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當夫子遇見拉子
「我一直想跟她談,但每次找她來,開場白就否認,再從穿 著與髮型談起!學生還是否認,他們都不會跟導師談這方面 的心事。」(T-I-C)
從以上教師談話,不難看出,教師想要貼近女同志學生,但卻難 以啟動對話的心情寫照。在進行教師研究參與者選取時,受限於受訪 的女同志學生少與教師互動。故本章之研究參與者,是由女同志學生 推薦的一位實習教師及從 11 位女同志的導師或輔導教官中,選取願意 接受訪問的教師共五位。訪談資料經紮根理論的資料分析策略,從異 性戀教師如何與女同志學生邂逅,到面對異性戀主義的衝突與掙扎。
第一節 與女同志學生的邂逅
從女同志學生的訪談資料中,發現因同性戀污名的關係,女同志 學生為了隱藏同志身分,少與教師有深入的互動。但是師生互動經驗,
不但是校園經驗的重要面向(黃玉,2004;Pascarella & Terenzini;
2005),良好的師生互動,更可成為女同志學生性取向探索過程的有 效資源。本節討論異性戀教師與女同志學生邂逅歷程:從「看不見到 遠距離觀望」、「試圖接觸」到「暫時擱置異性戀主義,開始對話」。
壹、看不見到遠距離觀望
由於異性戀教師對同志族群的不了解及女同志學生刻意與教師保 持距離,讓教師看不見校園的女同志學生。從田野的資料顯示,異性
戀教師大多透過教師同儕口耳談論、行政單位的違規反應單、家長、
同性戀及異性戀女學生的求助,才開始看見校園女同志學生的存在。
但是這個看見女同志學生的契機,並無法讓每位教師啟動與女同 志學生對話的開始,反而成為刻意的否認與忽略,將女同志學生推得 更遠,讓同異師生互動更形困難。
一、教師同儕傳達恐同的校園氛圍
阿明老師在一次偶然機會裡,聽到教師同儕談論學校有同性戀學 生,但記憶中在學校的四個年頭,並沒有發現身邊有同志學生。
也不曉得,有聽別的老師說吧,說宿舍有同性戀!(T-B-1) 芬芬老師與阿明老師有類似的經驗,是實習老師打電話告知,同 志學生帶著脖子上的吻痕到醫院上班,實習表現也不太好。
老師打電話來說實習,怎麼種草莓,好像是同性戀?而我擔 心是不是這樣會影響實習。(T-D-1)
從以上對話,不難發現,芬芬及阿明老師接收的訊息,「宿舍有同 性戀學生」、「妳們班有同志學生」所傳達的是校園空間無法容納同性 戀情慾,如果做一個替換的練習,將其中的一個句子改成「宿舍有異 性戀女學生」,教師的想法是否就會不同。
二、異性戀女學生的恐同情結
學生宿舍由於高度通透性及擁擠的住宿空間,室友間彼此的一舉 一動,都在視覺可及之處。而室友間對同性戀族群的接納與了解程度,
更可能在共處一室的宿舍空間,增加彼此干擾的複雜性與嚴重性。
異性戀教師從教師同儕,所傳達的恐同校園氛圍,更加深自己對 同性戀的偏見與誤解。因此,教師同儕的提醒,讓教師開始擔心女同
志學生可能面臨同儕排擠、干擾室友的人際困擾。阿明老師有些擔心 的說:
同志學生在寢室手牽手,整天膩在一起,在寢室接吻,睡在 同個床鋪,畢竟會影響到其他三個人。(T-B-1)
芬芬老師透過異性戀女學生對女同志室友的抱怨與不滿中,更確 定自己原先的恐同想像,芬芬老師擔心的說:
同學說老師我們快看不過去,因為學妹來追我的學生,剛開 始她都來寢室找我的學生,這樣讓我更擔心。(T-D-1)
宿舍同儕的人際相處問題,本來就是校園生活關切的重要議題,
對女同志學生來說,由於身分的隱藏不易及宿舍的密切接觸,對室友 的現身都是非自願的,這樣現身方式會容易加深異性戀同儕的恐同程 度 ( Evans & Broido, 1999 )。
三、家長求助的期待
親師溝通是導師工作中重要的一環,導師與家長共同討論學生學 習、住宿等相關問題,期待藉由緊密的親師溝通,協助學生快樂的在 校園成長與學習。尤其對一個全體住宿環境的校園,導師成為父母的 替代者,為這群初次離家的青春期女學生提供最好的照顧。
當蘭蘭老師第一次接到家長來電,表示懷疑女兒是同志,希望得 到老師的協助,蘭蘭老師以沉重的語氣說道:
家長打電話給我,很煩惱會看到女兒和女同學一些情愛糾葛 的字條,女兒是獨生女,如果她喜歡女生的話就完了,所以 他會瘋掉!(T-C-1)
家長在電話中傳達對同志女兒的否認與不接納,就如研究者參與
「同志諮詢熱線」的「父母團體」時,父母因為資源受限以及長久以
來的異性戀主義,面對女兒的同志身分,常出現震驚、否認、憤怒及 罪惡等反應,由於社會對同志的污名,讓父母不敢求助,因為求助代 表自己的失敗,更不知向誰、向哪裡求助。可見,異性戀主義不但傷 害了同志本身,也傷害異性戀父母及親子關係。
父母向教師求助的傷心與絕望,充份表達了主流異性戀社會對同 志的否認與拒絕。父母的異性戀主義,對異性戀主義的教師來說,「協 助女同志學生,回歸主流異性戀社會」的期待,成為異性戀主義導師 工作的重要內涵。
女同志學生面對家庭及學校的雙重否認,原本期望校園生活可暫 緩與家庭的緊張關係,導師與父母的親師合作,無疑將女同志學生推 向更深的暗櫃。
