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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奥斯汀穿过了横马路,降低了速度,在梧桐的 (2)阴影上开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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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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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

(1)

               

一辆黑色的小奥斯汀汽车远远驶来,在柏油路上发出轻轻的咝咝声。

马路两边是整齐的梧桐树,树根那部分去年冬天涂上去的白石灰粉已开始脱 落,枝头上宽大的绿油油的叶子,迎风轻微摆动着。马路上行人很少,静幽 幽的,没有声息。天空晴朗,下午的阳光把法国梧桐的阴影印在柏油路上,

仿佛是一张整齐的图案画。小奥斯汀穿过了横马路,降低了速度,在梧桐的

(2)

阴影上开过来。

在一片红色砖墙的当中,两扇黑漆大铁门紧紧闭着。铁门上两个狮子 头的金色的铁环,在太阳里闪闪发着金光。小奥斯汀的喇叭对着黑漆大门叫 了两声。黑漆大铁门开了,迎面站出来的是身上穿着银灰色卡叽布制服的门 房老刘。他伸开右手,向里面指着,让小奥斯汀开了进去。他旋即关紧了大 门,好像防备有坏人跟在汽车后面溜进来似的。他过来拉开小奥斯汀的车门,

里面跳下一个四十开外的中年人。他穿着一身浅灰色底子淡蓝色条子的西 装,打着一条玫瑰红的领带;长型的脸庞微笑着,两腮露出两个酒窝,鼻梁 上架着一副玳瑁边框子的散光眼镜,眼光机灵地向四边一扫:院子里没人。

他橐橐地走了进去。

这人是沪江纱厂的副厂长梅佐贤,外号叫酸辣汤。这个外号的来源有 一段这样的历史:梅佐贤本来并不是办纱厂的,是开饭馆出身的商人。他的 表哥裘学良是沪江纱厂的厂长,就凭这个亲戚关系到厂里来的,起先是担任 事务主任的工作,最近升了副厂长。裘学良经常生病在家,不来上班。梅佐 贤这个副厂长,几乎就是正长了。他在纱厂工作也和他开饭馆一样,钱经过 梅佐贤的手,他总要弄点油水。比如说厂里发代办米吧,本来应该向上海粮 食公司采办的,但是没有油水可捞,他就向庆丰米号采办。沪江纱厂总管理 处的职员和厂里职员家属的代办米,都是庆丰送去的;有时,在梅佐贤的默 许之下,还掺杂一些霉米进去。那时候,梅佐贤所得到的油水当然就更多了。

大家吃代办米发现霉味,自然有些不满,甚至于发了牢骚,梅佐贤表现得更 不满,他当着职员的面骂庆丰,说这样做生意是自寻绝路;可是下一次的代 办米仍然是要庆丰送去。一任事务主任,梅佐贤捞到的油水不少,他同人合 伙,开了一家碾米厂。工人说,鸡蛋到了梅佐贤的手里也要小一圈。这个比 喻并不过火。在上海解放前夕,厂里的钢丝针布、皮带皮、棉纱等等东西,

直往他家里搬,起初说是保存起来,以后就变成梅佐贤的了。

他做这些事体总经理并不是不晓得,但他不在乎。因为总经理要更大 的油水,梅佐贤可以在这方面献出他的才能和智慧。只要总经理的眉毛一动,

他就晓得总经理在动啥脑筋。凡是总经理要办的事,假如别人办不到,只要 找梅佐贤,没有一件不能完成的。而且,有些事只要总经理稍为暗示一下,

他就懂得应该怎样去办。他的另外一个绰号叫做总经理肚里的蛔虫,就是这 样得来的。因为字太长,又只能说明他的一个方面,就是说不很贴切,叫的 人比较少,也不经常。酸辣汤的外号在厂里是无人不知的。他自然并非不晓 得这个外号,有时听到了倒反而很得意:我梅佐贤就是酸辣汤,你把我怎么 样?现在从事务主任爬到副厂长的地位,是总经理面前的一位红人,谁也奈 何他不得。

梅佐贤走进了客厅。穿着白卡叽布制服的老王捧着一个托盘轻轻走过 来,把一杯刚泡好的上等狮峰龙井茶放在梅佐贤面前的矮圆桌上。梅佐贤悠 然自得地坐在双人沙发里,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他向老王望了一眼,谦和 地问道:

“总经理回来了吗?”

“刚回来,在楼上洗脸。”

“请你告诉他,我来看他。如果他有事,我在这里多等一歇没有关系。” 老王点了点头,去了。梅佐贤揭开矮圆桌上的那听三五牌香烟,他抽 了一支出来,就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烟盒子,很自然地把三五牌的

(3)

香烟往自己的烟盒子里装。然后拿起矮圆桌上的银色的朗生打火机,燃着了 烟在抽,怡然地望着客厅角落里的那架大钢琴。钢琴后面是落地的大玻璃窗,

透过乳白色绢子的团花窗帷,他欣赏着窗外花团里翠绿的龙柏。

楼上传来咳嗽声。梅佐贤从怡然自得的境地跳了出来,他连忙熄灭了 烟,站起来拍一拍刚才落在西装裤子上的烟灰,整了一下玫瑰红的领带。他 晓得总经理快下来了,目光对着客厅的门。果然楼梯上有人下来了,沉重的 脚步声一步步迟缓地往下移动。梅佐贤走到门那边去,像是接待一个贵宾似 的在那边等候着。

一个矮胖的中年人走到客厅门口,容光焕发,脸胖得像一个圆球,下 巴的肉往下垂着,使人担心这肉随时可以掉下来。看上去年纪不过四十左右,

实际上他已是靠五十的人了。头上没有一根白发,修理得很整齐,油光发亮,

镜子似的,苍蝇飞上去也要滑下来的。他很得意自己没有一根白发,用谦虚 的语气经常在朋友面前夸耀自己:“我是蒙不白之冤,这个年纪应该有白发 了。我的三个老婆对我没有一根白发是很不满意的,尤其是大老婆最恨我的 头发不白。”如果朋友们凑趣地说:“那是怕你纳第三个姨太太。”那他就高 兴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乐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嘻嘻地笑笑。上海解放以后,

他的说法有一点修正:“我的老婆对我没有一根白发是很不满意的。”他不再 提三个老婆了。

梅佐贤曲背哈腰迎接了沪江纱厂总经理徐义德:

“总经理,又来打扰你了。”

“来了很久吧,累你等了。”徐总经理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一眼。

“刚来,没啥。”

徐总经理一屁股坐在梅佐贤对面的单人沙发里,把整个沙发塞得满满 的。他抽了一支烟,一对鱼眼睛望着米色的屋顶,嘴里吐出一个个圆圆的烟 圈。

梅佐贤仔细留神徐总经理的脸色,眉宇间很开朗,嘴角上时不时露出 得意的微笑。他晓得今天徐总经理的情绪很好,准备好的事情可以提出来谈 一谈。

“总经理,汕头的电报到了……”

徐总经理一听到汕头两个字马上就紧张起来了,他的眼光从米色的屋 顶移到梅佐贤长方型的脸上:

“那几批货色怎么样?”

“都脱手啦。装到汕头的二十一支三百八十件,装到汉口广州的二十支 一共八百三十二件全抛出了。”

“多少款子?”

“一共是一百二十五万二千四百八十块港币。”

“划到香港没有?”

“现在政府对外汇管理的紧了,不容易套。这个数目又不小,想了很多 办法,靠了几家有港庄的字号才划过去。因为这个原因,电报来迟了。”

“他们办事总是这么慢,汕头这个码头靠香港那么近,来往又方便,还 有广州客户,有啥困难?不怕政府管理多么紧,套汇的办法多的很,了不起 多贴点水不就行了。”

“那是的,”梅佐贤心里想:坐在上海洋房里策划当然很容易,别人亲手 经管这件事可不那么简单,一要可靠,不能叫政府发现;二要划算,汇水贴

(4)

多了又要心痛。但是梅佐贤嘴里却说,“他们办事手脚太慢,心眼不灵活。

不怕政府管的紧,就怕我们不下本钱,钱可通神。广东每年有很多侨汇,只 要我们多贴点汇水,要多少外汇有多少外汇。”

“你的意见对。那批美棉和印棉有消息没有?”

“货已经到广州,正在接头……”

“要他们快一点脱手,脱手就买进……”徐总经理说到这里停了停,思 考了一下才接着说,“买进糖①。”

梅佐贤看他有点拿不稳,话讲完了眉头还在皱着想心思,就接上去说:

“是不是买进参②划算?这两天香港参的行情看涨,大户多买进。我们 买进参一定可以得到一笔外快,这数目可不小。”      ①这是他们的暗 号:糖代表美钞。

②这也是暗号:参代表黄金。

徐总经理没有思考,果断地说:

“还是糖好。香港大户做参的买卖怎么也做不过汇丰银行,这是大户中 的大户,最后他吃通,我们不上那个当。”“这倒是,”梅佐贤马上改变口气,

他自己没有啥主见的,只要老板高兴,他都赞成,“还是糖好,把稳。买进 参可能利润大些,但是风险太大,何况总经理又不在香港。”

徐总经理点了点头。梅佐贤又说:

“要是总经理在香港,我看,汇丰银行也不一定斗得过你。你有丰富的 经验,看香港市场的变化,决定自己的行动,别人保不住会在汇丰手里栽跟 斗,你一定会站得稳稳的。你是上海著名的铁算盘呀。”

梅佐贤几句话说得总经理心里暖洋洋的,表面上却谦虚地说:

“那也不一定。”

一阵橐橐的皮鞋声忽然传到客厅门外,旋即有一片红光闪过。梅佐贤 问道:

“谁?”

