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風」類氣象卜辭
第一節 「風」及其相關字探討
一、 「風」字
(一)字形
1「 」(《合》672 正)第一期 2「 」(《合》28556)第三期 3「 」(《合》12817 正)第一期 4「 」(《合》27459)第三期 5「 」(《懷》S1319)第三期 6「 」(《合》13381)第一期 (二)討論
《說文》說：
，八風也，東方曰明庶風，東南曰清明風，南方曰景風，西南曰涼 風，西方曰閶 風，西北曰不周風，北方曰廣莫風，東北曰融風。从 虫凡聲，風動蟲生，故蟲八日而匕，凡風之屬皆从風。 ，古文風。
但甲骨文中沒有風字，而以鳳字表示風之意。
「鳳」甲骨文作 （△），在鳥形之上加上一頭冠，1孫詒讓說：
1 葉玉森說：「予曩疑 象大鳥之冠省，變作 」見《詁林》1707 頁。
此字亦似从隹，而文特繁縟，疑即鳥之象形字。《說文》鳥部鳥，長尾 禽總名也，象形。鳥之足似 。此文鳥之羽尾足咸備，欵最初象形字 本於是，與隹小異，上小似从 ，疑當為鸞之省。
羅振玉說：
《說文解字》鳳字古文作 二形，卜辭从 與 畧同，
从 (即凡字，古金文作 ，與此小異)與篆文同。惟从 或省 作 ，與許書篆古二文不合耳。龍字从 ，鳳字所從亦與龍同，此 於古必有說，今無由知之矣。2
可知「△」即鳳字。3
二、風的異體字
甲骨文中另有「 」、「 」、「 」、「 」、「 」，是否為風之異 體，可以加以討論。
（1） （△1） 4
《合》28554 說：「王其田遘大 」，《合》28556 則說：「今日辛亥王其田 不冓大△1」，同時卜辭又稱「大△1」、「小△1」、「多△1」、「不△1」、「其△1」、「寧
△1」，與風字用法相同，可知△1即鳳的異體字。
△1所加之「 」，王襄說：
2 見《詁林》1706 頁。
3 關於「鳳」字字形，張桂光有一個意見可以參考：「鳳，一般都會抓住它最大的特徵的鳳冠去 描寫，但由於飛翔時翅膀的伸張與靜止時的形態差別很大，描寫時就會有較大的差異，靜止時可 寫作 (甲 637)，飛翔時則要寫作 (後一･二二･一)」見〈甲骨文形符系統特徵的探討〉，《古 文字研究》第二十輯，288 頁，2000 年 3 月。
4 見《合》、28259、28555、28556、28641、28673、28677、28972、28997、29175、29558、28559、
28560、28972、29234、29236、30225、30235、30236、30237、30238、30239、30240、30241、30258、
30259、38187、38188、38190《屯南》258、769、1745、2195、2257、2987、3153、4459、《懷》1319、
1322、1417 等片。
右从 有四正四隅八方風向之誼，即 之所由 變。5 又說：
后則加 即古文凡(凡 盤作 ，聃敦作 皆可証)，由象形已 演為形聲，許說鳳从鳥凡聲。6
葉玉森云：
疑舟帆之形。(凡或帆之古文)長尾鳥與帆並可占風，故先哲制風 字，叚二物以象意。7
陳邦福也說：
或从 、 ，皆从凡得聲。8
都認為 即凡，△1從凡聲與《說文》風從凡聲正好相合。
△1可以簡寫作「 」，如魏慈德說：
如賓組卜辭中常見的人物『雷鳳』(合 3947)的鳳字便作此形。9
葉玉森更提出△1也可以簡寫作「 」，10《合》12991 言「 雨」，即可 釋為「風雨」。
（2） （△2） 11
本字從雨從風，《類纂》隸定為 （663 頁），不收於風字之中，《詁林》
5 見王襄《簠室殷契徵文･天象》（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0 年）考釋，2 頁上。