四、看不見女同志學生的求助
女同志學生的求助,也讓異性戀教師,看見校園同志族群的存在,
週記是其中的一種方式。因為在本研究場域中,學生藉著每個月固定 時間,向導師報告與分享生活體驗與心得,導師則可以從週記內容,
對學生的生活適應有進一步的了解。大部分的導師,也都會在週記上 即時給與學生簡單的回應,或者必要時會進一步接觸學生,協助學生 學習與生活。
芝芝老師曾在週記發現,女同志學生表達自己對同性戀的困擾,
或以試探的方式想了解老師對同志族群的接納程度。芝芝老師的回應 是:「我不會反對她們,只希望陪她們走過這段過渡期。」(T-D-1)
女同志學生主動求助,代表了對老師信任及表達求助的迫切性,
例如女同志學生依依以週記求助導師,是因為同儕無法提供她所需要 的協助。此時,教師若能看見女同志學生求助的需求,傾聽女同志學
生的內在聲音,應是啟動同異師生對話的好時機。
再者,芬芬老師則是因為收到學務處所開出的「學生異常狀況反 應單」,面臨在一定期限回覆的壓力,身為導師不得不把學生找來,才 啟動同異師生對話的機會,因芬芬老師仍舊看不見女同志學生內在需 求,使得師生對話的焦點只停留在反應單:
那次找她來主要是處理異常反應單,睡在別人那邊,我就說 連續兩張太誇張了,半個月兩三張,你自己看看,告訴我發 生什麼事。她就一直哭!(T-D-1)
芬芬老師面對反應單時,面臨處理違規的壓力及對女同志學生違 規的失望與憤怒,這樣的對話,不但阻礙進一步的師生互動,也傳達 對女同志學生的否認與拒絕,反而把女同志學生推得更遠。
芝芝老師也因「打架」反應單,才與女同志學生有進一步的接觸。
衝突事件源自於異性戀同儕對同志族群的不認同,芝芝老師回憶:
可能因某異性戀女學生較沒辦法接納同志,常在某些場合出 現挑釁言語,比如:跟別人說同志很變態,或公然在某些課 堂中故意問老師說:「同性戀是否是病態?」,同志學生生氣 回應:「不要再欺負她的馬子,而導致肢體的衝突。」(T-A-1) 以上校園事件明顯反應,宿舍環境因恐同氛圍及對女同志學生的 敵意,造成對女同志學生口頭騷擾,而其他人對這個騷擾卻視而不見 或覺得正常 ( Bourassa & Shipton, 1991 ),且 Bourassa 及 Shipton ( 1991 ) 指出多數的同志學生是沒有能力處理暴力,女同志只能以搬離宿舍或 離開學校來逃避騷擾。
再者,宿舍內騷擾同志的事件,也會讓異性戀同儕對同志更加反 感 ( D'Augelli, 1989b ),而引發暴力衝突。當時芝芝老師與教官以挑釁 及威脅他人為由,將同性戀及異性戀女學生以校規懲處。芝芝老師說:
我與教官在處理這個事件時是認為,異性戀女學生不斷的挑 釁同志學生,本身就有錯在先,但是隔壁班學生來踢館也有 錯,因此,兩位學生皆以相同處置處理。(T-A-1)
處罰不論對女同志學生及異性戀女學生都是一種傷害,暴力的背 後潛藏的是同異學生感受宿舍環境的不適配,Washington (1991) 將異 性戀主義者的態度及行為,分為(1)積極參與壓迫;(2)否認與忽略;
(3)覺察恐同的傷害但無行動;(4)以具體行動終止恐同行為;(5)
自我教育;(6)詰問與對話;(7)支持與鼓勵反同行為;(8)積極參 與改變異性戀主義。
依據 Washington ( 1991 ) 說法,以上八個階段是從極端異性戀主 義走向極端反同的連續性改變過程,異性戀女學生因為無法察覺對女 同志的傷害,或者面對異性戀意識型態的轉變時,內在會產生不舒服 的經驗,此時,她們需要的是情感的支持與對話的啟發,而不是處罰,
處罰的結果可能更加深對同志族群的厭惡與敵意。
教師在面對自己的異性戀主義時,也面臨與異性戀女學生的相同 困境,因為缺乏支持及對話機會,所以從芝芝老師及芬芬老師處理反 應單的經驗中,不難發現,她們都沒有機會與女同志學生討論性取向 的問題及所遇到的困擾,教師因異性戀主義的意識型態,感到難與女 同志學生接近,但接近的機會中,卻只處理表面的問題,沒能看到女 同志學生內在的需求與困擾。這樣的結果,不但增加校園恐同氛圍,
當然更無法啟動與女同志學生的對話。
總之,教師因為自身的異性戀主義,面對異性戀女學生恐同及家 長的期待,以及女同志學生求助,讓教師開始看見女同志學生,但因 異性戀主義的意識型態,讓教師無法看見女同志學生內在的需求,而 造成同異師生對話的困難。
貳、試圖接觸
田野教師面臨啟動與女同志學生對話的困難,讓他/她們不得不尋 求策略,解決自己所面臨的壓力。從研究參與者的訪談發現,教師運 用策略分別為:「詢問異性戀女學生」及「從外觀特徵來辨識女同志學 生」,開始「看見校園其他同志學生存在」,並「以心照不宣的保持安 全距離」等方式,希望取得與女同志學生對話機會。
蘭蘭老師曾當面問過女同志學生,但得到否定的答案後,決定用 其它的方法,學生同儕彼此間,因住宿生活的緊密性,彼此間訊息的 流通應是最直接、最真實的。於是蘭蘭老師找了較能信賴的異性戀女 學生,希望得到進一步的訊息。
