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五月三十日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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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五月三十日的下午

这是一个闷热的下午,这是一个暴风雨的先驱的闷热的下午!我看见穿 着艳冶夏装的太太们,晃着满意的红喷喷大面孔的绅士们;我看见“太太们 的乐园”依旧大开着门欢迎它的主顾;我只看见街角上有不多几个短衣人在 那里切切议论。

一切都很自然,很满意,很平静,——除了那边切切议论的几个短衣人。

谁肯相信半小时前就在这高耸云霄的“太太们的乐园”旁曾演过空前的 悲壮热烈的活剧?有万千“争自由”的旗帜飞舞,有万千“打倒帝国主义”

的呼声震荡,有多少勇敢的青年洒他们的热血要把这块灰色的土地染红!谁 还记得在这里竟曾向密集的群众开放排枪!谁还记得先进的文明人曾卸下了 假面具露一露他们的狠毒丑恶的本相!忘了,一切都忘了;可爱的驯良的大 量的市民们绅士们体面商人们早把一切都忘了!

那边路旁不知是什么商铺的门槛旁,斜躺着几块碎玻璃片带着枪伤。我 看见一个纤腰长裙金黄头发的妇人踹着那碎玻璃,姗姗地走过,嘴角上还浮 出一个浅笑。我又看见一个鬓戴粉红绢花的少女倚在大肚子绅士的臂膊上也 踹着那些碎玻璃走过,两人交换一个了解的微笑。

呵!可怜的碎玻璃片呀!可敬的枪弹的牺牲品呀!我向你敬礼!你是今 天争自由而死的战士以外唯一的被牺牲者么?争自由的战士呀!你们为了他 们而牺牲的,许也只受到他们微微的一笑和这些碎玻璃片一样罢?微笑!恶 意的微笑!卑怯的微笑!永不能忘却的微笑!我觉得我是站在荒凉的沙漠里,

只有这放大的微笑在我眼前晃;我惘惘然拾取了一片碎玻璃,我吻它,迸出 了一句话道:“既然一切医院都拒绝我去向受伤的死的战士敬礼,我就对你

——和死者伤者同命运的你,致敬礼罢!”我捧着这碎片狂吻。

忽地有极漂亮的声音在我耳边响道:“他们简直疯了!他们想拚着头颅 撞开地狱的铁门么?”我陡的转过身去,我看见一位翘着八字须的先生(许 是什么博士罢)正斜着眼睛看我。他,好生面熟;我努力要记起他的姓名来。

他又冲着我的面孔说道:“我不是说地狱门不应该打开,我是觉得犯不着撞 碎头颅去打开——而况即使拚了头颅未必打得开。难道我们没有别的和平的 方法么?而况这很有过激化的嫌疑么?我们是爱和平的民族,总该用文明手 段呀。实在最好是祈祷上苍,转移人心于冥冥之中。再不然,我们有的是东 方精神文明,区区肉体上的屈辱何必计较——哈,你想不起我是谁么?”

实在抱歉,我听了这一番话,更想不起他是谁了,我只有向他鞠躬,便 离开了他。

然而他那番话,还在我耳旁作怪地嗡嗡地响;我又恍惚觉得他的身体放 大了,很顽强地站在我面前,挡住我的去路;又看见他幻化为数千百,在人 丛里乱钻;终于我看见街上熙熙攘攘往来的,都是他的化身了,而张牙舞爪 的吃人的怪兽却高踞在他们头上狞笑!突然幻象全消,现出一片真景来:那 边站满“华人”的水泥行人道上,跳上一匹马,驮了一个黄发碧眼的武装的 人,提着木棍不分皂白乱打。棍子碰着皮肉的回音使我听去好像是:“难道

“太太们的乐园”:原为法国作家左拉以百货商店为描写对象的小说名,这里即指大百货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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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有别的和平的方法么?……我们有的是东方精神文明,区区肉体上的 屈辱何必计较!”和平方法呀!这未尝不是一个好名词。可惜对于无条件被 人打被人杀的人们不配!挨打挨杀的人们嘴里的和平方法有什么意义?人家 不来同你和平,你有什么办法呢?和平方法是势力相等的办交涉时的漂亮 话,出之于被打被杀者的嘴里是何等卑怯无耻呀!人家何尝把你当作平等的 人。爱谈和平方法的先生们呀,你们脸是黄的,发是黑的,鼻梁是平的,人 家看来你总是一个劣等民族,只有人家高兴给你和平,没有你开口要求的份 儿哩!“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信奉这条教义的谟罕默德的子孙们现在终于 又挺起身子了!这才有开口向人家讲和平办法的资格呵!像我们现在呢,也 只有一个办法:“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不甘心少,也不要多!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两句话不断地在我脑海里回旋;我在人丛 里忿怒地推挤,我想找几个人来讨论我的新信仰。忽然疏疏落落的下起雨来 了,暮色已经围抱着这都市,街上行人也渐渐稀少了。我转入一条小弄,雨 下得更密了。路灯在雨中放着安静的冷光。这还是一个闷热的黄昏,这使我 满载着郁怒的心更加烦躁。风挟着细雨吹到我脸上,稍感着些凉快;但是随 风送来的一种特别声浪忽地又使我的热血在颞颥部血管里乱跳;这是一阵歌 吹声,竹牌声,哗笑声!他们离流血的地点不过百步,距流血的时间不过一 小时,竟然歌吹作乐呵!我的心抖了,我开始诅咒这都市,这污秽无耻的都 市,这虎狼在上而豕鹿在下的都市!我祈求热血来洗刷这一切的强横暴虐,

同时也洗刷这卑贱无耻呀!

雨点更粗更密了,风力也似乎劲了些:这许就是闷热后必然有的暴风雨 的先遣队罢?

1925 年 5 月 30 日夜于上海

(原载 1925 年 6 月 14 日《文学周报》177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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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豆腐的哨子

早上醒来的时候,听得卖豆腐的哨子在窗外呜呜地吹。

每次这哨子声引起了我不少的怅惘。

并不是它那低叹暗泣似的声调在诱发我的漂泊者的乡愁;不是呢,像我 这样的 outcast,没有了故乡,也没有了祖国,所谓“乡愁”之类的优雅的 情绪,轻易不会兜上我的心头。

也不是它那类乎军笳然而已颇小规模的悲壮的颤音,使我联想到另一方 面的烟云似的过去;也不是呢,过去的,只留下淡淡的一道痕,早已为现实 的严肃和未来的闪光所掩煞所销毁。

所以我这怅惘是难言的。然而每次我听到这呜呜的声音,我总抑不住胸 间那股回荡起伏的怅惘的滋味。

昨夜我在夜市上,也感到了同样酸辣的滋味。

每次我到夜市,看见那些用一张席片挡住了潮湿的泥土,就这么着货物 和人一同挤在上面,冒着寒风在嚷嚷然叫卖的衣衫褴褛的小贩子,我总是感 得了说不出的怅惘的心情。说是在怜悯他们么?我知道怜悯是亵渎的。那么,