“还不是那个小王八蛋,”徐总经理以充满了喜爱的口吻说,接着他对客 厅门口叫道,“要进来就进来吧。”

门口出现了一位青年,身穿大红方格子衬衫,西装裤子笔挺,裤脚管 不大,显得脚上的那双尖头皮鞋越发尖得突出,乌而发亮,和他头发一样的 引人注目。那头发高高翘起,像一片乌云似的盘绕在额角上。他是二太太朱 瑞芳生的,徐总经理的爱子。

“又耍啥花样经?守仁,这么大了,没规没矩,见了客人也不叫一声。”

“哦,梅先生,”他轻飘飘地叫了一声,然后轻视地把嘴一撇,昂起头来 向外望着,两只手叉着腰,右脚向前伸开,胸微微挺着,显出不愿叫的神情。

梅佐贤不在乎这些,也不注意这些,他讨好地笑着说:

“大少爷越长越英俊了。”

“唉,这孩子,……”徐总经理得意地望了望自己的爱子。

“究竟去不去呀?”徐守仁转过脸来歪着头说,“爹。”

“去当然去,不过……”徐总经理和梅佐贤商量道,“佐贤,这孩子一心 要上美国去念书,我总觉得到英国去好。纺织这门学问,英国是有名的,学 好了,回来也好帮我管理这份产业。”

“那当然是去英国的好,总经理的高见不错。”梅佐贤说到这里,连忙望 了徐守仁一眼。总经理是听爱子的话的,爱子的主意不好违背。

(5)

果然,徐守仁不同意:

“英国,英国有啥好白相?连好莱坞也没有,我不去。” 梅佐贤看风向不对,马上转舵:

“不过现在美国的纺织业发展得也不错,有些地方超过英国,他学点新 技术回来,那对我们沪江会有很大的帮助。”

“对啊!”徐守仁立即鼓了两下掌,笑了,觉得梅佐贤这家伙倒不十分讨 人厌。

“去美国也未始不可以。”徐总经理每次总是满足爱子的要求的,他说,

“可是你的英文底子不行,这两年在圣约翰附中也不好好念书,我看你还是 先到香港,把英文的底子打好,再上美国。”

“这倒是很必要的。”这是梅佐贤的声音。

徐守仁一听到香港,就想起同学们讲的香港好,美国电影、美国衣服 料子、美国的……要啥洋货有啥洋货,他当然满心欢喜,说,“去就去,明 天走。”

“看你急的,”徐总经理想起香港那爿厂,他问梅佐贤,“义信运到香港 去的那六千锭子,为啥还没有装上?”

人民解放军一渡过江,徐义德料到上海保不住,当时没法把他所经营 的企业一塌括子搬走,但也不甘心全部留在上海,他就叫他的弟弟徐义信给 他运走六千锭子到香港设新厂。这是一个好去处,国内有什么变化,那边有 个退步;同时把棉纱尽量外运,变成美金和港钞存在香港汇丰银行,即使国 内发生啥变化,徐义德也不怕了。他现在站的很稳:进可以攻,退可以守。

“义信最近来信说,厂址不好找,地皮贵,原来二十块港币一平方尺,

现在涨到三十几块了,还是不好找。英国当局限制又严,不久以前才搞到一 块地皮,连夜动工盖厂房,看样子下个月可以开工了。”

“再运两千去,佐贤,你看行不行?”

梅佐贤把眉头一皱:“这怕不行。那六千锭子,因为上海没解放,拆运 出去虽则比较吃力,还算顺当。现在解放了,要是再搬动厂里的东西,怕工 人不答应。”

徐总经理给梅佐贤一指点,果断地说:

“那这样好了,守仁,你到香港去,先到新厂去看看你叔叔,把那边详 细情形给我写封信来,催义信快一点开工。”“那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笃定 泰山!”他的问题解决了,便连蹦带跳地跑出去,一边大声叫道:

“吴兰珍!”

吴兰珍是大太太的亲姨侄女儿,她家住在苏州,因为准备考复旦大学,

就住在徐义德家里。这时,她在楼上大太太的房间里。大太太低声地向她说:

“兰珍,这次考大学,你要好好用功。大学毕了业,你的前途就有保障 了。”

“姨妈,你放心,我一定很好准备就是了。”她已经听姨妈说过好几遍这 样的话了,怕她再唠叨下去,说,“我想,考上,大概没问题。”

“还是小心点好。”

“是的。”她听姨妈的口吻有点责备她的意思,低下了头,玩弄着手里的 淡青色的手帕。

“你妈死的早,只丢下你这个女儿,要好好读书,给你妈争口气。” 她点点头。

(6)

“你妈临死辰光,还对我说,要我好好管教你,我也上了年纪,管教不 动了,要靠你自己。”

“我晓得。”她的声音很低沉。

“我呢,到了徐家,没生育过,朱瑞芳她有守仁,林宛芝是义德心头的 肉,只有我无依无靠,义德把我搁在脑壳背后了。我只有依靠你了……”说 到这里,大太太的右手扶着吴兰珍的肩膀,想起老来的景象,忍不住落泪,

呜咽地说不下去了。

吴兰珍用手里的淡青色的手帕给姨妈拭干了眼泪,同情地说:

“我一定永远跟你在一道,你别伤心。”

“不是我伤心,我现在的日子不好过,单是林宛芝那个神气活现的样子,

我就受不了。”

“你别理她,好女人不会给姨父当小老婆的。当小老婆的,都不是好东 西。”

“你说的对,兰珍,”大太太摸摸她的头发,说,“朱瑞芳也不把我放在 眼里,以为她有守仁这孩子……”

“也别理她。”

“可是理谁呢?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多寂寞呀!”

“我陪你。”

“你考上大学,你要念书,不能老在我跟前啊!”

“你可以出去看看戏,听听评弹。礼拜六礼拜天我回来陪你……”

她感激地紧紧握着姨侄女的手。

徐守仁叫了一声无人应,提高嗓子,又叫道:

“吴兰珍,吴兰珍!”

“我在这里,啥事体呀?”

徐守仁又叫道:“看电影去!” 吴兰珍对姨妈说:

“我不和他去。”

“去吧,义德喜欢守仁,你可别得罪他。” 吴兰珍在楼上勉强应道:

“好呀。”

徐守仁向楼上走去,一路上得意地吹着口哨。

徐总经理见守仁走了,向客厅里四下看看没有人,他把声音放低,生 怕有啥人听去似的:

“佐贤,你说的对,现在解放了,锭子不好再随便搬了,今后工人吃香 了,新工会里没有我们的人不好办事,你看,……”

“我看,我们把工会拿过来,”梅佐贤端起矮圆桌上的上等狮峰龙井茶喝 了一口,怕这句话说过火了点,便用话试探着徐总经理的意图,“你说呢?

总经理。”

“我说,没那么容易……”

“唔,确实不容易,不过,不拿过来呢,办起事来也不顺手……”

“你倒想想看……”

徐总经理没再说下去,他那一对可以入木三分的鱼眼睛的光芒盯着他:

那意思是说这回要看看你的本事了。梅佐贤眼睛一转动,他猜出总经理的心 思,就大胆地上了一个条陈:

(7)

“把工会拿过来自然不容易,不过这么说说罢了。资本家怎么好领导工 会,共产党会答应吗?绝对不会。共产党当然要领导工会,我们给他来个换 汤不换药,表面上是他的,实际上里面有我们的人,要是不能按照我们的心 事办事,至少可以通风报信。”

“妙,佐贤,你真不愧是我的副厂长。”

“全靠总经理的栽培。”

“那么谁打进工会去呢?”

老王走了进来,向徐总经理报告:

“总经理,咖啡三明治预备好了。”

“晓得了。你去吧,我还要给梅厂长谈几句话,等一歇来。”

梅佐贤听老王的脚步声远去了,他坐到徐总经理旁边去,压低嗓音说:

“陶阿毛怎么样?这个人机灵,能干,勇敢,就是喜欢喝这么两杯,给 他两瓶酒,要他做啥就做啥。”

“小陶能行,”徐总经理肥大的手指,敲了敲右边的太阳穴,转过身来,

对着梅佐贤担心地说:

“不过,他是过去工会的副理事长呀!” 梅佐贤见总经理发愁,立刻改变了口吻:

“这一点倒是的,总经理看是不是还有办法呢?”