那我也會找其他同學來問,我也會問同學說,她在班上的交 友狀況,會不會只有跟那個同學特別好,會不會很親密,我 是問我們班一些比較信賴的同學,就是比較不是那種開玩笑 的方式問。(T-C-1)
阿明老師也是運用同樣的策略,她選擇班長來了解,因為教師認 為班長平時是老師與同學間最佳的溝通橋樑,且班長平時負責上課及 宿舍缺曠課點名事宜,應較能掌握班上學生的狀況。
我託我們班長,我說我們班有沒有同性戀,她問我要做什 麼,我就說沒關係,只是了解同學的生活,然後她就跟我講 有幾對,誰跟誰啦,我是聽一聽知道就好了。(T-B-1)
從班長的回應中,似乎對老師的盤問有些疑惑,擔心洩露班上同 學的隱私,經過老師說明是為了想進一步了解同學,才放心的說明班 上女同志同儕交往的狀況。
芬芬老師在與班上同學談到女同志時,也發現同學們對老師的警 戒反應。芬芬老師說:
有時候同學來找我的時候,她們就跟我說有些同學都喜歡同 性,我說那我們班有幾位這樣,她們就不講呀,講又不會怎 樣,我說我也知道,那就順便聊,那我們來對話,你也不要 跟著講,如果我講這個是的話,你就點頭這樣子。(T-D-1) 這些指認方式可能出現強迫曝光之嫌,一方面讓表達訊息的學 生,有洩露他人隱私的不適感,也讓指認的學生,從老師逐一名單的 過濾中,讓女同志學生在同儕面前造成強迫曝光。
再者,教師透過異性戀女學生確認女同志學生過程,除了讓她感 受洩露隱私的不適感外,「會不會很親密」、「我講這個妳就點頭」的詢 問方式,表達對女同志學生的否認,對異性戀女學生也傳達了恐同的 氛圍,教師恐同角色的示範,可能影響其對女同志學生的負面態度。
教師在詢問異性戀女學生的同時,開始張大眼睛,試圖發現校園 女同志學生,在尋找之前,必須對女同志的可能圖像有概略的了解。
田野資料發現,教師從女同志的「髮型」、「穿著」等外觀特徵進行辨 識與觀察,也讓教師慢慢看見女同志學生在校園存在的事實。
蘭蘭老師與萍萍教官,則從女學生的髮型與穿著作為辨識的開 始,一方面受性別角色刻板印象的影響,認為女同性戀者都是外表像 男性的女性,或者誤認女同性戀者皆是男人婆。蘭蘭老師說:
我會先問她的穿著,然後再來看她的髮型,跟她講說你的舉 止都滿像男孩子的……然後她就會開始講,這種特殊方式。
(T-C-1)
教師以傳統異性戀的框架,「非男即女」、「非 T 即婆」、「非同性戀 即異性戀」的二元對立思考模式,否定多元性取向的存在,也無法涵 蓋女同志的多樣性。
萍萍教官進一步分析 T 的概念:
從特別帥氣的打扮,人家說得比較男性化,比較不愛穿裙子 或是什麼的,然後又有女人緣,像人家說的,比較阿莎力那 樣!(T-E-1)
過去軍訓體系在校園所扮演的角色,是以服裝及身體的規訓為 主,尤其在男女區隔化的校園空間,學校代理家庭的父權監控,企圖 形塑出語言、形貌、舉止等都合乎規範的女學生,好能將來進入職場 扮演女護士的專業角色。所以,萍萍教官是如何看待女學生的過短髮 型與中性打扮?
她們頭髮剪太短還有不穿裙子會有困擾!因為現在男女角 色有別,現在學校要管理這個,我是挺能接受,不要太奇怪 就好。(T-E-1)
除髮型與穿著,女女間的親密行為,也成為田野教師辨識的線索,
蘭蘭老師在與班上聚會時,觀察到兩位女同學特別親密,而這個親密 的行為,她認為跟好朋友是不同的。蘭蘭老師說:
我找學生跟我一起吃飯時,一個女同學就會坐在她的腿上,
就兩個抱在一起,就覺得她們應該是同性戀,據我觀察,她 確實滿像男孩子的!(T-C-1)
青春期是親密友誼關係發展的重要階段 ( Erwin, 1998 ),在鄭美里
(1997)的研究中提到,許多女同志以姐妹伴的姿態,作為同性戀關 係的掩護,但也是異性戀以「手帕之交」、「姐妹情深」的感情,將女 同志學生歸入自然與正常的軌道,排除同性戀存在的任何可能性(台 大女同性戀文化研究社,1995;張喬婷,2000)。
但在本研究中卻因同性戀恐懼,姊妹情誼變成「同性戀的可疑份 子」,同性情誼被視為潛在同性戀情感,同性間強烈的情愫或肢體表 達,變得不容易被社會接受,女性為求自保,限制同性友誼的親密程
度或劃清界線則是常採取的方式,顯示同性戀恐懼已明顯阻礙同性友 誼的發展 ( Mohr & Sedlacek, 2000 )。
總之,本研究發現,試圖接觸是對話的開始,但異性戀教師在試 圖接觸過程中,不論是詢問同儕或以外觀特徵辨識,傳達的是異性戀 主義及恐同的氛圍,影響同異師生互動。
教師在遠距離觀察一段時間後,很想直接打開話匣,但在面對無 法啟動對話的困境下,只好想辦法主動接近女同志學生,以抒解心中 的壓力,扮演好導師應有的角色與職責,於是以心照不宣及保持安全 距離的方式,與女同志學生維持互動師生的關係。
所謂心照不宣,就是教師知道女同志學生的身分,但不特別去說 穿或質問,蘭蘭老師從學生的髮型與穿著等旁敲側擊的方式,再度與 女同志學生展開對話,試圖打破僵局。蘭蘭老師說:
我就問她什麼時候穿個裙子給老師看看,老師沒有看過妳穿 裙子耶!你小腿應該滿漂亮的。或問妳頭髮怎麼剪這麼短 啊?我覺得妳長得很清秀啊!應該留個長髮,很漂亮啊。
(T-C-1)
蘭蘭老師認為不以直接了當的方式打開話匣,是尊重女同志學生 出櫃的自主權,讓女同志學生自在的選擇出櫃的對象。