6 見王襄《古文流變臆說》19-20 頁。
7 見葉玉森《殷虛書契前編集釋》（台北：藝文印書館，1966 年），二卷 35 頁。
8 見陳邦福《殷契瑣言》（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0 年），13 頁下。
9 見魏慈德《中國古代風神崇拜》(台北：台灣古籍出版有限公司，2002 年)，17 頁。
10 葉玉森說：「本辭煇下有 字，即風。殆占煇而験風歟？」見葉玉森《殷虛書契前編集釋》
（台北：藝文印書館，1966 年），四卷十三葉下，葉氏所云之「本辭」指《前》4･8･5，即《合》
20984 片。
11 見《合》12817 正、13009、《懷》239 等片。
按語則認為「當為風字之異構」12，而《合》12817 正內容為：
貞：雨其△2。 貞：雨不△2。
可知△2 與雨有密切關聯，可以與雨同時出現，因此字形上半部從雨，那麼△2
應該也是風字，只是加上了雨字作為意符，如同上述加上凡作為聲符而形成的另 一個風字異構△1，卜辭中有些內容反映了風與雨的密切關係，如：
貞：翌壬辰不其雨。（《合》12921 正）
壬辰允不雨風。（《合》12921 反）
本片甲骨正面卜問壬辰時不會下雨嗎，而反面的驗辭則是壬辰時果然沒有下雨、
刮風。
□ 田不遘大風雨。（《合》28557）
壬寅卜，癸雨大驟風。（《合》13359）13
「大驟風」即暴風，詳見下文（78 頁），從這些卜辭可知殷人早已留意到風雨交 加一類反映風、雨關聯的氣象現象，因而出現了以雨為意符的△2這個風字的異 構。
（3） （△3） 14
只出現在《合》27459 片，卜辭內容為：
癸亥卜， 貞：又(有)大△3。
12 見《詁林》1714 頁。
13末次信行曾引《甲》637 加以說明卜辭中風、雨的關聯，《甲》637 即《合》34483，內容為：
惟風。
戊戌卜烄雨。
于舟烄雨。
不雨。
于丮烄雨。
末次信行將最下面兩段合併讀為「戊戌卜隹烄風雨」而誤引，見末次信行《殷代氣象卜辭之研究》
（京都：玄文堂，1991 年），32 頁。
14 見《合》27459 片。
癸亥卜， 貞：今日亡大△3。
從貞卜有無大△3來看，△3很可能是風的異體字。△3字所從之 ，陳夢家、
屈萬里認為是「兄」字，而將△3隸定為 ，陳夢家說：
廩辛卜辭有「大 」(《甲》3918)，《廣雅･釋詁四》「怳，狂也」，「兄」、
「王」古音同，當是大狂風。15 屈萬里說：
，隸定之當作 。按，當是 或 字。《書･無逸》「無皇曰」
之皇，漢石經作兄。《詩･桑柔》「倉皇填兮」，《釋文》云「皇本亦作況」。
是知皇、兄同聲，字書有 字，音橫。《玉篇》云「暴風也」。韓愈〈城 南聯句〉「龍駕聞敲 」，朱子《考異》云「 ，或作 」，是 、 同字。甲骨文習見卜風之辭，而 與 (飌)皆從雚作，則 為 若 字，蓋無疑也。16
不過姚孝遂認為 應是祝字而非兄字，他說：
論者多以為卜辭「兄」、「祝」同字，這完全是一種誤解，兄下部從人立 形， 下部從人跽形，形體是有別的，用法也截然不同。17
姚氏主張「 」乃祝字，「 」乃兄字，二字形體、用法皆截然有別，
依此△3則應改釋為 字，但如此則在文獻上、字音上都無法加以說明，成為 一個孤零零的字，針對於此，魏慈德提出一個折衷意見，他說：
對於單純將「 」旁孤立出來，認為其不當釋「兄」這種看法就有考 慮的必要。在甲骨文中當某字成為某字的部分時，常會減省筆劃，如深
15 見《綜述》241 頁。
16 見屈萬里《殷虛文字甲編考釋》（台北：聯經出版社，1984 年），495 頁。關於兄、皇同聲之 說，張政烺亦云：「皇與兄古聲不乏假借之例固矣，往者余亦嘗據以證甲骨文中 為鳳凰。」，
