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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西會通新探──明末耶穌會著譯對明清間文學文化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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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中西會通新探

—明末耶穌會著譯對明清間文學文化的影響

李 奭 學

*

摘 要

明清之際耶穌會文獻對中國傳統文人的影響有多大,這些文獻和明清士 子的關係又是如何?這類問題,上個世紀陳垣與方豪等人曾經撰文深論,其 後又有不少學者有所發現,擴大了我們的視野不少。然而本文不打算重彈上 個世紀的老調,重點所在反而多為近年來個人的發現或同好轉知所得。由於 個人學識所限,文中重點會以文學為主,以其他相關知識為輔,而所論則由 動物寓言之譯述經說部評點迄修辭學的建立與善書文化的浸染等等,終而止 於耶穌會的文學譯作與華籍司鐸的轉化挪用,期能在上個世紀學者奠定下來 的基礎上,為我們的認識加磚添瓦,再開一境。

 關鍵詞: 中西文學關係、明清耶穌會、善書、比較文學、明清天主教文學

明清之際來華的天主教傳教士中,就數量而言,以耶穌會稱最。就著 譯的成就觀之,也以耶穌會稱最,幾達千種之多。這些文獻中,當然以宗教 類為大宗,人文者次之,一般人以為影響力最大的科技類反而退居殿軍。然 而不管哪一類,讀之者都頗有其人,而且數量恐怕遠在前此我們所知之上。

讀之者也是九流十教,似乎不盡然都是天主教徒。他們閱讀耶穌會士的著譯 後,某些人確曾深受衝擊,在他們的著作中留下蛛絲馬跡,甚至可用「影 響」或「迴響」等詞予以形容。

* 作者係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臺灣師範大學翻譯研究所合聘教授。

131

(2)

歐人典籍的中譯,不僅在明清之際越國跨洲而來,時而也跨過了教門的 局限,向中國廣土眾民開放。明人張坦翁(生卒年不詳)嘗寓北京及黃蘗山 諸地,持《金剛經》三十餘載,著《金剛經如是解》。他苦思經中佛對座下弟 子須菩提所述「三千大千世界」這個地球經緯時,終於佛教與儒家之外,在 湯若望的譯作中覓得「證入」的法門,可為後者之例。張坦翁所證入者,乃 是時的中國科學新知,係出湯若望等編譯的《崇禎曆書》某冊的書序,我且 引之如下:

湯若望曰:「欲明地球之廣,當論經緯一度為幾何里。今約二百五十里為 一度,乘以周地之數得九萬里,……。 」 1

《崇禎曆書》是有明覆亡以前,徐光啟等人奉詔主持纂修的大書,全帙共 四十六種。我取手頭最稱方便的和刻本《活字崇禎曆書曆引》對照之,張坦 翁上引居然幾無隻字之差,2 可見熟悉,而讓人深感奇之者,是張氏不以外道 之作而心存芥蒂,更以公器而坦然面對。更奇的是,《金剛經如是解》此處 又合天主教和儒、佛二教的世界觀共冶而一鼎烹之,可見明清有識之士確實 心胸開闊,殆非徐昌治(1582-1672)、鍾始聲(1599-1665)等編之《破邪 集》與《闢邪集》內文作者可以企及。3

1  明.張坦翁,《金剛經如是解》,收入修訂中華大藏經會編審部編,《中華大藏經》第 2 輯第73 冊(臺北:修訂中華大藏經會,1968),38: 29868。明清之際,語如湯若望者 多 矣, 熊 三 拔(Sabatino de Ursis, 1575-1620)譯《表度說》可引以為例:「……地周 三百六十度,每度二百五十里,其周圍實獨有九萬里。 」見明.李之藻輯,《天學初函》

6 冊(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65),5: 2550(出版項後面第一個數字指冊、卷,第 二個數字指頁碼。下同)。另請參見李奭學,《書話東西文學地圖》(臺北:九歌出版公 司,2009),頁 79-80。《天學初函》以下簡稱「李輯」,頁碼隨文夾註。

2  見 明. 羅 雅 谷(Giacomo Rho, 1593-1638)、 龍 華 民(Nicholas Longobardi, 1559-1654)

撰, 高 橋 子 春 句 讀, 澀 川 元 孚 校 正,《 活 字 崇 禎 曆 書 曆 引 》,2 卷(日本安政乙卯年

(1855)春渡邊𡴞藏板),1: 3a。但張坦翁不可能引自此一和刻本,所引當為明末《崇禎 曆書》中湯若望所撰的《交食曆指》《恆星出沒表》、《南北高弧表》或《五緯諸表》中 某卷。書名也有可能不是《崇禎曆書》,因為後書乃一套四十六冊的大書,由徐光啟與李 天經(1579-1659)在崇禎七年(1634)修畢。入清以後,此書再經湯若望刪削,成《西 洋新法曆書》。《崇禎曆書》版本複雜,但「書引」之屬於其原有之一環,已為確論,參 見祝平一,〈《崇禎曆書》考〉,《明代研究》11(2008.12): 135-138。

3  參見明.徐昌治編輯,《破邪集》及明.鍾始聲等撰,《闢邪集》,收入周駬方編校,《明 末清初天主教史文獻叢編》共5 冊(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1),第 2 至第 5 冊,

(3)

時迄明季,《金剛經》內化已久,其實不宜再視為僅屬天竺的文本傳統。

但張坦翁徵引泰西科學以為中土文本佐證,說其實也,並非時人僅見。崇禎 早期,朱朝瑛(1605-1670)著《讀詩略記》,首開以利瑪竇中譯的日月食之 說釋《詩》的先例。4 康、雍年間,蔣驥(生卒年不詳)撰《山帶閣注〈楚 辭〉》,其中〈天問〉一卷,也援引利瑪竇所著或譯的《天主實義》、《幾何原 本》、傅泛際(François Furtado, 1589-1653)譯《寰有詮》,以及湯若望入清 後修改《崇禎曆書》而得的《西洋新曆法書》注之,陳垣早已指陳歷歷。5 乾 隆時期,戴震(1724-1777)著《屈原賦注初稿》,再注〈天問〉,也力主

「地寰」而非「地平」,顯然亦因泰西天文學的影響有以致之,6 我們固可再引 以為證矣!

明清間的中國士子,當然也有不以西學為然者。朱日濬(1600?-1690?)

據稱系出朱熹(1130-1200)一脈,天啟迄崇禎末年嘗著《朱氏訓蒙》一 帙,7 其中《詩門》注《詩經》,而注到〈十月之交〉時,朱日濬乃發揮其博 學多聞的長才,從張載(1020-1077)、朱熹等人的太極圖說,一路注到距他 最近的利瑪竇的天文學。《朱氏訓蒙.詩門》所引乃利氏所譯《乾坤體義》,

對日月食都有籠統但不失翔實的謄錄;洋洋灑灑近二頁,蔚為奇觀。8 這二

1a-279a。

4  明.朱朝瑛,《讀詩略記》,《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82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83),頁 456。另見楊晉龍,〈經學與基督宗教:明清詩經學專著內的西學概念〉,收入 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編,《第五屆中國經學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北:國立政 治大學中國文學系,2009),頁 422。

5  陳垣,〈從教外典籍見明末清初之天主教〉,收入陳智超編,《陳垣全集》共 23 冊(合肥:

安徽大學出版社,2009),2: 603-604。另見清.蔣驥注,《山帶閣注〈楚辭〉》,與南宋.

洪興祖,《楚辭補注》合刊(臺北:長安出版社,1991),頁 70-81。

6  例如清.戴震,《屈原賦注初稿》,見戴震研究會、徽州師範專科學校古籍整理研究室、

戴震紀念館編纂,《戴震全集》共6 冊(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1),2: 917。

7  朱日濬為楚人,或由贛遷楚,其事難考。其門人王材律有跋,稱《詩門》「草自天啟初 年,成於崇禎末年」,如此則《朱氏訓蒙》應刻於入清以後。《湖廣通志》卷57〈人物 志〉云:「朱日濬,字菊盧,黃岡歲貢,均州訓導。博洽有文行,闡揚正學,士人奉為 典型。著有《五經門》,卒於官。 」但王材律亦稱朱氏「字靜源」,材律則其孫朱照之同 窗。上引俱見劉毓慶、賈培俊,《歷代詩經著述考.明代》(北京:中華書局,2008),頁 318-319。

8  朱日濬的整個概念見明.利瑪竇譯,《乾坤體義》,《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787 冊(臺

(4)

頁注文的內容,用利瑪竇會中同志高一志(Alfonso Vagnone, 1566-1640)

所譯《譬學》之語簡言之,就是「月失其光,地間之也;日失其光,月 間 之 也 」。9 高一志用到天文學,志在做「比」(comparison),作「類比」

(analogy),或作「聯比」(syncrisis)。至於利瑪竇,則純粹在解釋天文現象,

故而從地球繞行的方向,連食由東啟而西吐或西啟而東吐,都詳予以說明。

朱日濬鑿鑿言之,似頗折服於利瑪竇之見,但提到諸家之後,孰是孰非,《朱 氏訓蒙.詩門》卻一反邏輯,自問自答而踅回朱氏自己的祖訓道:「須以文公 之言為正。 」 10

由明入清,西學裡的天文學,稱許者不知凡幾,而各種技藝,即使保 守的四庫館臣也得附和,阮元(1764-1849)等人稍後的疇人之說,可稱代 表,而前此亦可見諸心思反省的中國士子。康熙時人戴榕(文昭,1656-?)