说是在同情于他们罢?我又觉得太轻。我心底里钦佩他们那种求生存的忠实 的手段和态度,然而,亦未始不以为那是太拙笨。我从他们那雄辩似的“夸 卖”声中感得了他们的心的哀诉。我仿佛看见他们吁出的热气在天空中凝集 为一片灰色的云。

可是他们没有呜呜的哨子。没有这像是闷在瓮中,像是透过了重压而挣 扎出来的地下的声音,作为他们的生活的象征。

呜呜的声音震破了冻凝的空气在我窗前过去了。我倾耳静听,我似乎已 经从这单调的呜呜中读出了无数文字。

我猛然推开幛子,遥望屋后的天空。我看见了些什么呢?我只看见满天 白茫茫的愁雾。

(原载 1929 年 2 月 10 月《小说月报》20 卷 2 号)

outcast:英语,无家可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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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 雾遮没了正对着后窗的一带山峰。

我还不知道这些山峰叫什么名儿。我来此的第一夜就看见那最高的一座 山的顶巅像钻石装成的宝冕似的灯火。那时我的房里还没有电灯,每晚上在 暗中默坐,凝望这半空的一片光明,使我记起了儿时所读的童话。实在的呢,

这排列得很整齐的依稀分为三层的火球,衬着黑魆魆的山峰的背景,无论如 何,是会引起非人间的缥缈的思想的。

但在白天看来,却就平凡得很。并排的五六个山峰,差不多高低,就只 最西的一峰戴着一簇房子,其余的仅只有树;中间最大的一峰竟还有濯濯地 一大块,像是癞子头上的疮疤。

现在那照例的晨雾把什么都遮没了;就是稍远的电线杆也躲得毫无影 踪。

渐渐地太阳光从浓雾中钻出来了。那也是可怜的太阳呢!光是那样的淡 弱。随后它也躲开,让白茫茫的浓雾吞噬了一切,包围了大地。

我诅咒这抹煞一切的雾!

我自然也讨厌寒风和冰雪。但和雾比较起来,我是宁愿后者呵!寒风和 冰雪的天气能够杀人,但也刺激人们活动起来奋斗。雾,雾呀,只使你苦闷,

使你颓唐阑珊,像陷在烂泥淖中,满心想挣扎,可是无从着力呢!

傍午的时候,雾变成了牛毛雨,像帘子似的老是挂在窗前。两三丈以外,

便只见一片烟云——依然遮抹一切,只不是雾样的罢了。没有风。门前池中 的残荷梗时时忽然急剧地动摇起来,接着便有红鲤鱼的活泼泼的跳跃划破了 死一样平静的水面。

我不知道红鲤鱼的轨外行动是不是为了不堪沉闷的压迫?在我呢,既然 没有杲杲的太阳,便宁愿有疾风大雨,很不耐这愁雾的后身的牛毛雨老是像 帘子一样挂在窗前。

1928 年 11 月 14 日

(原载 1929 年 2 月 10 日《小说月报》20 卷 2 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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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杂记・半个月的印象

天气骤然很暖和,简直可以穿“夹”。乡下人感谢了天公的美意,看看 米甏里只剩得几粒,不够一餐粥,就赶快脱下了身上的棉衣,往当铺里送。

在我的故乡,本来有四个当铺;他们的主顾最大多数是乡下人。但现在 只剩了一家当铺了。其余的三家,都因连年的营业连“官利都打不到”,就 乘着大前年太保阿书部下抢劫了一回的借口,相继关了门了。仅存的一家,

本也“无意营业”,但因那东家素来“乐善好施”,加以省里的民政厅长(据 说)曾经和他商量“维持农民生计”,所以竟巍然独存。然而今年的情形也 只等于“半关门”了。

这就是一幅速写:——

早晨七点钟,街上还是冷清清的时候,那当铺前早已挤满了乡下人,等 候开门。这伙人中间,有许多是天还没亮足,就守候在那里了。他们并没有 什么值钱的东西。身上刚剥下来的棉衣,或者预备秋天嫁女儿的几丈土布,

再不然——那是绝无仅有的了,去年直到今年卖来卖去总是太亏本因而留下 来的半车丝。他们带着的这些东西,已经是他们财产的全部了,不是因为锅 里等着米去煮饭,他们未必就肯送进当铺,永远不能再见面。(他们当了以 后永远不能取赎,也许就是当铺营业没有利益的一个原因罢?)好容易等到 九点钟光景,当铺开门营业了,这一队在饥饿线上挣扎的人们就拚命的挤轧。

当铺到十二点钟就要“停当”,而且即使还没到十二点钟,却已当满了一百 二十块钱,那也就要“停当”的;等候当了钱去买米吃的乡下人,因此不能 不拚命挤上前。

挤了上去,抖抖索索地接了钱又挤出来的人们就坐在沿街的石阶上喘 气,苦着脸。是“运气好”,当得了钱了;然而看着手里的钱,不知是去买 什么好。米是顶要紧,然而油也没有了,盐也没有了;盐是不能少的,可是 那些黑滋滋像黄沙一样的盐却得五百多钱一斤,比生活程度最高的上海还要 贵些。这是“官”盐;乡村里有时也会到贩私盐的小船,那就卖一块钱五斤,

还是二十四两的大秤。可是缉私营利害,乡下人这种吃便宜盐的运气,一年 内碰不到一两回的。

看了一会儿手里的钱,于是都叹气了。我听得了这样的对话在那些可怜 的焦黄脸中间往来:

“四丈布罢!买棉纱就花了三块光景;当当布,只得两块钱!”

“再多些也只当得两块钱。——两块钱封关!”

“阿土的爷那半车丝,也只喝了两块钱;他们还说不要。”

不要丝呵!把蚕丝看成第二生命的我们家乡的农民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 这第二生命已经进了鬼门关!他们不知道上海银钱业都对着受抵的大批陈丝 陈茧皱眉头,是说“受累不堪”!他们更不知道此次上海的战争更使那些搁 浅了的中国丝厂无从通融款项来开车或收买新茧!他们尤其不知道日本丝在 纽约抛售,每包合关平银五百两都不到,而据说中国丝成本少算亦在一千两 左右呵!

这一切,他们辛苦饲蚕,把蚕看作比儿子还宝贝的乡下人是不会知道的。

他们只知道祖宗以来他们一年的生活费靠着上半年的丝茧和下半年田里的收

关平银:旧中国海关征税时出纳银两所用的衡量标准。每两合 37.7994 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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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他们只见镇上人穿着亮晃晃的什么“中山绨”,“明华葛”,他们却不 知道这些何尝是用他们辛苦饲养的蚕丝,反是用了外国的人造丝或者是比中 国丝廉价的日本丝呀!

遍布于我的故乡四周围,仿佛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那些茧厂,此刻虽 然是因为借驻了兵,没有准备开秤收茧的样子,可是将要永远这样冷关着,

不问乡下人卖茧子的梦是做得多么好!