見〈邵王之諻鼎及銘考釋〉《集刊》八本三分，1939 年。
17 姚孝遂〈古文字的符號化問題〉《古文字學論集》初編（香港：香港中文大學，1983 年），104 頁。
字本從手作「 」形，手形有時又寫作丑形。而且在甲文中立人形與 跪跽之形有時也可通用，如「 」(瀼)又可作「 」，「 」(承) 又可作「 」。因此當「 」作某字的偏旁時也不排除是兄的可能。
18
因此，可以說作為兩個獨立的字，祝、兄二字是判然有別，但作為△3字的 一個部分，這項區別卻是可以忽略的，△3應該還是釋為 字。
(4) （△4） 19
本字只出現在《懷》S1319 片中，卜辭內容為「 王其 △4 」，金祥恆認 為是風的異體字，20許進雄則認為：
大半是風的異構，从凡聲誤寫作戌。21
而《類纂》鳳(風)字條中收了《懷》S1319，將△4隸定為風，但所列的風之 異體字中並無 字，看來《類纂》似乎將 視為從風從凡的鳳(風)字。
那麼究竟是否有從 的風之異體字存在，還是 (戌)只是 (凡)的誤寫 呢？魏慈德說：
《類纂》雖不列「△4」，但在第 1748 號字頭上卻出現了「 」形的 字，這個字見於懷 S0251 辭為「貞㙉 㙉」。而且在 1991 年河南安陽 高樓莊發現的一殷墓中，出土了一件銅觶，其器口、蓋內皆有銘文，器 銘作「 」，蓋銘作「 」，兩者銘文左右相反，其鳳字皆從「 」 旁，這個字顯然就是懷 S0251 上的「 」字。這個銘文的出現證明卜 辭中有從戌的鳳字存在。22
18 見魏慈德《中國古代風神崇拜》(台北：台灣古籍出版有限公司，2002 年)，20 頁。
19 見《懷》S1319 片。
20 見金祥恆〈釋鳳〉《金祥恆先生全集》（台北：藝文印書館，1990 年），第三冊，893 頁。。
21 許進雄《懷特氏等收藏甲骨文集》S1319 片考釋下，（加拿大：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出版，
1977 年）。
22 見魏慈德《中國古代風神崇拜》(台北：台灣古籍出版有限公司，2002 年)，21 頁。
從魏慈德舉出的銘文來看，可以知道甲骨文確實有從 (戌)的鳳(風)字存 在，所從之 (戌)並非是 (凡)的誤寫。
(5) （△5） 23
《類纂》收本字於鳳(風)字之中，可知《類纂》視其為鳳(風)的異體字，不 過本字只出現在《合》13381 片中，本片殘缺，僅餘「△5 小 」諸字，很 難肯定其即風的異體字，如魏慈德即說：
然此字僅一見，故無法肯定它必是鳯的異體字，也許這是早期書手所刻 的一個鳳的形聲字，也許只是誤字，甚至可能與風一點關係也沒有。24 今暫依《類纂》視為鳳(風)的異體字。
依照上述討論，鳳字除了象形字「 」外，最常見的是加上凡這個聲符的 異體字△1，另外加上雨、兄、戌的△2、△3、△4，雖出現不多，但也都是風的異 體字，至於 △5，有可能也是風的異體字，但目前不能完全肯定。
三、 「鳳」與「風」的關聯
鳳為何可用來表示風，可以從聲音上的關聯、意義上的關聯這兩方面來探討。
在聲音的關聯上，上古音中鳳為「並紐侵韻」，風為「幫紐侵韻」，25兩者韻 母相同而聲母同屬唇音，聲音十分接近，如果說兩者有聲音上的假借關係，是沒 有問題的，不過風字的出現最早見於戰國，晚於鳳字，26因此可以推論，在最初 時鳳與風是同音的，鳳即讀為風，後來隨著聲韻的演變，風字出現時，兩者已有 了聲音上的輕微變化。至於作為鳳的異體字而大量出現的 ，所加上的凡，上 古音是「並紐侵韻」，與鳳上古音相同，可視為一種疊加聲符的現象。
在意義的關聯上，《說文》解釋鳳字時說：
23 見《合》13381 片。
24 見魏慈德《中國古代風神崇拜》(台北：台灣古籍出版有限公司，2002 年)，24 頁。