收藏了不少科技西學的著譯,黃履莊(1656-?)嘗據之而習得各種製具功 夫,時稱發表大家。戴榕乃為之作傳,而張潮(山來,1650-?)復收之於所 集《虞初新志》中。面對傳末黃履莊所製巧器之目,張潮遂效史家評贊,在 不鄙薄自己的狀況下感嘆道:

泰西人巧思,百倍中華,豈天地靈秀之氣,獨鍾厚彼方耶?予友梅子定 九、吳子師邵,皆能通乎其術。今又有黃子履莊。可見華人之巧,未嘗或 讓於彼。只因不欲以技藝成名,且復竭其心思於富貴利達,不能旁及諸 技,是以巧思遜泰西一籌耳。11

張潮省思所得,「君子不器」與「功名富貴」可以形容。但儘管有類張潮與黃 履莊等輩代不乏人,朱日濬非但不圖師法而躬自省思,反而心存懷疑,寧可 取徑於徐昌治(1582-1672)的《聖朝破邪集》(1639),再效中國古來那套 虛無飄緲的理氣之說以為〈十月之交〉的科學理據,說來諷刺。不過前及朱

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頁 767-776。

9  明.高一志,《譬學》,見吳相湘編,《天主教東傳文獻三編》共 6 冊(臺北:臺灣學生書 局,1984),2: 591。另見李奭學,《譯述:明末耶穌會翻譯文學論》(香港:香港中文大 學出版社,2012),頁 284。吳編以下簡稱《三編》,李著以下簡稱《譯述》,頁碼均隨文 夾註。

10  明.朱日濬,《朱氏訓蒙.詩門》,卷 20〈十月之交〉(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 藏微卷,原書現藏於日本國立公文書館),頁35a-36b。

11  清.張山來(張潮),《虞初新志》共 4 冊(臺北:廣文書局,1968),卷 6,2: 10b。

(5)

日濬所見仍屬非常,我暫且帶過,下面把重點放在近年來困學所知,而所談 多為文學,乃個人偏好使然,如是而已。

首先,我得坦承明末耶穌會文獻—尤其是中譯所得者—流通的程 度,目前尚難精算。這些著譯對中國文學或文化本身的影響,我也難以細 估。雖然如此,相關的研究如今已略有進展,過去神秘的面紗逐漸揭開。

若論此刻文學翻譯在當代或對後世的衝擊,利瑪竇的《交友論》(1595)無 疑仍執諸譯牛耳。此書流傳的狀況,論者已夥,12下面我謹舉其大要,再述 一二,以供嘗鼎一臠。

明末陽明學派盛行,陽明後人焦竑(1540-1620)曾在新安聚會講學,

學生金伯祥(生卒年不詳)請問友誼,而焦竑的回答居然是《交友論》的第 一論:朋友係「我之半」,乃「第二我」也。13《交友論》廣收歐洲名哲偉人 的友論,譯出後一再重刻,14深受肯定,新安之會應該是最佳說明。反面論 調雖然也可見得,但似清人周中孚(1768-1831)《鄭堂讀書記》所載,則為 後世井蛙之見的代表。周氏謂《交友論》雖百條,而「每條不盡一行者居其 大半」。這是以字數多寡在衡量歐洲友論精華,稱之浮薄淺見亦無不可。周 氏又說這些飣餖「大旨多向利害上計較而強人以所難,亦不過托諸空言」而 已,15則是以上國心態藐視友誼論述遠比中國強的歐人,更不懂從亞里斯多德

(Aristotle, 384-322 BCE)迄西塞羅(Marcus Tullius Cicero, 106-43 BCE)等 人的「友誼的政治學」(politics of friendship)。16不過話說回來,周中孚此一

12  參見鄒振環,《晚明漢文西學經典:編譯、詮釋、流傳與影響》(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

2011),頁 82-101。

13  明.焦竑,〈古城問答〉,氏著,《澹園集》共 2 冊(北京:中華書局,1999),2: 735。

另參見李奭學,《中國晚明與歐洲文學—明末耶穌會古典型證道故事考詮》(臺北:中 央研究院、聯經出版公司,2005),頁 272-275。後書以下簡稱《晚明》。

14  據陳垣的〈從教外典籍見明末清初之天主教〉,民國以前,至少有《寶顏堂秘集》、《一瓻 筆存》《廣百川學海》《小窗別紀》《山林經濟籍》、《續說郛》《堅瓠秘集》與《鬱岡 齋筆麈》等八種叢書收有《交友論》,見陳智超編,《陳垣全集》,2: 603。不過清.褚人 穫,《堅瓠集》4 冊(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6)之中,《交友論》並未見收,不知 是陳垣誤記抑版本有異使然。

15  清.周中孚,《鄭堂讀書記》共 4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8),3: 1057。

16  這是德希達的書題,見 Jacques Derrida, Politics of Friendship, trans. George Collins (London:

Verso, 1997).

(6)

有如四庫館臣式的反彈,反而是以負面之見在凸顯一事:即使時迄清代,中 國士子已經不能不正視《交友論》,已經不得不貶抑之,以免自滅文化威風。

利 瑪 竇 名 氣 大, 大 到 去 世 時 連 官 方 邸 報 都 發 出 訃 聞, 袁 中 道

(1570-1623)的日記《遊居柿錄》記之甚詳,而褚人穫(1635-?)在《堅瓠 秘集》中也因其故而撰有〈大西國三主〉一條,明載其人像貌。17方利氏入 華之際,韶州同知劉承範(fl. 1583-1591)奇之,撰有〈利瑪竇傳〉一文,

其中除記有利氏在粵的種種事蹟外,也稱許利氏的數學才能與天文學知識,

尤美其數學之專精,甚至「難度和深度」都已超越爾後他和徐光啟合譯的

《幾何原本》。18劉承範此文,可能是中國人為利瑪竇所作最早的傳記。不過 劉氏雖官至兵部侍郎,惜乎文名不彰。正式為利瑪竇作傳者中,文名最盛的 應推明清間公認的散文大家張岱(1597-1679)。他承襲晚明公安竟陵的文字 心法,是清初性靈小品文的斲輪好手。然而張岱亦擅史學,所著《石匱書》

名噪一時,所撰〈利瑪竇列傳〉便收於此書第204 卷中。19張岱和西學的淵 源一向罕人言及,但實為「家學淵源」。張府乃官宦世家,張岱的父祖兩輩皆 曾在朝為官,祖父張汝霖(fl. 1595)且曾官拜廣西參議。利瑪竇刊刻《畸人 十篇》,張汝霖讀之,「深有味也」,尤受其中「常念死候」(

memoria mortis)

等天主教言談俗套(

topos)的影響,竟至擇其出塵之句而刻之,成《西士超

言》一書。此書後世雖佚,書序〈《西士超言》小引〉仍經楊廷筠收入所輯

《絕徼同文紀》(1617),因而倖存。20志學以來,張岱盡發家中所藏,而他和 祖父感情尤洽,時常同遊,倘佯於名園幽山。正因張汝霖使然,西人著作,

17  見明.袁中道,《遊居柿錄》,見陳文新譯注,《日記四種》(武漢:湖北辭書出版社,

1997),頁 224-225;以及褚人穫,《堅瓠秘集》,見氏著,《堅瓠集》,卷 4,頁 4a-4b。

18  黎玉琴、劉明強,〈利瑪竇史海鉤沉一則〉,見閻純德編,《漢學研究》第 13 集(北京:

學苑出版社,2011),頁 379。另見明.劉承範,〈利瑪竇傳〉,收入閻純德編,《漢學研 究》 第 13 集,頁 372-376。

19  清.張岱,《石匱書.利瑪竇列傳》,卷 204,收入續修四庫全書編纂委員會編,《續修 四庫全書》史部別史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320: 206。張岱和西學、西 人的關係見Jonathan D. Spence, Return to Dragon Mountain: Memories of a Late Ming Man (Toronto: Penguin Group, 2007), pp. 128-134.

