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父母官,
天子臣。朱笔直,
乌纱真。冰心一片奉日月,
铁面千古惊鬼神。
这诗单表大唐名臣狄仁杰狄公居官清正,仁慈爱民,义断曲直,扶着锄 恶的高风亮操。看官但知狄公乃盛唐名相,国之鼎鼐,他出为统帅,入为宰 辅,执朝政,理万机,播名海内,流芳千秋。其实狄公早年官吏生涯更有可 大书特书者,史载狄仁杰高宗仪凤年间为大理寺丞,一年断滞狱一万七千人,
无冤诉者,一时朝野传为美谈。仙机妙算,断狱如神之名,不胫而走。在担 任县、州衙官员期间,勘破疑案无数,其中多有曲折离奇,惊心骇目者。
大唐高宗皇帝调露元年,狄公欢仁杰由京师外放登州蓬莱县任县令。京 师一班同年僚友于东门外五里地的悲欢亭设宴饯送。时值暮春三月,淫雨绵 绵,一连十几日不见天晴,亭外的桃花、杏花纷纷被风吹落,狼藉一片。一 条曲折的石子幽径湿涔涔满眼绯红粉白,这景象不由使离别人更添几分怅 惘。饯席约莫有了一个时辰,见亭外雨渐渐小了,只是丝丝凉风偶尔夹着几 点雨珠。来送行的官员纷纷告辞退席,执手咽噎,叮咛赠言。狄公—一屈躬 称谢,并不感伤。驿车在远处的一株虬松下等候。
亭内如今只剩三人:梁体仁和侯钧,同是刑部员外郎,与狄公最是莫逆。
——狄公官为大理寺丞,与刑部的官员过往甚密,职司隶属虽有差异,但理 刑析狱等却是雷同的公事。两下又时常为断决滞狱互通案情,往复公牍,遇 有疑难,也常在一起切磋议析,故最为投契。梁、侯二人对狄公自荐外放深 感惋惜,临到此时尚存一线希望,力图劝他口心转意,仍旧留在京师任上。
“狄年兄此举,小弟们还是不解。京师如同那北斗,天下州郡不过拱北 的众星。年兄宁弃中枢而赴边陲,难道真的不屑于京师的繁华富庶,居息便 利。” 梁体仁又苦劝。
侯钧点头赞同:“ 年足在大理寺时一年间断滞狱一万七千,无冤诉者,
令名鹊起,天下闻知。正待展鹏翼奔锦绣前程,却自选了蓬莱那个海隅边地 去当县令,有何出息?没见亭外那一片落红,陷在泥淖中,污了色泽芬芳,
好不叫人怜惜。”
狄公抚须微笑:“ 你我都是少年得意之人,又长期在京师当刑官,审理 公案,彰善锄恶,固然是居帝都而俯天下,风云叱咤,前程远大。只是我生 性好动而不耐静,不堪寂寞,又受热闹。每每憎嫌那一堆堆部文案牍,纸上 官司,终觉无味。只想拣一处用武之地使动手脚,试试自己独处机宜的真本 事,也过过专擅一方的官瘾,庶不负我平生疏狂气格和风流情志。”
梁体仁大不以为然,道:“ 刑部、大理寺莫非没你用武之地?不能专擅 独断便是捆束了你手脚?部文案牍、纸上官司,便是都没趣味的?前几日邸 报道,户部的度支郎中王元德私窃了库银三千两潜逃。身为朝廷命官,竟还 是盗贼之性,刑部这两日已发出海捕文书,着天下州县缉查访拿。户部尚书 侯年伯日日来刑部催问信息。这眼前的一桩巨案,不正是大展身手的用武之
处么?”
侯钧呷了一口冷酒,接上话头,“ 狄年兄,这王元德之案非同小可,虽 说目下尚无半点线索,想来天网恢恢,罪犯终有伏法之日,怎会纵容逃漏这 吞舟大鱼。”
梁体仁又道;“ 侯钩贤弟乃侯年伯之亲侄,待访拿了王元德,也解了侯 年伯心中一块悬石。再说,再说蓬莱原县令被杀之事刑部堂官亲去勘查,尚 无结果,年兄你如今贸然接受了这官印,又焉知此案情由备细、隐曲微妙?
明日卷身入漩涡险流,退身不得,后悔恐是迟了。”
狄公笑道:“ 你两位不必过虑,蓬莱究竟是海隅一曲,弹丸之地,如此 些小之案勘破不了,枉在大理专尸位若许多年。”
梁体仁小声道:“ 刑部汪堂官从蓬莱携来之案牍档卷中最要紧的几札信 函竟不翼而飞。年兄还不明白,那亲案子必有京师的高官巨宦卷入。倘是真 有个山高水低,年兄你丢了前程事小,只恐怕还有不测之祸哩。”
侯钧也道:“ 年兄今日思退步,时犹未晚。只需推说旧病复犯,身子不 适,向吏部递一表呈,十日之内吏部必重行议选。我先与吏部去打个招呼,
到时候改了牒文,另派人去蓬莱,年兄还是照旧留在京师,我们亦可久聚一 处,永不离分了。”
狄公听罢,心中十分感檄。朋友真挚之情、肺腑之声固当领佩感铭,但 心志已决,坚不可改。他慢慢呷了一口酒,正色道:“ 蓬莱县是我真正踏上 仕途的起步,也是我报效朝廷之伊始,我狄仁杰此念已定,你们两位也不必 再劝了。有道是人各有志,即便从此陷入泥潭、填身沟壑,也必无反悔之心”
侯钧叹道。“ 怕是效命不成,空折了前程,徒生伤悲。”
狄公抬头望了望天色,此时春云舒卷,断雨零星,笼罩在远处树林间的 阴霾被温风渐渐吹散,馨香四起,天光大开。周围深绿浅翠平添一重生色,
桃杏笑靥,粉面扑人。
断续可听到林间的鸟雀啁啾啭鸣。
“我该启程了,多劳两位远送。” 狄公站起,鞠躬拜辞,双手各执定梁、
侯的衣袖,久久噎哽不语。
梁、侯两人也只是叹息连连,拱手还礼,随狄公出了悲欢亭,向驿车仍 慢慢行去。
2
驿车辚辚,黄土飞扬,出潼关、过黄河,沿着一条横贯中原的古老官道 慢慢向东而行。狄公与老家人洪亮晓行夜宿,不觉已过七天。
这一日已到了兖州地界。傍午时分驿车驰入了一座猛恶林子,四面只见 古木参天,浓荫匝地,不辨天光日影,形势十分狰狞险恶。洪亮抱怨狄公不 肯答应沿途官驿派兵护送的要求。狄公执意不惊动地方,悄悄地来到蓬莱县 治。
狄公看出洪亮的心思,便搭讪上说话,只想让他忘怀了眼前的恐惧。
“洪亮,我已细细披阅王县令被害一案的卷牍,大致明白了这案子的本 末,奇怪的只是卷牍中那几札死者的信函如何会在刑部档馆不翼而飞。须知 那些信札皆是从王县令的书斋中搜去的,于勘破此案至关紧要。汪堂官带来
京师后即铃封了,贮入档馆,没几日竟失窃了。岂非咄咄怪事。”
洪亮点点头,道:“ 汪堂官在蓬莱只呆了三天,也令人生疑。如此杀害 朝廷命官的大案,如何没查出半点眉目便匆匆返京交差。”
果然,一议及案情,洪亮便迷溺其中,忘乎所以。
狄公又道;“ 我外放蓬莱县的批牒一下来,便去刑部拜会汪堂官,谁知 刑部说汪堂官已去泉州查办一桩什么案子了。——他移交过来的那宗卷牒,
只签押了他的印玺,拟议挂悬。看来,欲勘破此案,我们只得从头做起。”
洪亮刚想问什么,猛听得驿车外一声吆喝,马夫勒定了马,车轮不动了。
“过路客官不要惊怕,我两个这几日手头太紧,给几两银子便放行。” —
—驿车前站着两个熊腰虎背的大汉,一副绿林响马装扮,手中各执一柄明晃 晃的大阔刀。
狄公愠怒,跳下驿车,抽出腰间雨龙宝剑,厉声道:“ 哪里来的剪径野 贼,胆敢截住驿车,勒索钱银。”
其中一个大汉上前道:“ 看你们行囊单薄,料也不是贪官富商,故只索 几两银子酒钱。倘是银子舍不得施,就将你手中那柄宝剑抵押了,也凑合过.”
狄公骂道:“ 你两个鼠辈山贼,还敢口出狂言,消遣于我。赢得了我,
这剑便送与你们换酒吃,赢不得,折臂断腿,莫叫冤枉。”
两个大汉听了,不由大怒,舞起阔刀便向狄公杀来。
狄公剑法精深,先卖个破绽退了一步,待两大汉扑上前来,猛转身回刺。
——先将一条大汉的阔刀击飞了。
另一大汉不甘示弱,一面挺身遮护同伴,一面举刀舞向狄公。只三个回 合,狄公一剑闪出,正削去那大汉的头帻并一绺黑发。两个大汉惊惶不已,
欲待夺路向林中奔逃去,却见狄公呵呵大笑,收了宝剑,一面慢慢捋动颔下 的大把黑须。洪亮也站到狄公身旁颔首频频。
两个大汉又回转身来,拱手道:“ 客官留名,好叫我们识羞耻,日后但 有相遇之时,不敢造次。”
洪亮笑道:“ 你们快快逃命吧:这位是新任蓬莱县令狄老爷,不斩你两 个无名鼠辈。”
两大汉羞惶满面,又叩地一拜,乃逃入山林。
黄昏时分,狄公驿车进了兖州城,先去州治行司办签了过境文牒,遂迎 入官驿安顿住下。狄公、洪亮匆匆用了夜膳,沐浴罢便坐在房中品茶闲谈。
突然一阵敲门声,洪亮开了房门,进来的正是日间在林子里剪径的两条 大汉。
狄公笑道:“ 却原来又是你们一对绿林弟兄。我这里倒正有几两散银,
拿去喝酒吧!