25 本文擬音皆參考李珍華、周長輯的《漢字古今音表》修訂本（北京：中華書局，1999 年）。
26 見魏慈德《中國古代風神崇拜》(台北：台灣古籍出版有限公司，2002 年)，31 頁。
莫宿風穴。
《韓詩外傳》說鳳是：
延頸備翼，五彩備明，舉動八風，氣應時雨。
都直接指出鳳與風之間的關聯，而《山海經･海內經》說：
有五彩之鳥，飛蔽一鄉，名曰翳鳥。
郭璞注：
翳鳥，鳳屬。
《詩･大雅》說：
鳳凰于飛，翽翽其羽。
《楚辭･九辯》說：
鳧雁皆唼夫梁藻兮，鳳愈飄翔而高舉。
也都表現了鳳乘風高飛的形象，27這些記載都透露了古人認為鳳與風在意義上是 有著密切關聯。
從以上討論，可以了解「風」與「鳳」不論在聲音上或意義上都有緊密關係，
聲音上的相近，使鳳可以假借為風，意義上的關聯，使鳳可以引申為風，因此才 出現了甲骨文以「鳳」為「風」的情況。
在大氣科學上，所謂的「風」，就是指空氣的流動，其成因與種類複雜而多 樣，簡單來說，空氣是流體，熱脹冷縮的現象很明顯，空氣受熱體積膨脹，密度 減小，氣壓就會降低；空氣遇冷體積收縮，密度就會增大，氣壓就會升高，因此 冷熱可使空氣的氣壓改變，而氣壓有差別，空氣就會流動，從氣壓較高的地方，
流向氣壓較低的地方，這種空氣的流動就是風，氣壓相差愈大，空氣流動愈快，
27 斯維至也提出古代鳳、風乃一字的意見，見斯維至《中國古代社會文化論稿》（台北：允晨文 化公司，1997 年），15 頁。
風就愈強。28
第二節 「風」類氣象探討
一、 （大風）
跟「大雨」一樣，卜辭中「大風」一詞也常見，如：
癸亥卜， 貞：有大風。
癸亥卜， 貞：今日無大風。（《合》27459）
王往田湄日不遘大風。 大吉。（《合》29234）
不遘大風。
其遘大風。（《合》30235）
王不遘大風。
其遘大風（《懷》1417）
「大風」的「大」，指的是風力之強勁，而從常常卜問是否「冓大風」來看，強 勁的風勢對當時殷人的日常生活有著很大的影響。
二、 （小風）
卜辭中「大雨」、「大風」多見，而與「大雨」相對的「小雨」、「雨小」也出 現多次，但與「大風」相對的「小風」，在甲骨文卻只有出現兩次：
不遘小風。
遘小風。（《合》28972）
小風指的是風勢微弱的風。
28 見任立渝《透視氣象》（台北：如田傳播有限公司，2001 年），154、155 頁。
三、 （ 風）
「 風」之 上文已討論過（29 頁），「 風」就是風勢延續的意思，如：
貞：今日其延風。（《合》13337）
戌 雨 延風。（《英》1099）
四、 （冓風）
與「冓雨」、「冓大雨」一樣，卜辭中「冓風」、「冓大風」也常見（「冓」字 之討論見上文 43 頁），即遇到風、遇到大風之意，如：
益 不冓風。（《合》13353）
不冓大風。
其冓大風。（《合》30235）
五、 （寧風）
卜辭中「寧雨」、「寧風」常見（「寧」字之討論見上文 44 頁），「寧雨」是希 望停止下雨、安定雨量，「寧風」則是希望停止刮風或安定風勢的意思，如：
癸卯卜， 貞：寧風。（《合》3372）
辛巳卜，今日寧風。（《屯南》2772）
而之所以必須「寧風」，則大風在當時必定是對殷人的生活有負面的影響，
比如造成日常活動不便、破壞農作物等，所以卜辭中也可見殷人使用犧牲來進行 寧風儀式，如：
甲戌貞：其寧風三羊三犬三豕。（《合》34137）
辛酉卜，寧風巫九豕。（《合》34138）
癸亥卜，于南寧風豕一。（《合》34139）
殷人用來寧風的犧牲有羊、犬、豕，其中用犬來寧風的情況，在後代典籍中還有
保留，如《爾雅･釋天》說：
祭風曰磔。
郭璞注：
今俗，當大道中磔狗，云以止風，此其象。
《周禮･春官･大宗伯》說：
以血祭祭社稷五祀五嶽，以貍沈祭山林川澤，以諨辜祭四方百物。