20  明.張汝霖,〈《西士超言》小引〉,見明.楊廷筠輯,《絕徼同文紀》,收入鐘鳴旦、杜鼎 克、蒙曦編,《法國國家圖書館明清天主教文獻》共26 冊(以下簡稱《法國圖》,臺北:

臺北利氏學社,2009),6: 281-282。

(7)

張岱甚熟,利瑪竇和高一志所著尤然。祖父輯得的《西士超言》,張岱目為近 儒,雖評道「平平無奇」,然而也認為褒之訾之,皆非合宜,〈利瑪竇列傳〉

於焉問世。21

就 文 學 質 而 再 言, 利 瑪 竇 對 明 清 時 人 的 影 響 顯 然。 劉 侗(

c. 1593-

1637)和于奕正(1597-1636)著《帝京景物略》,其中引到譚元春(1586- 1637)的〈景陵譚元春過利西泰墓〉,有「行盡松楸中國大,不教奇骨任荒 寒」一聯。22譚氏此地所稱「松揪」者,分明在呼應利瑪竇譯《西琴曲意八 章》(1601)裡〈定命四達〉所稱定命或氣數一到,「非松即楸,皆不殉主喪 也!」23《西琴曲意八章》首二章〈吾願在上〉與〈牧童遊山〉,甚至在十八 世紀跨海走到東瀛,走進江戶時代日本國學大師平田篤胤(1776-1843)的

《本教外篇》中,藉以批判超天主教,進而驗證、說明神道教所重的教理。24 縱使我們撇開譯作,試看今人所謂的「撰作」,仍會發覺包括文學批評此一 獨特的領域,利瑪竇也有其影響,不可小覷。湯顯祖(1550-1616)的《牡 丹亭》,雍正年間有吳震生(1695-1769)、程瓊(生卒年不詳)夫婦嘗加評 點,成《才子牡丹亭》一書。其中把《天主實義》喻人世之美乃天上之美的 投影這個概念,套用在杜麗娘〈驚夢〉一折上,而且連利作中我稱之為〈暗 獄喻〉的比喻,吳氏夫婦也取為他們批語的「引證」,說明杜麗娘在「驚夢」

中因嘗人事而啟蒙(initiated),所見世界已和曩昔不同,更在解明她「可知 我常一生兒愛『好』是天然」一語無訛:

西儒謂:「不信天堂佛國者,如囚婦懷胎,產子暗獄,只以大燭為日,小 燭為月,以獄內人物為固然,則不覺獄中之苦。若其母語以日月之光輝,

貴顯之妝飾,方始日夜圖脫其囹圄之窄穢,而出尋親戚朋友矣。 」不知婆

21  張岱,《石匱書.利瑪竇列傳》,卷 204,《續修四庫全書》320: 207。

22  明.劉侗、于奕正著,孫小力校注,《帝京景物略》(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頁 417。譚元春(1586-1637)也是竟陵派的文學健將之一。

23  「非松即楸」一句,這裡用的是朱維錚的校訂本,見朱維錚,《利瑪竇中文著譯集》(上海:

復旦大學出版社,2001),頁 244。

24  見(日)平田篤胤,《本教外篇》,上卷,收入上田萬年、山本信哉、平田盛胤編,《平田 篤胤全集》(東京:內外書籍,1932),2: 1。另參較(日)平川祐弘,《マッテオリッチ 伝》共3 冊(東京:平凡社,1997),2: 263-265 的詮解。《本教外篇》下卷,作《本教 外編》。此書上下兩編,以下均以作者姓簡稱為「平田」

(8)

娑之美好,實以有「好」可愛,不可如是譬,……。25

吳震生與程瓊果然心思過人,利瑪竇的〈暗獄喻〉一經他們提點,硬把《牡 丹亭》裡那驚夢中即將發生的巫山雲雨預示得正當而合理。中國戲曲評點史 上,《才子牡丹亭》首次用到西學,利瑪竇的寓言確實可比石破天驚。而令 人更吃驚的是,即使是艾儒略(Giulio Aleni, 1582-1649)的《西學凡》,在

《才子牡丹亭》的批語中也軋上了一角,吳震生與程瓊有其特殊用意。不過這 點他處我業已論及,茲不贅。26

《才子牡丹亭》刊刻之前,利瑪竇《畸人十篇》所譯古希臘的傳奇人物

「阨瑣伯」—或今人譯之為「伊索」(Aesop, fl. 620-560 BCE)者—的生 平傳奇,早經李贄門下張萱(萬曆時人)取為《西園聞見錄》(1627)中有 關世人「往行」之佳者的見證,27把虛構變成了歷史。前提朱日濬不好利瑪竇 的曆算與天文之學,但對利氏的首部文學譯作《交友論》卻另眼相看,《朱氏 訓蒙.詩門》中,即曾引之而為《詩經》經解。〈小雅.伐木〉向來以為乃友 論專詩,《詩門》故效利瑪竇訓「友」,認為「從二『又』」字,注中繼而搬出 前引《交友論》道:

西洋利瑪竇以友「即我之半,乃第二我也」,因「當視友如己」。「天下無 友,則無樂」也。其論友云:「交友之先,宜察;交友之後,宜信。 」又 云:「我榮時請而方來,患時不請而自來,真友也。 」又云:「古有二人同 行,一極富,一極貧。或曰:『二人密友也。 』」竇法德聞之曰:「既然,

則何一為極富,一為極貧哉?」又云:「北方是的亞國俗,獨以得友多者 稱之謂富。 」 28

朱日濬上引的《交友論》內文,和1629 年《天學初函》版的《交友論》稍 有異文,而且引來次序也不同,但他並未扭曲利瑪竇的原意。非特如此,他

25  明.湯顯祖原著,清.吳震生、程瓊批評,華瑋、江巨榮點校,《才子牡丹亭》(臺北:

臺灣學生書局,2004),頁 131。另見《晚明》,頁 107-110。

26  明.艾儒略的《西學凡》(在李輯,1: 21-60),吳震生、程瓊用為〈詗藥〉一折的批語,

見華瑋、江巨榮點校,《才子牡丹亭》,頁463。另參見《晚明》,頁 311-312。

27  明.張萱,《西園聞見錄》,周駿富輯,《明代傳記叢刊》(臺北:明文書局,1991),117:

818-820。

28  朱日濬,《朱氏訓蒙.詩門》,卷 16〈伐木〉第 1 章,頁 43b。朱日濬所引的這些文句,

分別見李輯,1: 300、301、311、318-319。

(9)

還一反前及有關利氏的日食月食之說,對《交友論》稱許有加,並用案語並 比而評道:「遐方荒裔,尚知此義,況道德之族乎?」(〈伐木〉,頁43b)朱 日濬言下之意是:中國人的友論,反不如絕域遠人或夷狄之邦的歐羅巴!

《交友論》第一百條乃某有關「墨臥皮」者的世說(chreia),朱日濬亦取 以箋注〈伐木〉一章:

墨臥皮,大西主也,折大石榴。或問曰:「夫子何物願如其子之多?」曰:

「忠友也。 」(〈伐木〉,頁 43b)

這一個故事(李輯,2: 320),最早述及者乃蒲魯塔克(Plutarch, c. 46-120)

的《 名 王 名 將 嘉 言 錄 》(

Regum et imperatorum apophtegmata)。

29利 瑪 竇 或 他 所 本 萊 申 特(André de Resende, 1498-1573) 的《 金 言 與 證 道 故 事 集 》

Sententiae et exempla)曾稍加變異。不過這是另一回事。朱日濬所引的問題

癥結是,此一故事稍後也曾出現在高一志譯的《達道紀言》裡,而朱日濬似 曾嚴肅參考過。原因如下:「墨臥皮」之名,利瑪竇有注曰:「古聞士也。 」

《朱氏訓蒙》裡的稱謂,此地有乖利氏之說。晚明東來西人中,唯高一志方如 蒲魯塔克而以「西方君主」稱呼墨臥皮。其實這「西方君主」也不對,因為 故事真正的角色乃大名鼎鼎的波斯王大流士(Darius I, 550-486 BCE),人處 亞洲,位在東方。高一志的原譯如下:「(伯)西亞國名王几席,偶有柘榴露 其房。寵臣問曰:『王欲何寶物如此榴子之多?』答曰:『忠臣而已。』」(《三 編》,2: 685)高一志另著《王政須臣》中,則隱去大流士之名,仍稱之為某

「西國名王」(《法國圖》,1: 333-334)。朱日濬倘未看過《達道紀言》或《王 政須臣》,如何能把「古聞士」易以「大西主」這個更近蒲魯塔克筆下的「史 實」?顯而易見,〈伐木〉的經解中,《達道紀言》或《王政須臣》都扮演了 某種我們尚難證悉的角色。

由上可知,利瑪竇的著譯—在文學評注上—至少曾影響過戲曲和詩 歌這兩種文類。就後世基督徒的著作觀之,上引〈暗獄喻〉出現的頻率並不 低,在天主教圈內時聞迴響。30我繼而想岔開,稍談中國人最早對西洋書籍

29  Plutarch, Sayings of Kings and Commanders, 173.3, in Frank Cole Babbitt, trans., Plutarch’s Moralia III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9), p. 15.

