中醫學基礎概要》（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
2010 年，頁 165-169。
89 李世華、王育學主編：《龔廷賢醫學全書》（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777。
90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二，形色。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全書》（北京：
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636。
91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二，論表裡寒熱虛實。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全書》
（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636。
92 龔廷賢《壽世保元》卷八，看痘不治法。李世華、王育學主編：《龔廷賢醫學全書》（北京：
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781。
93 馬伯英《中國醫學文化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 年）：「治療痘症專著之多，恐 怕除了『傷寒』之外，無能匹敵。以《中醫文獻辭典》條目統計，傷寒書有二百五十餘種，
痘症書約九十餘種，溫病書約五十餘種，其他病症專著一般皆在十種以下。」（頁 466）
94 「範式」是孔恩科學哲學的核心觀念，簡單說就是一門學科裡共通的信念、價值、技術等的 集合，它被「科學共同體」──某一時期某學科領域的研究者──所接受；且「科學共同體」
自然成為古代醫家們的共同治療綱領，其基本設想是：
蓋痘毒之在血氣，若糠粃之在米也。惟氣血充足，運轉迅急，如篩米而運 轉不停，則糠粃不混於米，騰然起聚，自作一團，故血氣足而周流，則毒 亦不滯於榮衛之中，自然及時灌膿、收靨，決不潰肌損肉。95
那該如何讓毒不停滯，隨氣血的運轉排出？〈痘疹辯疑賦〉對此沒有太多敘述，
只用「欲知表裡虛實，須明寒熱溫涼」簡單帶過。若依龔廷賢《壽世保元》的診 療心得，是認為痘瘡乃火毒，故患者在「裡實」、邪氣亢盛的前期，不能吃「溫 燥中藥」；在「裡虛」、正氣不足的後期，則不能吃「寒涼之劑」，以免適得其反：
大凡痘瘡，七日以前為裡實，不可投溫燥中藥，能助毒也；八日以後為裡 虛，不可投寒涼之劑，能伐生氣也。但世俗不分寒熱，但見痘出不快，舉 手悉用陳氏治虛寒熱藥，殊不知痘瘡屬燥熱者多，急以丹溪涼血解毒治 之，若概投熱劑，豈無死者？……余觀陳氏，其意大率歸重於太陰一 經，……陳氏之方，其時必痘瘡而挾寒者，其用燥熱補之，固其宜也；今 未挾寒，而用一偏之方，寧不過於熱乎？……陳氏之法既行，而解毒之旨 遂隱，只顧救其虛寒之痘，而不能治其燥熱之瘡也。予思治法，陳氏與丹 溪，寒熱兼用，具不可廢。96
按中醫的看法，病在臟腑、氣血、骨髓等屬「裡」證，病在皮毛、肌腠、經絡者 屬「表」證。龔廷賢充分了運用八綱辨證，站在陰陽協調的立場調節虛實寒熱，
正呼應〈痘疹辯疑賦〉所云「欲知表裡虛實，須明寒熱溫涼」。
馮兆張在前輩的基礎上，除仍強調「夫痘瘡之出，根於裡而發於表，故表裡 之虛實、寒熱，不可不辨也」97，「治痘之法，惟察其表裡、寒熱、虛實而已」98， 對如何調節「表」、「裡」有更進一步的闡述。不同於「傷寒從表入裡」，「夫痘由 中而達外」、「痘疹從裡出表」99，所以在患痘初期，應先「解表」，在「表虛」
的狀況下使痘易出；接著才進行「溫補」，袪除「裡」的邪毒，亦即「實裡」；最 後階段則要「實表」，才能使痘易靨：
也在其指導下，進行解決疑難的工作──包括應該研究什麼問題、問題成立的當然緣由、思 考問題的基本假定等。
95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六，見點諸論。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全書》（北 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691。
96 龔廷賢《壽世保元》卷八，痘瘡。李世華、王育學主編：《龔廷賢醫學全書》（北京：中國 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776。文中「丹溪」指朱震亨（1281—1358），多用涼藥。「陳 氏」指陳文中，1254 年撰成《小兒痘疹方論》，用藥偏於溫熱。
97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二，論表裡寒熱虛實。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全書》