不要去拆穿她,其實她也覺得老師,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 道,她覺得很安心吧!這樣大概也不會跟她媽媽連上線,只 是曉得說,這樣的狀況,她安心,我放心這樣就好了。(T-C-1) 為尊重女同志學生出櫃的自主權,田野教師設定互動標準,與女 同志學生間保持安全距離,分別為:「不影響功課」、「不違反校規」、「不 影響別人」等。
這樣的互動標準,表達了作為同志族群的普遍悲哀,女同志學生
必須符合以上的標準,來證明自己是好學生,女同志學生性取向才不 需要被糾正。再者,也隱含了只要是好學生,性取向困擾就不需被關 照。這些互動標準的背後,反而讓女同志學生離得更遠。這樣的結果 從女同志學生訪談也得到應證,英英說:「只要服裝儀容照規定,功課 Pass 過,不要有反應單,老師、教官就不會找妳麻煩,也就是說不需 在老師面前出櫃。」
換句話說,女同志學生為了減少在教師面前出櫃的風險,達到以 上的標準並不會太難,也正如芬芬老師的經歷,「本來違規單很多,最 近一張都沒有,就少看到她了。」沒有違規單並不代表女同志學生不 需協助,而是女同志學生找到避免師生互動的關鍵因素。
阿明老師認為學生進入學校,應以學習為目標,在考量學生教育 目標的準則下,在女同志學生不影響學習的狀況下,應該不需特別關 注其性取向。阿明老師說:
我覺得如果影響到課業,同學就是把該修的學分考過嘛,那 我就不要來處理,如果她們成績也還過得去,原則上我不會 想主動去把她們拆開,我覺得拆開對她們來講,會有反效 果。(T-B-1)
「如果成績過的去,我不會想主動把她們拆開」,表達的是女同志 學生必須功課合格,才有資格成為女同志,但是否可以這樣說,同性 戀學生必須功課通過,才可以談戀愛。「拆開同性戀情」說明了教師對 女同志學生的否認與拒絕。
參、暫時擱置異性戀主義,開始對話
五位研究參與者當中,只有蘭蘭老師與女同志學生開始對話,當
時互動的情境是在醫院,女同志學生正在接受蘭蘭老師的實習指導,
由於信任的師生關係,蘭蘭老師很自然談到自己的困擾,以求助的角 度出發,暫時擱置自己的異性戀主義,展開同異師生對話。
想要透過她瞭解我們班同志學生的困擾,她就跟我說,有一 些孩子有同性的傾向,我就問她說,要怎麼看出有同性的傾 向,她說外表就可看出來,像短頭髮,她就剪短頭髮,我就 很直接的問是不是同志?她就說我是!(T-C-1)
蘭蘭老師感受到女同志學生坦然的與她分享性取向議題,是實習 期間信任的師生關係,讓女同志學生願意被動的向教師出櫃。
除了信任的師生關係外,蘭蘭老師認為,非導師身分應是女同志 學生較能除去防備,願意信任老師的關鍵因素。蘭蘭老師堅定的說:
她滿坦然,她說班上同學其實都知道。但不會跟家裡的人講 也不會跟老師講!大概就不怕我告訴她父母,因為我沒有她 基本資料或家裡的電話!(T-C-1)
導師是學生事務工作推動的第一線人員,大學導師制經過數次制 度的變革,其後引用歐美大學學術指導與諮商輔導的理論與作法,形 成教、訓、輔三合一的教育制度,依據現行教師法的規定,大學教師 需兼具「教學」、「訓導」與「輔導」三種職責(教育部,2002)。
導師身分影響與女同志學生關係的建立,從女同志學生及異性戀 女學生的訪談中,均一致的認為導師的異性戀主義與家長連結而形成 女同志身分的曝光。但導師是推動學務工作的靈魂人物,師生互動是 學生校園經驗的重要面向 ( Pascarella & Terenzini, 2005 ),導師若能成 為女同志學生的資源,將能協助女同志學生面臨性取向探索的過程 中,自在探索性取向。
因此,如何改變導師既存的異性戀主義,應是導師工作推動必須 思考的重點。
再者,學校資源、導師知能及導師功能成效不彰(張酒雄、李長 燦、許家驊、張鈺珮、鍾邦友,1999),亦值得重視。在女同志學生及 異性戀女學生的訪談中也提到師生關係疏離,亦是影響女同志學生求 助的動機。由於大學多元目標、自主的特色下,使得大學組織具備高 差異性與低整合性,教師組織鬆散缺乏連結(劉杏元,2004)。教師以 研究升等為首要目標,使得師生關係疏離,也是不爭的事實。學生事 務人員如何取得導師合作,建立夥伴關係,行政體系對導師工作具體 的獎賞,並作為教師升等的參考,應有助於教師對導師工作的投入(劉 杏元,2004)。
蘭蘭老師敞開心胸,開啟與女同志學生對話機制,貼近女同志學 生生活與性取向議題。蘭蘭老師繼續說著:
她就很樂意跟我講,最近交了一個女朋友,所以陷入熱戀 了,她也不避諱啊,讓我覺得很有成就感。(T-C-1)
女同志學生毫不隱瞞的回應,讓蘭蘭老師覺得師生關係的真誠與 信任,也開始反省過去對同志族群的偏見。由本研究可知,與女同志 學生的接觸與對話,讓教師有了自我反省及對話的機會,而漸漸降低 對同志族群的偏見。
以前帶的學生不是同志的話,也會有吻痕,但會故意穿高 領!其實剛開始,會覺得這些孩子不唸書到底在幹嘛!會有 那種想法;現在倒是覺得那就是愛的表現吧!(T-C-1)