鄭注：
罷辜披磔牲以祭，若今時磔狗祭以止風。
漢代劉安的《淮南萬畢術》也提到：
黑犬皮毛燒灰揚之，以止風。
至於為何以犬當作犧牲來寧風，在上面所引《周禮･春官･大宗伯》中賈公彥 解釋說：
必磔狗止風者，狗屬西方金，金制東方木之風，故用狗以止風也。
用犬寧風，可能與陰陽五行之說有關。
六、 （驟風）
卜辭中有「 （△）風」、「大△風」一詞，相關詞例如：
壬寅卜：癸雨，大△風。（《合》13359）
丁酉大△風，十月。（《合》13360）
旬己亥△風。（《合》13365）
于省吾認為△表示上下兩手持耳之形，乃掫之古文，他說：
《說文》：「掫，夜戒守有所擊也，从手取聲。春秋傳曰：賓將掫。」按
古文从手从又一也。掫應讀為驟，驟从聚聲，聚从取聲，聲母同。朱駿 聲《說文通訓定聲》謂掫字「假借為聚」。《史記･樂毅列傳》：「夫齊霸 國之餘業，而最勝之遺事也。」王念孫《讀書雜志》：「最當為冣字之誤 也。冣與驟同。」又：「冣古聚字。《周官･獸醫》注：趨聚之節，《釋文》
聚本亦作驟。驟聚冣三字古聲並相近。」按王說是也。掫之通驟，猶冣 之通驟矣。《老子》二十三章之「驟雨不終日」，河上公注：「驟雨，暴 雨也。」以暴詁驟，驟猶暴也。《玄應一切經音義》九引《國語》賈注：
「驟，疾也。」《詩･終風》之「終風且暴」，毛傳：「暴，疾也。」是驟 與暴古同訓。《爾雅･釋天》之「日出而風為暴」，孫炎注：「暴，陰雲不 興，而大風暴起。」按大風暴起猶言大風驟起。總之，甲骨文之大 風 即大掫風，亦即大驟風，猶今言大暴風。29
于氏之說可信，因此△風即掫風、驟風，就是現在的暴風，前文提及殷人舉 行之寧風儀式，所寧之風很有可能就是這種暴風。30
第三節 「四方風」探討
自從胡厚宣發現甲骨文的四方風後，31對於「四方風」這個主題進行研究的 學者眾多，發表的論文也是琳瑯滿目，32這些情況都顯示了「四方風」這個主題 受到學者的重視，也反映了「四方風」在甲骨文研究上的重要性，以下便依據前 人的研究成果，對「四方風」這個主題加以介紹。
一、四方風的出現
29 見《釋林》12、13 頁。
30 陳夢家認為甲骨文中的大風、小風、大驟風、大狂風，都是風力的區分，見《綜述》241 頁。
31 見胡厚宣〈甲骨文四方風名考〉《責善半月刊》，第二卷第十九期，1941 年。
32 見本文附錄三：「四方風」相關論文。
四方風的內容主要出現在一塊大骨（以下稱「四方風大骨」）及一塊大 上
（以下稱「四方風大 」）。民國三十年，胡厚宣發表〈甲骨文四方風考〉，最早 確定甲骨文中的四方風，他在文章中說明廬江劉晦之原有的四方風大骨，真偽難 明，後來中央研究院第十三次發掘殷虛，發現了四方風大 ，才證明了劉晦之的 藏骨不假，也確認為四方風的存在。
（一）四方風大骨（見圖九）
上述劉晦之的四方風大骨，現在著錄為《合》14294，內容為：
東方曰析，風曰 。 南方曰因，風曰髟。
西方曰 ，風曰彝。
[北方曰]夗，風曰 。
（二）四方風大 （見圖十）
四方風大 是中央研究院第十三次發掘殷虛所得，著錄為《乙編》4548，內容為：
貞：帝于東方曰析，風曰劦，
貞：帝于西方曰彝，風
□ 亥[卜]內[貞]帝[于]北
□ 亥[卜]內 貞 其ㄓ不 王其往逐
王其往逐 于 不其
其後經過多次的綴合，其經過如下：
1 最早為《乙編》4548。
2 胡厚宣加綴《京津》428。
3 郭若愚加綴《掇二》6（即《京津》428）、《乙編》4794、《乙編》4876、《乙編》
5161。
4 胡厚宣加綴《乙編》6533。
5 張秉權加綴《乙編》4883。
6 曾毅公加綴《考古研究所精拓契文》53。綴合後四方風大 著錄為《合》14295。
7 張秉權加綴《乙編》5047。
8 林宏明加綴《乙編》4890、《乙編》4882、《乙編》5012。33