其实他已经想好了办法,不过在总经理面前既不能表现自己无力,也 不能显得自己比总经理高明。他有意把话留给总经理说。总经理想了一阵,

思考地说:

“办法当然有,我们过去在他身上也下过点功夫,他过去和工会理事长 闹意见,工人都晓得的。他在工人当中有些威信,现在我们再给他帮一手就 差不多了。”

“帮一手?”

徐义德见梅佐贤不大理解自己的话,笑了笑,说:

“当着工人的面,我们要对他表示不满意,他也要想法尽量反对我 们……”

梅佐贤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在总经理面前晃了晃:

“总经理想的妙,实在妙!” 总经理嘱咐他:

“你要注意一点:表面上不能和小陶接近;小陶要像过去一样,寻找机 会站在工人方面反对我们,带头和我们斗争。这样,他给我们做事就方便了。”

“总经理高明,”梅佐贤赞不绝口,“高明,高明极了。”

“你亲自去办吧,别让人晓得。”

“遵命,一定遵命。”

“来,喝杯咖啡去吧。”

他们两人走到隔壁的西餐厅里,继续谈论着,声音仍然很小,听不清 说啥,有时爆发出一阵格格的得意的笑声,接着又是低语密谈。

(8)

虽然是白天,太阳老高的,可是走进弟弟斯咖啡馆光线就暗下来。登 上旋转的楼梯,向右手那间舞厅走去,周围的窗户全给黑布遮上,一丝阳光 也透不进来,舞池两边的卡座上有一些盏暗弱的灯光,使人们感到已经是深 夜时分了。梅佐贤踽踽走进去,眼光向两边卡座扫了一下,立刻发现西边最 末的一个卡座上有人向他举起右手招了招。他点了点头,走过去。

在西边最末的那个卡座上坐着的是个青年,看上去约莫有三十上下年 纪,穿着一身咖啡色的条子西装,打了一条绣着金龙的红缎子的领带,袖子 比较短,不大合身,显然是吴淞路旧货店的货色。他站了起来,和梅佐贤握 了握手,说:

“这个地方真不错!”

梅佐贤在他对面的空位子上坐下去,笑了笑,说:

“错的地方好叫你来?”

“人又少,又安静,理想极了。”

“特别是这个辰光,”梅佐贤看了看表,说,“五点钟光景,下午来白相 的人差不多快回去了,晚上要来白相的人还不到时候。”

“地点选的好,厂长,时间也选的好。在上海跟你走,啥地方都熟,真 有本事。”

“一到了厂里保全部,我就不如你了,阿毛。”

陶阿毛是沪江纱厂的技工,虽然只有三十上下年纪,据他自己说已经 有了十年的工龄,单说在沪江纱厂的保全部做工也快三年了。梅佐贤受了徐 义德的委托,特地选择了闹市中这个幽静的所在来和他商议。上海解放以后,

根据上级给他的命令,他早就想拉拢徐义德和梅佐贤,一直没有找到适当的 机会。梅佐贤主动约他今天到这里来谈谈,真是正中下怀。他换上了西装,

比梅佐贤早到五分钟。

“不,我那点技术算不了啥,哪能和你比,厂长,你是管理全厂的……”

“共产党来了,我们厂长今后吃不开了,要靠你们工人了……”

“哪里的话,不管怎么样,厂长总比我们工人强,”陶阿毛嘴上虽然这么 说,心里可是高兴,眉毛微微扬起。他晓得今天梅厂长约他到这里来,一定 有啥重要的事体,便试探地说,“厂长要我们工人做啥,没有二话讲,一定 照办!”

“你当然没问题,别的工人就不见得……”梅佐贤说到这里,他低低叹 息了一声。

“别的工人?也没问题,我在厂里熟人不少,有事体,他们倒也听我的 话……”

梅佐贤听到这里很高兴,他歪过头去,对舞池里望了望,那边有三对 舞伴随着音乐在跳狐步舞。卡座里的人都是一男一女,在低低地谈着,谁也 听不见他们在谈啥。整个舞厅没有一个人在注意他们这个卡座。

在优美的音乐声中,梅佐贤伏在桌子上,喝了一口咖啡,把嗓子放低 了说:

“你在厂里究竟认识了多少人?”

“少说也有百儿八十,点头之交,那就数不清了。”

“这次工会改选,你看,你选的上吗?”

陶阿毛了解梅厂长约他谈话的目的。他心里非常高兴,可是努力保持 镇静,不流露出来。打入工会,正是他目前要进行的中心活动,梅佐贤也要

(9)

他进去,那不是一举两得吗?他没有马上满口应承,也没有立刻回答,对着 桌上那盏深黄色的小台灯凝神地想了一阵,半晌,说:

“要我选上吗?”

“你能选上最好不过了,以后工会有啥事体,我们都可以晓得,办起事 来就方便了。”

陶阿毛摇摇头,有意追了一步:

“怕不容易。”

“选不上吗?”

“唔。”

梅佐贤在徐总经理面前几乎是打了包票,没想到陶阿毛这样不中用,

他焦急地说,声音也高了起来:

“你不是熟人很多吗?”

“是的。”

“你不是说工人听你的话吗?”

“是的。”

梅佐贤听他回答很有把握,抬起头来,对着他的面孔,用着质问的口 气说:

“那为啥选不上呢?”

陶阿毛轻轻笑了一声:

“上海解放哪,共产党会不抓工会?”

“当然要抓。”

“那谁会选我?”

“主席捞不到,连个委员什么的也不行吗?”

“难。”

梅佐贤不解地问:

“为啥呢?”

“解放了,我们这种人吃不开啦,又不大进步,……”陶阿毛不断摇头。

“要进步还不容易吗?”

“要进步你也有办法?”陶阿毛有意逗他。

梅佐贤没有一件事体没有办法,他说:

“当然有,你首先反对徐总经理和我,遇事站在工人那边,公开骂我们,

我们绝不怪你。我们呢,也到处不满意你,给你颜色看,这样,你就有本钱 了。”

陶阿毛听到最后一句话大吃了一惊,不禁信口说出:

“本钱?”

“唔,本钱,政治本钱,有了这个,就好做事了。” 陶阿毛失望地摇摇头:

“这个,我晓得。可是,光靠我一个人也不行。”

“你当然要拉拢一批人。”

“不比从前,现在拉拢人不容易。余静、赵得宝他们是党员,威信又高,

他们不用拉拢,谁都跟他们走,我吗,不行。”

“难道你认识那么多的人,一点作用也不起吗?”梅佐贤显然又有点焦 急了。这件大事办不好,徐总经理那里的“差”是“交”不了的。

“也不能那么说,作用当然有……”

(10)

梅佐贤听见有苗头了,立刻笑嘻嘻地接上去说:

“那就好了。我说你有办法,果然不错,真有办法。” 陶阿毛摇摇头,梅佐贤暗暗吃了一惊:

“怎么?又不行哪?”

“别的作用当然有,选举工会这件事,不容易,不容易……”

梅佐贤眉头一皱,顿时想出了一个主意:

“像从前那样,你带头和我们斗,工人就跟着你走了,你的威信也高了,

选举起来就容易了……”

陶阿毛微微一笑:

“现在不是从前。共产党当了家,我哪能够领导工人和你们斗争?”他 深深叹息了一声,说,“今后领导工人的是余静、赵得宝他们了!”

梅佐贤圆睁着两只眼睛,失望地说:

“毫无办法了?”

陶阿毛凝神地注视了一下舞池,空荡荡的,没有一对舞伴在跳,但音 乐台上还是兴高采烈地演奏着伦巴舞曲,跳动的旋律激动着人们的心扉。他 看过舞池,暗中顺便觑了梅佐贤一眼:他鼻子上渗透出几粒汗珠,摘下玳瑁 边的散光眼镜,用淡红色的绒布在擦,一边不断地问:

“你说,真的毫无办法了?”

“办法,不能说一点没有,可是很难很难。”

“只要有办法,阿毛,别怕难,你提出来,我帮你解决。”

“现在做事体不比从前……”陶阿毛开口说了这么一句,又停下来了。

“那是的。”

“公开领导工人,我怎么能赶上共产党?共产党也不会让我领导。”

“不错。”

“只能在少数人当中活动活动。”

“对。”

“有的时候,只能个别活动,又不能明说;叫余静她们知道,事体就坏 了。”

“是呀!”梅佐贤听他这些意见都很对,可是还不具体,急着追问,“哪 能进行呢?”

“你知道,我是保全部的工人,可以找机会满车间跑,和工人聊聊闲 天……”

“这个办法好。”

“有些话在车间里不好谈,人太多,要到他们家里去才能谈……”

“当然,要慎重。有的还可以约到外边谈……”

“家里人多的,谈起来也不方便,自然要到外边来谈……”

梅佐贤长方型的脸庞上露出两个酒窝,正面对着陶阿毛,伸过头去低 声地说:

“对象呢?从哪些人身上先下手?”