30  例如清.無名氏,《醒述篇》,在鐘鳴旦、杜鼎克編,《耶穌會羅馬檔案館明清天主教文 獻》共12 冊(臺北:臺北利氏學社,2002),9: 263。鐘氏等編,以下簡稱《耶檔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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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看法。再以利瑪竇為例。方其入華之際,中國人常以「異人」形容之,而 褚人穫的《堅瓠秘集》且極美其攜來之歐洲經典,狀之乃以「彩罽金寶雜 飾之」;簡而言之,這是我們今天所稱的「燙金精裝」的書籍裝幀形式。連 書中的紙質,褚人穫也有所摹狀:「其紙如美婦之肌,云其國之樹皮治薄之 耳。 」上文所謂「歐洲經典」,由此看來係《聖經》,而褚氏形容之歐紙,亦 我們今天所稱的「聖經紙」。31書籍乃文字的載體,中國人對利瑪竇隨身所帶 的《聖經》及「聖經紙」的興趣甚大,而其描繪之詳,我看無過於萬曆壬寅 年(1602)之前,王肯堂(1549-1613)《鬱岡齋筆麈》第四卷所述:

余見西域歐邏巴國人利瑪竇出示彼中書籍,其紙白色如繭薄而堅好,兩面 皆字,不相映奪。贈余十餘番,受墨不滲,著水不濡,甚異之。問何物所 造,利云:「以故布浸搗為之。 」乃知蔡倫故魚網作紙,即此類爾。32 王肯堂所述製紙之法,可能不如褚人穫正確,但歐人印書紙張的堅韌與受墨 的耐力,王氏形容得倒甚正確,而經此對照,中國舊籍的紙質便顯粗夯,看 來不是一句「蔡倫故魚網作紙,即此類爾」可以掩飾得了。

上文談過西學對詩與戲曲評點的影響,下面我再轉個話題,換成西學 與中國小說創作的關係。乾隆年間的《紅樓夢》,方豪(1910-1980)與商 偉有極其細微的發微,33茲不贅。這裡我擬一談者,是比《紅樓夢》早了近 一百三十年的《十二樓》(1658)。此一話本小說集乃前及清初說部干將李漁 的名作,其中《夏宜樓》一卷寫某書生妙用「千里鏡」,嘗從高山上某寺的僧 房偷窺某名門閨女房內與荷園的動靜,連她手書的詩句都瞧得如在目前。這 書生隨後訛稱自己有神目,誆得閨女好感,乃賺得美眷歸。自此供奉這支千 里鏡,敬之如神明,且作占卜用。

李漁在《夏宜樓》中說道,千里鏡乃二百年前西人東來設教時傳入,製 鏡之技術自是中不如外。其時獨有武林諸曦庵諱某者能得真傳,「好奇訪異

31  褚人穫,《堅瓠秘集》第 4 卷,見氏著《堅瓠集》,4: 4b。

32  明.王肯堂,《鬱岡齋筆麈》,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編纂委員會編,《四庫全書存目叢書》 子 部雜家類(臺南:莊嚴文化公司,1995),107: 720。

33  方豪,〈從《紅樓夢》所記西洋物品考故事的背景〉,氏著,《方豪六十自定稿》共 2 冊

(臺北:作者自印,1969),1: 413-496;商偉,〈逼真的幻象:西洋鏡、線法畫與大觀園 的夢幻魅影〉,收入林玫儀編,《文學經典的傳播與詮釋:中央研究院第四屆國際漢學會 議論文集》(臺北:中央研究院,2013),頁 91-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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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家都收藏得有,不是什麼荒唐之物」。34在清初,單筒望遠鏡自西傳來已 非新聞,利瑪竇的時代知者甚夥,鄭仲夔(fl. 1636)《耳新》寫得聲咳如聞:

「番僧利瑪竇有千里鏡,能燭見千里之外,如在目前。 」日月星辰,均可縮近 而觀,「又能照數百步蠅頭字,朗朗可誦」。35《夏宜樓》故事的部分靈感,似 乎源出後引,李漁應讀過鄭仲夔的《耳新》。但說那「好奇訪異的人家都收藏 得有」,即使時序已經入清,恐怕也誇大了些,應係小說家言。

個人用的單筒望遠鏡,利瑪竇或羅明堅攜有實物,《帝京景物略》言之 甚詳,謂乃「狀如尺許竹筍,抽而出,出五尺許,節節玻璃,眼光過此,則 視小大,視遠近」。36果真要如《夏宜樓》中的千里鏡之可洞悉數百公尺外紙 張上的詩句,非得略如伽利略(Galileo Galilei, 1564-1642)所製之天文望遠 鏡不可。如此之「千里鏡」,陽瑪諾(Emmanuel Dias, Jr., 1574-1659)《天問 略》(1615)曾予略說,又稱伽利略為「近世西洋精於曆法一名士」,他嘗

「持製此器,觀六十里遠一尺大小之物,明視之,無異在目前也」。持此鏡觀 宿天諸星,遠者則可至河漢。《天問略》書末,陽瑪諾承諾要「待此器(運)

34  清.李漁,《十二樓》,收入浙江古籍出版社編,《李漁全集》共 16 冊(杭州:浙江古籍 出版社,1991),9: 82-84。《夏宜樓》的喜劇性及其在歷史上的新穎處,韓南(Patrick Hanan)下書中有洞見,雖然他把千里鏡傳入中國的歷史誤成「不過」在《十二樓》成書 前「數十年前而已」not many decades before),見氏著 The Invention of Li Yu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8), pp. 78-81. 千里鏡外,《夏宜樓》另外臚列的光學製品有顯 微鏡、焚香鏡、端容鏡與取火鏡等四種。若不計焚香鏡與端容鏡,康熙癸亥年(1683),

前述這些巧具俱亦見諸戴榕的《黃履莊小傳》,而且又都屬從西來教士著譯學習製成者,

包括千里鏡在內,見清.張山來,《虞初新志》卷6,2: 9a-9b。《夏宜樓》諸鏡—尤其 是千里鏡—的相關討論,見商偉,〈逼真的幻象:西洋鏡、線法畫與大觀園的夢幻魅 影〉,收入林玫儀編,《文學經典的傳播與詮釋》,頁121-124。明代與清代引入的這些西 洋巧具的簡論,另可見劉善齡,《西洋風:西洋發明在中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9),頁 6-15。不過劉著偶見舛誤。

35  明.鄭仲夔,《耳新》(《叢書集成》版,北京:中華書局,1985),頁 53。鄭仲夔雖謂 利瑪竇去世後,「其徒某道人挾(此千里鏡)以遊南州,好事者皆得見之」,但較之李漁 寫《十二樓》的時代,這已是兩百年前事,利氏那支千里鏡早已下落不明了。《耳新》成 書於崇禎六年,紀建勳,〈我國製造望遠鏡第一人薄玨及其與西學關係之考辯〉(《史林》

1(2013): 77-87)以為,攜鏡者乃下文會提到的湯若望而非利瑪竇,見劉耘華,〈清代前 中期東吳文人與西學〉(下)《基督教文化學刊》30(2013. 秋 ): 97,以及江曉原、鈕衛 星,《天文西學東漸集》(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1),頁 355-357。

36  劉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頁 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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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中國之日,而後詳言其妙用也」。37話雖如此,陽氏的諾言仍得待五年後 金尼閣(Nicolas Trigault, 1577-1629)由歐返華,帶來一具天文觀測用的望 遠鏡,也帶來了湯若望,方才實現得了。天啟六年(1626),湯若望取伽利 略的《星際信使》(