就算是我交纳的买路钱。”
两大汉羞愧不已,更觉负疚,双双拜跪在地,口称专来此地向狄老爷谢 罪。
原来,这两条大汉一个名唤乔泰,一个名唤马荣,马荣少乔泰一岁,换 帖结为弟兄。
两个同是贫苦出身,只因抗捐杀人,逃来江湖上做那没本钱的营生。如 今迷途知返,只想投奔一个贤良清廉的官员,效命左右,权且糊口。
狄公也心爱这两条大汉膂力过人,且有武艺;又言词挺拔,气格豪爽,
识义利,怀羞耻,日后时常开导训教,正是衙门有用的干才。遂即答应收留
乔泰、马荣两人,暂以为亲随干办,登录簿册,治备行装,一同赴蓬莱县衙 门充役。两个听了,大喜过望,禁不住呜咽出声。狄公好言安慰了一番,劝勉他 们一心一德,辅弼衙司,他日戴罪立功,报效国家。狄公吩咐侍役又治了一 席,各各斟满了酒,务必尽欢。乔、马两人又对天盟誓,永远忠于职守,服 膺狄公。是夜他们便留宿官驿。
3
第三天日落时分,狄公一行到了蓬莱县城。蓬莱县滨临海湾,距城厢约 九里内河流出海口处有著名的蓬莱要塞炮台,要塞隶属平海军,负责屏卫海 疆,管理外国通商,设关征税,缉查违禁等一应事务。蓬莱县衙的职司则在 清肃城乡,宣导德化,功课农桑,敦敷五教,受理民事狱讼,督察浅谷兵赋 等项。与炮台驻守的镇军,礼仪周至,故一向相安无事。
狄公一行进了西门,一路慢慢逛来,细细观瞻。见市应虽不甚闹热,但 也店铺相连,秩序井然。街衢上行人不多,而水手、船匠、和尚却不少。时 常可遇着三三两两的香客,大多是经商贩货的。碧眼红须、挺胸凸肚的是西 洋来的,皮色黝黑、坦胸露臂的来自南洋;唯有东洋的,耳目嘴脸无异,服 饰穿扮不同而已,也不尽操胡语,和颜悦色,彬彬有礼,故最能与我大唐臣 民和睦相处,极少龃龉。
绕过孔庙的高墙,转折市舶司、金银市,便来到了县衙的八字大门。—
锃亮铜钉大门,血红的廊庑栏栅映着对面雪白的重檐照壁,十分耀目。栏栅 内右首一张大鼓,左首一面铜锣,大门外站立着两个倦怠的值番衙丁。
洪亮上前递过大红印玺的吏部牒文,传命县丞二行出来迎拜新任县令。
衙了闻知是新任县令徒步驾到,吓得先跪下磕了几个头,不敢接牒文,
掉头便奔衙厅去报信。
不一刻,从衙厅内蹒跚奔出一个须眉斑皤的年老官吏,抢步到狄公面前 纳头便拜,嗫嚅道:“ 下官唐祯祥,忝居县衙主簿。前任王县令不幸遇害后,
衙门一应日常庶务皆由下官暂理,专一恭候新县令莅任。”
洪亮递上吏部牒文,唐主簿接过阅毕,又屈身拜揖:“ 狄老爷驾到,下 官疏于迎拜,万望恕罪。只因没接到州府邸报,老爷又没派人先行传达,故 此怠慢渎职,容下官日后勤勉补赎。”
狄公笑道:“ 唐主簿一向黾勉公务,谨慎本职,并无过愆。明日如时后 主簿即会同衙里全数椽吏佐史、六曹参军来参见本官。”
唐主簿遵命,一面引狄公径入内衙书斋坐定,吩咐厨役备膳。洪亮带四 名衙役搬动行李,乔泰、马荣则跟随去厨下帮忙。
“哦,明日还可传命城厢的四个当坊里甲来行里参见,我有话问。” 狄公 道。
“老爷,本县有五个里甲。——河东湾已设第五坊区,又称番仁里。那 里甲是个高丽人,极有德行,众番商十分崇敬” 。
唐主簿看了狄公一眼,又道“ 狄老爷尽管放心,明日衙门一应公事,我 理当办得有条不紊。老爷一路车马劳顿,待会儿用过夜膳便去… … 休歇吧。”
狄公满意地点了点头。
唐主簿犹豫了一下,又开了口:“ 不过,不过,老爷的宅邸一时恐有不 便。王县令在时,刚将内宅修饰过一见又添刷了一层新漆,只是王县令他猝 然遇害,刑部尚未结案。
他的行囊什物虽寡薄,却还搁在房中,没法搬出。我已与他在京师的胞 弟去了两信,催其赶快来蓬莱收拾遗物,可至今却音讯全无。——王县令早 年丧偶,也无子息,他这一死,真可谓是身后萧条哦。”
狄公问:“ 刑部汪堂官来这里查办案子时,居息何处?”
唐主簿答日:“ 汪老爷来这里时,当夜宿在玉县令的宅邸里,第二日便 在这内衙草草安了一个床铺,再也不去那里住了。没三日便匆匆口去京师。”
狄公不由启疑:“ 唐主簿可知其中缘故?”
唐祯祥四面看觑了一眼,小声道:“ 王县令的宅邸夜间甚不安宁”
狄公惊问:“ 这话怎说?”
“下官哪里敢瞒老爷,正是王县令的阴魂不散,时时在他的宅院周围游 荡。那一夜汪堂官正撞着,吓得半死,再不敢去住了。——这事想来不假,
下官也亲眼见着过两回。
那鬼魂模样与王县令生前无异,只是不说话,恍惚去来,还躲闪着人哩。
似有无穷冤屈未伸,故此郁结不散,不似王县令生前还一团和气。如今想来,
好不怕人哟。故尔劝狄老爷也存个戒心,在这里书斋先住几日,等他那兄弟 来这里与其厮会过,取去了行囊什物,想来无事了,才可搬入。”
狄公沉默不语,木然捋着颔下的胡须。
这时乔泰、马荣进来内行禀道,晚膳已齐备,请狄老爷与唐主簿外厅赴 席。晚膳虽是丰盛,狄公、洪亮却没有吃多少,倒是乔泰、马荣两人,大块 吃肉,大杯斟酒,放开肚子饱餐了一顿。晚膳毕,唐祯祥便告辞,自去街舍 布置明日全衙吏员应卯参见事宜。当夜洪亮便服侍狄公在内衙书斋歇了,乔 泰、马荣则去耳厢衙舍安顿不题。
翌日一早,狄公坐衙升堂。三通鼓毕,唐主簿已领全体衙员吏掾、六曹 专司、典狱、尉校等跪在大堂下参见,总共四十来人。一时上下肃静,鸦雀 无声。唐主簿—一报唱了全数衙员的姓名、籍贯、年甲,衙员们又向狄公—一 禀述了各自的职司及薪俸数额。狄公照例勉励一番,明言他今番来蓬莱与前 任多有更张改革,随即发下新订立之衙司条例,无论巨细,务必熟记。吏员 但有犯禁违例,玩忽自渎的惩罚不怠;黾勉职守、荣立功勋者必有奖赏晋擢 最后宣布任命洪亮为录事参军,协理衙门日常公务,乔泰、马荣为衙司缉捕,
督领全县军丁武役,协办地方靖安,勘拿奸宄,收捕盗贼。其余箱帐、传驿、
仓库、堤道,专官分司,—一落实。命唐祯祥仍领主簿,佐贰全县刑政,分 判众曹。县学春秋祀典则由狄公亲领,又每月去县学讲授一次诗书儒典。
堂下四十来人耳目一新。个个敬畏。知道新县令不同凡响,谁敢渎职自 污,招惹没趣?