但是我看见这些苦着脸坐在沿街石阶上的乡下人还空托了十足的希望在 一个月后的“头蚕”。他们眼前是吃尽当完,差不多吃了早粥就没有夜饭,

——如果隔年还省下得二三个南瓜,也就算作一顿,是这样的挣扎,然而他 们饿里梦里决不会忘记怎样转弯设法,求“中”求“保”,借这么一二十块 钱来作为一个月后的“蚕本”的!他们看着那将近“收蚁”的黑霉霉的“蚕 种”,看着桑园里那“桑拳”上一撮一丛绿油油的嫩叶,他们觉得这些就是 大洋钱,小角子,铜板;他们会从心窝里漾上一丝笑意来。

我们家有一位常来的“丫姑老爷”,——那女人从前是我的祖母身边的 丫头,我想来应该尊他为“丫姑老爷”庶几合式,就是怀着此种希望的。他 算是乡下人中间境况较好的了,他是一个向来小康的自耕农,有六七亩稻田 和靠廿担的“叶”。他的祖父手里,据说还要“好”;账簿有一叠。他本人 又是非常勤俭,不喝酒,不吸烟,连小茶馆也不上。他使用他的田地不让那 田地有半个月的空闲。我们家那“丫小姐”,也委实精明能干,粗细都来得。

凭这么一对儿,照理该可以兴家立业的了;然而不然,近年来也拖了债了。

可不算多,大大小小百十来块罢?他希望在今年的“头蚕”里可以还清这百 十来块的债。他向我的婶娘“掇转”二三十元,预备趁这时桑叶还不贵,添 买几担叶。(我们那里称这样的“期货叶”为“赊叶”,不过我不大明白是 否这个“赊”字。)我觉得他这“希望”是筑在沙滩上的,我劝他还不如待 价而沽他自己的二十来担叶,不要自己养蚕。我把养蚕是“危险”的原因都 说给他听了,可是他沉默了半晌后,摇着头说道:

“少爷!不养蚕也没有法子想。卖叶呵,廿担叶有四十块卖算是顶好了。

一担茧子的“叶本”总要廿担叶,可是去年茧子价钱卖到五十块一担。只要 蚕好!到新米收起来,还有半年;我们乡下人去年的米能够吃到立夏边,算 是难得的了,不养蚕,下半年吃什么?”

“可是今年茧子价钱不会像去年那样好了!”

我用了确定的语气告诉他。

于是这个老实人不作声了,用他的细眼睛看看我的面扎,又看看地下。

“你是自己的田,去年这里四乡收成也还好,怎么你就只够吃到立夏边 呢?而且你又新背了几十块钱债?”

我转换了谈话的题目了。可是我这话刚出口,这老实人的脸色就更加难 看,——我猜想他几乎要哭出来。他叹了口气说:

“有是应该还有几担,我早已当了。镇里东西样样都贵了,乡下人田地 里种出来的东西却贵不起来,完粮呢,去年又比前年贵,——一年一年加上 去。零零碎碎又有许多捐,我是记不清了。我们是拚命省,去年阿大的娘生 了个把月病,拚着没有看郎中吃药,——这么着,总算不过欠了几十洋钿新 债。今年蚕再不好,那就——”

他顿住了,在养蚕这一项上,乡下人的迷信特别厉害,凡是和蚕有关系 的不吉利字面,甚至同音字,他们都忌讳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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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谈话就此断了。我给这位“丫姑老爷”算一算,觉得他的自耕农 地位未必能够再保持两三年。可是他在村坊里算是最“过得去”的。人家都 用了羡妒的眼光望着他:第一,因为他不过欠下百十来块钱债,第二,他的 债都是向镇上熟人那里“掇转”来,所以并没花利息。在这一点上,不能不 说这位聪明的“丫姑老爷”深懂得“理财”方法,便做一个财政总长好像也 干得下:他仗着镇上有几个还能够过得去的熟人,就总是这里那里十元二十 元的“掇”,他的期限不长,至多三个月,“掇”了甲的钱去还乙,又“掇”

了丙的钱去还甲,这样用了“十个缸九个盖”的方法,他不会到期拖欠,他 就能够“掇”而不走付利息的“借”那一条路了;可是他的开支却不能不一 天一天大,他的进项却没法增加,所以他的债终于也是一年多似一年。他是 在慢性的走上破产!也就是聪明的勤俭的小康的自耕农的无可避免的命运 了!

后来我听说他的蚕也不好,又加以茧价太贱,他只好自己缫丝了,但是 把丝去卖,那就简直没有人要;他拿到当铺里,也不要,结果他算是拿丝进 去换出了去年当在那里的米,他赔了利息,可是这掉换的标准是一车丝换出 六斗米,照市价还不到六块钱!

东南富饶之区的乡下人生命线的蚕丝,现在是整个儿断了!

然而乡下人间接的负担又在那里一项一项的新加出来。上海虽然已经“停 战”,可是为的要“长期抵抗”,向一般小商人征收的“国难捐”就来了。

照告示上看,这“国难捐”是各项捐税照加二成,六个月为期。有一个小商 人谈起这件事,就哭丧着脸说:

“市面已经冷落得很。小小镇头,旧年年底就倒闭了二十多家铺子。现 在又加上这国难捐,我们只好不做生意。”

“国难!要是上海还在那里打仗,这捐也还有个名目!”

又一个人说;我认识这个人,是杂货店的老板。他这铺子,据我所知,

至少也有三十年的历史;可是三十年来从他的父亲到他手里,这铺子始终是 不死不活,若有若无。现在他本人是老板,他的老婆和母亲就是店员;——

不,应该说他之所以名为老板,无非因为他是一家中惟一的男子,他并不招 呼店里的事情,而且实在亦无须他招呼;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到处跑,把镇上 的“新闻”或是轮船埠上客人从外埠带来的新闻,或是长途电话局里所得的 外埠新闻,广播台似的告诉他所有的相识者,——他是镇上义务的活动“两 脚新闻报”。此外,他还要替几个朋友人家帮衬婚丧素事,甚至于日常家务。

他就是这么一位身子空,心肠热的年青人。每天他的表情最严肃的时候,是 靠在别家铺子的柜台上借看那隔天的上海报纸。

当时我听了他那句话,我就想到他这匆忙而特别的生活与脾气,我忍不 住心里这么想:要是他放在上海,又碰着适当的环境,那他怕不是鼎鼎大名 交际博士黄警顽第二!

“能够只收六个月,也就罢了;凶在六个月期满后一定还要延期!”

原先说话的那位小商人表示了让步似的又加这一句。我就问道:

“可是告示上明明说只收六个月?”

“不错,六个月!期限满了以后,我们商会就捏住这句话可以不付。可

黄警顽:1894—1982,字镜寰,上海商务印书馆发行所职员。在职期间因服务热情周到,有较大社会影 响,被誉作“交际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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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们也有新法子;再来一个新名目,——譬如说‘省难捐’罢,反正我们 的‘难’天天有,再多收六个月的二成!捐加了上去,总不会减的,一向如 此!”