“先从保全部下手。保全部有个工人,叫张学海,人很忠厚,和我谈的 来。他的老婆,汤阿英,细纱间的挡车工,人缘不错,和她谈谈大概也没有 问题。通过汤阿英,还可以影响细纱间的女工。一个人拉拢一批,这个数目 凑起来就可观了。”

“这个办法很好,为啥早不说?”

(11)

“只是做起来不容易,”说到这里,陶阿毛又不说下去了,显然他肚里有 话,吞吞吐吐,想说又不说出来,隔了一歇,才说,“又化时间,又要化钱……”

梅佐贤听到最后一句,才恍然大悟自己今天演了一个大傻瓜的角色,

给陶阿毛玩弄了这么久,自己一点也没有察觉。但他也不好立即发脾气,工 会改选这件事,梅佐贤天大的本事也没有办法,他是资方代理人,别说选不 上工会,连工会的红派司①也领不到的。他戴上玳瑁边眼镜,仔细望了陶阿 毛一眼,爽朗而又慷慨地说:      ①红派司。指工会会员证。

“钱没有问题,你要多少,向我拿好了,只要你能选进工会,以后事体 就好办了。”

“我试试看。”

“阿毛,没问题,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办到的!”梅佐贤口气非常坚定了,

毫不怀疑地说,“你快点和张学海、汤阿英他们谈谈……”

“那没问题,”陶阿毛的语气也很有把握了,说,“明天就找机会和他们 接近。”

他们离开卡座的时候,整个舞厅里一个舞客也没有了,连乐队也休息 吃饭去了。他们走出昏暗的舞厅,下了旋转的楼梯,见到淡淡的光线,到了 马路上,看到一轮红日吊在西边高大建筑物的上空,橘红的阳光洒满一地。

汤阿英是无锡梅村镇贫农汤富海的女儿。

她五岁的辰光、逢上个荒年,田里颗粒不收,她爹欠了地主朱暮堂的 两石租子。第二年的年成还是不好,没法还地主的欠租,加了一倍,变成了 四石。第三年的庄稼也不好,没法还地主的欠租,又加了一倍。到了第八个 年头,汤富海已欠了朱暮堂一百一十多石租了。朱暮堂伸出了贪婪的手,先 摘了汤富海的田,又扣了他的押板,全年的收成全逼了去,变卖了一点可怜 的家产还他还不够,又强迫要汤阿英这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去抵债,否则要把 汤富海抓进“人房”①。

     ①人房:地主设立租栈收租,反动政权允许租栈自设监牢,农民俗称 为“人房”。

汤富海舍不得把亲生的女儿去抵债,对阿英她娘说:

“朱半天想要我的女儿,可不能答应!”

朱暮堂一人占有三千亩地,人称朱半天。出村一看:半个天下面的田 地都是他的。出村一二十里地,几乎全有他家的田。他自己常常公开给农民 讲:“上有神仙,下有我朱半天。”凡是神仙能办到的事,他朱半天也能办的 到。神仙能享受到的快乐,朱半天也有法享受到。

他还有个绰号,叫做朱老虎。因为他家的田是出名的老虎田。他订的 租额很重,租他家一亩田少则要收八斗,多的要收到九斗半,一般的要占每 亩田的收获量百分之七十。出租田亩,只要超过六分,都要按一亩计算。不 论年成好坏,全要照租额缴纳,颗粒不得拖欠。欠租不缴,每年要增加一倍。

汤富海欠他的一百一十多石租就是这样加倍积累起来的。

(12)

阿英她娘毫不犹豫地说:

“当然不能答应,朱老虎别想割我心头肉,要么,我这条老命和他拼了!”

“一定不答应,天下哪有这个理数,我们只欠朱半天两石租子,是荒年 时候欠下的,讲道理应该减免了,就是要还,也不过两石。谁晓得朱半天七 算八算,变成一百一十多石租了。

我一想到这件事体,心里就不服气。”

“是呀,这一百一十多石租子压在我们头上,就是种一辈子庄稼也还不 清呀,到来生还要变牛变马还他哩!”

“来生?哼,这一辈子还过不下去哩,朱半天的苦我可吃够了,分明只 欠他两石租子,为啥算到一百一十多石呢?我哪能也想不通。”

“谁想的通?我憋了一肚子的气。”

“我的肚子差点给气破了!”

“朱家的算盘和我们的不一样。”

“那不做数。”

“他可要哩!”

“他要怎么样?”汤富海伸出两只满是老茧的黝黑的手,气得手有点颤 抖,说,“我给朱半天劳苦了一辈子,落得两手空空,还欠他一屁股的债,

叫我拿啥去还?”

“不是要阿英吗?”

“癞蛤蟆别想吃天鹅肉!”

“我们要受朱老虎一辈子的气吗?”她想世道为啥这样不公平,日子老 是这样下去没法过呀!便问,“能不能找个地方给朱老虎讲讲理?”

“上啥地方去讲理?乡长是他的人,区长听他的话,县长办事要看他的 脸色,全无锡当官的都和他穿一条裤子!”

“天下没有讲理的地方吗?”

“讲理的地方?”他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朝外边看看,夜已深了,天 上的星星密密麻麻,村里十分安静,人们都睡了。他关好门,回来坐在方桌 子前面,低声地说,“讲理的地方有啊!”

“在啥地方?”

“共产党领导的根—据—地!”

“根据地?”

“小声点。”他生怕让人听去,警告地说,“隔墙有耳。” 她放低了声音说:

“那快点到那边去讲理呀!”

“那边远着哩,哪能去法?”

“不管多远,总有走到的一天。”她眼睛里露出希望的光芒。

他摇摇头:

“走到了也不行,我们这地方,那边管不着。”

“那我们要苦一辈子吗?”

“谁晓得呢?”他说,“除非我们这里也变成根据地。”

“那边的人为啥还不来呢?”她是多么盼望有个讲道理的地方啊!

“现在不是正在打着么!那边的人来了就好了。”

“哦,”她有点焦急,见汤阿英睡在床上,非常酣沉,想起今天下半晌朱 暮堂的管账先生苏沛霖的话,指着阿英对她爹说,“那么,明天苏先生来要

(13)

人哪能办呢?”

“这个——”他还没想出啥办法来。

从他的脸上她看出阿英她爹心中的苦恼,忍不住一阵心酸,满眶热泪 顺着腮巴子不断往下流。这一阵子闷在肚里的怨气再也忍不住了,她放声大 哭了。

汤阿英在床上翻了一个身,给哭声惊醒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歪过 头来,在微弱的灯光下,看见娘扶着方桌子在哭,爹愣在那里。她奇怪地问:

“娘哭啥?”

爹一听到这话,心里十分难受,他咬着牙,想了一阵子,说:“没啥,

你睡吧。”

“不,你告诉我。”

“告诉你?”爹皱着眉头,轻轻地摇摇头,说,“大人的事,别多嘴。” 她爬了起来,坐在床上,叫:

“娘,娘……”

娘一听到她的叫唤声,哭得更厉害了。她意识到爹不肯告诉她的原因 了。这几天爹和娘一直在为她操心。她跳下床来,摇着娘的肩膀说:

“别哭,娘,别哭……”

娘抬起头来,拭去腮巴子上的热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摸着阿英的 小辫子,对着她的面孔望了许久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阿英注视娘的慈祥 的眼光,晓得娘有一肚子心思,排解不开,便哀求地说:

“你给我说吧,娘,我听你的话……”

娘抚摩着她蓬松的头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无可奈何地说:

“去吧,娘心里实在舍不得;不去呢,朱老虎不答应,家里的日子过不 下去……”

说到这里,娘的眼睛又有点润湿了。

“我,我去!”阿英坚决地说。为了家里的生活,她想勇敢地挑起这副重 担。

“不,这口气我受不了!”汤富海霍地站了起来,右手有力地向桌子一拍。

“不去,明天一早苏先生就要来了!”

“我去好了,娘……”

“好孩子,娘不忍割去心头肉,可是朱老虎要你爹的命,留了你,就留 不了你爹;留着你爹,好好谋生,可以养家活口,等你爹赚了钱,再赎你回 来……”说到这里,想起她这样小小的年纪,要到朱老虎家去受苦受罪,内 心如同刀绞一般的难受,娘忍不住嚎啕大哭,再也说不下去了。

爹不忍看她们母女两个,把脸转过去,对着剥落了的土墙。

汤阿英坚强地跨进朱家的门,迎接着她的是饥饿和寒冷。天还没有亮,

她就爬起来做活。朱暮堂和他的老婆稍为有点不如意,就用鸡毛掸帚和棍子 没头没脑地抽打她。饿她一天是经常的事,饿她一顿那已经是非常宽大了。

在严寒的冬天,朱暮堂夫妇睡在丝棉被里还不够,加上从上海买来的英国制 的纯羊毛的毯子;可是汤阿英睡在牛房旁边,连一床薄被也没有,用喂牛的 草垫在下面,盖一床破棉絮,连脚也盖不上,一双脚给冻烂了,走起路来,

一拐一拐的。

一天夜里,汤阿英偷偷回到自己的家,抱住娘失声痛哭,宁肯跟爹和 娘到处去讨饭,死也不肯回到朱家这个老虎窝里去了。娘最初不清楚是怎么

(14)

一回事,阿英也不好意思说,最后说了,娘的脸气得通红,看到她给折磨得 这样,放声痛哭。哭声连着哭声,两个人紧紧抱着,整整哭了半夜。汤富海 回到家里,晓得这回事,觉得阿英再也不能留在村里了。走吧,朱家要起人 来哪能办?不走,又哪能办?娘想来想去拿不定主意。

爹说:

“不能再让朱半天糟蹋,要离开村子。现在真的应了歌子的调调了。”

“啥歌子?”