散衙后狄公留下唐祯祥及县城五个坊区的里甲,有话吩咐。
狄公先问了五个坊区的民情商务,官司诉讼的详情,又嘱咐他们各自维 护好坊区的靖安,遇有盗情、匪情和人命凶案立即报告衙门,不许怠忽延误。
又特意向河东湾番仁里的里甲宣明朝廷开禁通商之国策,各国商贾侨客只要 遵守我大唐明文法令,利益均受保护。然而凡涉违法走私、贩运金银等触犯
国家海禁条例的也追究不贷。
五个里甲告辞后,狄公将唐主簿叫到内衙书斋。“ 适才点卯时为何不见 录事范仲?——我刚从这花名册上见到这个名字。”
唐主簿答日;“ 范先生月初去登州府城探视其高堂,按倒是昨日一早便 应回蓬莱销假。昨日午后老爷来到时,我便派人去西门外他田庄问询。——
范仲回蓬莱照例都得在他的田庄住上一二日,携带些新鲜果蔬回县治。——
他的佃户说,范仲昨日早上才赶到田庄。匆匆吃了一顿午膳便赶来县城了。
只不知为何至今尚未来衙。范先生可是个拘谨老成、一板一眼的人,从不曾 贻误过职守。”
狄公点点头,转过话题:“ 唐主簿详细谈谈王县令遇害的经过吧。本官 今番到蓬莱第一件事就是要勘破此案,捉拿真凶。”
唐主簿慢慢呷了一口茶,乃开口道:“ 王县令虽已五十开外年纪,却仍 是风度翩翩,气宇不凡,衙里上下没有不敬爱他的。这蓬莱的百姓也都仰作 父母,十分畏服。”
狄公道:“ 这个我已略有所闻。如今你就说说他当时遇害的情景。”
“算来王县令遇害也近一个月了。记得那一日早衙眼看要升堂,王县令 尚未起身,房门兀自锁着,并无一点动静。我敲了敲他卧房的门,也不见回 答,心中不由起疑。急命衙役将房门撞开,见王县令已经倒毙在房中,早没 了脉息。仵作沈陀说,王县今约莫死在半夜,查验后乃知道茶盅茶壶全有剧 毒。”
“王县令系中毒致死,当无异词,当时你见他房中有什么可疑之处。” 狄 公问。
“下官最觉触目的便是那茶炉上的紫铜锅和尸身旁的茶壶茶盅。——王 县令一向是用那口紫铜锅烹茶的,水煮沸了,才冲入茶壶。茶壶里先放了茶 叶,泡开了才斟在茶盅里慢慢饮啜。当时紫铜锅已经洗刷干净,茶炉也早已 熄灭。茶叶也验了,并无毒药。故下官疑心是有人在王县令的茶壶里投了毒。”
“王县令烹茶用的水是谁提入房中的?” 狄公又问。
“正是王县令自己提的水。他每日一早汲井,先备下终日烹茶的水。早 衙升堂前都已饮过早茶了。——王县令于这吃茶之道,最有讲究,也最存细 心。从茶炉生火,提水注人紫铜锅到茶壶泡开,斟人茶盅,事事躬亲,从不 许下人插手。吃起茶来,他独个儿自斟自啜,也自有他独个的雅趣,乐在其 中,旁若无人。——衙里上下见惯了的,谁也不去败他的兴,也从没人敢讨 他的茶喝。——谁又想到到头来竟还是死在这吃茶里。唉… … ”
“刑部汪堂官来蓬莱时如何查办这个案子的?”
“汪老爷来这里第一夜便遇见了王县令的鬼魂,吓得神智无主,胡乱问 了些案情本末,签画了案牍便匆匆回去京师交差。临行又将王县令内宅房中 和书斋细细搜查了一遍,将他的所有信札和笔录文字全数捆了,运去京师刑 部细查。”
狄公道:“ 他签画的案牍我已阅读了。真所谓敷衍了事,潦草塞责。那 些要紧的信札笔录运到刑部后又无缘无故丢失了,汪堂官本人又匆匆去了南 方,遗下一个无头案让我们来查办。好了,此刻你自回去将王县令被害的前 后情形细想一遍,有什么可疑之处即来告我。”
唐主簿答应退出。狄公又唤乔泰、马荣进来书斋,命他两人乔装一番去 县城茶楼、酒肆、赌场、妓馆各处走走,务必将这蓬莱县三教九流的各种情
况了如指掌,以便因势利导。祛邪扶正。乔泰、马荣高高兴兴领命而去。
天刚暮黑狄公便悄俏擎了一支蜡烛盏独个摸向王县令的宅队——宅邸与 内衙书斋正隔了一个花园,花园内玲戏山西,泠泠碧池,月光下一派肃穆幽 静。狄公沿着万字回廊刚走到宅邸的粉墙下,却见花畦边古柳下的太湖石后 闪出一个人来,正与狄公撞个满怀。狄公大吃一惊,忙擎起烛盏照看,不料 蜡烛却已熄灭。恍惚里狄公只记忆那人穿一件浅灰长袍,灰白的头发盘了个 顶髻,左颊上似有铜钱大小一块斑记。
“你是谁?” 狄公大吼一声。
那人并不答言,只一间便消失在太湖石后。
狄公急忙跳进花畦,沿太湖石后寻索了半晌,并不见那人影踪,心中不 觉纳罕。——莫非正是遇上了王县令的鬼魂,
狄公三脚并作两步,急赶到唐主簿衙舍。
“唐主簿,适间我在王县令的宅评外撞遇了一个人,那人见了我并不言 语,一瞬间便没了影踪。”
唐祯祥睑色变白:“ 那人可是穿浅灰长袍,没戴帽冠?”
狄公惶恐地点了点头。
“他左颊上可有一块黑斑记?” 唐祯祥喘咻着,额上沁出了汗珠。
狄公顿时憬悟,发呆道:“ 莫不正是… … ”
唐祯样几乎声音带哭:“ 他正是冤死的王县令王立德啊!昨日我便说他 阴魂不散,于今你狄老爷自己也撞上了!”
衙院里大风忽起,木叶乱响,隐隐听到门槅的开阖声。
4
莫非这行院内果真有鬼?王立德死不瞑目,其阴魂竟然夜夜游荡于此,
欲吐一腔冤屈。——狄公虽同孔子先师一样对鬼神持一个存而不论的态度,
但每逢真遇了鬼神却不是敬而远之,反是疑而近之,逐奇而寻之,务必探明 虚实,追出究竟。其中往往偏又是人事居多,从未曾真的撞上过一个鬼。—
—此番他听了唐主簿言语,心知有异,又挑起了他的疑窦。
“唐主簿,此刻我即去王县令的宅邸察着一番,想来王县令的鬼魂知我 要为他伸冤复仇,必不致加害于我。”
唐祯样忙摇手道;“ 狄老爷岂可冒这等风险?倘真有个闪失,如何了 得?”
狄公笑道:“ 你就留在这里,将王县令邸宅的钥匙给我。倘若我半个时 辰还不出来,即传洪参军率众衙役赶来接应。”
狄公去外厅取过一个大灯笼,将灯笼内的蜡烛挑得亮火,便径向王县令 宅邸而来。
月色融融,草虫喓喓。狄公壮着胆色大步流星直扑后宅园门,摸着了挂 锁,即从油中取出钥匙打开了锁,推门而进。穿过小小庭院,即是王县令内 宅。房门并没上锁,狄公轻轻推开,高擎着灯笼进入房中。
房栊甚是宽敞,靠墙堆起了几个箱笼和一堆捆扎严实的旧行囊。狄公正 待走近去细看那箱笼,却见粉壁上闪过一个高大人影,心中蓦地一惊,依踅
过一边细觑动静,那黑影也躲闪了。狄公再站立时,黑影又迎面升起。狄公 乃知是自己的身影,不觉哑然失笑。
西壁有一雕花朱红槅子,上面交叉贴了两条盖有县衙大印的封皮,门槅 里便是王立德遇害的卧房了。
狄公撕揭了封皮,推门而入。——果然卧房最觉得触目的正是紫檀木柜 上的那一个茶炉和茶炉旁的那口铜锅。狄公拉开木柜的门,见内里整齐放着 一柄紫砂茶壶和四只茶盅,茶炉、铜锅、茶壶、茶盅都是古色古香的形制,
并非通常厨灶俗具。狄公心里不由暗暗欣赏。
这一面,一轴中堂金碧山水,两边一对名人条屏。下首一个大书案,书 案左侧支着一张十分简陋的床榻;右首一个大书架,整齐堆着一函函的书帙。
狄公拉开书案抽屉看了,里面全是空的。——汪堂官已将王立德的所有信件 笔札搜索一空。
狄公只觉惘然,思索着汪堂官此举的目的,一面随手翻看书架上的书。
却又多是佛道的经典和星相医卦、炼丹服食之书,心中嫌憎,又搁过一边。
这时洪参军领两名衙役提着两盏大灯笼急匆匆进来房中。原来他听唐主 簿说狄公独个来了这里,又知这宅院有鬼,放心不下,唤过两名衙役便赶来 接应。
“洪亮,你来得正好,你将这书架上的书全数清理一遍,能见着什么纸 片信札的便好。” 他自己则细细瞻观起壁上挂着的那幅中堂画轴和两边的条 屏。这时他的眼光扫到了梁檩上。原来这房中的梁檩虽说满是尘灰且有蛀洞,
但是新刷的油漆却依然奕奕有彩。
洪参军递过一本小小的绢面簿册给狄公。
“这簿册内似有王县令的字迹迹,只是潦草凌乱,我老眼昏花,看不真 切。”狄公接过一翻,见是一串串的数字,每串数字边上还注明年月日期。仔 细查去,最早的日期恰是一个月前。
“洪亮,这簿册是哪里找到的?”