Sidereus Nuncius, 1610)部分,再合以賽都利(Girolamo

Sirtori, fl. 1618)的《論伽利略觀星所用之望遠鏡》(Telescopium, Sive ars per-

ficiendi novum illud Galilaei Visorium Instrumentum ad Sidera, 1618)部分,編譯

成《遠鏡說》一書。其中所述天文望遠鏡有圖有文,湯氏且曾按圖索驥,製 造了一具而用於崇禎曆局的欽天監。組合望遠鏡的各種光學原理,至此終於 大白於中國。李漁在《十二樓》裡的文學性「發明」,和《遠鏡說》的編譯關 係顯然。下文的描述與例示,想來或許也曾激發過李漁的想像:

居室中用……(千里鏡),則照見諸遠物;其體其色,活潑潑地各現本 相。大西洋有一畫士,(曾)秘用此(一千里鏡之)法畫種種物像,儼然 如生,舉國奇之。38

《遠鏡說》中另有一幅顯然架在山上的天文望遠鏡圖,理當更可供 李漁馳騁靈感,撰寫《夏宜樓》。39李氏嘗友吳偉業(1609-1671)、尤侗

(1618-1704) 與龔鼎孳(1615-1673)諸人, 40而他們都是清初和西學頗有淵 源者,因此於《遠鏡說》,李漁絕不陌生。《夏宜樓》裡偷窺用的千里鏡,有 部分他是讀了湯若望所譯而現買現賣了。

我們若衡之以文學譯作,則利瑪竇依然有足資再談者,《二十五言》適居 其一。此書原文乃羅馬上古斯多噶學派的台柱之一愛比克泰德(Epictetus, c.

50-c. 138)的《道德手冊》(Enchiridion)。伊氏之名,高一志嘗在所譯《勵 學古言》中音譯為「厄比德篤」(《法國圖》,4: 65)。《道德手冊》共收愛比

37  明.陽瑪諾,《天問略》,見李輯,5: 2717-2718。

38  參見明.湯如(若)望,《遠鏡說》,與《星象考》、《星經》、《經天該》合刊(《叢書集 成》版,北京:中華書局,1985),頁 13-14;另參閱邱韻如,〈欲窮千里目—伽利略 與《遠鏡說》《中華科技史學會學刊》17(2012.12): 46-56。清兵入關前,蘇州奇人薄 玨(fl. 1631)據說已可自製千里鏡,而且配置在所製火炮上,藉以偵測敵人之動靜。薄 玨所為,開啟了中國人最早將望遠鏡用在軍事上的紀錄,見明.鄒漪,《啟禎野乘》,收 入沈雲龍編,《明清史料彙編五集》共10 冊(臺北:文海出版社,1968),1: 245-246。

39  湯若望,《遠鏡說》,頁 5。

40  蕭欣橋,《李漁全集.序》,收入李漁,《李漁全集》,1: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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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泰德講堂論述五十三、四言,原文是希臘文,利瑪竇之前已有拉丁譯本 三種。利瑪竇的希臘文甚佳,來華前曾在印度臥亞(Goa)的耶穌會神學院 教授此一古典語言,41但他中譯所據為何,尚待研究。《二十五言》最早在南 京譯成的十四言,王肯堂曾收於所著《鬱岡齋筆麈》之中,後十言陸續譯成 後,利瑪竇為湊足《易經》裡的「二十五」這個「天數」,遂自己加寫一言,

終於成書,最後經他人之手而於北京出版。42利瑪竇之所以中譯《二十五 言》,目的在宣揚天主教,而其中言則經常在儒化外,同時也天主教化了。斯 多噶學派和天主教的關係欲解還結,歐洲中世紀之前就是如此,無足為異。

有趣的是,《二十五言》這本總共才不過二十五段話的小書,其中有十三言不 無意義的卻曾收錄在明清間奇人趙韓(fl. 1632-1641)的《欖言》之中。

《欖言》成書的時間待考,大抵介於1632 至 1641 年間。趙韓在本貫當 湖詩名藉甚,《欖言》所揲卻全為言體,而且也抹除了其中的歐洲語境。趙韓 收之於所纂《日乾初揲》首冊之首,43可想見重。《日乾初揲》一函六冊,善 書也,廣收儒釋道三教的勸善篇什,連功過格或顏茂猷(1578-1637)的名 著《迪吉錄》亦收入。後者趙韓易名為《迪吉拈評》,錄之於《日乾初揲》的 第二冊,可見《欖言》之揲,趙韓確實待之如同三教的「善書」。在這種狀況 下,《二十五言》乃變成趙韓眼中的勸善經典,而《欖言》加入《日乾初揲》

的行列,更呼應了耶穌會士如艾儒略或高一志稱其所著或譯為「善書」之 說,不啻也宣告中國開始出現某種「四教一家」的善書觀,而且只要旨在勸 善,天主教典籍還可排名第一。歷史上,這是前無古人的善書編纂行為,即 使來者都罕見。44翻譯而一至於此,意義可就獨特了,至少改寫了部分傳統

41  羅光,《利瑪竇傳》,收入《羅光全書》共 42 冊(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6),28:

21。

42  《二十五言》的研究,可以參見Christopher A. Spalatin, S.J., Matteo Ricci’s Use of Epictetus (Waegwan: Pontificia Univesitas Gregoriana, 1975); Margherita Redaelli, Il mappamondo con la Cina al centro: Fonti antiche e mediazione culturale nell’opera di Matteo Ricci S.J. (Pisa:

Edizioni ETS, 2007), pp. 99-127; 潘薇綺,〈跨文化之友倫—利瑪竇《二十五言》的翻譯 修辭與證道藝術〉,《輔仁歷史學報》31(2013.9): 91-142;鄭海娟,〈跨文化交流與翻譯 文本的建構—論利瑪竇譯《二十五言》〉,《編譯論叢》5.1(2012.3): 205-224。

43  明.趙韓(趙退之),《欖言》,收入《日乾初揲》共 6 冊(日本國立公文書館藏明刻本,

編號:9815),第 1 冊。《日乾初揲》以下簡稱《初揲》。

44  韓霖稍後所撰的《鐸書》(1641),是我唯一可以想到的明清之際的例子。

(14)

的中國善書觀。趙韓沒有想到的是:《二十五言》係羅馬斯多噶學派的名著,

而此派中人—尤其是愛比克泰德—有一套自己獨特的宗教思想,他之揲 入《欖言》,等於也把羅馬宗教帶進中國的善書文化裡,從而由「四教一家」

又幻形變身,變為「五教一家」!45利瑪竇所著或譯的影響力,上達名門公 卿,下則因《欖言》而迄市井庶人,意義確實不凡。

《二十五言》固然重要,利瑪竇的護教文獻《畸人十篇》聲名更響,明 人知者甚夥,入清後還包括遺民一類人士如李世熊(1602-1686)等人。46

《畸人十篇》固名為「著」,而且有其歷史情境,然而書中引述之言或所陳之 語,相當複雜,半數乃「譯」,毋庸置疑。李世熊是福建寧化人,所著《寒支 集》 顯示對《畸人十篇》的了解絕非泛泛。對利瑪竇而言,「既往之年,皆已 為死」(李輯,1: 136);董其昌(1555-1636)著《畫禪室隨筆》,故而詳載 某「曹孝廉」曾「視余以所演西國天主教;首言利瑪竇,年五十餘,曰:『已 無五十餘年矣!』」47董氏還以《法句經》〈無常品〉中的名言「是日已過,命 亦隨減」解之。48李世熊的《寒支二集》卷五〈答王振子〉亦云大西人「問 年壽,每以見在者為無有,如賤辰七十,則云:『已無七十矣。 』此語淒痛,

足發深省。 」較之董其昌所記,李世熊筆下的數目有別,當因誤記或記憶有 誤有以致之,而他既然說得出「此語淒痛,足發深省」,則亦可見嫻熟天主教

「常念死候」(

memoria mortis)之義,讀過《畸人十篇》自是毫無疑問了!

《寒支初集》卷七另有〈答彭躬庵〉一札,其中李氏因謂自己深知「岩牆之下 不無正命,聖賢亦有論說未到處。惟西教無生,天學念死,刻刻惺惺,差是 受用處耳」,49可見傾心。利瑪竇的《畸人十篇》,董其昌舉一反三,但於李世

45  斯多噶學派—尤其是愛比克泰德的羅馬斯多噶學派—的宗教性格,尤請參見 W. A.