“你忘记了吗?‘农民背上两把刀,租米重,利钱高!农民眼前三条道,

一逃二牢三上吊!’”

“这一带都是朱老虎的天下啊,逃到啥地方去,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娘担心地说。

“逃到啥地方去?”他凝神一望,说,“秦妈妈在上海混的不错,先到她 那边躲一躲……”

秦妈妈也是梅村镇的人,是汤家的好邻居,乡下日子不好过,很早以 前就到上海谋生去了,现在是沪江纱厂的接头工,在上海落户了。逢年过节,

她有时回到乡下来看看。

娘给阿英她爹一提,眉头舒展了,兴奋地说:

“你不说,我倒忘记了。”

“你带阿英去,在秦妈妈那边避过风头,然后找点生活做,别再回来。”

“好,我们去。娘,我到上海找了生活做,把工钱寄回来养家。”阿英一 双机灵的眼睛盯着娘,等待娘下决心。

“好是好,只是你还没有长大成人,我叫你离开了家,到上海去找活,

受苦受累。”

“不要紧,我身子蛮结实,只要离开朱老虎,又能养活家,就是苦一点,

我也心甘情愿。”

“好孩子,只是苦了你啦。”

“娘,你别担心这个,吃点苦没啥。”阿英懂事地说。

娘心里同意了,但还不放心家里:

“家里的事呢?”

“我和阿贵在村里顶着。”

阿贵是阿英的弟弟。娘要他们父子两个和她们一道去。爹不肯。他舍 不得离开乡土,就是忍痛离开了,四个人到上海也没法站住脚,秦妈妈家里 容纳不下,到啥地方去谋生?留在村里,好夕熟人多,有啥困难,街坊邻居 也好照顾。娘放心不下。汤富海在煤油灯下,拍着自己的胸脯,说:

“你们去,千斤的担子,我挑;有油锅,我下;有刀山,我上!”

“我们走了,你们在村里的日子不好过……”娘说着话,忍不住把头低 了下去。

“不走,日子更不好过啊。”

娘和阿英都没有吭气。爹催促道:

“别一心挂两肠,时候不早了,快收拾收拾吧!”

爹连夜向邻居借了点钱,天还没亮,就把母女两个送上去上海的火车。

母女两个从来没有去过上海,一下了北火车站,满眼尽是高楼大厦,

几乎遮去了半个天。街上走来走去的人像潮水一般,涌过来,又涌过去。公 共汽车,电车和各色各样的车辆从四面八方开来,又向四面八方开去。街上

(15)

每一个人都很匆忙,仿佛都有紧急的事体在身,迟了一步就会耽误似的。

母女两个不认识路,也不敢搭上任何一辆车子,怕给拉到不晓得的啥 地方去。她们死死记住秦妈妈的地址,一边走,一边问。快到秦妈妈住处,

天早已黑尽了。

北风冷飕飕地迎面吹来,地上结着薄冰,阴暗角落的积雪还没有完全 化净,正是三九天气。娘身上那件已经穿了二十五年的破棉袄,怎么抵挡得 阵阵寒冷北风的侵袭?她冷得浑身只是发抖,牙齿打颤,问路都讲不大清楚。

她抓住阿英的手,跌跌撞撞地走去,嘴里嘀咕着:“该剐的朱老虎,你逼得 我们好苦,害得我们冲了家,……”她边走边嘀咕,一个不留心,滑的一下 掉在一个半人深的臭水沟里,差一点没把汤阿英带了下去。

汤阿英左拉右拉,好容易把她拉上来,找了一个破墙角,慢慢给她把 衣服拧干。那衣服上的臭味,叫人闻了呕心。阿英脱下自己身上的一件蓝布 罩衫,给她穿上。刺骨的北风,加上潮湿的衣服,她身上更是冷得直打哆嗦。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好容易一拐一拐地走到秦妈妈的草棚棚门前。

秦妈妈见了她们母女两个,又是惊,又是喜。老街坊好久不见了,猛 然碰到,感到格外亲切。但事先为啥没有信来,突然半夜三更到了上海,为 啥阿英她娘身上发出一阵又一阵难闻的臭味,等阿英她娘把不幸的遭遇一一 从头诉说给她听,她才了解个中情况。她赶快把阿英她娘扶到床上,叫她先 歇一歇,再做饭给她们两个人吃。阿英她娘一躺到床上,就像是疯瘫了似的,

再也动不得了。

阿英她娘病倒在秦妈妈的草棚棚里,没有钱请医生。她吃不下茶饭,

人一天一天消瘦下去,两个眼眶子陷下去,那一对眼睛失去了光彩,木愣愣 地盯着阿英。阿英望着门外迷迷蒙蒙的天空,远方的天边有一片红光在昏暗 的夜色中跳动,那是南京路一带霓虹灯光的照耀。

她想起到上海看到的繁华景象,人们穿着华丽的服装,手里提着大包 大包的东西,有的乘着漂亮的小汽车,风驰电掣一般地过来过去。有钱的人 那么多,她们为啥连请医生买药的钱也没有呢?她们为啥这样穷困呢?她恨 不能马上找到生活做,有了工钱好给娘请医生,好给娘买药吃,好使娘很快 恢复健康,可是偌大的上海,她们除了认识秦妈妈以外,可以说是举目无亲,

谁会马上给她生活做呢?她失望地把眼光收回,望着草棚棚。

那一带草棚棚的灯光早熄了,草棚棚的轮廓也溶化在夜色里,看不清 晰。只有秦妈妈的草棚棚里还有灯光,但是很微弱。阿英守在娘的床头,两 只大眼睛盯着娘。娘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有千言万语要对女儿诉说,可是 动了很久,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阿英一见这情形,忍不住落下泪来,低低 地叫了一声:

“娘……”

她用手抚摩着娘的额角,给娘理去披在那里的一绺灰白的头发。娘紧 紧抓住她的手,生怕她离开自己似的,嘴巴又在动了。过了一会儿,娘终于 说话了:

“阿英,娘好命苦……”

阿英安慰娘:

“娘,你别急,你的病慢慢会好的。”

“我晓得自己的病,身子坏透了,好不了哪,阿英……”

娘的水汪汪的眼睛留恋地望着女儿。阿英劝她:

(16)

“秦妈妈到厂里张罗去了,借点钱来,给你请医生抓一两剂药吃,会好 的。”

“来不及了,没有用了,”娘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感到很吃力,草棚棚里 顿时沉寂起来了。半晌,她喘过气来,才又说,“我舍不得你,舍不得无锡 那个家……”

“你别想这些,好好养病,娘。”

“你爹在乡下朱老虎一定不会放过他的……阿贵年纪又轻,不懂事,我 们汤家就这样给朱老虎害得四分五裂哪……”

阿英怕娘越说越伤心,有意打断她的话头,说:

“娘,你喝点水吧!”

“不,啥也不要了,我的路走到头了。你长大成人,找个事做,好好养 活家里,我就放心了。”

“你放心好了,我一定听娘的话。”

“听娘的话,好好照顾阿贵,这孩子不懂事……全家就靠你……”

娘的话没讲完,呼吸忽然短促无力,眼皮慢慢搭拉下来,最后停止了 呼吸。她那一只抓着阿英的手已经松开了,但还压在阿英的手上,好像不甘 心遽然离开人间。

阿英伏在娘身上,放声嚎啕大哭,忘记了一切。

秦妈妈下班回来,远远听到阿英悲恸的哭声,料想事体不好,连忙奔 进阴暗的草棚棚,在煤油灯微弱的光线摇曳下,模模糊糊地看见阿英她娘直 苗苗地躺在床上。她一头伏在床上,伤心地凝视着阿英她娘苍白冰凉的清瘦 的面孔,竭力噙住眼泪,劝阿英不要哭,自己却忍不住不断掉下眼泪。她用 袖子拭去泪水,从床褥子底下拿出两张草纸,盖在阿英她娘的脸上。

梅村镇在无锡城外,离太湖不过五六里地,站在村头的小坡上,就可 以看到辽阔无边的浩浩淼淼的湖水。在蓝湛湛的天空下,透过稠密的碧绿的 枝叶,时不时可以看见扯满了帆的渔船静静的驶过湖面。村子里也是像湖面 一样的平静。