“老爷,这簿册夹在一青紫皮的书画中,我打开书函时便掉了出来。我 见上面有字迹,想来有用。”
“这上面的数字与日期虽一时不明其奥妙,但总是王立德的亲笔,便是 有用。我见那日期最早的又是一个月前,恐是他死前最后的手迹,与他的死 因想来大有关联。你且小心存放了,带回衙斋去细细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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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街市上店肆纷纷上门,而酒楼饭馆正是生意兴隆之时。乔泰、马 荣乔装一番离了县衙兴冲冲迎上街来。只想挑一个小酒店饱餐些海货风味,
便各处转转。
两人绕到市里闹热处,却见店铺都关门了,正觉扫兴,忽见大街隅角处 有一爿小酒店还同出灯火,青布招上绣着"九味斋"三个大字。两人大喜,一 头闯进店堂。店掌柜在抹桌子,锅灶已歇火,正要打烊。那店掌柜见乔泰、
马荣模样凶神恶煞一般,心里寒怯。
陪起笑脸来致歉道:" 两位大爷见谅,小店炉灶刚歇火,这里正要上排 门了。"
马荣正觉饥肠辘辘,听是已没酒菜,心里老大不乐,粗声道:"酒菜我 们也不要了,有什么可以先填填肚子的。"
掌柜陪笑道:" 只有几张冷馅饼,却是猪肉馅心的,两位大爷不嫌弃,
就白送与你们吧。"说着回转去厨下托了一个红漆木盘出来。
乔泰、马荣接过木盘,见盘内果有四张馅饼,忙拈了在嘴里一嚼,倒也 酥松香脆,只是冷了点。也顾不得许多,道了声"多谢",一面嚼着一面便出 了店门。春月婢娟,温风如酒,城厢夜色笼罩在一重重雾霭之中。乔泰、马荣信 步踯躅,七折八转,忽见房舍渐渐深邃幽伏,且有花园篱笆固定,又听得远 处哗哗水声,似有河流穿过。
果然前面不远处耸起二座弯弓形石桥,象一弧霓虹挂在朦胧的夜雾中。
乔泰、马荣步上桥面,正待向桥下细看,忽见远远有一顶凉轿沿河岸慢慢抬 来。轿中盘腿端坐着一个大汉。两人心中诧异,不由站立观看。可恨雾大,
看不亲切,只隐约辨得有四个轿夫。
突然,那凉轿停了下来,四个轿夫各抽出轿杠,猛向轿中坐的那大汉盖 头劈去。
乔泰失声大叫:"马荣弟,快去救人!这僻偏之地,恐有杀人阴谋。"
四个轿夫听见有人声来,慌忙又抬起轿来向河岸翻倒,只听得"扑通" 一 声,有人落水。
乔泰、马荣两人沿桥堍向河岸急急奔去。那四个轿夫抬起空轿,一溜烟 没了踪影。
河岸上下大雾弥漫,五步开外便混沌不辨。乔泰、马荣追赶半日,哪里 还有轿夫的影子?两人于是又急忙沿河岸寻回,一面侧耳细听溺水者的呼救 声。- - 谁知四月夜色荒冷,一片阒寂,不仅听不到呼救声,连落水处的河岸 都分辨不出了。- - 河水悠悠,天籁静谧,仿佛不曾有过适才那触目惊心的一 幕。乔泰、马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怪自己心粗腿短,贻误了大事。两 人沿河边又慢慢逡巡了半日,一无所获,只得怏怏而回,转上一条通向市里 的大街。
6
夜色渐深,大街上车马在来,行人渐多。穿扮奇异的香客也各各设下货 摊,货摊边往往点起一盏五彩玻璃灯,光明通亮,晃人眼目。
横街转角上有一爿大酒家还开着,招牌上挂起“ 陶朱居” 三个金字,生 意兀的兴隆。
乔氛马荣拂起珠帘进去,一看帐台上那水牌,吓得连连咋舌——一席酒 菜要抵他们半个月的俸银——两人口称晦气正待退出来,这时店堂里一个吃 客步上前来,手上抬起一个酒盅觑着他俩,口中称道:“ 两位兄弟,陪鄙人 喝两盅吧。”
乔泰皱眉道:“ 客官素昧乎生,如何相邀?”
马荣贪馋,又见那吃客瘦骨磷峋,一副斯文相,料无恶意,笑嘻嘻道:
“ 我们两个又不是没银子,少嘴缺舌的,自己不会吃,偏与你厮陪?”
那吃客正色道: “兄弟这话便见生分了。鄙人之意是道两位同席用餐,酒
足饭饱后共赏这春江花月,岂非风流儒雅之赏心乐事。哪敢轻觑了两位阔爷!
——今夜鄙人分得了点红利,思想与几个解趣的朋友厮伴厮伴,吐吐心曲。
两位兄弟如不嫌憎,过来我桌上认个朋友,这酒钱我惠了,哪还要你们掏摸 腰包?这江湖上行走,第一等要紧的便是朋友大义。”
马荣咧嘴大笑,这一番话正中他的心意,又说得体面,遂应道:“ 行过 春风,便生夏雨,相会今日破费了,明日我哥儿俩请你的。” 一面扯了乔泰 衣襟,随那吃客入席。
两下坐定,乃见桌上酒菜丰盛,那吃客并不曾动过杯箸,看似专治一席 等候什么朋友的。
果然吃客开口道:“ 今日鄙人原邀了一位同行来这里小酌,看来他是爽 约了。来,来,我们吃吧,今夜务必尽醉而归。” 一面又唤过酒保添了些酒 菜。乔泰紧皱双眉,心中老大疙瘩不解,又经不起马荣一意撺掇,也便将就 坐了,只等他们两个先动杯著。一面又细细端详那吃客相貌,揣测他的身份。
吃客虽五十里外年纪,却须眉星白,一团稚气,郁发于外。两条细眉似 含蕴着无穷智慧。一对眸子乌珠水晶,界限分明,十分出神。
“鄙人名唤卜凯,是河西船业主叶守本的经纪人,管掌厂坞钱银帐目一 并器械采办,匠艺薪水。得闲时也做诗,故尔爱吃酒赏景。不一味以文会友,
也以义会友,以利会友。
两位兄弟日子长了,自然识得鄙人心性,虽不敢称豁达放浪,却是不肯 胸中存半点芥蒂过夜的。”
这一番别致的自报,果然驱尽了乔、马两人心中的疑云,席间顿时活动 起来。马荣只顾挑好吃的往嘴里送,酒吃滑了,不觉十来盅下肚。乔泰也有 了三分醉意。
卜凯的身子飘飘然,忽作色道:“ 两位虽如此装扮,在下猜来,恐是衙 门里做公的。”
乔泰暗吃一惊:“ 卜先生,此话从何说起?”
卜凯笑道;“ 新任狄县令昨日莅任,就差遣两位来市井转悠,暗中勘察,
令人敬佩。
你两位倘真是没营生的痞子、闲汉,能这般逍遥自在?”
乔泰语塞,心中诧异。
马荣抢道。“ 卜先生只猜得一半。我这里索兴问一声,先生久在蓬莱,
当方土地,前任县令王老爷,先生可曾打过交道?”
卜凯一愣:“ 兄弟说的是那王立德玉县令么?他不是早死了么?不然你 们狄老爷如何接任。”
马荣道:“ 死自然是死了,但死得不明自,内里还有些蹊跷… … ”
乔泰以眼示意马荣。马荣顿悟,忙改口道:“ 卜先生何不先说说王老爷 活着时情景,譬如,他对下属吏员苛薄否。”
卜凯又笑:“ 在下对衙门里的事一向不甚留意,他日见有与王老爷熟识 的,一定引荐与你们,你们自个去盘问详里。两位兄弟也莫见笑,在下上心 的只是诗酒女子,离了诗酒女子,便不觉有生之乐趣。任人骂我作老奴狂态,
也不生气。”
马荣拍手道:“ 卜先生好解趣!我们只是诗不会做,也不屑做,那酒与 女子却也是十分上心的。”
卜凯小声道:“ 今夜即随我去开个眼界如何?这勾当真可称是老马识途 了。”马荣见乔泰也无相拒之意——狄老爷不正是命他俩各处茶楼、酒肆、妓 馆、赌场转转么——遂一手拉起卜凯催他引路。
三人出了“ 陶朱居” ,卜凯撩起长袍领着乔泰、马荣两人穿街拐巷,转 弯抹角,来到一个小小的水码头。码头边停泊着一叶小舟。
卜凯跳下小舟,乔泰、马荣虽有狐疑,也只好跟着上了小舟。只见卜凯 与那艄公耳语几句,小舟便剪开波浪向江心荡漾而去。
乔泰小声问:“ 卜先生要将我们带到哪里去?”
卜凯咯咯笑了:“ 还没问你两位大名哩。你们看见远处水面上挂起一串 串灯彩的那条大船么?不瞒两位,那是一条花艇——纸醉金迷地,海上温柔 乡。”马荣远眺,果见一条大船,披灯挂彩,十分华丽。
“卜先生,我名唤马荣,这位是乔泰哥,我俩是盟过誓的弟兄,最看重 的便是信义两字,如今在衙门里狄老爷手下充役。卜先生尚义气,不妨从今 后便认个朋友,遇有缓急,也可帮衬。”
卜凯点头微笑,心中三分敬佩马荣的豪爽气格。
未几,小舟靠了那花船尾舷,三人移身跳上花船,迎面便见一个珠光宝 气的胖妇人,上前施礼:“ 卜相公见礼了,什么风吹到这里,帆都不挂一片,
不叫老娘先知个信儿,临时抱佛脚,茶水都来不及备哩。” 又见卜凯带了两 个客人来,心中十分欢喜,忙将他们三个引入里舱,吩咐侍女上茶食果品。
卜凯问:“ 金昌来过没有?”
老鸨答道:“ 他没来。不知又去哪里厮混了。别管他了,来,今日老娘 怎可败你们的兴。” 说着一拍手,一个獐头鼠目的么二领进来两位花枝招展 的姑娘。粉白膏朱,浓妆艳抹,满头的珠翠在灯彩下显得十分夺目。
老鸨惊问:“ 那玉珠呢?她为什么没来应酬?”
么二答道:“ 就来了,还在换衣裳哩。一边还抽抽噎噎不停。”
正说话间又走进一个年轻姑娘,面目姣好,只是乌云不整,面带啼痕,
并没抹粉涂脂。
老鸨怒叱:“ 不中抬举的小蹄子!装你娘的幌子,委屈你了?和谁呕气?
