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與腳踏車
柳營奇美醫院│檢查室護理長 王金麗 是忙碌讓時光變快？亦或是時光短暫到讓人變得忙碌？
是時間讓黑髮變白髮？或是白髮催促著時間加快腳步？
是這樣？還是那樣？
懵懂中，時光隧道中，一個一個人生故事，出現了又過去… 一個一個過去了，又一個一個出現，又落去…
別人的故事，落在心中的是朋友；崁在心底的是親人；
轉念便消逝的可能是今日新聞中一則別人的故事。
故事編寫人有的還在，有的早就落荒而逃，有的不知不覺就不知去向。
我要說的故事編寫人是一台腳踏車主人的故事～
腳踏車的主人現在是一個已年邁又輕微中風的老人，那老人拄著拐杖撐著那無 力的左側肢體走在路上，腳步看起來有些蹣跚。而腳踏車自從老人中風後便被孤獨 地放在院子的一個角落，齒輪生鏽了，牛皮的坐墊斑駁了，樣子和老人一樣顯得老 邁。老人經過它身邊時總是默默望著它，因為它伴著老人大半生的歲月，直到老人 中風的前一天，老人還牽著它走在村裏唯一一條熱鬧的街上，想去街上一間果汁店 喝老人愛喝的木瓜牛奶。
可是，老人中風了，躺在冰冷的地上二天直到被家人發現，住院治療幾天後，
老人出院了，卻再也無法騎上他的腳踏車，老人總是鬱悶。有一天，一向寡言的老 人突然變得健談，話語雖斷續卻仍顯得有力，他說著一位一起復健的病友中風了三 次；一個是騎車時被汽車狠狠撞飛到另一個車道，幸好命大撿回一命；還有一個老 婦人也是中風，比他還慘，要外籍看護每天推來復健，他心裡想著至少他還有兒子 可以每天載他去復健。現在他變成那復健中心的常客了，除了星期天休息外，每天 都要去串門子，聆聽一起復健的病友編寫的人生故事，這也彷彿成了他每天必修的
功課，因此老人臉上又有了笑容。
這是我的老爸，今年83歲，他的腳踏車曾經跟著他征戰整個台南縣（縣市未合 併前），務農的他總在農閒時用腳踏車載著比他還高的衛生紙到各地叫賣，然後把 攢來的一點點錢存下來買地；在鳳梨採收時用腳踏車載那比他重好幾倍的鳳梨到果 菜市場賣，然後把賺來的錢用來繳孩子的學費；在竹筍收成的季節，總是要趕時間 在竹筍最新鮮的時候，用腳踏車載那沉甸甸卻又寶貴的綠竹筍到竹筍市場交給大盤 商運送到北部，讓北部人也能吃到新鮮的關廟綠竹筍。小時候經常看到父親用盡氣 力踩著腳踏車，猛力地要爬上村裡那條最陡的坡，衣服全被汗水給濕透，戴著斗笠 的臉龐上是一顆顆斗大的汗珠，汗珠換來了我們健康平安長大，換來我們成家立業。
父親幾十年的務農大概只換過一台腳踏車，所以老爸總誇他的腳踏車，坐墊是牛皮 革做的，非常堅固耐用；後座是鐵製的，專門載重物及他的小女兒。我曾問他：人 家都騎機車，你為甚麼不學騎？老爸只輕描淡寫的說：學不會啦！還是騎這種古早 的腳踏車習慣。我想，腳踏車在他心中應該是另一個伴吧！現在他和腳踏車都退休 了，而我只能從回憶中再去找尋父親騎腳踏車的背影，回憶坐在腳踏車的後座上，
聞著父親身上辛苦的汗水，回憶父親載我去下田、去田裡抓田螺，載我去拔牙、去 看病，回憶那被父親呵護的我的童年時光。
其實父親把他的人生編寫的很簡單也很不簡單。7歲時祖父過世，由大他10歲的 大伯扶養，他說他很愛讀書，連躲空襲時也在許縣溪橋邊寫功課，後來因沒錢讀書 而去放牛做工賺錢。父親20歲與母親結婚後到金門當兵，23歲生了大姊，25歲生大 哥，27歲生二哥，29歲生了我，然後買了屬於自己的地，不再當佃農，在我9歲時我 們終於有了自己的家，不再寄人籬下。我時常誇他：「阿爸真是厲害，種田也能養 大四個小孩、還能蓋房、買地」，而他總是靦腆笑著不語。
歲月催人老，父親老了，現在應該換成我們來呵護他，在他因喝水被嗆到時為 他拍背；在他不小心尿溼褲子時為他更衣；在他孤單時陪伴他，聽他說他的政治話 題；在他思念我們時出現在他跟前，叫一聲：「阿爸！我回來看你了！」阿爸和他
的腳踏車，都是我們生命中重要的依靠。老爸雖然歷經幾次的手術，包括一次腦部 手術，現在行動雖然有些不便，卻靠著他從小鍛鍊的堅強個性，有恆心的每天復健，
現在他已可以自己吃飯、洗澡，每天走路去散步。看著父親的進步，心中著實高興，
在醫院也常鼓勵行動不便的長者要有信心，而作為晚輩的我們也應體諒不方便的他 們，主動給予關心、耐心聽他們訴說，因為有一天我們也都會老，也都需要別人有 尊嚴地對待。
在父親11/2生日前，特寫此文表示對父親的感謝，感謝父親的養育之恩，感謝 父親父代母職的辛勞，願父親身體更健康，希望下回見面時可以當面跟老爸說一聲
「謝謝你，老爸！」
10年前後的老爸與孫子
腳踏車與阿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