走进村子不到半里地,靠右首有座很大的花园,灰砖高墙,里面是五 进五开间的高大平房。平房后面是一座精致的花园。花园侧面有条火巷,通 往牛房和仓房的道路。

这座花园的主人是朱暮堂。他的花园把梅村镇分成两个世界:花园里 面是人间乐园,有的是吃不了的大米白面,穿不完的绫罗绸缎,化不光的金 银财宝;花园外边周围简陋的房屋里居住了辛勤而又善良的农民,一年忙到 头,仍旧穿件破棉袄,吃的糠菜食。不但梅村镇的农民都种着朱家的田,就 是外村外乡的农民也种着朱家的田。朱暮堂的花园是建筑在地狱上面的天 堂,而梅村镇是天堂下面的地狱。

汤阿英和母亲逃到上海第二天,朱老虎派狗腿子苏沛霖账房先生到汤 家来要人。汤富海回说没有看见,吵了一通,没有下文,苏账房走了。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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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半个时辰,太阳已经偏西,苏账房又来了,要汤富海到朱家去。汤富海 料想去朱家没有好事体,但不去也不行,就把八岁的小儿子汤阿贵叫到屋子 里,交代了几句话,满不在乎地随苏沛霖到了朱家。

因为天井里已经完全没有阳光了,大厅里显得有点暗,挂在大厅上端 红底金字的大横匾上“礼规义矩”四个字差点看不清楚了。大横匾下面当中 挂了一幅“丹凤朝阳”的中堂,两边挂着水红色的泥金对子:上联是“螽羽 歌风凤毛济美”,下联是“鸾声吹月蟾影圆辉”。

一堂红木家具摆得整整齐齐,越发显得大厅里幽暗。上面横几正中摆 着一尊江西景德镇加工特制的细瓷寿星老人,面前是一个红木玻璃盒子,里 面装着一只一尺多长的金如意,闪闪发光。

朱暮堂早就坐在大八仙桌子左边的那张红木宝座上,身上穿着一件古 铜色素缎的狐腿袍子,手里托着一只银制的长长的水烟袋。站在他旁边的是 个青年,看上去不过二十刚出点头,圆圆的面孔,满脸是肉,白白净净的,

穿着一件天蓝色软缎的九道弯羊庆袍子,另外套了一件黑缎子的背心。他是 朱暮堂的唯一的心爱的儿子,叫朱筱堂。他们身旁大八仙桌上的白铜熏炉里 袅袅地飘起檀木的香味。朱暮堂见苏沛霖带汤富海走到大厅里,有意不理睬 汤富海,只顾呼噜呼噜抽着水烟袋。抽了两袋水烟,他瞪了汤富海两眼,哼 了一声,才慢慢地说,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

“你,好大的胆!”

说到这里,他没有再说下去,锐利的眼光停留在汤富海菜黄的脸上,

观察他的表情。汤富海跨进朱家黑漆大门以前就拿定了主意,沉着地反问朱 暮堂:

“你说的话,我不懂。”

“不懂?别装糊涂!你给我老老实实地招来!”

“招啥呀?”汤富海抬起头来望了朱暮堂一眼。“招啥?”朱暮堂冷笑了 一声,说,“好刁的泥腿子。你说,你把我的丫头藏到啥地方去了?”

“你的?”

“我的,当然是我的,我化了粮食换来的。”朱暮堂站了起来,用煝子指 着汤富海的鼻子说,“你快给我招来,否则,哼,别想走出我朱家的门!”

汤富海站在那里纹风不动,把头一昂,强硬地说:

“我正要找你要我的女儿哪,你今天不把阿英交出来,你请我走,我也 不离开你朱家!”

朱筱堂望着汤富海。

“哦,真刁滑,倒给我算起账来了。不给你一点厉害瞧瞧,料想你也不 会招的。”朱暮堂转过脸去对苏沛霖说,“你给我把家伙拿出来。”

苏账房向大厅后面走了两步便停了下来,转身对汤富海说:

“你识相点,就说了吧。汤阿英到啥地方去了,告诉老爷,把她叫回来,

不就完了吗?”

朱筱堂也说了一句:“是呀,你快说。” 汤富海气愤地盯了苏沛霖一眼:

“我的女儿在朱家,谁晓得她到啥地方去了?我正要问你们哩。你一定 晓得,你告诉我。不告诉我,我绝不甘休!”

“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是好心好意劝你,倒粘到我身上来 了,这才是笑话哩。还是说出来算了吧,不说,老爷今天不会饶你的。”

(18)

“我不晓得,我说啥?”

朱暮堂看汤富海的态度非常强硬,立刻对苏沛霖说:

“少给他啰里啰嗦的,快拿来!”

苏账房马上向朱暮堂弯腰鞠了一鞠躬,陪着笑脸说:

“老爷,看小的面上,等汤富海一歇。”接着他向汤富海说,“我想你一 定是怕说出来老爷不饶你。没关系,你说出来,有啥事体,我给你求情。”

“我没啥事体,还要你求情?”

“出了事体,可别找我。”

“我死也不会要你求情的!”

“好,好好!”

“给他说啥,快去!”

“是,是是,老爷。”

苏账房到大厅后边去了。朱暮堂站得有点累了,他坐到红木宝座上去,

把煝子吹着,又呼噜呼噜地抽起水烟来了。不到两袋烟的工夫,苏账房左手 拿了一捆粗麻绳,右手拎着两个大笆斗,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他把这些物 事往地上一放,向汤富海说:

“瞧见了吧,这家伙谁也受不了。还是说了算哪!”

汤富海看见两个大笆斗,想起听人说过这家伙厉害,可是他没有动声 色,气势汹汹地走上一步,反问他:

“你叫我说啥?你叫我说啥?”

朱筱堂见他走上来,吓得躲到爸爸的背后站着。

苏账房见他来势很凶,生怕吃了眼前亏,立刻把笆斗往地上一掼,挡 住他的去路,退了一步说:

“你自家晓得……”

朱暮堂坐在宝座上看见汤富海冲苏沛霖面前走上来,苏沛霖竟然胆怯 地往后退避,叫他气的胡髭都翘了起来,大声喝道:

“汤富海,你想在我面前造反吗?”

汤富海站在大厅里没动,轻蔑地望了朱暮堂一眼,那眼光说:你逼得 穷人活不下去,弄得汤家父女分离,就是造反又哪能?

朱暮堂用鼻子使劲“哼”了一声,说:

“好大的狗胆!”他接下去对天井外边说,“来人!”

有两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从外边走了进来,向朱暮堂鞠了一鞠躬,

叫了一声“老爷”,就恭恭敬敬站在汤富海的右前方。汤富海歪过头去一看:

是朱暮堂的两个看家的,两个人的年龄仿佛,身体都很魁梧,胳膊粗的像人 家的一条小腿,一个高的,叫奚福;矮的那一个叫何贵。汤富海一个人当然 抵挡不过他们两人的膂力。

朱暮堂对奚福、何贵两个人说:

“给我动手!”

同时,他的眼睛向苏沛霖斜视了一下。苏账房懂得老爷的意思,顿时 放下笑脸,上前一步,亲昵地叫了一声“富海”,便接着说:

“阿英到了朱家,老爷从来没有亏待过她,吃的饱穿的暖。这丫头伶俐,

手脚也灵活,老爷蛮喜欢她。你们她交出来,有啥事体都好商量。老东家了,

也不是外人。”

他见汤富海没有理睬,又说下去:

(19)

“你晓得,老爷是好心肠人,从来不亏待人,你有啥为难的地方,只要 把人交出来,总好办。……”

朱暮堂很欣赏苏沛霖的口才,更赞美他善于察言观色,理会自己的心 思。他得意地抽着水烟,有意让他说下去。汤富海站在那边看看天色有点暗 下来,朱暮堂手里的煝子发着火光。朱暮堂用两个笆斗和那两个看家的在威 胁他。他毫不屈服,冷冷地对朱暮堂说:

“我不晓得……”

“你不晓得,”朱暮堂冷笑了一声,说,“我叫你马上就晓得了。”

朱暮堂断定汤富海受不了抛笆斗这种刑罚的,因此,他很有把握要他 屈服。他的眼睛瞅着两个看家的,右手拿着煝子对汤富海一指,那两个看家 的立刻站在汤富海两侧,掏出口袋里预备好的手指头粗细的麻绳,打了活结,

往汤富海头上一套,汤富海倔强地往后退了一步,迅速把绳子扔掉,想往外 走。他们两人马上赶上去,把他抓了回来。苏沛霖拾起地上的绳子,往他头 上一套,连忙收紧,一道又一道地往他身上绕,手脚连着身子给捆得紧紧的,

一点也动不得。他们两人旋即把汤富海放倒,两个大笆斗一个给套在头上,

一个给扣在脚上,又用绳子把两个笆斗缚牢。汤富海的头看不见了,脚看不 见了,整个一个人都看不见了,只是在两个笆斗之间露着一截身子。奚福同 何贵把他抬到天井里。

这时,暮色从太湖那边悄悄地升起,白茫茫的湖水和天空连成一片。

村子里静静的,倦游了一天归来的麻雀一阵阵从村子的天空掠过,有的就落 在朱家大厅的屋檐上,发出带有一点儿疲劳的啁啾的声音。

朱暮堂手里托着水烟袋,走到客厅前面的白石台阶上,对奚福说:

“抛吧。”

他们两个把笆斗和汤富海拎起,使劲向对面的青砖墙根一抛,噗咚一 声落在石板地上,像两个车轮子似的,直滚到墙脚下才停住。

“去听听他有啥话要讲?”