卜大相公老大脸面,哪一番亏了你的钱银数?还做张做致逞脸,不理睬人。”
那女子不答言,走来卜凯面前纳个万福,低倒了头坐半边再不作声。
卜凯笑了笑,说道:“ 玉珠小姐,今夜你侍候这位相公,正经是个年轻 军官,远比我卜某人解意怜人哩。” 说着自己拉了一个姑娘走了。马荣也携 了另一个姑娘的手,谢过鸨母出了舱门。
乔泰呆得愣过来搀了玉珠的手谢了一声,也转入后舱各、自吃酒取乐去 了。乔泰进了后舱,见王珠仍哭丧着脸,正待找话儿去宽解。那鸨母一阵风 跟进来,又骂:“ 你这没廉耻的行货,倒还来装正经,做观音,日日好酒好 肉供着你,越发养活得你这淫妇灵圣儿出来了。”
乔泰功道:“ 太太息怒,玉珠姑娘并无过错。再说,我倒是正喜欢她这 模样儿哩。”
鸨母气很恨出了去,又回头道,“ 你再不打起精神笑脸来,仔细我扒了 你的皮。”
半晌,么二又进舱里报道:“ 相公,月亮正中天,上船头去赏玩一会吧。”
乔泰问玉珠愿意上船而去赏月否,玉珠道。“ 奴家身子不适,不去看了,
你自个儿去看吧。” 一
乔泰也不勉强,便自个出来后舱,爬木梯上了船面。果见卜凯、马荣及 那两位小姐早已在船头了,——中天一轮皓月,浑圆如玉盘,挂在碧色穹幕 上,清晖流荡,万里蝉娟。
乔泰举头青天明月,正忘乎所以之时,忽听得远远有呜咽之声,似从水 面上飘来,断断续续,启人怆怀。
卜凯惊道;“ 听来象是玉珠的声音,你俩快下船去看看。”
乔泰猛悟,急回头跳下木梯,直趋后舱。马荣也跟着下了船舱。
两人推开后舱门,见玉珠被双手捆了,一个黑大汉正凶狠地用藤条抽她。
她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发出一声声低微的呻吟。
乔泰大怒,冲进去一脚就将那黑大汉踢翻在地,抢过藤条没命地抽起那 黑大汉来。
黑大汉抱头在地上翻滚,口喊
“饶命” 。
鸨母赶到后舱,后面限定四五条大汉。见此情状,不由大怒,叫道。“ 来 人,捉了这两个无赖。”
马荣手执一根烧火棍,厉声道:“ 谁敢上来动爷儿们一根毫毛,先打断 他的一排肋骨,再敲碎他的驴头。”
众人见马荣、乔泰两个金刚铁塔般的身材,怒目圆睁,凶相毕露,一个 个都旋踵后缩,哪里还敢上前来?
卜凯排开众人,拱手道:“ 大家莫伤了和气。这两位爷儿是衙门里的军 官,你们哪里是对手?还不过去行个礼,算是和解,彼此留个情分,来日方 长。”
老鸨听得真是衙门里的军官,乃知厉害,忙堆起一脸干笑,上前向乔、
马两人纳头便拜,又亲手去解了玉珠的绑绳,反叱责起地上爬起的那个黑大 汉。
马荣大声道:“ 今日这事也不深究了,各自散去,我们亦要回衙门了。
日后谁个再敢欺负这玉珠姑娘,叫我提到衙门里,定不轻饶。”
玉珠收了眼泪,双眼放出异样的光彩,心中暗暗感佩,脸上不由升起红 霞。见她颤袅袅走到乔泰、马荣身前深深道了万福,又自责道: “这事也怪奴 家的不是,致伤和气。
两位爷儿得空闲时,还望常来我们这船上走动。奴家这里再赔礼了。”
乔泰扶定玉珠回去后舱她的房中,玉珠深情地望了乔泰一眼:“ 你们两 个果真是衙门里的缉捕?”
乔泰笑道:“ 这个你还不信?” 随即从腰胯里取出一个盖了朱红官印的 符信,交与玉珠。
玉珠细看了那官印,似是认得,忙关合了舱门去隅角一个箱笼里取出一 个紫绫面的包袱,双手捧与乔泰。
“这包袱是王县令王老爷交于我收存的,他说日后他离任时可交于新来 的县令老爷。
奴家也不甚朋自其中情由,只管匿藏着。今日你两位既是新任县令老爷 手下的军官,就烦你们拿回去交与新来的老爷,我玉珠也脱卸了一个重担。
——谁料到王老爷竟是遭人暗算了。”
乔泰惊愕,接过紫绫面包袱,慌忙纳入袍袖。两人默契,乃姗姗回到船 头。
老鸨见了他们,又上前连连谢罪,含笑安慰了玉珠几句便率众仆将乔泰、
马荣送回小舟。——卜凯则留在船上等他的朋友金昌。
7
乔泰、马荣回到县衙,见内行书斋尚亮着灯火,它进去禀报。
狄公正与洪参军在谈论王县令的案情,见他们两个进来书斋,示意坐了,
说道:“ 适间我与洪亮查检了王立德遇害的房间,一时还猜不出那毒药是如 何下到茶壶里去的。
洪亮曾疑心、那茶炉既是靠了一扇槛窗,会不会是有人从窗外捅破窗纸 用麦杆将毒药吹入烧茶的紫铜锅中。然而这窗外有厚厚的窗板盖死,又正顶 在花园的假山石后,没法启动。且从那里积的尘土判来,至少亦有半年一年 没打开过那窗槅了。如今只需将投毒的行迹查清,王县令被害一案可望水落 石出。你们两个今夜有何见闻,快快讲来与我听。”
马荣先将他们在河边看见四个轿夫谋害轿中人又投尸河中的事有枝有叶 地禀述了一遍。只恨当时雾大,没能逮住那伙歹徒,连面目也没有看真切。
狄公惊道。“ 莫非又是一桩人命案!你们两个明日一早再去那里河边附 近仔细打听,倘是河里捞起尸首,便是确凿的人命案。洪亮,你仔细守行,
但听得有人来衙里报人物失踪的,不要轻易放过了,可领那苦主去辨认。”
乔泰接着又将他们在“ 陶朱居” 遇卜凯及上了那花船如何搭救玉珠的一 番际遇一五一十禀报了,说罢便从袍袖中将那个紫绫面包袱递上给狄公。
“玉珠姑娘叮咛道.这个包袱是前任王县令特意嘱她收藏的。只说是留 与下任县令老爷。玉珠知道了我与马荣身份后,便将这包袱托我们转交于老 爷验收。”
狄公心中怪异,一面小心打开包袱。包袱内原是一个黑漆木盒,盒盖珠 嵌玉镶,十分考究,奇怪的是当中还有两条金闪闪的细竹节。打开盒盖,内 里却是空的。
“盒里所藏被人偷了!乔泰,那玉珠说起过盘中原藏何物么?” 狄公问。
“玉珠姑娘说,她也不甚明了其中情由。但知是玉珠在一次县衙侍应公 筵时认识了王县令,王县令十分赏识她,百般抬举,又将这木盒交于她收存。
语言间仿佛是预知自己会有不测,防意外之变,预先将这木盒托她藏过,留 与后来的老爷收看。这中间想来必有深意。如今盒中的东西被人偷了,料那 玉珠也未必知情。因为我见她的箱笼并未上锁,舱门也是随时开着的,谁都 可以进出,日长月久哪能藏得稳妥。”
狄公捻着胡须,半晌无言。
马荣道:“ 这木盒如此精巧细密,莫非前任王县令留下许多金银珠宝私 赠玉珠。谁知玉珠心粗,从未开看,反便宜了那偷儿。”
洪亮摇头:“ 看这木盒形制大小深浅,内里收藏想来应是书信笔札或官 衙文牍之类,未必会是金银珠宝。”
乔泰道:“ 听玉珠口气,这木盒所藏必是十分机密。事关重大,王县令
担虑县衙反不严密,故想出这一计来,留个后步。所谓草蛇灰线,一旦自己 遇着意外,可昭示后来县令破案线索。只可借这机密已被人窃去。那日我再 去花艇,遇了玉珠定打问仔细,或可追出木盒原委来。”
狄公点头,表示赞许。乃道:“ 这木盒暂且由洪亮收了,有木盒总比没 木盒好,其中委曲待日后空闲时我们再行细议。今夜我想偷偷到东门外白云 寺去走一遭,听说王立德的棺木还厝在白云寺的后殿内。”
洪亮道:“ 白云寺在东门外河湾口佛趾山下,我们此去千万不可惊动寺 僧。后殿的围墙依着一个山坡,山坡上一片茂密的野树林,很是隐蔽。我们 可以放船渡过河去,从那围墙翻越进寺,正是后股,省去许多枝节。——老 爷最嫌憎的便是官府里的刑事公案被和尚晓得,必无好处。”
说话间四人乔装打扮一番乘着月色悄悄开了后衙角门,溜出衙府,直奔 河岸口,向老艄公租了一条小船,马荣把定双桨——他在江淮的水乡泽国长 大,极好水性,摆弄起这船艇如同把玩刀枪棍棒一般,十分应手——狄公将 地图摊在双膝前,指点方向。
小船很快划到东门外河湾口对面的小山岗,找了一处隐蔽的柳荫里系泊 定,四人便跳上了岸。翻过岗脊便是白云寺后那片山坡了。山坡上野树林果 然郁郁葱葱,十分茂密。
狄公大喜,四个人很快穿下山坡潜到了白云寺后墙下——墙约莫五、六 尺高,两人一叠架便可翻越。
乔泰蹲下,马荣跳上他的背脊,两手抓定墙头,一耸身便越入墙里,凌 空跳下。——墙里正好是一片矮草丛,十分松软。洪亮跳下墙时,马荣里面 双手托定,狄公骑在墙头,伸手接应乔泰。乔泰猿臂搭上狄公手腕,飞腾而 上——不一刻四人便蹑进了白云寺的后殿。
后殿内原先供有伽蓝神,因为暂厝棺木,故一向无人看守,十分荒败。