Oldfather, “Introduction” in Oldfather, trans., Epictetus I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5), pp. xxiii-xxix.

46  李世熊的傳記見清.孫靜庵,《明遺民錄》,卷 16,與《明末民族藝人傳》合刊,收入周 駿富輯,《清代傳記叢刊.遺逸類2》第 205 冊(臺北:明文書局,1985),68: 276。

47  明.董其昌,《畫禪室隨筆》(臺北:廣文書局,1978),頁 102。利瑪竇這句話,見李 輯,1: 117。

48  東漢.法救撰,三國吳.維祗難等譯,《法句經》〈無常品〉,收入高楠順次郎、渡邊海旭 主編,《大正新脩大藏經》共100 卷(東京:大正一切經刊行會,1934),4: 559a。《大 正新脩大藏經》以下簡稱《大正藏》

49  清.李世熊,《寒支集》,收入清代詩文集彙編編纂委員會編,《清代詩文集彙編》共 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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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則是深刻的影響。

從中國文學史的角度看,縱為金尼閣譯輯的薄薄一冊《況義》,在寓言 文學的撰作上也衝擊到明清之際的中國士子。李世熊性耿介,重氣節,明 亡後嘗撰《物感》,譏刺明末官場與社會腐敗,以致家破國亡。《物感》深受 金尼閣啟發,其中截取金氏—也有可能是合譯者張賡—所集或所譯伊索 式寓言集《況義》約五則,再附以他個人集或寫得者而成書。50金尼閣所謂

「口授」,某些其實是金氏共筆受者張賡摘取前人如龐迪我(Diego de Pantoja, 1571-1618)《七克》中所譯者而成, 51目的在譯製一本耶穌會同修可便於援 引,並藉以傳教的動物寓言式證道故事集。李世熊談禪說道,本人顯非基督 徒,不可能領略得了尤其是金尼閣譯書的用意,故而仍以動物寓言集視《況 義》。中國動物寓言本身的傳統,李世熊不會—也不可能—不知道,筆下

「收錄」的《況義》因有一成不變照抄者,也有因應諷時諫世而變易者,同時 還可見為配合中國傳統而在伊索式動物寓言中擅添「人物」者,所謂「寧物 唯是,人實有之於物焉,寓然!」(《物感》,頁1b)總之,李世熊的《物感》

確和《況義》有關(《晚明》,頁81-83)。李氏還改寫金尼閣的「義曰」為

「西士曰」,把尤為《天主實義》那套耶穌會制式的對話情境拉進來,使《物 感》的西方色彩益形濃郁,從而道出所取寓言的命意。下面〈蛙怖〉一則可 見一斑:

獸中兔膽最小。一日眾兔議曰:「我等作獸最苦。人搏我,犬狼噬我,即 鷹鷙亦得攖我,無時可安。與其生而多懼,不若死而懼止矣。 」相向往湖 中。將溺死,湖岸有蛙,見兔駭亂入水。前兔遽泥眾曰:「止!止!尚有 怖過我者。 」(《物感》,頁 6a-6b)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寒支二集》,18: 114;及《寒支初集》,18: 649。

另請參見錢鍾書,《錢鍾書手稿集:容安館札記》共3 冊(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3:

2138。

50  《物感》顯然取自《況義》的這五則寓言分別是〈肉影〉、〈效猉〉、〈佞狐〉〈禮驢〉與

〈蛙怖〉,見李世熊,《物感》,與《史感》合刻(寧化:寧化縣志局,1918),頁 5a-6b。

下引《物感》內文均隨文夾註。

51  (日)內田慶市,〈談《遐邇貫珍》中的伊索寓言 —伊索寓言漢譯小史〉,收入沈國 威、內田慶市、松浦章編著,《遐邇貫珍—附解題.索引》(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

2005),頁 68-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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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熊挪用的此一故事,其實並非金尼閣所譯,本源乃龐迪我《七克》的第 四卷(李輯,2: 921),其「義曰」當然得由某「西士」說出,而其意在萬物 自有相克之理,不必因位小階低便自暴自棄。這「西士」則如上述,應該出 諸利瑪竇《拜客問答》或《天主實義》中那相對於「中士」者。52對李世熊 而言,萬物存活於宇內六合之中,理當「不憂不懼」,如此才不會為他物所 制:

西士曰:「有生者,夫各有所制矣,毋自慽(戚)也。雖然不憂不懼,豈 為人制?」(《物感》,頁6b)

李世熊筆下這位「西士」,稱之為龐迪我,可也;稱之為抄譯《況義》的金 尼閣,亦無不可,或可謂根本就是一虛擬的人物混合體。李世熊謄錄所自的

《況義》,理論上若非西安刻本,就是最為近似此一刻本的抄本。此外,李世 熊的《物感》畢竟晚出:他就金尼閣或龐迪我的「譯作」再「譯」者,不僅 自成章法,還自創脈絡,效那《二十五言》而予以中國化了。金尼閣與張賡 集譯的《況義》早有華化的傾向,而李世熊更重,有幾則幾乎都以本國文化 為改寫上的考慮,尤可稱清末羅伯聃(Robert Thom, 1807-1846)「飜案」式 翻譯策略的先聲。道光年間,羅氏為教西方人華文而譯得《意拾喻言》,嘗在

《遐邇貫珍》上重刊不少,對中國人也有道德與宗教上的風化之效,因此不少 故事都華化得相當徹底。53《物感》與《況義》聯手出擊,在證道故事的勸善 功能外,中國人算是首次感受到《伊索寓言》無堅不摧的政治諷喻力量。

朱日濬的《朱氏訓蒙.詩門》受到的影響不止利瑪竇的《交友論》,還包 括高一志的《達道紀言》。後書恐怕更具深意,《達道紀言》中的「達道」 一 詞出自《中庸》,54《朱氏訓蒙》訓〈伐木〉,特予摘出,並加解說。他熟悉高

52  例見李輯,1: 377-378。《拜客問答》為稿本,全文皆由中、西二士之對答草成。手稿現 藏巴黎法國國家圖書館東方手稿部,編號:Chinois 7024。法國國家圖書館誤題此書為

《釋客問答》。

53  羅氏所譯的《意拾喻言》,見顏瑞芳編,《清代〈伊索寓言〉漢譯三種》(臺北:五南圖書 公司,2011),頁 19-47。另參見《譯述》,頁 408-409。

54  見南宋.朱熹集注,《四書集注》(臺北:世界書局,1956),頁 26。另參較明.韓霖,

《鐸書》,收入鐘鳴旦、杜鼎克編,《徐家匯藏書樓明清天主教文獻》共5 冊(臺北:臺北 利氏學社,1995),2: 629。《徐家匯藏書樓明清天主教文獻》以下簡稱《徐匯樓》。

(17)

一志的譯作,由此可以再證,55而耶穌會翻譯文學的影響力,另亦可見。如 果我們跳開國別,其實何止利瑪竇或高一志,和明清之際的中國只有一海之 隔的日本,龐迪我的影響力也甚強。不過,回頭再談龐迪我之前,且讓我重 訪利瑪竇,因為《西琴曲意八章》之外,平田篤胤可也曾師法趙韓,在《本 教外篇》的上卷中抹去西方與中國的特定人名,將那《畸人十篇》逐章撮譯 而收之。平田特別注意《天主實義》,重到會讓某「儒生」和他本人在《本 教外篇》中共論《畸人十篇》首重的「常念死候」及「世如僑寓」等等天主 教—應該也包含神道教—的教理(平田,2: 1-47),至於他接受與否是另 一回事!至於龐迪我的《七克》,平田大概等不及摘要撮譯了:他乾脆大段徵 引原文,從首章有關「伏傲」部分就開始,最後才由尾章〈策怠以勤〉曲終 奏雅(平田,2: 49-83)。

歐洲中世紀有所謂「主題證道辭」(thematic sermons),也盛行所謂「惡 德與美德專論」(

tractatus de vitiis et virtutibus)這類教牧手冊。

56龐迪我的

《七克》是中文顯例,應有其尚待考出的歐語原本。主題證道辭的集子,一大 特徵是主題分明,一氣呵成,如《七克》所欲「克」的天主教七罪宗(Seven Cardinal Sins)等等。大主題之下,主題證道辭另有分支的小主題,如「以 貞防淫」等。這些分支的內容,少數為論述文字,泰半則為各種正反面的證 道故事。舉例言之,〈伏傲〉一篇第八支乃〈戒好貴〉,龐迪我或他所用的底 本,即舉羅馬史上聲名赫赫的加當(Cato the Censor, 234-149 BCE)為例,

謂其功勳大,卻雅不好名,更不願從俗讓人為他塑身立像:

西國古俗:有大功者得立像。加當者功最大,未立像。或問故,對曰:

「我願人問加當何故不立像,不願人問加當何故立像。 」(李輯,2: 768)

這個小故事,敘述目的當在《七克》支名所稱的「戒好貴」,意在克制傲念,

修身也修心。平田篤胤在《本教外編》下卷中,即如前及趙韓在《欖言》中 之所為,匿名而又抹除其西方色彩,終而徵引如下:

一國古俗:有大功者得立像,(但)一賢者功最大,也卻未立像。或問

55  朱日濬,《朱氏訓蒙.詩門》,卷 16〈伐木〉第 1 章,頁 43b、44b。

56  Richard Newhauser, The Treatise on Vices and Virtues in Latin and the Vernacular (Turnhout:

Brepols, 1993), pp. 13, 54-202.