對話的啟動並不是太難,實習期間的接觸經驗,依據 Herek ( 1998 ) 的研究,証實直接接觸啟動對話的機制,可以讓不同族群發現彼此的 相似性 ( Baron & Byrne, 1997 ),破解先前對女同志學生的偏見與誤
解。依據內團體共同認同模式 ( common in group identity model ) 的解 釋 ( Baron & Byrne, 1997 ),實習期間密切的接觸經驗所衍生的好印 象,重新歸類,弱化或消除「同性戀」和「異性戀」間的分類界線,
消除彼此的偏見和敵意。
從圖 6-1-1 內團體共同認同模式圖,顯示接觸是對話的開始,只有 接觸沒有對話並無法改變偏見與刻板印象。且對話的內涵也是必須考 量的重點 ( Smith & Mackie, 2001 )。也正如 Cook 提到接觸必須具備以 下六個條件:在相互依賴、追求共同目標、地位平等、友善非正式環 境的頻繁接觸及社會規範提倡並且支持平等 ( 引自 Aronson、Wilson
& Akert, 2003 )。而本研究中,蘭蘭老師雖非平等的師生關係,但實習 期間的長期友善接觸與信任的師生關係,共同完成實習的目標,是開 始對話的重要因素。
偏見和敵意
圖 6-1-1 內團體共同認同模式圖
女同志學生
異性戀教師
對彼此的態度 變得較正向,
而降低對彼此 的偏見 接觸
對話 知覺彼此屬於 同一個團體
第二節 面對異性戀主義的衝突與掙扎
異性戀意識型態認為,一男一女的結合才是自然正常的。以性取 向觀點來說,異性戀是社會中的多數,同性戀是少數,同性戀是違反 自然的(劉杏元,2004)。
田野中的教師平均年齡約為 40 歲,在異性戀主義的社會背景下成 長,但也受到台灣 1990 年婦女運動及同志運動的洗禮下,慢慢鬆動原 有的異性戀假設,漸漸產生不該歧視同性戀的想法。
以身為導師的角色而言,總希望公平的對待不同特質的學生,但 因同性戀教育在田野教師過去教育經驗中,是不存在且是病態的(吳 幸珍,2004;黃楚雄,1998;蕭昭君,2002),因此,教師在面對同志 議題時,需要重新面對與學習。
也因為同性戀族群,在正式教育被消音或忽視,讓老師始終不了 解這個族群的需要,在面對社會對同性戀族群,既存的偏見或錯誤的 刻板印象,讓老師處於異性戀主義的掙扎與衝突中,當然看不見女同 志學生的需要。
本節聚焦在研究場域之異性戀教師,在校園中面對「異性戀女學 生的反彈與抗議」、「家長期待與導師角色」、「曖昧不明的學校觀點」
及「假性同性戀」與「不鼓勵也不反對」迷思,所呈現面對異性戀主 義的掙扎與衝突。
壹、異性戀女學生的反彈與抗議
田野中的異性戀教師,在面對校園同志議題時,在自身的異性戀 主義、異性戀女學生因異性戀主義型態的反彈與抗議下,教師本身一
方面希望公平對待不同特質的學生,一方面也期待異性戀女學生的需 求能同時兼顧。但以現實層面來說,由於同志污名的存在,讓校園中 的女同志學生不輕易現身及被看見。
特別是負有教育責任的異性戀老師,較能想像及感受異性戀女學 生與女同志學生互動可能的困擾,且異性戀女學生不需要隱藏內在對 女同志學生的真實感受,異性戀師生間的異性戀主義,形成的擴大效 果與感染效應,加深彼此的恐同及對女同志學生的偏見。
芬芬老師曾聽到異性戀女學生對女同志學生的反彈與抗議:「同學 講的呀,她說老師,我們都快看不過去啦,開始她女朋友都來寢室找 她,後來她室友反彈。」萍萍教官雖然沒有聽到異性戀女學生的抱怨 或投訴,但因宿舍值勤而與女學生有較多實際互動經驗,感受到宿舍 團體生活可能形成的彼此干擾,也觀察女同志學生在宿舍生活所面臨 的問題。她有些擔心的說:
別人寢室會干擾人家,好像是這樣子,這個畢竟不是很被允 許的。就是說不管是不是同志,你說大家都躲在一個棉被,
其實大家都聽到的聲音怎樣的。(T-E-1)
阿明老師也有類似的想法,在透過班長回應班上有四對女同志 後,阿明老師進一步追問女同志學生的生活狀況,讓他更感到不安。
阿明老師說:
問一下班上有沒有同性戀啦,她一口氣講了四對,我就覺得 有點訝異,擔心會影響到其他三個人,我問她們到什麼程度
,她們在寢室接吻啊,睡覺就蓋同一個棉被,兩個人那麼親 密,那其他三個人……。(T-B-1)
宿舍生活對異性戀女學生來說,不但充滿恐同的想像與對環境不 適配的感受,也可能對女同志學生造成的騷擾與暴力,但教師不但看
不見異性戀女學生需求,更看不到對女同志學生的潛藏暴力。
貳、家長期待與導師角色
教師與家長間維持良好的夥伴關係,將更能有效的協助學生學 習。同時,家長也是學生選擇學校就讀的主要決策者,因此,家長對 學校的期待及所持有的教育理念,也深深影響學校的政策。
在台灣的傳統社會中,同志族群最難面對的,首推家庭議題(廖 國寶,1997;鄭美里,1997)。父母在異性戀主流社會的影響下,很難 接受自己子女的同性戀身分,而期待學校能扮演導正同性戀的角色。
因此,教師在面對家長對同性戀的排斥或不接納,也影響她們與 女同志學生的互動。例如蘭蘭老師接到家長在電話裡說:「要是她是同 性戀,我會瘋掉,老師妳幫我看看」,不難發現家長對導師的期待,是 確認女同志學生的性取向及協助變回異性戀。