（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635。
98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二，論痘出候。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全書》（北 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634。
99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二，論痘出候。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全書》（北 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633。
一二日宜於解表，使痘易出；三四五日清涼解毒，使痘易長；六七八九日 溫補氣血，使易灌膿；十與十一二日清利收斂，使痘易靨；此治痘之常法 也。然痘亦有先期而速、後期而遲者，豈可執一而治之哉？茍痘未盡出而 清涼，則痘得寒而凝滯；熱毒未盡解而溫補，則毒蘊蓄而不能化漿。100 凡初熱宜乎表虛，則痘易出而疏朗勻淨。……既出之後，又宜表實，則易 起宜回，而無倒陷癢塌之變。101
由於「表虛」雖能使痘易出，卻也使痘難靨；而「表實」雖會使痘難出，卻能使 痘易靨；因此何時「表」該虛、何時「表」該實，必須掌握得宜，否則「表實而 又實表，則必潰爛不痂」。至於「裡」，則無論何時都應正氣充足、都應「實」， 且必須與「表」的狀況互相配合——毒欲發而「裡」虛時不先解「表」，毒會無 法順利透發而「陷伏倒靨」；但若「裡」已解毒而「表」仍虛，則無法收斂而自 然結靨102。所以必須因時制宜，選擇恰當的治療步驟。
三、醫藥賦別具一格
翁仲仁《痘疹金鏡錄》與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在〈辯疑賦〉、〈辯 證賦〉（兩者有改寫關係已如上述）外，均另收其他或同或異的「痘瘡賦」——
兩書皆收〈金鏡賦〉、〈節制賦〉、〈權宜賦〉、〈指南賦〉，《痘疹金鏡錄》卷二還有
〈辯痘賦一〉、〈辯痘賦二〉、〈辯痘賦三〉、〈辯痘賦四〉、〈辯痘賦五〉、〈辯痘賦六〉，
《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二則有〈玉函金鎖賦〉、〈玄玄賦〉103、〈碎金賦〉、
〈玉髓藥性賦〉。又萬全《痘疹心法》卷一也另有兩篇〈痘疹碎金賦〉，與《片玉 痘疹》的〈痘疹碎金賦〉名同實異104。伴隨「痘瘡賦」產生的，尚有「痘瘡詩」、
「痘瘡詞」。如清代張鑾《痘疹詩賦》上卷，在〈發熱見點賦〉、〈起脹行漿賦〉、
〈結靨餘毒賦〉後，隨即搭配〈發熱見點詩〉、〈起脹行漿詩〉、〈結靨餘毒詩〉各 數首105。又萬全除了寫賦，也作有〈痘疹總略歌〉十一首、〈痘疹西江月〉四十 八首。
100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二，論痘出候。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全書》（北 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634。
101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二，論表裡寒熱虛實。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全書》
（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635。
102 馮兆張《馮氏錦囊秘錄痘疹全集》卷二「論表裡寒熱虛實」：「表虛者，則痘易出而難靨；
表實者，則痘難出而易收。裡實則出快而輕，裡虛則發遲而重。表實裡虛，則陷伏倒靨；裡 實表虛，則發慢收遲。」田思勝主編：《馮兆張醫學全書》（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
1999 年，頁 634。
103 馮兆張於〈玉函金鎖賦〉、〈玄玄賦〉後注曰：「二賦出自《玉髓》，相傳既久，甚多魯魚 之訛，今張逐一校正，且翻刻其有三部，今匯纂細注於下，以便後學易解。」
104 傅沛藩主編：《萬密齋醫學全書》（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6 年，頁 693-697。
105 張鑾：《痘疹詩賦》（北京：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複製中心），2002 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