那小商人又愤愤地说。他是已经过了中年还算过得去的商人,六个月的 附捐二成,在他还可以忍痛应付,他的愤愤和悲痛是这附捐将要永远附加。

我们那位“两脚新闻报”却始终在那里哗然争论这“国难捐”没有名目。他 对我说:

“你说是不是:已经不打东洋人了,还要来抽捐,那不是太岂有此理?”

“还要打呢!刚才县里来了电话,有一师兵要开来,叫商会里预备三件 事:住的地方,困的稻草,吃的东西!”

忽然跑来了一个人插进来说。于是“国难捐”的问题就无形搁置,大家 都纷纷议论这一师兵开来干什么。难道要守这镇么?不像!镇虽然是五六万 人口的大镇,可是既没有工业,也不是商业要区,更不是军事上形胜之地,

日本兵如果要来究竟为的什么?有人猜那一师兵从江西调来,经过湖州,要 开到“前线”去,而这里不过是“过路”罢了。这是最“合理”的解释,汹 汹然的人心就平静了几分。

然而军队是一两天内就会到的;三件事——住的地方,困的稻草,吃的 东西,必须立刻想法。是一师兵呢,不是玩的。住,还有办法;四乡茧厂和 寺庙,都可以借一借;困的稻草,有点勉强了,就是“吃”没有办法。供应 一万多人的伙食,就算一天罢,也得几千块钱呀!自从甲子年以来,镇上商 会办这供应过路军队酒饭的差使,少说也有十次了;没一次不是说“相烦垫 借”,然而没一次不是吃过了揩揩嘴巴就开拔,没有方法去讨。向来“过路”

的军队,少者一连人,至多不过一团,一两天的酒饭,商店公摊,照例四家 当铺三家钱庄是每家一百,其余十元二十元乃至一元两元不等,这样就应付 过去了。但现在当铺只剩一个,钱庄也少了一家(新近倒闭了一家),出钱 的主儿是少了,兵却多,可怎么办呢?听说商会讨论到半夜,结果是议定垫 付后在“国难捐”项下照扣。他们这一次不肯再额外报效了!

到第二天正午,“两脚新闻报”跑来对我说道:

“气死人呢!总当做是开出去帮助十九路军打东洋人,哪里知道反是前 线开下来的。前线兵多,东洋人有闲话,停战会议要弄僵,所以都退到内地 来了。这不是笑话?”

听说不是开出去打东洋人,我并不觉得诧异;我所十分惊佩的是镇上的 小商人办差的手腕居然非常敏捷,譬如那足够万把人困觉的稻草在一夜之间 就办好了。到他们没有了这种咄嗟立办的能力时,光景镇上的老百姓也已流 徒过半罢?——我这么想。

又过了一个下午又一夜,县里的电话又来:说是那一师人临时转调海宁,

不到我们镇上来了。于是大家都松一口气:不来顶好!

却是因为有了这一番事,商会里对于“国难捐”提出了一个小小的交换 条件——不是向县里或省里提出,而是向本镇的区长和公安局长。这条件是:

年年照例有的“香市”如果禁止,商界就不缴“国难捐”。

“香市”就是阴历三月初一起,十五日为止的土地庙的“庙会”式的临 时市场。乡下人都来烧香,祈神赐福,——蚕好,趁便逛一下。在这香市中,

甲子年:这里指 1924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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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各式卖耍货的摊子,各式打拳头变戏法傀儡戏髦儿戏等等;乡下人在此把 口袋里的钱花光,就回去准备那辛苦的蚕事了。年年当这“香市”半个月工 夫,镇上铺子里的生意也带联热闹。今年为的地方上不太平,所以早就出示 禁止,现在商会里却借“国难捐”的题目要求取消禁令,这意思就是:给我 们赚几文,我们才能够付捐。换一句话是:我们可生不出钱来,除非在乡下 人身上想法。而用“香市”来引诱乡下人多花几文,当然是文明不过的办法。

“香市”举行了,但镇上的商人们还是失望。在饥饿线上挣扎的乡下人 再没有闲钱来逛香市,他们连日用必需品都只好拚着不用了。

我想:要是今年秋收不好,那么,这镇上的小商人将怎么办哪?他们是 时代转变中的不幸者,但他们又是彻头彻尾的封建制度拥护者;虽然他们身 受军阀的剥削,钱庄老板的压迫,可是他们惟一的希望就是把身受的剥削都 如数转嫁到农民身上。农民是他们的衣食父母。他们盼望农民有钱就像他们 盼望自己一样。然而时代的轮子以不可阻挡的力量向前转,乡镇小商人的破 产是不能以年计,只能以月计了!

我觉得他们比之农民更其没有出路。

(原载 1932 年 8 月《现代》1 卷 4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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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屋

小时候在家乡,常常喜欢看东邻的纸扎店糊“阴屋”以及“船,桥,库”

一类的东西。那纸扎店的老板戴了阔铜边的老花眼镜,一面工作一面和那些 靠在他柜台前捧着水烟袋的闲人谈天说地,那态度是非常潇洒。他用他那熟 练的手指头折一根篾,捞一朵浆糊,或是裁一张纸,都是那样从容不迫,很 有艺术家的风度。

两天或三天,他糊成一座“阴屋”。那不过三尺见方,两尺高。但是有 正厅,有边厢,有楼,有庭园;庭园有花坛,有树木。一切都很精致,很完 备。厅里的字画,他都请教了镇上的画师和书家。这实在算得一件“艺术品”

了。手工业生产制度下的“艺术品”!

它的代价是一块几毛钱。

去年十月间,有一家亲戚的老太太“还寿经”。我去“拜揖”,盘桓了 差不多一整天。我于是看见了大都市上海的纸扎店用了怎样的方法糊“阴屋”

以及“船,桥,库”了!亲戚家所定的这些“冥器”,共值洋四百余元;“那 是多么繁重的工作!”——我心里这么想。可是这么大的工程还得当天现做,

当天现烧。并且离烧化前四小时,工程方才开始。女眷们惊讶那纸扎店怎么 赶得及,然而事实上恰恰赶及那预定的烧化时间。纸扎店老板的精密估计很 可以佩服。

我是看着这工程开始,看着它完成;用了和儿时同样的兴味看着。

这仍然是手工业,是手艺,毫不假用机械;可是那工程的进行,在组织 上,方法上,都是道地的现代工业化!结果,这是商品;四百余元的代价!