從研究場域,每年舉辦家長座談、每月舉辦導師小組座談的情況,
不難發現,該校對導師工作的重視與期待。因此,身為導師的蘭蘭,
接到電話後,直覺有一股很大的心理壓力,必須回答家長的問題,否 則表示導師對孩子是疏忽及不了解的,也顯示自己的失敗與失職。蘭 蘭老師說:「如果我一直說我不知道的話,我會不會太不盡責,家長會 認為這個老師根本不關心我的孩子一樣。」(T-C-1)
參、曖昧不明的學校政策
學校高層對待女同志學生的言行及政策,也間接影響教師對女同 志學生的態度。
從田野的資料顯示,不同教師對學校政策呈現不同的看法,顯示
學校對女同志學生並沒有清楚的服務內涵,教師依個人的狀況、推測 或想像,作為行動的方針。
田野中的教師對學校政策的想像,包括「曖昧不明」、「保守難接 受」及「走向接納」。萍萍教官覺得不太清楚學校對女同志學生的態度,
讓自己缺乏明確的工作方向。
會有一個很大的壓力來自上面,學校到底怎麼去……要我們 去對待女同志同學,我去做,會不會我做太 over,你又反對,
我不做,你又說不行,所以並不清楚學校對同志的態度。
(T-E-1)
而阿明老師則認為學校基本上是屬於保守傳統的學校,主要又是 培育專業的護理人員,因此,在這樣的教育目標下,阿明老師推測,
校方對於同志族群應該傾向保守。阿明老師說:「學校應該很保守吧,
創校那麼久了,又是培育專業護士,還是主流的異性戀。」(T-B-1) 阿明老師推測學校對女同志學生的態度,與自己的異性戀的意識 型態不謀而合。或者說,其實是自己想法的類推,學校態度的保守與 主流異性戀思維,表達了對同志學生的否認與排斥。這樣的想法也讓 阿明老師對於校方舉辦的同志議題活動不太熱衷,「活動辦太多了,應 該是發生什麼事,再來討論效果比較好」,從這句話不難看出,阿明教 師因為無法覺察異性戀主義對女同志學生造成的傷害,當然沒有強烈 的需求想要獲得更多的同志資訊。
蘭蘭老師則認為學校氣氛在改變中,諮商中心舉辦的相關活動,
就是希望教師能認識同志族群、接納同志。蘭蘭老師提到自己剛開始 接觸女同志學生,面臨價值觀的挑戰,求助諮商中心時,得到很好的 幫助。蘭蘭老師感激的說:
我去諮商中心求助!他覺得我原本對同性戀的價值觀是不
對的行為,他是覺得我應該站在平衡點,平衡一下沒有什 麼不好。(T-C-1)
輔導體系提供老師轉換觀點去看待同志族群,挑戰教師僵化異性 戀主義的意識型態,正如 Wall 與 Evans ( 2000 ) 所提,教師面臨異性 戀主義的改變過程,可能面臨的挑戰,她們需要的是更多的支持。而 學校的輔導系統能提供教師支持嗎?
輔導體系對同性戀族群態度的轉變,從 1994 年北一女 2 位女學生 自殺事例的恐同觀點(張喬婷,2000),到現今輔導體系課程中同志肯 定諮商(劉安真,2002)。但 Choinacki 與 Gelberg 提到諮商員的異性 戀主義,使得成為同志族群的伙伴或同盟時,會經歷以下的階段:(1)
混亂階段:無法覺察同志族群的壓迫;(2)對照與容忍:諮商人員由 於缺乏角色模範及面對同志族群的恐同經驗,勉強以肯定態度面對同 志族群時,卻出現害怕與混亂;(3)接納:冒很大的風險採取行動成 為同志族群夥伴;(4)驕傲:混亂、害怕、焦慮解除,諮商員自尊與 自我效能提升;(5)整合:擁護同志族群的價值成為個人價值的一部 分 ( 引自 Wall & Evans, 2000 )。
從以上的歷程可知,對輔導體系來說,改變既存的異性戀主義的 意識型態,是持續且長久的歷程。她們也需要更多的關懷、支持與知 能的提升。因此,學校輔導體系本身知能的提升及與同志族群的對話,
才能成為學校教師的有效資源。
針對學校政策部分,美國高等教育促進評議委員會(CAS),從 2001 年起加入同志議題,建議高等教育能創造一個免於歧視、騷擾及暴力 的環境,為了完成這個任務,明定高等教育校園必須發展、記錄與檢 核學校的任務,必須與同志學生的任務相一致,明確的學校任務,可 明確的提供師生工作目標 ( Miller, 2003 ),是國內學生事務值得努力的
方向。
而 2004 年立法院通過「性別平等教育法」,法案中載明學校應建 立無性別歧視的教育空間,創造一個免於歧視、騷擾及暴力的環境(教 育部,2004),將此任務納入學校任務中,全體師生將有明確的方向,
學校高層也可作為放棄異性戀主義的最佳典範。
肆、「假性同性戀」與「不鼓勵也不反對」的迷思
田野異性戀教師在面對自我價值觀的衝突時,發現「假性同性戀」
及「不鼓勵也不反對」兩個混淆難以釐清的價值取向,使得異性戀教 師,無法放棄異性戀主義,在接觸女同志學生時,傳達對同性戀的否 認與拒絕,而無法啟動與女同志學生的對話。
一、假性同性戀
假性同性戀在張喬婷(2000)的研究中,稱為「情境性的同性戀」,
是指將女同志的性慾特質,視為過渡階段,認為女校的學生,因為朝 夕相處,在缺乏異性的環境中,很容易形成「假性同性戀」,只要離開 女校的校園環境,自然而然就會變回異性戀。