(18)

故,答曰:「我願人問何故不立像,不願人問何故立像矣!」(平田,2:

52)

從文類上看,上引故事乃《達道紀言》中常見的「世說」,而《達道紀言》

中確實也有這麼一則:「人立奇功者是人之像,何須不言之像以旌之?」(《三 編》,2: 679)若據蒲魯塔克的《名王名將嘉言錄》,這則故事的發話者係斯 巴達賢君亞日西老(Agesilaus II, 444-360 BCE)。57但政治人物立像之俗,

羅馬時代確實較為盛行,平田篤胤取龐迪我的故事,目的同樣在強調神道教 的教中人士理應克傲,不可以世俗聲名為念。《本教外篇》上、下卷中,平 田篤胤乃如此這般把耶穌會士攜帶入華的西學轉為「本教自鞭策」而「未許 他見」的「蘭學」。他內心雖有矛盾,心胸卻不算小。周作人(1885-1967)

嘗撰文談《況義》,所據是新村出(1876-1967)寫於大正十四年(1925)

的《南蠻廣記》,蓋其中已有專文論及明代中譯的《況義》。58我另可指出,

某些故事如我在《中國晚明與歐洲文學》中所謂〈智狐喻〉或〈孔雀足醜〉

等明譯伊索式寓言,早也已潛入《本教外編》中(平田,2: 25、53),甚至 連天主教化的〈空阱喻〉和 —依然是《畸人十篇》所引《伊索傳》(

Vita Aesopi)中守舌的部分—率皆因平田摘要日譯而亦滲入《本教外編》裡

(平田,2: 23-28、34),從而在書裡形成某種歐、中、日等宗教與文學會遇 與論辯上的雙重三角奇景。59

耶穌會這些人文著譯,即使教外人士也認為合乎儒家思想,龐迪我 的《七克》尤多如此認定,十八世紀曾遠颺三韓,影響到朝鮮儒學中的

57  Plutarch, Sayings of Kings and Commanders, 191.D.12, in Plutarch’s Moralia . p. 133. 參見

《晚明》,頁140 註 37。

58  (日)新村出,〈伊曾保物語漢譯〉,氏著,《南蠻廣記》(東京:岩波書店,1925),頁 294-324。另見周作人,〈明譯《伊索寓言》〉及〈再關於《伊索》〉,收入氏著,《自己的 園地》《周作人先生文集》(臺北:里仁書局,1982),頁 194-199。

59  〈智狐喻〉的原作講獅子年老稱病,計誘百獸入內供其撲食,獨狐狸見眾獸有入而無出之 跡而起疑,故智保一命。此一故事實乃正宗的伊索寓言。《畸人十篇》第七篇所述,當然 係其證道故事式的變體,平田篤胤在《本教外篇》中則易「獅」為「虎」,其餘「情節」 一仍舊貫。相關之簡論見《晚明》,頁119-121、252-260、314-359;(日)小崛桂一郎,

《イソップ寓話—その伝承と変容》(東京:講談社,2001),頁 255。《本教外篇》和

《畸人十篇》的關係,見同書,頁252-255。

(19)

星湖學派。60在中國,影響力亦不殊,但往往以另類形式呈現。謝文洊

(1616-1682)乃江西南豐士子,他不但以為《七克》和「吾儒克己之法」 若 合符節,還「為刪其中失正者」,並「取其長而棄其短」以「置諸案頭」,視 同「修省之助」,因得《七克易》。不過謝文洊並非友教人士,《七克易》所稱

「易」者,即指剔刈《七克》中的天主教思想。所成二卷雖已失傳,其序仍 存,61我們稍可想見其內文何如。如此刪書而成新帙之法,康熙年間的士子 陸次雲(fl. 1680)亦曾為之,但他感興趣的是艾儒略的《職方外紀》,從之 而成《八紘譯史》一書。艾儒略成書的來源複雜,《職方外紀》充其量只能 說是他廣泛取材、編譯而成。陸次雲除詳略東西兩洋各國及相關名詞之音義 外,一併還記綠了《職方外紀》中荒誕不經的傳說,煞似一部清代版的《山 海經》。陸次雲雖稱《職方外紀》「處處闡明……(天主)教,聽倦言繁」,故 而「僅取其三之一」,但歐俗之異於中國者,《八紘譯史》則不吝複述。舉例 言之,談到西班牙的〈以西巴尼亞〉(España)一條,陸氏就無視儒家古訓,

反而濃墨強調《七克》以來的婚娶正議,謂該國「奉天主教,皆一夫一婦,

無有二色」,明清間士人罕見。明清間耶穌會士常用的「教化皇」或「教化 王」(Pope)等詞,艾儒略已改為今人俗稱的「教皇」,《八紘譯史》述羅馬教 廷,從之,可見相扣之緊與關係之密。62《職方外紀》問世以來,讀者不少,

陸次雲不但重讀之,而且重寫之,挪用此書的方式倒顯別緻,有異於時人如 熊人霖(1604-1667)的《地緯》、尤侗(1678-1704)的《外國傳》、查繼佐

(1601-1676)的《罪惟錄》、王宏翰(1648-1700)的《乾坤格鏡》與方以智

60  例子見李瀷著,安鼎福編,《星湖僿說類選》(首爾:明文堂,1982),頁 97、123-124、

236-237。

61  清.謝文洊,〈《七克易》序〉,氏著,《謝程山集十八卷附錄三卷年譜一卷》,卷之 14,

《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別集類(臺南:莊嚴文化公司,1995),209: 251。謝文洊 另有其關乎「三教」的問題,詳呂妙芬,〈從儒釋耶三教會遇的背景讀謝文洊〉《新史 學》 23.1(2012.3): 105-158;劉耘華,〈清初「程山之學」與西學:以謝文洊為中心〉,

《史林》1(2011): 74-85;吳震,《明末清初勸善運動思想研究》(臺北:臺大出版中心,

2009),頁 486-487。

62  在《八紘譯史》中,陸次雲誤稱《職方外紀》為《職方外史》。以上並見清.陸次雲,《八 紘譯史》《叢書集成》版),頁1、34。有關陸次雲的《八紘譯史》,我拜下文所賜不少:

胡曉真,〈好奇領異與八紘之思—明清文人的西南書寫〉,見本書頁365-410。

(20)

(1611-1671)的《物理小識》等書。63

《職方外紀》與《七克》等耶穌會著譯,教中「迴響」頻仍,可想而知。

下面我且重返《七克》,取例其中,一探三十餘年後韓霖(1602-1644)纂就 的名著《鐸書》。韓霖是韓雲(1596-1649)之弟,1641 年奉絳州知州孫順

(1637 年進士)之命為明太祖的〈聖諭六言〉再言進解,乃踵武南方的趙韓 而於中國北方作《鐸書》,64集傳統三教善書與天主教群籍為一體。而這為數 不少的「天主教群籍」中,龐迪我的《七克》當然含括其內,含括了所譯的 證道故事如「聖尼哥老的故事」,也含括了如下一則:

西國王德默有兩臣,未知其心,令傳語其后宮。其一還,王問曰:「爾視 后何若?」對曰:「傾城傾國,絕世獨立。 」其一還,王問如何,對曰:

「王命臣傳語,弗命視也。但聞其言溫惠耳。 」王大喜,厚賞任用之,謂 先一臣曰:「汝目不貞,汝心亦爾。 」據遣之。(《徐匯樓》,2: 767)