殿正中挂一盏长明灯,高高的神龛积满了蜘蛛网,长久没有上过香火了,供 案上下蝙蝠屎、狸牲迹清楚可见。大殿前一横排列十来口黑漆大棺木,有的 已经腐朽,棺盖破裂,景象阴森可怕。
狄公摸出撇火石,点亮了一支小蜡烛,排头—一辨认棺木上的描金字迹。
他终于在第四口棺木前停下,棺盖上只草草加了六颗长钉。狄公命马荣、乔 泰起了长钉,将棺盖搬下。
马荣、乔泰虽是英雄豪壮,武艺过人,但却十分惧怕鬼神又信灵魂作祟 之说,平昔见了腐尸、棺木,躲避唯恐不及。今日却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好 在狄公、洪亮都在身旁,故总算略略有了勇气。两人撬开了棺盖,用双手托 定,轻轻放下到地上。棺内升起一股腥恶的尸臭,羼合着石灰气味令人作呕。
两人掩鼻而退,不敢向棺里多看一眼。一狄公举烛向格内一照,不觉倒抽了 口冷气。棺内躺着的王立德果然与他在后衙宅邸遇见的鬼魂一个模样:头上 无冠带,花白头发披散在瘦削的面颊上,尤其令人怵目的是死者友颊上正有 一块铜钱般大小的黑斑记。
宅邸花园中遇见的果然是王立德的阴魂:汪堂官、唐主簿日前所见想来 也不假。狄公忽觉头晕目眩,心悸怔忡,忙吹熄了蜡烛,吩咐乔泰、马荣两 人赶紧将棺盖盖了,重新钉合。
四人离了白云寺后殿.重新翻出围墙,循原路回到山脚边。柳荫里寻着 了那只小船,解缆启桨,仓皇返回。
8
天一亮早行升堂。门子来报唐主簿告假,又说范仲至今未来衙里签到,
想来是人还未回蓬莱。狄公答道“ 知道了” ,问堂下可有人鸣冤投诉,拟欲 退堂。话未落音,一个五十岁光景的人一瘸一拐,两手各持着一根细竹杖走上 堂来,费力地双膝跪下。狄公见那人相貌堂皇,衣饰考究,猜是乡宦士绅之 流。
“小民顾孟平叩见青天大老爷。”
狄公知道顾孟平是蓬莱的大船主,与叶守本两个合称是船舶营造业之鼎 鼐,执蓬莱百工产业之牛耳。——这两日狄分已细细将蓬莱的户册,尤其是 上流的乡宦士绅、工商业主的花名档案看得烂熟。
“顾先生亲来衙门有何禀报?” 狄公和蔼地问。
“贱荆曹氏归宁后久不见回家宅,小民恐生意外,故冒昧来衙门申报,
仰乞衙上协助小民寻找。”
狄公憬悟,想起了马荣昨夜禀报之事。
“顾孟平,夫人可是坐轿去来的?” 狄公忙问。
“不,不,贱荆坐的是一匹骟马,并未坐轿。” 顾孟平不明白狄公问话之 意。
狄公点了点头,乃道.“ 你且将前后始末细说一遍。”
顾孟平禀道:“ 贱荆娘家不远,正在西门外的石碑村,岳丈便是县学的 博士曹鹤仙先生。贱荆归宁后,理应是本月十四日离家回城,可是直至昨夜 尚不见她回来。小民不由心焦,便派我的经纪人金昌去西门外曹家打听。小 民那岳丈却道贱荆正是十四日离家回府的,他的胞弟曹文还将她送到大路口 官道上。那官道直通县城的西门。”
顾孟平拭了拭额上汗,继续道:“ 金昌回来时又在那官道上下询问了许 多人,却没有一个说见着有单身骑马的妇人。——小民年逾半百,膝下无子,
与曹氏新婚尚未半月。
伏望老爷慈悲为怀,图貌布告,全力寻找,以解小民倒悬之急。” 说着 恭敬呈上手折,上面书明曹氏衣裙眼饰详情及坐骑骟马的脸额上有一块白 斑。
狄公接过手折仔细看了,问道:“ 夫人回城里时身上可携带有金银珠宝 或什么值钱的东西。”
“听老岳丈说,贱荆离家时并没携有钱银,只手上挽一个竹篮,篮内装 着应时糕饼。” 顾孟平哭丧着脸。
狄公沉吟半晌,乃道:“ 你且下堂去,将那个金昌唤来衙门问话。本县 得到夫人信息即会派人通报,顾先生尽可放心。”
顾孟平叩头谢恩,退下堂去。狄公拍惊堂木,吩咐退堂。
狄公刚转进二衙里厅,门子来报:船业主叶守本求见老爷。狄公转脸对 洪参军道,“ 金昌来时,将他的回话全数记录备案。我去见了叶守本即来听 信。”
叶守本已在外厅槛下等候。狄公迎将出来,见叶守本相貌丰伟,体魄壮 硕,心中先三分欢喜,问道:“ 不知叶先生有何事禀告,快进来厅堂叙话” 。
说着引叶守本进了厅堂分宾主坐了,侍役敬茶。
叶守本慌急道:“ 小民只因经营船舶建造,故日常在河湾海口间行动。
近见番客的货船深夜凌晨来往频繁,与往昔不大一样。有时船舶虽挂番邦旗 号,舷桅边则站的是我大唐人物,私下便起疑心。故尔冒昧来衙门提醒老爷 一声,恐有违禁私运下海的勾当。”
狄公默然,心中犯疑。——海口查禁照例是炮台军镇的事,他不便越俎。
但事关国家海防禁例,朝廷有明典,身为朝廷官员,岂可坐视不问。乃决定 造访炮台镇将方明廉,通报此事。又命叶守本务必查访明白,拿获真凭实据,
官衙便可说话。叶守本谢过,欲待告辞,狄公忽想到早间顾曹氏的事,顺便 问道:“ 叶先生可知道顾孟平夫人曹氏之事、一适才早衙,他来申报曹氏前 日在西门外走失了,至今未获音信。”
”叶守本漠然道:“ 小民不知。——恕小民直说,他两个本不该攀配。”
狄公忙问:“ 这话怎讲?听顾孟平说,他们结缡尚未满半月。”
“老爷既然垂问,小民也照理直说了。曹鹤伯与小民也可算是深交了,
我们两个都竭力排佛、最忌恨那等不耕而食、不织而衣的僧尼,视为身之赘 疣,国之蠹虫。那顾先生却是白云寺最大的施主,平日里敬香礼佛,也极虔 诚,与曹先生过去也多龃龉。可是三个月前顾孟平发妻仙逝,曹先生却答应 将女儿曹英许配与他,那曹英小姐才十九岁,而顾孟平都已年过四十,小民 久为之嗟叹,原以为曹先生会将曹英小姐许与我那犬子的。
——如此婚配本有些蹊跷,想来那曹英小姐哪里会心甘情愿哩。”
“狄公点头频频。又问:“ 听说你的经纪人卜凯是个放浪形骸的白发狂 童,这话可是当真?”
叶守本笑道:“ 老爷初到,莫非已经认识他了?他平生只爱两物,一是 酒,二是诗,时常烂醉如泥。口中还狂呓作歌。那三瓦两舍、花街柳巷也如 同是他的家宅一般进出。
老大不识廉耻,倒真有几分怪癖邪兴。”
狄公惊道:“ 如此僻邪之人,先生又为何抬举重用?”
叶守本又笑:“ 说来也作怪,这卜凯虽如此放浪狂僻,却是一个理财的 圣手。大醉里盘帐核数,从无半点差错,但凡钱财帐务之事,一经他手,无 不井井有序,清楚明白。
有时他还一手拈着酒盅,一手拨打算盘,十分得趣。——雇聘了他,胜 似二十个帐房老先生,故尔也随他一味荒唐放纵,不去管束。我这船坞业务,
他非但不误半点,不亏分文,却大有蒸蒸日上之势,正赖了他的本事哩。—
—小民心中十二分敬佩,老爷千万不可小觑了他。”
狄公听了这一番言语,心中不免几分诧异。这个卜凯料非凡物,莫非故 作狂态,别有所图。“ 以后得留心此人消息,暗里窥察。
叶守本见狄公神色,又续道:“ 不过,他亦有两件事不顺我眼,一来他 也好佛,时常去自云寺与那里的和尚们厮混;二来他与顾孟平的经纪人金昌 十分投契,两个多有酒色往来。——当然金昌远不是卜凯对手,故顾孟平对 卜凯也忌恨得牙痒痒,总疑心是卜凯从金昌的嘴里套了许多机密去。”
狄公道:“ 这人倒也有趣,哪日叫他来衙门走一遭,我这里正有一本没 来头的帐册,天书符箓一般,没法弄懂,还想请卜凯来辨认一番。”
“这个好说。明后日我便叫他来衙门见老爷,想来弄通那帐册必无疑难。”
叶守本起身告辞,狄公送到外厅门首,正遇乔泰、马荣进来。
乔泰禀道:“ 我们今一早就循昨夜的原路到了那河岸边,沿途问了许多 街坊人家,并不知有人坐轿落水之事。找了那里的里甲一问,也没听说有浮 尸发现。莫非是死尸沉了底?我与马荣下河去掏摸了半日,也一无所获。如 今想来恐是昨夜我们眼看花了,再说,雾也太大。”
狄公点头道:“ 我们快去内衙吧,那个叫金昌的人正在那里等我哩。” 说 着引了乔泰、马荣转去内衙书斋,一路又将顾孟平妻曹氏走失之事简略地告 知了他们。
洪参军见狄公进来书斋,忙将金昌引见。金昌三十上下年纪,眉目清秀,
仪态大方。
金昌的母亲是番商的女儿,他从小又生在番仁里,故通晓番语。顾孟平 的船舶生意做到了西洋、南洋,许多与番客的商务往来全依仗了金昌这个通 译。这时洪参军已将他的回话全数记录在一个簿册里。
狄公草草地翻阅了几页簿册,低头沉思半晌,忽然问洪参军:“ 街里的 范仲可是十四日离开他的田庄回蓬莱的?”