至此四方風大 內容逐漸完整，只缺少左右尾甲及右甲橋部份，其內容與四方風 有關部分為：
貞：帝于東方曰析，風曰劦， 年。
貞：帝于西方曰彝，風曰 ， 年。
辛亥卜，內貞：帝于南方曰 ，風夷， 年。一月。
辛亥卜，內貞：帝于北方曰夗，風曰 ， 年。一月。
二、四方風的考釋
四方風大骨與四方風大 ，最重要的內容就是四方之名與四方風之名，針對 這個主題討論的學者眾多，以下將考釋過程列於下：34
東 東風 南 南風 西 西風 北 北風 胡厚宣
33 關於四方風名詳細的綴合過程可參考魏慈德《中國古代風神崇拜》(台北：台灣古籍出版有限 公司，2002 年)，54-60 頁。
34 本表引自魏慈德《中國古代風神崇拜》(台北：台灣古籍出版有限公司，2002 年)，60、61 頁，
表末加上魏氏的考釋。
1941 1945
析 析
劦 劦
夾 夾
微 彝
彝 宛
楊樹達
1954 析 劦 夾莢 豈 彝 宛 陳夢家
1956 析 劦 炎粦 彝 元
嚴一萍
1957 析 劦 搖 夷 彝 陳邦懷
1959 析 炎 長 彝 夗 役
于省吾
1979 析 彝夷 丰 夗 役洌
曹錦炎
1982 伏
裘錫圭
1982 因
陳漢平
1989 析 劦 因 敳 彝 丸 敓 劉釗
1993 夗
林澐
1996 髟
魏慈德
2002 析 劦 因 髟 彝 夗
依據魏慈德的考釋，四方名及四方風名如下：
東方曰析，風曰劦；
南方曰因，風曰髟；
西方曰彝，風曰 ； 北方曰夗，風曰 。
三、四方風的意義
關於四方之名及四方風之名的意義，學者發表了許多意見，主要可以歸納成兩方 面：
（一）四神之說 陳夢家認為：
四方之神名即四方之名，而與四方之風名是不同的。四方之神主司風與 日月，則四方之風應理解為四方之神的使者。卜辭因祭四方之神而及於 四方之風，卜辭之風為帝史，與此正相適應。35
胡厚宣也說：
殷人以四方為神靈，亦以四方風為神靈。農作年收，主要靠雨。雨之來，
靠雲雷，又主要靠風，風雨之來，自四方。所以殷人求年祈雨，才禘祭
35 見《綜述》589 頁。
四方和四方風。36
此後饒宗頤、鄭杰祥、趙載光等人也都支持這個意見，如鄭杰祥認為東方析 神，指的是鷙鳥，即少昊摯神；南方長神，指的是長離，即朱鳥和讙朱神；西方 彝神，指的是雄鷄，即玄鳥或孟戰神；北方勹神，指的是禺強神。37
（二）四時之說
楊樹達雖然考釋四方之名都是神名，是職司草木之神，不過他進一步說：
四方與四時相配，為古籍中恒見之說，甲文之四方，因其神人命名之故，
知其與四時互相配合，殆無疑問，然甲文未明記四時之名也。38 李學勤也說：
不管析、因、彝、伏具體怎樣解釋，由伏即伏藏一點來看，總是和四時 分不開的。《堯典》明確講到四時，《大荒經》提及日明長短，也意味著 四時。古代人民正是從農業生產的需要出發，建立了當時的天文曆象之 學，認識了四時和年歲，並知道四方風的季候性質。長期以來，大家因 為在卜辭裡沒有發現「夏」、「冬」字樣，認為當時只有春、秋兩季。這 一見解，在有關中國科技史的著作中也很通行。實際上，四方風刻辭的 存在，正是商代有四時的最好證據。析、因、彝、伏四名本身，便蘊涵 著四時的觀念。39
鄭慧生、詹鄞鑫、連劭名等也都支持這個意見。40
此外，嚴一萍認為四方風名都是地名，41馮時認為四方風反映了殷代分至四
36 見胡厚宣〈釋殷代求年於四方和四方風的祭祀〉《復旦大學--人文科學》，第 1 期，76 頁，1956 年。
37 鄭杰祥〈商代四方神名和風名新證〉《中原文物》，第 3 期，11 頁，1994 年。
38 見楊樹達《積微居金文說、甲文說》（合訂本）（台北：大通書局，1971 年），55 頁。
39 見李學勤〈商代的四風與四時〉《中州學刊》，第 5 期，100 頁，1985 年。