阿明老師、芝芝老師及蘭蘭老師都有相同的想法,蘭蘭老師對假 性同性戀的解釋為:
我以前念的都是女校,我會覺得是環境所造成的,而不是真 正的同性戀。在這學校都是女生的關係,有些人扮演較為男 性的角色,那我害怕的是這整個風氣都在轉變。也許根本沒 認定自己是不是同性戀,因為環境的關係,我一直覺得她們 沒有想清楚。(T-C-1)
從蘭蘭老師的談話中不難發現,「女學生成為女同志學生,是因為
環境中沒有男生」、「社會風氣改變」及「沒有想清楚」,明顯的將同志 族群列為次等及不正常的階級差異位置,而對女同志學生的嚴格資格 審查,形成對女同志學生性取向一路否定到底,讓女同志學生在校園 中消失。
芝芝老師認為假性同性戀的概念,雖然她並不知道是否正確,但 讓她找到與女同志學生互動的最適當位置,所以她在週記是這樣回應 女同志學生:
我大多採中立不批判的態度,我的價值觀是認為有假性同性 戀的存在,像在女校或軍中較容易發生,因此我是抱持過渡 階段的態度在處理,也就是說陪她們走過這個階段,過了後 可能就不一定是同性戀了。(T-A-1)
再者,芝芝老師認為應該尊重女同志學生,她認為感情是私人問 題,具有隱私性,不論對待同性戀或異性戀,都應被動的等待學生主 動告知。
我是採尊重的角度,或許同學會來告訴我班上哪位同學是同 志,但是若非當事人願意告訴我,我不會去問,我認為我要 尊重同志個人的意願,本人沒有說,就像異性戀一樣,感情 是私人的問題,若是需要幫忙,我想她會提出來的。(T-A-1) 真正的隱私權應該不是「不可告人」,而是「可不告人」,換句話 說,尊重女同志學生的隱私,必須在女同志學生不會對自己的性取向 感到羞恥為前提下,可以決定要不要告訴別人及要告訴哪些人。在假 性同性戀的價值引導下,蘭蘭老師擔心,若學校沒有正確的引導與規 範,會讓同性戀愈來愈多。蘭蘭老師擔心的說:
害怕這樣會愈來愈多,如果沒有去規範,就會愈來愈多。
(T-C-1)
蘭蘭老師認為,必須確認女同志學生是進來校園才開始喜歡女 生,還是本來先天就喜歡女生。本質天生者才是真正的同性戀,確認 女同志的性取向,對蘭蘭老師來說是很重要的,因為確認性取向後,
較不會受現在環境的不良影響。她說:
我很希望確認的就是,你是在這學校才開始的還是以前就開 始的。如果是以前就開始,就比較相信她是同性戀,如果是 從進入女校才開始,就會覺得只是暫時的。就是看到別人才 會這樣。我會一直想要確認她們到底是不是。(T-C-1)
對同性戀的定義,長久以來在本質論與建構論間存在許多爭論,
許多同志議題的文章,花了很大的篇幅討論同性戀形成的生理、心理 及社會因素,例如:相信先天腦異常因素者,認為同性戀者的大腦解 剖與異性戀者不同;或者在異性戀關係中受過創傷經驗。
事實上,到目前為止,要為同性戀找出一個成因是不可能的(劉 杏元,2004)。因此,蘭蘭老師希望確認女同志學生是先天還是後天,
女同志學生不但無力回答,且成因的探討反而強化誤認同性戀是疾病 的觀點,帶給同性戀更多的污名。
其實,先天及後天因素的探討,都會對同性戀及雙性戀者產生不 利的後果。持先天論者相信同性戀的大腦結構和異性戀者不同,因此 運用科技的發展,在胚胎或形成胎兒時就可以偵測這種差異,使得很 多胎兒成為恐同症下的受害者。而相信後天論者則一昧的認為,同性 戀及雙性戀的行為是後天學習的結果,因而更畏懼合法化的同性戀婚 姻會造就更多的同性戀人口,形成反對同性戀婚姻合法化、企圖改變 同性戀的性取向或者根本避談同性戀的話題等歧視同性戀的行為(王 雅各,1999)。
從以上分析可知,教師將女女之間的感情,有層次的區分與過濾,
進入校園才發生的是假性同性戀,學校不能成為製造假性同性戀的推 手,所以她們不是同性戀,應該明確告知迷途的青少女。教師這樣的 態度,將女同志學生消音在層層的衣櫃之中,讓女同志成為少數,使 得女同志學生在校園環境中消聲匿跡。教師要做的,應是協助女同志 學生,生活在友善接納的校園環境。
二、不鼓勵也不反對的迷思
田野教師面臨異性戀主義的衝突與掙扎時,面對女同志學生時,
採取「不鼓勵也不反對」的態度,因為教師潛在的焦慮,擔心自己成 為鼓勵同性戀的推手。阿明老師說:
因為主流文化還是一夫一妻制,一男一女,那我們如果 容許這種次文化存在,我不曉得說這樣子,如果……變 成我們鼓勵這樣子的話,到時候會拋家棄子,我們的社會不 知會變成怎樣?(T-B-1)
家族意識型態延續的關鍵,規定每個人都應該「成家立業」並且
「傳宗接代」。同志被視為偏差並受到排斥,就是因為社會認為她/他 們無法履行這兩項責任,孰不知正是社會不承認同性伴侶有組成家庭 的權利(結婚、領養、人工生殖),才使得她們無法「成家立業」與「傳 宗接代」。此外,是否所有人都需要「成家立業」與「傳宗接代」?或 許對於某些人而言,她們的生命具有其它意義。
其次,阿明老師也提出在學校成立同志社團的擔心,他認為學校 鼓勵各類型的社團,並提供經費補助,以展現大專校園學生的青春活 力。但若學校批准同志社團成立,又給經費補助,如果獲選績優社團,
豈不是鼓勵同學變成同性戀?