洪参军答道:“ 正是,老爷。范仲的佃户说,范仲十四日午膳后带了仆 人吴山离开田庄回城。”
狄公又道:“ 范仲田庄与曹鹤仙家为邻,范仲与曹英小姐会不会在官道 口逢遇。——金先生可知道他们两个曾否相识。”
金昌犹豫了一下,答曰:“ 他两个曾否相识,小人不敢妄猜,但范的田 庄与曹家既是近邻,想来曹太太做姑娘时必是见到过范相公的。”
狄公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金昌可以回去了,他的话语留下来慢慢再析 议。金昌走后,马荣抢道:“ 这曹小姐必是追随范仲私奔无疑了。两个从小 认识,青梅竹马,又是同在一天失踪。曹小姐嫁顾孟平本非情愿,故借归宁 之机,脱身而去。”
洪参军摇头道:“ 他两个并辔而行,青天白日淫奔,岂不招惹人目?官 道上巡丁往来,岂又没发现的?官道上下的人家都打问遍了,谁也没见着他 们的影子。再说,还有一个叫吴山的仆从跟随着呢,如何瞒遮得过。”
乔泰低头看了半日地图,乃道:“ 这官道岔口处有条小路,路边松林间 有座荒废的古庙。曹氏和范仲都在这一带消失踪影,会不会与这古庙有些关 联。”
狄公喜道:“ 乔泰之言有理,我们就去范仲田庄,曹鹤仙家勘问时顺路 亦到那古庙看一番。”
9
出了城西门没五里地便见一片旖旎春光,繁花生树,斑鸠啼飞,麦田如 茵,碧渠潺潺。农夫们正在田里忙碌,官道上下并无一个闲人。狄公率四名 街役从官道上飞驰而过,没半个时辰,便到了范仲的田庄。
田庄外有一栋茅屋,狄公下马令四名衙役在路口待命,他带了洪亮、乔 泰。马荣三人去那茅屋敲门。
敲了半日,没人答应,马荣性起一脚踢开了柴门。屋里堆起高高的柴禾,
搁放着一排农具,并不见有人。马荣正欲将柴门重新关合,狄公从柴禾堆边 捡起一方香罗手帕,手帕上的花卉绣得十分精致。
“这方罗帕恐不是农家村妇所有。” 狄公自语,一边小心纳入衣袖。
四人沿脚下一条曲曲弯弯的烂泥路进人田庄。田头一个村姑神色慌张地 望着这些个衙门里的老爷,花布头巾半遮了一张黝黑的俊脸。
农舍里的佃户老远见衙门里来人,慌忙撇了手中正在磨拭的镰刀,迎上 前来。
洪亮道:“ 这位是新任县令狄老爷,有话问你。你叫什么名儿?”
那佃户小声答道:“ 小人叫裴九,是范二爷家的佃客,看守着这一片田 庄,按时纳租。那边那姑娘是小人的女儿,名叫淑娘,在家烧汤煮饭,料理 家务。”狄公道:“ 你一人种这么多田地,忙得过来?”
“农忙时也请个把帮工,平日里都是小人一个耕种。”
洪亮问:“ 你的东家范仲是哪一天来田庄,哪一天离开的。”
裴九答:“ 东家范二爷十四日一早来这里,当日午后便离去了。这事小 人记得清爽,街里已有人来问过,小人也是照实说的。” 说完,低倒了眼皮 不吭一声。
狄公见他神色不安,眸子发毛,厉声道:“ 抬头看着本官!我再问你一 句,那妇人可是也走了?!”
裴九大惊失色:“ 那妇人… … 那妇人… … 小人可没见着那妇人。”
狄公道:“ 再不实说,押去县里大牢关了!”
裴九叩头及地,泪流满面,哀声道:“ 小人哪里敢欺瞒老爷?小人实是 没见着那妇人。”
“那妇人怎样了?”
“她… … 她被人杀了!” 裴九终于吐了实。又哭道:
“老爷高高在上,这可不是小人干的” 。
狄公暗惊:“ 你莫要惊慌,这妇人是如何被人杀害的,你且将这事经过 细细讲来,不得有半点遮瞒。”
裴九哽噎半晌,方定了神志,乃说道,“ 那日范二爷没走多时,他的仆 人吴山牵了三匹马又回来田庄,说是范二爷要与太太在田庄歇夜。小人心中 犯疑,如何忽的又冒出个太太来?口里不敢问,只害怕范二爷催租,哪敢不 应承?忙将东家的房间洒扫了,铺了新浆洗的衾枕床褥,又安顿了吴山,牵 过三匹马去厩栏里喂饱了麸料,便自个回房中去睡了。
“半夜忽听得有马嘶声,我不放心,提了灯火去厩栏里一照,果然那三 匹马不见了。
我赶紧去叫吴山,谁知吴山已不在,被褥尚有热气。我抬头见东家卧房 还亮着灯光,便想去报告。急行到卧房窗前,却见窗槅大开,范二爷与一妇 人在床上睡熟了。及再细看,床上地上全是鲜血,床脚边竟撇下了小人用的 那柄镰刀,刀刃上也血迹斑斑。小人一时吓破了胆,心想必是吴山这贼囚根 子盗马杀人,劫去钱财。——记得吴山牵马来时,马背上还有一个朱漆小皮 箱,那是东家平昔收帐时用的,如今也被吴山那厮盗窃去了.”
狄公四人竖直了耳朵,一个个瞠目结舌,屏住了呼吸。
“小人怕诬为谋财害命,又不认字,哪里敢去衙门投状?千不合,万不 合,糊涂油蒙了心,做了一桩蠢事,小人从谷仓里找来了一辆小车,推到窗 下,自个儿爬进窗去,将两具尸身抱了出来,放倒在小车上,偷偷载去田庄 外的桑园里。慌忙中却又忘了带铲锹,没法挖穴埋葬。只得将两具尸身胡乱
藏到树丛深处,心想等明日一早带了家什去桑园,再行埋葬。但是,但是,
待我第二日一早带了铲锹赶到桑园时两具尸身竟不见了。
我在那树丛深处找了半日,只见着几滴血迹,心中大惊,必是有人发见 了尸身抬去衙门报官了。
“我又赶回家中,匆匆将东家房间洗扫了一遍,见有血迹的东西全数藏 到谷仓的地窖里。又叮咛淑娘道。但有官府来人问起,一概推说不知,只称 是范二爷主仆两人早已回去城里。——老爷,小人所言,句句是实,万望老 爷审情开恩,饶过小人糊涂一回。
等捉拿到那吴山,小人的过失也使洗刷得清了。”
狄公长长吁了一气,乃道:“ 裴九,你此刻即引我们去那桑园查看。”
裴九又连连叩了几个响头才从地上爬起,抹了一把鼻涕,引狄公去桑园。
狄公忽然想到什么,又问:“ 裴九,你可记得吴山牵来的三匹马中有没 有一匹骟马?”
“有,有,那匹骟马不仅形体矮小,小人还记得额面上有一块白斑,十 分显目。”
狄公点点头,示意裴九快走。
桑园在田庄西隅,连着石碑村,如今正柔条袅袅,桑叶蓁蓁。裴九指着 一处低矮的树丛道:“ 小人将那两具尸身即抛闪在那下面。”
狄公俯身细细察着了那树丛,又用手抓起几片枝叶。枝叶上果然溅有几 星黑点,便命乔泰,马荣两人在四周搜索,寻找可疑的松土。
没一刻,乔泰来报,桑园中央有一片新土,上面并无树木杂草,恐是歹 人埋尸处。
狄公赶到,仔细视察了,使命开掘。一手又抢过马荣手中的铁锹交于裴 九:“ 你来挖!”
裴九接过铁锹,狠命向那片新土翻掘起来,不十来锹便见浅坑里合复着 一具男尸。
乔泰、马荣攘袖将尸身拖拽出来,一看却是一个剃了精光葫芦的老人,
只穿着内衣裤。
洪亮细看了那尸身,见额头上有香洞,叫道。“ 原是一个和尚。”
“再往下挖!” 狄公大声命令。
裴九向掌心吐了口水.抡起家什又狠命地刨了几下,扔了锹道:“ 这乃 是范二爷的尸身了。”
土坑里果然又出露一具男尸,全身一片黑粘糊涂的血污,头颅几乎折断 了下来。。
挂垂在肩头上。
“再将那妇人的尸身挖出来!” 狄公气急败坏。
裴九一面用力挖掘,心中也惊疑不已——如何忽的冒出了一个和尚的尸 身来。更令他诧异的还是妇人的尸身始终没见着。土坑已经挖了五六尺深,
下面已碰着坚硬的石头了。裴九狐疑满腹,转过身来哭丧着脸,怔怔地望着 狄公。
“裴九,你须从实招来,你究竟将范太太的尸身藏匿到哪里去了?”
“老爷,小人实是没藏匿那妇人,更没见着过这和尚。——这事蹊跷,
小人肚内也怪异,如何那妇人竟变作了这和尚。”
洪参军小声道;“ 老爷,我见那和尚浑身上下并无血痕刀伤,这事还待
国行里去细细商讨。”
狄公颔首,又问裴九:“ 你见着的那范太太是什么模样?”