工程就在做佛事的那个大寺的院子里开始。动员了大小十来个人,作战 似的三小时的紧张!“船”是和我们镇上河里的船一样大,“桥”也和镇上 的小桥差不多,“阴屋”简直是上海式的三楼三底,不过没有那么高。这样 的大工程,从扎架到装璜,一气呵成,三小时的紧张!什么都是当场现做,

除了“阴屋”里的纸糊家具和摆设。十来个人的总动员有精密的分工,紧张 连系的动作,比起我在儿时所见那故乡的纸扎店老板捞一朵浆糊,谈一句闲 天,那种悠游从容的态度来,当真有天壤之差!“艺术制作”的兴趣,当然 没有了;这十几位上海式的“阴屋”工程师只是机械地制作着。一忽儿以后,

所有这些船,桥,库,阴屋,都烧化了;而曾以三小时的作战精神制成了它 们的“工程师”,仍旧用了同样的作战的紧张帮忙着烧化。

和这些同时烧化的,据说还有半张冥土的房契(留下的半张要到将来那 时候再烧)。

时代的印痕也烙在这些封建的迷信的仪式上。

1932 年 11 月 8 日

(原载 1932 年 12 月 16 日《东方杂志》29 卷 8 号)

还寿经:为了表示儿子的孝心,在父母寿辰时(大概是五十以后逢十的寿辰)请和尚念经,叫做“还寿

经”,这是嘉兴、湖州一带的风俗。——作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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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到来的时候 一

“朋友!这,这是什么哟!我好像看见一点什么了!红的,绿的,黄的,

小小的,圆圆的,尖角的,在那里跳!跳!”

“可是我并没有看见。你在那里做梦!”

“不是梦!你说,怎么会是梦呢?我咬我的指头,我觉得痛!朋友,这 又来了:红的,绿的,小小的,在那里飘浮,在那里跳跃!”

“那么,一定是你的眼花!我们小时候一闭了眼睛就会看见一些眼花;

五彩的光圈,五彩的线条,旋转,舞蹈!我们做了大人以后就没有这些眼花 了。你比我年青些,也许你还有——”

“年青些?哈哈!”

“笑什么!你还能够笑?”

“呵呵,我笑了么?因为我又看见那些小小的活跃的东西了!红的,绿 的!这回比刚才更加多了!一点也不含糊,更加多了!更加活跃!”

“全是梦话,全是幻想!你还有心情说梦话,唉!”

“当真你一点也不见么?这是可怜的!朋友,你到我这边来,就看见了!

朋友,这是我的手。你扶着我的手过来罢!朋友,当心跌交!脚底下有坑!

朋友!这是我的手,我的臂膊!你的呢?你的呢?”

“你的手多么热呀!”

“我全身的血都沸滚了哟!你想想,一向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坟墓一样,

而现在我看见了有一些活跃的东西,彩色的东西了!……喔唷唷!你踩了我 的脚!哎!这毛茸茸的就是你的头么?哈哈,你抱住了我么?我们紧紧地抱 着罢!……现在,你看,这不是么?红的,绿的!呵呵!”

“可是我眼前仍旧一片黑暗,黑暗!”

“这就怪了!——哦,不要动!是我的手哟,你不要怕!这是你的脸么?

这么着,不要动!你朝前看呀!朝前看呀!”

“哈哈,我也看见了!当真!”

“可不是红的,绿的,蚊子一样的,在那里飞舞么?”

“是呀!像一支军队,它们跳跃着拥上前来呀!呵呵,它们像从天上来!

它们排成一直线来,没有一点弯曲!多么美丽!多么活跃!多么勇敢呀!”

“而且它们不退缩!往前冲,往前冲!哈哈!二个碰在一处了!变成大 一些的一个了!又分开了!仍然往前冲,往前冲!喂,朋友,你猜来这是什 么?……怎么你不说话?你睡着了么?嘿!你会在这些美丽的活跃的现象面 前睡觉!”

“胡说!我在这里想,我在这里想呀!”

“又是想了!空想家!”

“不要吵!我在这里研究呀!”

“又是研究了;研究系!”

“不要吵,行么?这是一个现象,总得研究!我要研究它是不是我们那 视官的幻觉!是不是就像我们小时候那眼花,我要研究它!我们不能随便轻 信,随便盲动,随便上当!”

“你这怀疑派!难道你觉得那黑暗还不够久长么?”

(12)

“不要吵!研究出来了:这是一道光!”

“一道光!嗳?”

“不错,一道光!穿破了这黑暗的一道光!外边天亮了,而我们这黑暗 的古老的建筑也有了裂缝了!”

“有了裂缝么?”

“是呀!这古老的坚牢的坟墓早已应该崩坍,早已有了裂缝,而现在,

外边的光明钻进这裂缝来了!”

“哈哈!”

“哈哈!你还讥笑研究的态度么?”

“可是光知道了有什么用?”

“知道了就会发生行动!智慧产生信仰,信仰产生力量!”

“呵呵,那么我们来罢!我们打破这牢狱!打破这黑暗的笼!这是我的 手,我的拳头!你的呢,你的呢?哦——在这里了!我们打呀!我们冲呀!

好呀!蓬蓬!朋友,再用力!蓬蓬!呀!你怎么?”

“我的手痛了!喔唷唷!腻忒忒的东西!我相信那就是血!我已经受伤!”

“咄!你一说,当真我也觉得有点儿痛!我这也是血罢!然而朋友,不 要畏缩,不要灰心!你想想,外边已经天亮,而且光明像一支枪,像一支尖 头的橛,已经打进了我们这黑暗的笼!”

“对呀!那么一条细光就已经很美丽,外边的全是光明的世界不知道美 丽到怎样了!呀呀!我想着了就快活到全身发抖!”

“可是我痛得全身发抖!一点力都没有了!这黑暗的笼还是很坚固!呀!

红的绿的更加多了!它们跳跃,跳跃!”

“我也是一点力都没有了!可是我们的力量本不在拳头而在头脑!”

“现在却需要拳头!”

“可是我要休息一下。那裂缝总是愈裂愈大,我们且等待一下,到时机 成熟再动手罢!呀呀!多么美丽,这一道光!然而还只得指头粗细那么一道!”

“哎!我手脚都软了!不知道是为的疲倦呢,还是为的快乐!我也只好 歇一下。朋友,你不想大声叫一下么?我们大声叫呀!多么美丽!光明在前 面不远了!朋友,我们拥抱罢!我们要唱一支歌,欢迎光明的来到!”

“不知道又经过多少时候了。怎么还没听得外边有响动!我闷得慌!”

“可不是!我的心头就像有许多蚂蚁历历落落的在那里爬!想到外边的 世界已经放光明,我就觉得这里的黑暗更加不可耐了!先前怎么会忍耐得下 去,想来真奇怪!”

“然而你不要性急,馒头已经吃到豆沙边了!你看!一道道的光,更加 多了!一条,两条,三条,四条了!哈哈,这光线的网!多么美丽,是奇观 呀!你看!这些光线都比刚才又粗了些了!喂喂,你把你的脸放到那条顶粗 的光线里让我看一看罢!我们好久没有看见你我的脸了!也许我们彼此要不 认得了!现在,再移近些!喔呵!我看见了,看清楚了!你的脸多么苍白!