40 其意見出處見本文附錄三：「四方風」相關論文。
41 見嚴一萍〈卜辭四方風新義〉《甲骨文字研究》（台北：藝文印書館，1957 年），第一輯。
節及其時的物候現象，他說：
如果說八風的實際意義是分至啟閉八節的象徵，那麼就有理由認為，殷 代的四方風應該象徵其中的二分二至四中氣。從這個觀點看，殷代四方 神應是司分司至之神，而四方風則為分至之候。
又說：
殷代四方神實即分至之神，四方神名的本義即表示二分二至晝夜長度的 均齊短長，而四方風則是分至之時的物候徵象。42
「四神之說」主要的依據是卜辭之中，四方和四方之風是受到祭祀的，不過 若由此推論四方之神即後世的某一位神，顯然是過於附會。而「四時之說」面臨 的最大問題是甲骨文中只有「春」與「秋」，43並沒有明確「四季」觀念的存在。
至於四方風名即地名的意見並不可信，馮氏提出的「二分二至之說」，魏慈 德認為雖然殷人可能已經知道「二至」，但「二分二至」的說法乃是把四方風說 成四季的更進一步具體陳述，仍會面臨卜辭中沒有完整四季記載的問題。44
因此有學者將上述「四時之說」重新修正，主張雖然甲骨文未見四季之說，
但四方之名與四方風之名，已經代表了四季觀念的雛形，如鄭慧生一方面說：
不僅四方方名，甚至四方風名也與春夏秋冬四時之草木生長相連。
一方面又說：
然而，需要聲明的是，在商代人的思想裡，還沒有具體形成春夏秋冬四 時概念，本文裡的春夏秋冬，只表示暖熱涼寒一年一循環的氣溫變化，
而不是後人心裡的四季更迭。45
42 見馮時〈殷卜辭四方風研究〉《考古學報》第 2 期，137、148 頁，1994 年。
43 甲骨文中有冬字，但都用作「終」字解釋。
44 見魏慈德《中國古代風神崇拜》(台北：台灣古籍出版有限公司，2002 年)，68-73 頁。
45 見鄭慧生〈商代卜辭四方神名、風名與後世春夏秋冬四時之關係〉《史學月刊》，第 6 期，1984 年。
胡厚宣也說：
我疑心殷人雖然已有以四方配四時的觀念，但這只可說是一種趨勢和萌 芽，明確的「其神為四，分司四季」的制度，恐怕還不曾有。46
于省吾也說：
商代的一年為春秋兩季制，甲骨文只以春和秋當作季名用，兩者有時對 貞。西周前期仍然沿用商代的兩季制，到了西周後期，才由春秋分化出 夏冬，成為四時。由于商代只有春秋兩季，所以甲骨文不可能以四時和 四方或四方風相適應。但是，就四方和四方風的相配合來看，已經為由 兩季向四季發展準備了一定的條件。47
因此，四方之名與四方風之名，雖然不能明確與春夏秋冬四季互相配合，但 可以說是基於殷人對於四季變化的意識而產生，對於這一點，魏慈德認為殷人的 這種意識，是出自於實際生活的體驗：中國位於亞洲大陸的東南部，深受季風氣 候的影響，而殷人主要的活動區域在北緯 30 度到 35 度之間，本區在冬季時吹西 北偏北風，所以北風名「夗」，表示人們的作息都將停止、潛伏（《說文》：「夗，
轉卧也。」）；夏季時，本區吹東南或南風，所以南風名「髟」，義為猋、飄，表 示驟起的大風；春季時，本區正是西北或北風轉為東南風之時，殷人能經由風向 的轉變預測氣溫即將改變，可以開始農作生產，所以東風名「劦」，表示和協、
協力之義；秋季時，本區正由東南風轉為西北風，所以西風名「 」，表示束 薪、捆撓之意，也就是秋穫的情況。48
此外，從現今流傳的民間諺語裡，也有許多人們對於風向觀察的記載，比如 對東風的觀察：
春東風，雨祖宗。（江蘇常州）
46 見胡厚宣〈釋殷代求年於四方和四方風的祭祀〉《復旦大學--人文科學》，第 1 期，62 頁，1956 年。
47 見《釋林》124 頁。
48 見魏慈德《中國古代風神崇拜》(台北：台灣古籍出版有限公司，2002 年)，83、84 頁。
夏至東風搖，麥子坐水牢。（山東烟台）