運動團體帶有鼓勵的作用,核准成立就是認為它是很正當活
動,成立社團是鼓勵,甚至給與補助,萬一她們各種文件都 很齊全,那到時候還是績優社團,那變成說你是公開倡導,
我們現在是不反對、不禁止。(T-B-1)
阿明老師反對同志學生社團成立,是擔心誤導未成熟學生成為同 志,但「同志是可以被鼓勵的嗎?」不鼓勵也不反對表面中立或開明 的作法,其實背後所透露的是對女同志學生性取向的排斥和恐懼。
總之,「假性同性戀」及「不鼓勵也不反對」的價值取向,仍是異 性戀主義意識型態的產物,所傳達的是對女同志學生的否認與拒絕,
當然無法貼近女同志學生,形成同異師生互動的困難。
第三節 小結與討論
本研究發現,異性戀教師與女同志學生邂逅歷程:從「看不 見到遠距離觀望」、「試圖接觸」到「暫時擱置異性戀主義,開始 對話」。異性戀教師面臨異性戀主義的衝突與掙扎,而此掙扎是貼 近女同志學生的契機,但也因異性戀主義形成「假性同性戀」及
「不鼓勵也不反對」的迷思,而形成師生關係的疏離。
Simmoni ( 1996 ) 及 Mohr 和 Sedlacek ( 2000 ) 的研究均指 出,異性戀主義在大學校園傷害異性戀女學生,影響同儕親密關 係的建立。本研究顯示,異性戀主義也傷害異性戀教師,影響師 生關係的建立。且教師的異性戀主義,產生對女同志學生的拒絕 與恐同氛圍,反而成為反對同志學生的角色模範。
異性戀教師面對異性戀主義的衝突與掙扎,主要來自對導師 角色的期待與社會脈絡中異性戀主義的影響。
Herek 指出異性戀主義是一種否定、貶低和污辱非異性戀行 為、身分關係或社群的意識型態系統(張宏誠,2002)。本研究田 野的資料顯示,異性戀教師深受異性戀主義所困擾,困擾的來源,
除了自身根深蒂固的意識型態外,校園環境(異性戀教師同儕、
異性戀女學生及整體學校價值)及社會(家長的期待)的異性戀 主義,不但阻斷稍有鬆動的異性戀預設,更強化原有的異性戀主 義。以圖 6-3-1 顯示,五大區塊的異性戀主義是動態且彼此相互 的影響。將女同志學生緊緊的包圍及封鎖在層層的校園衣櫃中。
圖 6-3-1 異性戀主義與女同志學生衣櫃過濾系統關係脈絡圖
從訪談資料發現,不論教師、家長及異性戀女學生,都認為
「女校是同性戀的大本營」,只要離開女校,就會變回異性戀。
因此校園成立女同志衣櫃過濾系統,將女學生之間的感情,有層 次的區分與過濾,校園成為女同志學生最大的衣櫃 ( Bell &
Valentine, 1995;Rofes, 1989 ),而教師則成為女同志學生校園衣 櫃過濾系統的執行者,負責將女同志推回密不通風的暗櫃。也如 女同志學生訪談資料所示,女同志學生視教師為衣櫃的「拒絕往 來戶」。
以上發現,可具體說明異性戀主義,如何將女同志學生排除
社會
好 朋 友
手 帕 交
同 性 愛
假 性 同 性 戀
情 境 式 同 性 戀
嚴格 定義 篩檢
否定 存在
變回 異性 戀
父 母
異 性 戀 女 學 生
異性戀教師
學 校
在外,讓田野異性戀教師覺得很難啟動與女同志的對話,而影響 同異師生互動。
校園衣櫃過濾系統除了影響同異師生互動之外,也使得女同 志學生將自己放入過濾系統,如佩佩說:「可能是環境造成,離 開女校就好了」,將女同志學生推回暗櫃,無法自在探索性取向。
張喬婷(2000)針對 10 位台大的校園女同志菁英的研究中,
曾分析為何校園成為最大衣櫃,主要因校園內的教師及行政人員 希望麻煩事愈少愈好,不希望因為校園出現同志,而讓記者跑來 採訪!那是自找麻煩。在本研究則進一步發現,研究場域中的學 務人員及導師,因為角色的關係,成為女同志衣櫃過濾系統的執 行者。
本研究場域,屬於高等教育中的技職體系,因為學生年齡的 不同,期待學生事務人員及導師,仍舊扮演替代父母角色。
該校曾於 1996 年獲選為「教訓輔三合一」辦學績優學校,要 求學生全體住校,教師全體刷卡上下班,全天候服務學生,成為 學校辦學特色之一。
該校出版的班級導航手冊中即載明:「只要電話響起,那怕 是三更半夜,也毫不猶豫的驅車直奔醫院照料學生,當華燈初 上,仍在訓導處為學生的事情而傷神。」「又如,導師是母親也 是阿姨,媽媽的責備,讓孩子知道我是做錯了;阿姨的鼓勵,讓 孩子覺得可以造就。」
從以上的文本資料,不難發現,導師在此學校脈絡中,是全 體住校女學生的替代父母,不論對異性戀或同性戀學生,教師盡 力扮演被期待的導師角色。是故,異性戀教師較能以自我異性戀
主義,或由異性戀女學生告發中,同感異性戀的恐同氛圍,而形 成異性戀主義的擴大與加成,但因對同志族群的不了解及異性戀 主義的意識型態,讓教師看不見同異學生,其實感到住宿環境的 不適配。
與父母間的密切溝通,了解學生的需求與困難,亦是導師工 作的重要內涵,女同志學生英英談到導師與母親溝通密切,擔心 老師成為報馬仔及依依週記求助後的家庭風暴,都源於導師角色 的要求,教師因為對同志族群的不了解,以輔導異性戀女學生的 方式與女同志家長互動,面對家長後,更強化自己的異性戀主義,
期待女同志學生能變回異性戀,無形中否定及傷害了女同志學生。
當前性教育、傳統衛教論述,仍充滿恐同觀點及異性戀主義
(吳幸珍,2004;黃楚雄,1998;楊佳羚,2002),雖然 1990 年 輔導體系開始對同性戀學生有較正面的處理方式(張喬婷,
2000),但對青春期女同志學生的情慾,仍以情境式同性情愛來看 待。
恐同觀點的論述也強化教師的異性戀主義,當老師面對女同 志學生尋求更多資訊時,在眾多同性戀的性學及衛教性教育書籍 中,所能讀到的資料,不但否認同性戀存在的正當性,更多的是 診斷同性戀成因與病態的討論(游美惠,2002),將女同志邊緣化 稱為「情境式同性戀」,這些內容無法讓第一線教師「接納」同志 學生,反而獲取更多「正當」的理由將之視為病態,而欲「矯正」
其同性戀性取向。
教師面對女同志學生時,由於對導師角色的自我期許,她們 要求自己必須尊重同志的性取向,而採取不鼓勵也不反對的策
略,來面對女同志學生,但不鼓勵也不反對背後,只是表面的尊 重,其實背後傳遞著忽略與漠視,正如唐文慧(2001)所說,不 鼓勵也不反對的背後,是對女同志學生的排斥與恐懼。換句話說,
不鼓勵也不反對的迷思,使教師與女同志學生保持距離,當然影 響同異師生互動。
總之,本研究發現,異性戀教師難啟動與女同志學生的對話,
而以「遠距離觀望」及「試圖接觸」的方式,卻傳達異性戀主義 的恐同氛圍,讓女同志學生離得更遠,而「暫時擱置異性戀主義」, 才有機會與女同志開始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