奚福马上跑到墙根,弯下身子,冲着汤富海的头部仔细地谛听:笆斗 里发出哎哟哎哟的声音。

汤富海给装在笆斗里,两眼发黑,啥也看不见了,啥也听不见了,只 感到浑身上下痛楚。他四肢给捆得直苗苗的,和身子紧紧连在一道,丝毫不 能动弹。他想用力把绳子崩断,可是这绳子非常结实,越用力,捆得越紧,

不使劲倒反而显得松一点。他没有办法解开绳子,不得不听凭他们摆布。刚 才给他们两个人往空中一抛,重重地落在石板地上,他头昏眼花,人事不知。

过了半晌,他才慢慢苏醒过来,不晓得自己是死了呢还是活着,觉得浑身如 同给锋利的小刀扎了似的,特别是绳子捆绑的地方,更是痛得要命。他不禁 发出哎哟哎哟的叫唤声。

奚福等了一歇,没有听到汤富海说话,便回禀了朱老爷。朱老爷把眼 睛一楞,那浓眉下面的两个眼珠子就仿佛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似的,气呼呼地 说:

“拎过来,再给我抛!”

朱筱堂注视着墙脚下的笆斗,他深深感到爸爸的威力真大!

奚福同何贵把汤富海抬过来,放在地上。汤富海在笆斗里面并没有听 见朱暮堂说啥,但他给抬过来以后,马上意识到又要抛了。他头上湿渌渌的,

不晓得是出汗还是流血。凭他这个身体,是经不住这样抛来抛去的。他想起

(20)

阿英母女两个,该早已到了上海,也许已经找到了秦妈妈,正在诉说在乡下 遭受的苦难。如果说出来,阿英又要跳进朱家的火坑,那个罪哪能受的了?

说不定还要带动她娘。宁可让自己一个人上油锅,也不能再让年纪轻轻的女 儿去过刀山了。他咬紧牙关,忍受剐心似的痛楚。

朱暮堂见他们两个人发呆似的站在那里没动,便生气地说:“快点!” 他们两个人立刻把汤富海提起,往空中一抛,噗咚一声,不由自主地 向墙根滚去。奚福这次不等老爷吩咐,主动地走过去,弯下腰,侧着耳朵听:

没有一丝儿声音。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低下身子去听:还是没有任何声 息。他连忙跑到朱老爷面前,曲着背,说:

“老爷,这家伙死哪!”

“死哪?”

朱暮堂不相信,走下石台阶,皱着眉头,思虑地说:

“给我打开来看。”

汤富海给打开来,满脸血迹,破棉袄的下摆那里也流出红殷殷的血,

仍然没有呼唤的声音。奚福用手放在汤富海的嘴巴上,等了一歇,他鼻子里 吐出轻微的气息。奚福抬起头来,望着朱暮堂说:

“老爷,还有一点点气……”

朱筱堂走前两步去看了一眼,又胆怯地捂着鼻子退回来了。

朱暮堂浓眉一皱,生怕有啥意外,自己推脱不了责任,慌忙果断地说:

“赶快把他送回去!”

苏沛霖懂得朱老爷的心思:立刻送汤富海回家,一不负死亡的责任,

二不必贴一口薄皮棺材。他对他们两个人加了一句:

“越快越好,路上不要停,放到他家就回来。”

“误不了事,苏账房,你放心。”奚福边讲,边和何贵松了汤富海身上的 绳子,弄了一块门板,急急忙忙把汤富海送回了家。这时天已经黑尽了,整 个村子的轮廓消逝在昏暗中。

朱暮堂料想汤富海活不成,又怕真的出了事挨到自己的身上来。他第 二天一早就派苏账房去探听,回来说汤富海在屋子里呼天唤地叫痛,他放心 了。

约莫过了半个月的光景,汤富海慢慢起床能够走动了,朱暮堂又把汤 富海叫到他的大厅里来。他晓得汤富海挨过了“抛笆斗”,别的私刑对于汤 富海是不会起啥作用的。汤阿英既然逼不出来,那末,眼面前的汤富海正好 抓住。他见汤富海一拐一拐地走进来,便放下笑脸,轻声地说:

“汤富海,我们是多年的老关系了,你既然不肯把女儿交出来,欠的那 些粮食,你打算怎样?”

“不是早就一笔勾销了吗?”

“汤阿英呢?”

“不晓得。”

(21)

“你不做生活,日子也过不去,我倒有个好主意——”说到这里,他停 下来,眼光对着汤富海的脸,正好汤富海也抬起头来充满仇恨的眼光在看他,

两个眼光碰个正着。

朱暮堂问道:

“你想晓得这个好主意吗?”

汤富海没有理他。

“我说出来,你一定满意……”

汤富海听到最后这句话,心中忍不住苦笑:朱暮堂会有啥好甜头给人 家尝吗?他还是不理他,看他究竟又要耍啥新花招。

“靠下甸乡山坡那儿,有四亩六分地,我租给你种,照五亩算,一亩交 一石租,多下来全是你的……”

汤富海一听到下甸乡就吃了一惊:从梅村镇到下甸乡足足有十里地,

来回二十里,工夫都化在路上,还种啥地呢?再说,一亩交一石租,能剩下 多少颗粒给自己呢?他不禁摇摇头:这种地不能种。朱暮堂不管三七二十一,

肯定地说:

“就是这样吧……”

朱筱堂不了解朱暮堂进一步压榨汤富海血汗的毒辣手段,却感到爸爸 真正是个大好人,汤富海欠了租子,人又逃走了,还给他地种。

“地太远,租子也太重……这个地我种不了……”

朱暮堂听汤富海回绝不种,马上把脸一板,拍着大厅当中的红木八仙 桌,说:

“你不种,就还我的阿英;要末,还我的欠租!否则,哼,我就送你到 县里去吃官司!”

苏沛霖在一旁笑脸打圆场:

“老爷好心好意照顾你,你就种吧。种了地,自家的生活也有了着落……”

“你简直不知好歹!”朱筱堂在旁边插上来说。

汤富海知道欠了朱老虎的阎王债,一辈子也翻不了身。他有钱又有势,

官府里都是他的熟人,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身上,没奈何,只好勉强应承下 来。他希望用勤劳的双手把地种好,多打点粮食,自己留下点,可以糊口。

第二天一清早汤富海跑到下甸乡山坡那边一看,可把他吓呆了,原来是块没 人要的荒地。山坡下面的好地是朱暮堂的桃林。他指着那块荒地骂道:

“好狗操的朱老虎,你真会坑人,要我种这样的荒地,地里打的粮食全 给你也不够完租啊!我不能种,我不能种……”

他心中盘算退朱暮堂的地,但一想到阿英她娘病死了,阿英年纪又小,

在上海还没找到事,阿贵才八岁,更不懂事,只靠他一个人了。他本想到上 海去一趟,手中没钱;家里不种点地,更生活不下去。他想来想去,没有别 的出路,只好咬牙答应种朱暮堂的那四亩六分地。他心想:虽然是没人肯种 的荒田,租子又大得吓人,只要多劳动,多施点肥,收成慢慢会好的。有地,

才有个奔头。

汤富海披星星戴月亮,白天帮工,晚上回来赶上十里路又做到深夜,

鸡快打鸣的辰光才躺到床上,天还没有亮又爬起来。阿贵跟着爹跑,帮着做 点轻便的活,递递拿拿。他深耕细作,想尽办法使田不漏水。到了秋天,那 四亩六分地荒田完全改变了面貌:一片绿油油的庄稼,稻颗乌黑,比下甸乡 的好地的庄稼还要好。他望着庄稼喜上心头:“你看,还是多苦多劳动的好,

(22)

打下庄稼,交了租,今年会有点剩余了。”

谁知道打下来的粮食还不到六石,首先送五石租子到朱家,苏账房刚 要收下,朱暮堂听说汤富海交租子,赶到仓房这里来了。他伸手抓了一把谷 子,平铺在左手心里,用嘴一吹,见有一点稗子扬起,一边摇头,一边对苏 账房说:

“不行,要过风车,重新筛过。” 汤富海走上去说:

“我已经筛过了。”

“筛过了的谷子是这样?……”

苏沛霖立即叫人搬过风车,插上来说:

“我正准备筛哩,这样的谷子当然不能收,嗨嗨。”

“不能再筛了,……”

朱暮堂不顾汤富海的意见,不满地说:

“非筛不行!苏账房!”