就同死人一样!哎,你试笑一笑!多久我没有看见人们的笑容了!呸!你这 笑不自然,不美丽!可怜的孩子,你连怎样笑都忘记了罢?你这怪丑恶的笑 脸怎么好到外边那光明的世界!你用这样的笑脸去欢迎光明,那是天大的罪

(13)

过呀!”

“可是你呢?你也把脸放到这顶粗的光线里让我看一看罢!你会比我好 些么!来,来,来!这里!这里!这里……”

“我相信我还不至于十分走样!”

“咄!别吹牛!哈哈,你还像个人么!满脸的胡子了!还有,——你别 动!你不要逃,你有一对红镶边的眼睛!你简直像个猴子!”

“胡说!”

“可惜没有一面镜子给你自己照一照!”

“这也用得到大惊小怪么?经过了那么多的苦难,人总不免有点走样!

我比你年纪大些,经过的苦难比你多,可是我的经验也就比你丰富了!哎!

先前我们那一伙,最早的寻求光明的同志,现在只剩了我一个,怎么我能够 不老呀!”

“就是我的一辈,也只剩了个我!前些时还听得他们在那边坑里呻吟,

现在好久没听到,想来都死了!咄,这杀人的黑暗!可是也快完结了!”

“对了!那个坑!那个杀人的坑!我比你早出世,那时候,这里还没有 现在那么黑暗,我看见过那坑的险恶!坑边是刀山,坑底是成万的毒蛇!—

—呵!你看呀!这一条光恰就射到那坑边上了!那白森森的就是枯骨,那一 闪一闪发着红光的就是毒蛇的眼睛罢!呵!你再跟着那一道光看过去哟!那 是什么?哦哦,那是吊人的木架子,那是砍头的大刀罢!呀呀,我现在又看 见了这一切,再要我多住一刻当真不行!”

“可不是!看见的危险比不看见的更加可怕!我的心突突地跳!我怕它 会一下里爆裂了!朋友,不要再朝下边看了。我们朝上面看罢!不要回忆那 些过去的,我们想想那未来的罢!朋友,你总该知道外边的光明世界是怎么 一个景象?”

“咳,可怜的孩子,你真是太幼稚了!”

“可是也不能怪我!刚刚我懂一点事!黑暗就包围了我!况且书本子早 就被他们烧光了,严密的文化封锁!”

“哦哦,不错,那么,让我来想一想。哦,书本子上说——”

“怎么!你也只是书本子上看来的么?”

“咦!不晓得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孩子!除了书本子,我们还有什么 可以做根据呀!嗳!我记得书本子上说过——总而言之,是一个全善全美的 世界,乐园,天堂!”

“说下去呀!我等着你再说下去呀!你说得具体一点儿,不要太抽象!”

“真是麻烦的孩子!那么,你听着!嗳,从哪儿说起呢?一部二十四史!

呵,有了,你用心听着!大概是什么神话上说过,从前世界上有一个黄金时 代,那时候,人类不分你我,共同生活,没有贪鄙奸诈;面包生在树上,河 里就是牛奶;没有主人,也没有奴隶,平等,自由,幸福!处处是琼楼贝阙,

鸟语花香!这样的黄金时代,古已有之,而现在回来了,就是那外边的光明 世界。”

“啧啧!那才是人的生活!就在外边么?我不耐烦了!”

“呵!你要耐烦点!不是已经试过了么,我们的拳头不中用!”

“可是我现在全都知道了,我就耐不住;我想我一定得闷出病来罢。”

“唷唷,快了!你不看见这里纵横四射全是一道一道的光么?哈!又多 了几条了,五条,六条,七条!哈,这黑暗的老屋子全是些裂罅了!快了!”

(14)

“哈!不要响!那是什么声音?听得么?听得么!”

“呵,当真!那好像是风罢,呼——呼——的!”

“而且那轰隆隆的,一定是雷!呵,风!雷!”

“而且还有雨呢!你听!那一片擂鼓似的声音!”

“这是少有的大风雷雨!我的耳朵也震聋了!”

“我们说话也听不清了!呵,这是翻天覆地的大风雷雨!等我想一想:

历史上说的洪水时期也许就是这么一个样子。”

“喂!喂!你说的什么红,红?我一点也听不清楚!”

“不好了!地在我们脚底下震动!我想这是火山爆发!呵!这一声!”

“呵!地震!雷吼!我还看见了电火!”

“呵——喔——……”

“怎么!你发疯?你扑在地下干什么?呀呀!看那边,那边!一派亮光!

一派火!我们右边没有那牢墙了!哈哈!自由!光明!可是,咦,怎么的,

我的眼睛——”

“让我来看!火,火,火!啊哟!哪里来的针刺了我的眼睛!”

“天哪!怎么我睁不开眼睛!我要去欢迎光明呀,怎么我的眼睛——”

“而且我也是一样的病!”

“你说,快说!什么病?啊哟!风吹得我全身发抖!有什么东西烫着我 的皮肤!而且我的眼睛还是痛,很痛!”

“呃……”

“怎么!这是你么?你抱住了我干什么?你拖我走?你拉我到哪里去 呀?天哪!我的眼睛!我怕是盲了不成!……你拖我到哪里去呀?你,你,

你!……”

“现在没有声音了。”

“那蓬蓬地响着的又是什么?”

“那光景就是大火!烧毁了一切的大火!”

“也要烧到我们这里来罢?”

“光景是要来的!”

“那么我要去看一看,我要离开这半黑暗的该诅咒的墙角!”

“但是你不怕那边太强烈的光线刺痛了你的眼睛么?”

“我不怕!就是瞎了眼睛,我也要去!为了寻求光明,即使瞎了眼睛也 值得!”

“但是那边并不是真的光明!那边的是地狱里喷发出来的孽火!那边一 点也不像我从前所读的书本子上那些话!”

“你难道能够断定你的书本子一定不错!书本子是死的,书本子不能预 言了一切变化!我一定要走了!你也一块儿去罢!”

“你的眼睛就能够睁开来么?我的是不行!在这里,我还觉得眼皮上麻 辣辣地有点刺痛!”

“我也有一点儿。但是我想来那是一定不可免的过程。你想想我们在黑 暗中多久了,骤然跑到强烈的光明下,眼睛总要睁不开!总要觉得痛!忍过 这一会儿就好了!”

(15)

“可是我不愿意。并且我读过的书本子只许给我自由,快乐,没有说过 先得受痛苦!先要给人痛苦的,那就不是理想的极乐世界!”

“那么我一个人走了!”

“不行!你不能一个人走!你一定要年长的人给你引路!”

“我不要谁来引路!我会走自己的路!”

“但是你丢我一个人在这里未免太残酷!”

“那我没有别的办法。”

“你竟说没有别的办法?”

“那有什么办法呢?”

“但是你最好再等一下。那边的大火会把你烧做灰!”

“我就想到大火里去锻炼一下。”

“你这是不知高低的话!”