裴九叩头答:“ 回老爷问话,小人并未见着范太太相貌,早先也没听说 有个范太太,待半夜发现她被杀时又一脸是血。”
狄公命马荣速去路口唤来衙役,将这两具尸体措去县衙收厝验检。乔泰 留此等候,等会齐了一并押裴九四衙里关了。他此刻即同洪亮去察看杀人现 场并审问裴九的女儿淑娘。
狄公刚走出桑园,远远见一美髯老者站在垄岗上向这头看觑。
回进田庄,狄公命洪亮去将淑娘寻来,自己则径直去范仲卧房勘查。
卧房并不大,简朴无饰,几样家具都是手工打制的旧款式,木料也是田 庄现成的。
狄公细细察看起那张大床,床沿的木架果有一道深刻的刀痕,地下还散 了好几片细屑,隐隐还可见有几星血迹。突然他发现靠窗的地下有一柄粗陋 的骨制头梳。狄公俯身拾了起来,小心纳入衣袖。
洪参军将淑娘叫到了卧房门口。狄公踱了出来,细看了淑娘一眼,问道:
“ 你看见范二爷的太太了吗?”
“看见了。” 淑娘回话倒也干净,不卑不亢。
“她没与你讲几句话么?” 狄公还是和颜悦色。
“她看都没看奴家一眼,坐在哪里如泥塑木雕一样。”
“我再问你,你们田庄那头的曹老先生你可曾见过?”
“见过。”
“他的女儿曹小姐你见过没有,名字叫曹英。”
“没见过。听说曹先生是有个女儿,脾气很好。他还有一个儿子,倒是 见过,隔着田岗远远望见的。”
狄公点点头:“ 淑娘,此刻你即陪我们去那头曹先生家里。曹家出来后 随我们去县衙住几日,这里出了人命案子,只得委屈你们父女俩在县衙耽搁 几日。”
10
曹家宅院在石碑村东头,与范家田庄毗邻,两下鸡犬相闻,炊烟互招,
但老死不相往来。难怪淑娘从没见过曹英。
淑娘引路到了曹家宅院的大门口,狄公吩咐洪亮与淑娘就在大门口等 候,他独个去见曹鸿仙。
曹鸿仙闻童子报,说是县令狄老爷枉车过访,急忙正了衣冠迎出院来。
狄公一见,果然正是适才站在桑园外垄岗上的那个美髯老者。
叙礼毕,曹鹤仙引狄公上来竹楼小轩叙坐。狄公发现这竹楼的窗口可以 俯瞰官道口小路边的那座古庙。可借古庙四周一片蓊翳林木,只远远看清一 截残破的红墙和翘起的檐角。童子恭敬献茶,狄公呷了一口,只觉香冽清脾,
不觉精神一爽。
“狄老爷亲顾寒宅,不知有何垂教。” 曹鹤仙慢慢捻着颌下的银须。
“曹先生是县学的博士,本官下车伊始,理应拜谒斯文,崇隆圣教。” 狄 公不免先来客套。
曹鹤仙微微一笑:“ 老朽教授几个生徒,也只是取以自乐,消娱晚景。
孔子先师不是说,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乃君子之大乐也。”
狄公又道:“ 听说曹先生排佛甚力,巨眼卓识,本官十分钦服。”
“哪里,哪里,老朽只是嫌厌那一班和尚形貌丑恶,心术歪劣而已。释 迦祖的正经佛法老朽读得不多,不敢妄诋。”
狄公笑了:“ 难怪曹先生要将爱女许与顾孟平了。——今日本官来宅上 也只想问一句,曹英小姐究竟出了什么事。”
曹鹤仙愣了半晌,乃叹出一口气来:“ 小女糊涂一世,自作自受,望老 爷更不要提及她来。她的婚配全是那两个媒婆撺掇作成的,老朽一向不问家 事,如今也不想为这事徒滋烦恼,自败清心。”
狄公又问。“ 曹英小姐认识衙里的录事范仲么?”
“老爷,我又如何知道这个?也许是见过面的。——老朽与范仲家从无 来往。”狄公不无温怒:“ 明日早衙升堂,本官将审理曹英小姐失踪一事,你可 来衙里听审。
我这里告辞了。”
狄公出曹家宅院与洪亮、淑娘会合了。正拟回衙,忽见一个美少年迎来,
纳头便拜:“ 小生曹文拜谒大老爷。”
狄公心猜,曹鹤仙的儿子不知会有什么禀告。
“老爷,我姐姐究竟出了什么事?听说至今仍未寻着。
狄公长吁一声,道:“ 曹公子,你姐姐这一失踪,你想来心怀愧疚吧。”
曹文点了点头:“ 那日没送她进城里,固是小生的疏忽,不过,不过,
最感愧疚的应是家父。正是他作的主,我姐姐才嫁给了那个姓顾的,便如同 跳入火坑一般。姐姐归省时,脸上从没问露过一丝笑容。”
狄公从衣袖中取出那方香罗手帕:“ 这罗帕可是你姐姐平日佩用之 物?”
曹文讪笑道:“ 这个小生可不知道了。小生从没留意过这种东西。”
“县衙里的那个范仲常来你家么?”
“记得来过一回,我很喜欢他。范二爷人物轩昂,和蔼可亲。小生最讨 厌的则是那个姓唐的糟酸老头,同是衙门里做公的,行为处世就不一般。”
狄公扬了扬马鞭:“ 好了,我此刻需立即回去衙门,一旦知道你姐姐信 息,便派人传告于你。”
回到县衙。狄公命洪参军将淑娘好生看觑,等候开审。乔泰、马荣见狄 公回来,忙上前禀道:“ 我们在谷仓里找到了血衣和镰刀,那妇人的衣裙与 顾孟平申报的正相符契。
适才已差遣了一个番役去白云寺报信,叫他们来人辨认那和尚的尸身,
此刻仵作沈陀正在偏厅验尸哩。对了,裴九已经解到大车关押了。”
狄公满意地点了点头:“ 此刻我即签署一道命令。着各处查缉那个杀人 劫货的吴山——他倘要出脱手中那三匹马,便会被捉获。城里城外几个马市 都严密监视,那匹额头有白斑的骟马最易被人识出。”
正说着话,沈陀来内衙报告验尸结果:“ 范仲确系被镰刀砍断喉咙毙命 的。那和尚身上却并无一处伤痕,也无血迹,也未见有毒死的症候。噢,白 云寺的慧本刚来认过尸,说这和尚正是他们庙里的香火僧,名唤智海。他见 了死尸,唾了一口,骂了一声,便愤愤告辞,拔脚便去了,小医一时也拦他 不住,故也不及禀告。——依小医判来,这智海应是正常病故,或许是受了
惊吓,致犯心病,终致猝死。”
狄会接过验尸格目,细看一遍,嘉勉了沈陀几句,沈陀告辞而退。
狄公道:“ 裴九虽不是杀人主凶,但私匿尸身,隐情不报,也属有罪,
且先在大牢里关押几天。此刻即将裴淑娘带来。”
洪参军出去将淑娘带进内衙。
“淑娘,本官再来问你,你以前曾见过范仲的太太么?”
淑娘摇了摇头。
“那你当日服侍时,如何晓得那妇人就是范太太?”
“那女人随范二爷同来又同睡,不是范太太又是谁?”
狄公语塞,正思别寻途径问话,抬头忽见淑娘发间插着一柄骨制的头梳,
正与他在范仲卧房中拾到的一模一样。于是从袖中取出那柄头梳,在手中把 玩。
“淑娘,这柄头梳是你的吧?”
淑娘一见头梳,一对水灵的眸子顿时发出光来。
“是的,是的,老爷。唉,果真又弄到一柄。”
“谁果真又弄到一柄?淑娘,这头梳究竟是谁给你的?” 狄公紧追问。
淑娘愣了半晌,乃觉失言,紫涨了面皮,不肯作声。
“淑娘,你不必害怕,这事讲明白了,就可以同你爹回田庄去了。讲不 明白,恐怕还要与你爹一同坐大牢哩。”
淑娘究竟是村姑,哪知深浅。听了狄公此言,心头一喜,遂道。“ 送这 头流与我的是父亲雇的帮工,名叫阿广。他说奴家长得一头好发,配上这头 梳,更好看了。”
“这阿广向你求婚了?”
淑娘害羞地点了一下头;“ 嗯,都提起过两回了,奴家只是不应允。他 没田地,房宅,又没牲口,我跟了他如何生计?可是阿广一味缠住奴家,说 尽甜蜜的话。我不许他夜间再偷偷摸摸到我房里来。阿广说,奴家不嫁他,
他也不计较,只要与他常往来。可又说倘是奴家变了心,要与他人相好,他 便割了奴家的脖子,不肯轻饶。”
“这柄头梳又是如何一回事?” 狄公问。
“一次阿广说是他得了点钱,要替奴家办一件礼物,问我喜欢什么,奴 家什么都不要,只想这同样的头梳再买一柄。不意阿广有心,果然去弄了它 来。”狄公命淑娘退下,差人打点了暂在后衙西院安顿住下。等这里破了案,
再送他们父女回田庄。
洪参军将淑娘带下去后,狄公命马荣传来衙里的几名缉捕,问道:“ 你 们可知这个阿厂是何等样人物,平日行成藏如何。”
其中一个缉捕答曰:“ 这阿广行迹沙小的知道。他住西门外的小菩提寺,
最是一等的泼皮、闲汉,偷盗嫖赌,无一不嗜,农忙时也去人家帮工。”
狄公点头频频,抚须道:“ 这案子庶几可明白了,范仲与曹氏必是这阿 广所杀。范仲的仆人吴山首先发现。他一来惧祸,二来贪财,故盗了范仲的 钱箱并那三匹马潜逃。
你们此刻即可行动,务必缉拿阿广、吴山两人归案。”
马荣率众缉捕出去时,正遇洪参军回来,便将狄公这一判断告诉了他。
洪参军不甚明白,进来书斋便问狄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