苏沛霖不由分说,把口袋里的谷子往风车里倒。朱暮堂看见筛出来的 谷子慢慢堆成一座小山似的,就暗示地和苏沛霖说:

“把我们那个斗拿出来……”

“是。”

苏沛霖从仓房里取出了活箍斗。这是朱暮堂特制的斗,箍是活的,放 债时把它收小,收租时放大,一进一出差二升。汤富海辛辛苦苦送来的五石 租子,给朱暮堂一筛一量,只剩下四石三斗了。照这样量法,把家里剩余下 来的不到一石的粮食再贴上去也不够啊。汤富海愤恨地指着那斗说:

“这斗,不对……”

朱暮堂看汤富海指着他的斗,不由心中发火,眉头一棱,气冲冲地反 问道:

“啥不对?你别胡说八道!”

“我在家里量的分明是五石,怎么到这儿就剩下四石三呢?”

“你的斗不准!”

苏沛霖在旁边帮腔说:

“你在路上也许撒了些,风车又筛过了,当然不够了。”

“不对,不对,口袋不漏,路上颗粒没撒,风车筛下的也不多。”汤富海 知道朱家的斗有花样,但又不愿吃这个亏,他的两只眼睛怀疑地盯着斗,理 直气壮地说,“这斗不准,这斗……”

“这斗怎么不准?”朱暮堂不知羞耻地撒谎,“你说这斗大吗?别说梦 话。像我这样有身份的人,绝对不会贪图你的小便宜,不像你们穷人,常常 做下贱的事,做骗人的事。朱老爷不是那种人。我满仓满库有的是粮食和金 银财宝,谁希罕你的那点芝麻大的谷子!”

汤富海急得脸发红,说:

“我在家里量的是五石,天地良心,五石,一点儿也不少,为啥到你家 一量就少了呢?……”

“少噜嗦,快补来!”朱暮堂威胁地说:“不补,欠租不缴,就送你到县 衙门吃官司!”

汤富海知道县老爷和朱老虎穿一条裤子,穷人有天大的理,现在到啥 地方去讲呢?朱老虎这个吃死人不吐骨头的坏家伙,他说到就做得到,啥坏

(23)

事都做得出来的。他站在那里,没有理睬朱暮堂。朱暮堂要苏沛霖带汤富海 回家,连抢带拿又补了七斗。

汤富海家里剩余的粮食拿走,他家里再也没有啥粮食了。他一年忙到 头,起早带黑,汗淌在田里,清水鼻涕落在碗里,抵不住朱老虎算盘珠子一 动,还是空忙一场,常常锅不动,瓢不响,肚皮饿得贴脊梁。他拄着铁锹,

对着那四亩六分荒地出神地望了许久,然后唉声叹气地说:

“要你,我受苦;不要你,我也受苦。苦日子要熬到啥辰光啊!救星为 啥还不来呢?”他的眼睛焦急地望着北方的天空。

娘过世以后,汤阿英整天蹲在秦妈妈的草棚棚里,那一对大眼睛越发 显得大了,面孔像蜡一样的发黄。她不好意思对任何人诉说自己的痛苦,眼 泪只好往肚里流。眼睛没有神了,嘴角上看不见一点儿笑纹,整日价听不到 她的声音。见了任何人她也不讲话,要是问到她,也只是答上一句半句。她 没有心思和任何人往来,只是默默坐在草棚棚里。她怀念着死去的娘,盯着 床发愣,仿佛娘仍然躺在床上,不相信娘那样年纪就死去,死的又这么快这 么悲惨,要不是秦妈妈想方设法,东拼西凑弄了点钱,娘也下不了土,真的 要躺在床上哩。她和娘到了上海,一直怀念着梅村的那个家。朱老虎这个狠 毒的禽兽对爹那么敲打,爹为了她受了这样的罪。一想起这些事,心中难受,

仇恨的怒火就在她胸中熊熊地燃烧。她恨不能马上回去报仇,想起临走的辰 光,爹的嘱咐,要她们别回去,就在上海找点生活做,她并且答应找到生活 做,把工资寄回去养家,哪能回去呢?她在上海只有找秦妈妈,看秦妈妈那 样忙碌,又不好意思开口。秦妈妈上工去,她一个人在草棚棚里帮秦妈妈收 拾收拾,洗洗浆浆。

秦妈妈回来了,就相帮烧饭做菜。

秦妈妈待她就像亲生的女儿一样,看她那神情,心里很难过,可是没 有办法帮助她忘却这个痛苦的记忆。秦妈妈和她商量,还是早点找生活做,

或许会好些。她早就希望找到一个工作。秦妈妈想介绍她去做厂,阿英当然 愿意。没有牌头,谁要呢?秦妈妈寻思来寻思去,想了一个好法子:把汤阿 英偷偷带进细纱间去,要她学接头。汤阿英听到这消息,一把抱住秦妈妈不 放,激动地说:“要是有了生活做,我一生一世也忘不了你的恩。”

“孩子,我给你说说看,还不晓得行不行哩。”

“行的,一定行的。”汤阿英好像她就是沪江纱厂的负责人,有把握地拍 着秦妈妈的胳臂说,“有了生活做,我可以寄点钱回家了。”

“我给你想想办法看。”秦妈妈摸摸汤阿英的头,不愿意说没有希望,但 她不肯马上满口答应。秦妈妈从来不说大话,办不到的事,她一定不讲;事 情没有成功,也不肯随便答应人家。见阿英想寄点钱回家,她关怀地说:“我 去借点钱,先寄给富海他们用?”

“不,”阿英不愿秦妈妈再为她顶债,说,“现在用不着,等我有生活做 再说吧。”

(24)

“有啥困难,尽管对我说。孩子,我有啥事体,厂里人都愿意帮忙。” 秦妈妈说的是实话。她在细纱间里像是块吸铁石,她走到啥地方,啥 地方的人都团结在她的周围;就是在厂里,不论哪个车间,一提到细纱间的 秦妈妈,没有一个人不跷大拇指的。任何人有困难,秦妈妈总抢在前面帮助。

秦妈妈有啥事体,哪一个人都乐意帮忙。大家都知道秦妈妈人缘好,没有一 个人晓得她是个共产党员。在国民党反动派统治上海的时期,金元券不值钱,

时时刻刻往下跌。物价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时时往上涨。工人们领工资那天 都非常紧张,拿了钞票就往大门口跑。大门关着,上面有一个小洞。这时小 洞外边挤满了工人家属。工人赶到门口,马上把钞票往小洞外边塞,自己家 属在门外接了钱,飞也似的奔到米店油店和百货店去买自己需要的东西。把 钞票都变成实物,然后才能安心回到家里。发了工资,不要说迟一天买东西 了,就是迟一小时半小时物价也要上涨。一天究竟有几个行市,谁也摸不准。

家里生活困难的工人拿到工资就比一般工人更紧张,生怕晚了一步。秦妈妈 手脚快,办事灵敏。她常常排队在靠近大门那里。她见身后的工人姊妹们拿 着钞票发急,她总是走开,让别人先把钞票从小洞塞出去,她才慢慢走到小 洞那里。

秦妈妈自己买了一块花布旗袍料,送给细纱间的那摩温①,又给看门 的说了几句好话,安排妥当了,就把汤阿英带进了沪江纱厂。      ①那 摩温:即英语 number one 的音译,这里是指的工头。

汤阿英却不知道秦妈妈为她化了钱出了力,以为跟在秦妈妈屁股后头 就很容易进了这么大的厂。

阿英跨进细纱间,在她面前展开一个新的世界:一排排车有秩序地平 列着,机器转动着,响声很高,面对面讲话要是声音低了就听不见。棉絮在 上空飞扬着,好像在落雪。大家在弄堂里紧张地走动,一会推擦板,一会接 头。她很有兴趣地注视着弄堂里每一个女工的动作,脚步放慢了。

秦妈妈催她走,到一百零五号车那里停了下来。这台车关着。车头不 远的地方有一道门,门上挂着一块灰布门帘。门那边是女厕所。秦妈妈把车 开了,车上的锭子马上迅速地转动起来。一歇辰光,有一个锭子上面的纱断 了。秦妈妈走过去,用右手食指一绕,接好了头,纱又在那个锭子上不断绕 上了。秦妈妈教阿英接头。阿英马上学会了,可是动作很慢,一分钟只能接 一个头,有时还不到一个头。秦妈妈看她很快学会了,心里实在高兴,拍着 她的肩膀,附着她的耳朵说:

“你在这里学吧。留点神,别让先生看见了,那可吃不消……”

“在这里行吗?”阿英一股学习的热情给秦妈妈一说,有点冷下去,她 怕妨碍秦妈妈的工作。她问,“要是给人看见呢?”

“当然要查问哪能进来的。”

“那对你不好吧?”阿英放下手里的生活,说,“不能连累你,我不学了。”

“不要紧,你学吧。”

“不,秦妈妈,不方便的话,还是不学的好,不要连累了你。”

“发现了,先生也不一定查问,我们厂里常有人偷着进来学,不要紧。

在这里学吧。先生来了,你躲一下,就混过去了。”

“没事吗?”阿英不放心地问。

“没事,我跟车间的姊妹们说一声,有啥动静,她们会招呼你的。你机 灵一点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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