“哈,哈,哈!……呵,雷又响了!这风!呀,呀,朋友,快走,快走!

这墙也要倒下来了!我扶着你罢!呀——”

“哼,哼,可是我当真不行了!……我的心好像已经爆破了,我的眼睛 也盲了!……这变动!天翻地覆的变动!我相信这一定不是好的正气的变 动!……书本上从没说过……我当真不行了!我不能动了!我快就要死了!”

“但是朋友,你得努力,你得振作!我抱你起来罢?”

“不成!……”

“呀呀!你的脸,你的嘴唇,全都冷下去了,冷下去了!让我来试一试 看,还有没有气息?呀——可是,这墙当真就要倒了!火,火也就要烧过来 了!哈!来罢!烧毁了旧世界的一切渣滓!来罢!我要在火里洗一个澡!”

1932 年 11 月 26 日

(原载 1933 年 1 月 1 日《中学生》32 期)

(16)

上海大年夜

在上海混了十多年,总没见识过阴历大年夜的上海风光。什么缘故,我 自己也想不起来了;大概不外乎“天下雨”,“人懒”,“事忙”:这三桩。

去年,——民国二十二年,岁在癸酉,公历一千九百三十三年,恰逢到 我“有闲”而又“天好”,而又是小病了一星期后想走动,于是在“大年夜”

的前三天就时常说“今年一定要出去看看了”。

天气是上好的。自从十八日(当然是废历)夜里落过几点雨,一直就晴 了下来。是所谓“废历”的十八日,我担保不会弄错。因为就在这一天,我 到一个亲戚家里去“吃年夜饭”。这天很暖和,我料不到亲戚家里还开着“水 汀”,毫无准备的就去了,结果是脱下皮袍尚且满头大汗。当时有一位乡亲 对我说:“天气太暖和了,冬行春令,——春令!总得下一场腊雪才好!”

似乎天从人愿,第二天当真冷了些。可是这以后,每天一个好太阳把这

“上海市”晒得一天暖似一天;到废历的“大年夜”的“前夕”,简直是“上 坟时节”的气候了。

而这几天里,公债库券的市价也在天天涨上去,正和寒暑表的水银柱一 般。

“大年夜”那天的上午,听得生意场中一个朋友说:“南京路的商店,

至少有四五十家过不了年关,单是房租,就欠了半年多,房东方面要求巡捕 房发封,还没解决。”

“这就是报纸上常见的所谓‘市面衰落’那一句话的实例么?”我心里 这样想。然而翻开“停刊期内”各报的“号外”来看,只有满幅的电影院大 广告搜尽了所有的夸大,刺激,诱惑的字眼在那里斗法。

从前见过店铺倒闭的景象也在我眼前闪了一闪。肩挨着肩的商店的行列 中忽然有一家紧闭着栅门,就像那多眼的大街上瞎了一只眼;小红纸写着八 个字的,是“清理账目,暂停营业”;密密麻麻横七竖八贴满了的,是客户 的“飞票”;而最最触目的是地方官厅的封条,——一个很大的横十字。

难道繁华的南京路上就将出现四五十只这么怪相的瞎眼?于是我更加觉 得应该去看看“大年夜”的上海。

晚上九点钟,我们一行五个人出发了。天气可真是“理想的”。虽然天 快黑的时候落过几点牛毛雨,此时可就连风也没有,不怕冷的人简直可以穿 夹。

刚刚走出弄堂门,三四辆人力车就包围了来,每个车夫都像老主顾似的 把车杠一放,拍了拍车上坐垫,乱嚷着“这里来呀!”我们倒犹豫起来了。

我们本来不打算坐人力车。可是人力车的后备队又早闻声来了,又是三四辆 飞到了我们跟前。而且似乎每一个暗角里都有人力车埋伏着,都在急急出动 了。人力车的圆阵老老实实将我们一行五个包围了!

“先坐了黄包车,穿过××街,到××路口再坐电车,怎样?”

我向同伴们提议了。

“××路口么?一只八开!”车夫之一说。

“两百钱!”我们一面说,一面准备“突围”。

“水汀”:英语 steam 的音译,即暖气。

一只八开:上海话,一角银毫。

(17)

“一只八开!年三十,马马虎虎罢。”

这是所谓“情商”的口吻了。而且双方的距离不过三四个铜子。于是在 双方的“马马虎虎”的声音中,坐的坐上,拉的也就开步。

拉我的那个车夫例外地不是江北口音。他一面跑,一面说道:

“年景不好……往年的大年夜,你要雇车也雇不到。……哪里会像今年 那样转弯角上总有几部空车子等生意呢。”

说着就到了个转角,我留神细看,果然有几辆空车子,车夫们都伸长了

“觅食”的颈脖。

“往年年底一天做多少生意?”我大声问了。其实我很不必大声。因为 这条××街的进口冷清清的并没为的是“大年夜”而特别热闹。

“哦——打仗的上一年么?随便拉拉,也有个块把钱进账……”

“那么,今年呢?”

“运气好,还有块把钱;不好,五六毛。……五六毛钱,派什么用场?……

你看,年底了,洋价倒涨到二千八百呀!”

“哦——”我应了这么一声,眼看着路旁的一家烟兑店,心里却想起邻 舍的×太太来了。这位太太万事都精明,一个月前,洋价二千七的时候,她 就兑进了大批的铜子,因为经验告诉她,每逢年底,洋价一定要缩;可是今 年她这小小的“投机事业”失败了,今天早上我还听得她在那里骂烟兑店“混 账”。

“年景不好!”拉我的车夫又叹气似的说:“一天拉五六毛,净剩下来 一双空手,过年东西只好一点也不买。……不像是过年了!”××路已经在 前面了。我们一行五人的当先第一辆车子已经停下来了。我付钱的时候,留 神看了看拉我的那车夫一眼。他是二十多岁精壮的小伙子,并不是那些拉不 动的“老枪”,然而他在这年底一天也只拉得五六毛钱么?

站在××路口,我又回望那短短的××街。一家剃头店似乎生意还好。

我立刻想到我已经有二十多天没曾理发。可是我的眼光随即被剃头店间壁的 南货店吸住了。天哪,“大年夜”南货店不出生意,真怪!然而也不足怪。

像这样小小的南货店,自然只能伺候中下级社会的主顾,可是刚才拉我的车 夫不是说“过年东西只好一点也不买”么?

“总而言之,××街里没有大年夜。”

坐在电车里,我这样想。同时我又盼望“大年夜”是在南京路、福州路 一带。

十字路口,电车停住了。交通灯的红光射在我们脸上。这里不是站头,

然而电车例外的停得很长久。

“一部汽车,两部汽车,……电车,三部汽车,四部,五部,……”

我身边的两个孩子,脸贴在车窗玻璃上,这样数着横在前面的马路上经 过的车辆。

我也转脸望着窗外,然而交通灯光转了绿色,我们坐的电车动了。啵!