韓雲轉述此一故事,志在「維風」—維護善良的風俗習慣。所稱「德默」

者,應指馬其頓國王德默催烏士一世(Demetrius I, r. 294-288 BCE)。他是安 第格尼王朝(Antigonid Dynasty)的統治者之一,系出亞歷山大大帝的部將。

諷刺的是「德默」性好漁色,但也慷慨雍容,評價兩極。上引故事或出自蒲 魯塔克為他所立之傳,細節待考,不過倘就本文目前的關懷而言,《鐸書》轉 引的此一故事,總之幾乎字字都出自《七克》卷六,仍以「防淫」為念(李 輯,2: 1025-1026)。近代學者校注《鐸書》,雖然漏列「德默」故事所本,

倒也清楚指出其中龐迪我的影響。65我們迫而察之,《鐸書》實則另又包含 了《七克》中聖尼哥老(Saint Nicholas, 270-343)濟助貧戶嫁女的故事。

巧的是,此一後世尊為聖誕老人(Santa Claus)的天主教聖人的同一故事,

趙韓的《欖言》也自龐迪我揲得,而且勾勒拼湊,辨認不易,可見不遑多

63  參見鄒振環,《晚明漢文西學經典:編譯、詮釋、流傳與影響》,頁 260-265、280-281。

64  終有明一代,以白話為太祖的聖諭直解之書不勝枚舉,清代為康熙的聖喻直解者亦夥,

參 見 Victor Mair, “The Sacred Edict: Language and Ideology in the Written Popularization,”

in Mair, China and Beyond: A Collection of Essays (Amherst and New York: Cambria Press, 2013), pp. 39-92.

65  孫尚揚、肖清和,《鐸書校注》(北京:華夏出版社,2008),頁 121。孫氏等人另指出

《鐸書》亦大量援引高一志《齊家西學》《童幼教育》《神鬼正紀》、艾儒略《滌罪正規》

與羅雅谷《哀矜行詮》等書內文,洋洋大觀,可見教中回聲之大。見同書,頁7。

(21)

讓。66韓霖出身絳州,高一志當然熟稔,向來以師禮待之。高氏所譯《達道 紀言》 中論「昆弟」部分,韓霖亦毫不客氣,擇要於《鐸書》中再述。高一 志認為兄弟之勢應「均平如準,勿使或登或降」,韓霖堂皇收之而為《鐸書》

部分。高一志的話有本源,係他中譯時亦常援引的蒲魯塔克的《道德論叢》

Moralia),尤其是其中論兄友弟恭的專章。

67東方西方,天學內外,似乎都 在這些互涉文本中綰結為一了。

僅就高一志一人,我們至少可以再談《聖母行實》與那卷帙龐然的《天 主聖教聖人行實》。據高龍鞶(Aug. M. Colombel, S.J., 1833-1905)對清末 天主教圈內的觀察,其時中國教徒,罕人不曾讀過《聖母行實》。68高龍鞶 所見並不誇大,高一志方才譯畢此書,艾儒略繼之譯述的《天主降生言行 紀略》 (1635)馬上就下一注文,請人酌參《耶檔館》,4: 45),而雍乾以降 的各種教案,教徒家中經常搜出《聖母行實》,變成清廷斷案的呈堂證據之 一。69至於《天主聖教聖人行實》諸卷,更是李九功淬錄《勵脩一鑑》的 十九本著作中比例最高的一本,上下卷所收總數在十五則以上,亦屬張星曜

(1625-1696) 《聖教贊銘》詠聖人的詩組重要異常的參考泉源。十七、八世 紀中國最重要的天主教詩人無疑是吳歷(1632-1719),《天主聖教聖人行實》

當然是他筆下頌揚諸聖的靈感所出。《三巴集》內一連串歌頌聖人的詩文如

〈聖達尼老.格斯加〉就是其中之一。70雍乾之前,《天主聖教聖人行實》內

66  有關趙韓的《欖言》者,見《初揲》,1: 10a;有關《七克》者,見李輯,2: 743-744;有 關《鐸書》者,見《徐匯樓》,2: 688-689。

67  Plutarch, “On Brotherly Love,” VI, 485: F, in Plutarch, Moralia VI, trans. W. C. Helmbold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9), p. 291; 另見韓霖,《鐸書》,《徐匯樓》,2:

741。原文見高一志,《達道紀言》,《三編》,2: 709。

68  清. 高 龍 鞶(Aug. M. Colombel, S. J.) 著, 周 士 良 譯,《 江 南 傳 教 史 》(Histoire de la mission du Kiang-nan)共 2 冊(臺北:輔仁大學出版社,2009),1: 7。

69  例子見吳旻、韓琦編校,《歐洲所藏雍正乾隆朝天主教文獻彙編》(上海:上海人民出版 社,2008),頁 104。

70  清.張星曜,《聖教贊銘》,《法國圖》,8: 561-587。清.吳歷著,章文欽箋注,《吳漁山 集箋注》(北京:中華書局,2007),頁 217;除此之外,另見同書,頁 206-221,以及 清.李九功,《勵脩一鑑》的〈採用書目〉,《法國圖》,7: 93。我所用的《天主聖教聖人 行實》(崇禎二年武林超性堂刻本)乃梵蒂岡圖書館藏本,編號:Borgia Cinese 325;鐘 鳴旦、杜鼎克、王仁芳等編,《徐家匯藏書樓明清天主教文獻續編》共34 冊(臺北:臺 北利氏學社,2013),第 24 至 25 冊所收者並非武林版全璧,其中卷 2、5、7 乃經手抄

(22)

所譯聖人故事,都是耶穌會中國從者禮贊吟詠的對象,頗值得我們細訪此書 和來作之間的互文,尤其是各種意象的巍然形成。

耶穌會譯籍的教中迴響,當然不止上述。清初劉凝(1620-c. 1715)的 著作中,我們另可見之。劉氏和謝文洊一樣,亦江西南豐人,乃著名的天主 教徒,編有《天學集解》,其中有自撰文〈交逑合錄序〉,合利瑪竇譯《交友 論》與衛匡國(Martino Martini, 1614-1661)譯《逑友篇》並論。劉凝開篇就 明告我們:二書他不僅置諸座右,朝夕諷誦,而且還解釋道:「《交》之名,

見諸《中庸》之篇,《逑》之說,見〈伐木之什〉者」。非特如此,劉凝同時 還以為廣交遊乃「性命之事」,蓋利、衛二公都「以性命之人道性命之語」。

劉凝如此論述,已把友誼提升至傳統「性命雙修」的三教修身理想去,和陳 繼儒(1558-1639)《交友論》〈小敘〉,以友倫居首的做法幾可並比。71〈交逑 合錄序〉篇尾,劉凝透露他的文章雖寫於長安,然而在故里南豐,《交友論》

與《逑友篇》的閱者不乏其人,包括他的親戚與好友在內。72

除了利瑪竇的《交友論》,《輕世金書》恐怕是耶穌會從者最想一讀的 譯籍。此書的拉丁原文—套一句乾隆時上江教徒李若翰(生卒年不詳)的 話—「語近而旨遠,集簡而義鴻」;73然而陽瑪諾文體古奧,筆下無非周誥 殷盤,讀來詰屈聱牙,每每令人望而興嘆。所以此書問世以來,注本不斷,

我們所知者已不下五種之多,從清初迄清末都有人為之「直解」或「句解」

(《譯述》,頁390-394),看來受歡迎的程度並不因陽氏循艱澀的《尚書》體 譯書而有所虧損。即使《聖若撒法始末》這類傳奇小說,清代中葉也有人以 簡本的形式加以濃縮改寫,使之變成某種教中往聖的入門讀本(《譯述》,頁 105)。從二十世紀八○年代末開始,西方世界已開始注意到龍華民此一中文

補足。

71  明.陳繼儒,〈《友論》小敘〉,收入《寶顏堂秘笈》第 24 冊(上海:文明書局,1922)

中的《友論》卷首(無頁碼)。參見呂妙芬,〈陽明學者的講會與友論〉《漢學研究》

17.1(1999.6): 79-104。

72  清.劉凝,〈交逑合錄序〉,收入《天學集解》(聖彼德堡俄國公共圖書館(The Russian Public Library, St. Petersburg)藏抄本),第 6 卷,頁 12a-13b。

73  清.李若翰,〈《輕世金書口鐸句解》小引〉,收入趙聖修(Louis des Roberts, 1703-1760)

與蔣友仁(彌額爾)合著,《輕世金書口鐸句解》(上海圖書館徐家匯藏書樓藏抄本),[頁 4a]。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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