旱刮東風不雨，澇刮西風不晴。（山西臨汾、江蘇江陰、河南嵩縣）
對西風的觀察：
西風夜靜。（江蘇南京、山東臨淄、察哈爾宣化）
西風不過酉，過酉連夜吼。（江蘇常州）
對南風的觀察：
南風若過三，不是下雨就陰天。（河北威縣）
冬天南風三日雪。（江蘇無錫、常熟）
對北風的觀察：
一日北風三日雨。（廣東）
拍北風，下午日。（廣西貴縣）
也有對不同季節所吹之風的觀察：
春風不入皮。（江蘇江陰）
春南風，雨咚咚；夏南風，一場空。（江蘇無錫、湖北鍾祥）
春東夏西秋北雨。（湖北武昌、孝感）
春東夏西，騎馬送衰衣。（江蘇無錫）49 在台灣也有類似的諺語，如：
南風緊過索，風停雨就落。
這是說在台灣的春天或初夏季節，有時南風會突然轉強，而風一停後雨馬上就跟
49 以上諺語引自朱炳海《天氣諺語》（北京：農業出版社，1987 年），1-23 頁。
著下了。
東北風，雨太公。
這是針對台灣東北部迎風面地區，如蘭陽、基隆一帶而言，此區冬天之所以多雨，
主要原因即是東北季風。
夏風向西北，熱到皮欲剝。
這是台灣人們對於夏季風向的觀察，主要是針對台北、基隆、台東地區，夏風吹 向西北，表示風來自南方赤道一帶，一定是比較炎熱高溫的空氣，而台北、基隆 及台東都處在背風面，一旦這些熱風較強，吹過山頂後，再往下吹入平地，就造 成了明顯的下沈氣流，使得溫度更加升高，甚至出現了所謂的焚風。50
總而言之，這些諺語流行的地點不一，諺語背後代表的自然現象也不一，無 法看出其與甲骨文中四方風的關聯，不過從這些諺語中，可以了解人們對於風向 的觀察是不分時代與地點的，從古至今，從北到南，人們總是會留意並且記錄下 風向對日常生活的種種影響，甚至諺語中也出現了反映四季的風特徵之內容，這 與上述甲骨文四方風是產生於殷人對於四季變化之意識的意見，可以互相印證。
因此可以說，保留在甲骨文中的四方風，一方面反映了殷人的文化，經由對 四方風的探討，可以理解殷人對曆象、氣候、空間觀和農業生產的種種認識；另 一方面，四方風可以與《尚書･堯典》、《山海經･大荒經》等典籍乃至民間諺語比 對，這些都是四方風的研究價值所在。
第四節 風類氣象卜辭綜論
從上文討論來看，在殷人心目中，依照風力的大小，可以將風分為「大風」、
50 以上所引諺語及解釋，見林志冠《把氣象帶回家—林志冠的氣象諺語》（台北：麥田出版社，
2000 年），48、51 頁。
「小風」、「掫風」（驟風、暴風），不如「雨」在甲骨文所呈現的多種面貌，現代 大氣科學中則將風分為十二級，其中第八級即為「大風」，第十二級即為「暴風」
（見圖十一）。
至於卜辭所說的「寧風」，很可能就是針對「掫風」（驟風、暴風）而來，猛 烈的風勢往往會造成人畜、建築及財物的損失，因此殷人才會使用羊、犬、豕等 犧牲來舉行寧風儀式，祈求風勢的平穩或止息，其中使用犬來祭風的習俗，在後 世典籍中如《爾雅》、《周禮》中仍有保留，《爾雅･釋天》說：
祭風曰磔。
郭璞注：
今俗，當大道中磔狗，云以止風，此其象。
也因為這種對於風的敬畏、尊崇，風在殷人的心目中也成為帝的使者之一，帝「五 介臣」中，風便是其中之一，這方面的討論詳見下文（174 頁）。
此外，卜辭裡也出現了殷人祭祀四方與四方風的內容，這說明了風在殷人文 化裡，除了是一種大自然的氣象現象外，也已經蘊含了豐富的文化意涵，殷人對 曆象、氣候、空間觀和農業生產的種種認識，都可以在四方風崇拜中找到線索。
最後要說明的是，本章所提出的風、大風、延風、驟風，都是屬於氣象現象，
至於冓風、寧風，雖然不是氣象現象，但也與風有所關聯，因此本文雖然對於前 後兩者都有討論，不過這兩者還是有所區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