啵!从我们的电车身边有一辆汽车“突进”了,接着又是一辆,接着是一串,

威风凛凛地追逐前进,我们的电车落后了。我凝眸远眺。前面半空中是三公 司大厦高塔上的霓虹电光,是戳破了黑暗天空的三个尖角,而那长蛇形的汽 车阵,正向那尖角里钻。然而这样的景象只保留了一刹那。三公司大厦渐曳 渐近了。血管一样的霓虹电管把那庞大建筑的轮廓描画出来了。

“你数清么?几部?”

(18)

孩子的声音在我耳边响了起来。这不是问我,然而我转眼看着这两个争 论中的孩子了。忽然有一条原则被我发见了:今夜所见坐车的人好像只有两 个阶级,不是挤在电车或公共汽车里,就是舒舒服服坐了黑牌或白牌的汽车,

很少人力车!也许不独今夜如此罢?在“车”字门中,这个中间的小布尔乔 亚气味的人力车的命运大概是向着没落的罢?

我们在南京路浙江路口下了电车。

于是在“水门汀”上,红色的自来水龙头旁边,我们开了小小的会议。

“到哪里去好?四马路怎样?”

这是两位太太的提议。她们要到四马路的目的是看野鸡;因为好像听得 一位老上海说过,“大年夜”里,妓女们都装扮了陈列在马路口。至于四马 路之必有野鸡,而且其数很多,却是太太们从小在乡下听熟了的。

可是两个孩子却坚持要去看电影。

这当儿,我的一票可以决定局势。我主张先看电影后看野鸡。因为电影 院“大年夜”最后一次的开映是十一点钟。看过了电影大概四马路之类还有 野鸡。

于是我们就走贵州路,打算到新光大戏院去。

我不能不说所谓“大年夜”者也许就在这条短短的狭狭的贵州路上;而 且以后觉得确是在这里。人是拥挤的,有戴了鸭舌头帽子的男人,更有许多 穿着绯色的廉价人造丝织品的年青女子;也有汽车开过,慢慢地爬似的,啵 啵地好像哀求。两个孩子拖着我快跑,(恐怕赶不上影戏,)可是两位太太 只在后边叫“慢走”。原来她们发见了这条路上走的或是站着的浓妆年青女 子就是野鸡。

也许是的。因为鸭舌头帽子的男人掷了许多的“掼炮”,拍拍拍地都在 那些浓妆的青年女子的脚边响出来,而她们并不生气。不但不生气,还是欢 迎的。“愈响愈发”:是她们的迷信。

我们终于到了新光大戏院的门口。上一场还没散,戏院门里门外挤满了 人。

而且这些人大都手里有票子。

两位太太站在马路旁边望着那戏院门口皱眉头。就是那勇敢的男孩子,

(他在学校里“打强盗山”是出名勇敢的,)也把疑问的眼光看着我的面孔。

“就近还有几家影戏院,也许不很挤。”

我这样说着,征求伙伴们的同意。

但是假使片子不好呢?大些的孩子,一个很像大人的女孩子,眼光里有 了这样的迟疑。“不管它!反正我们是来趁热闹的。借电影院坐坐,混到一 点多钟,好到泥城桥一带去看兜喜神方的时髦女人。”

又是我的意见。然而两个孩子大大反对。不过这一回,他们是少数了,

而且他们又怕多延捱了时间,“两头勿着实”,于是只好跟着我走。

到了北京大戏院。照样密密的人层。而且似乎比新光大戏院的现象更加 汹汹然可畏。转到那新开幕的金城。隔着马路一望,我们中间那位男孩子先 叫起“好了”来了。走到戏院门口,我们都忍不住一股的高兴。这戏院还是

“平时状态”。但是,一问,可糟了!原来这金城大戏院没有“大年夜”的,

夜戏就只九点半那一场,此时已经闭幕。

看表上是十一点差十分。

“到哪里去好呢?”——大家脸上又是这个问号了。也许新光今夜最后

(19)

一场是十一点半开映罢?那么,还赶得及。新光近!

真不知道那时候为什么定要看影戏。孩子们是当真要看的,而我们三个 大人呢,还是想借此混过一两个钟点,预备看看“大年夜”的上海后半夜的 风光而已。

然而又到了新光了。十一点正,前场还没散,门里门外依然挤满了人,

也许多了些。这次我们是奋勇进攻了。五个人是一个长蛇阵。好容易挤了进 去,望得见卖票处了,忽然又有些绅士太太们却往外边挤;一面喊道:“票 子卖完了。卖完了!”我疑心这是骗人的。为什么戏院当局不挂“客满”的 牌子?我不能再“绅士气”了。我挤开了几位拦路的时髦女郎,直到卖票处 前面,我们的长蛇阵也中断了。卖票员只对我摇手。

好容易又挤了出来,到得马路上时,我忍不住叹口气说:

“虽然‘大年夜’不在××街的小小南货店里,可确是在每家影戏院里!”

以后我们的行程是四马路了。意外地不是“大年夜”样的,也没看见多 少艳妆的野鸡之类。“掼炮”声音更少。

两个孩子是非常扫兴了。于是“打吗啡针”:每人三个汽球。

我们最后的希望是看看南京路上有没有封皮的怪相“瞎眼睛”。

然而也没有。

十二点光景挤进了南京路的虹庙。这是我的主张。可是逛过了浴佛节的 静安寺的两个孩子大大不满意。“没有静安寺那样大”,是他们的批评。他 们怎么会知道我是出来找“大年夜”的,而“大年夜”确也是在这座庙里!

后来我知道过不了年关的商店有五百多家。债权人请法院去封门。要是 一封,那未免有碍“大上海”的观瞻,所以法院倒做了和事老。然而调解也 等不及,干脆关上大门贴出“清理账目”的铺子也就有二百几十家了。南京 路上有一家六十多年的老店也是其中之一。

“你猜猜,南京路的铺子有几家是赚钱的?——哈哈,说是只有两家半!

那两家是三阳南货店和五芳斋糕团点心店。那半家呢,听说是冠生园。”

回家的路上碰见一位乡亲,他这样对我说。

乡亲这番话,我怎么能够不相信?并且我敢断定复杂的“大上海”市面 无论怎样“不景气”,但有几项生意是不受影响的,例如我们刚去随喜了来 的虹庙。并且我又确实知道沪西某大佛寺的大小厅堂乃至“方丈室”早已被 施主们排日定完;这半年里头,想在那大佛寺里“做道场”,简直非有大面 子不行的!

到家的时候,里内一个广东人家正放鞭炮,那是很长的一串,挑在竹竿 上。我们站在里门口看去,只见一条火龙,渐缩渐短。等放过了我们走进去,

依旧是冷清清的弄堂,不过满地碎红,堆得有寸许厚。

1934 年 2 月 28 日

(原载 1934 年 4 月 1 日《文学季刊》2 期)

(20)

我曾经穿过怎样的紧鞋子

我在小学校的时候,最喜欢绘画。教我们绘画的先生是一位六十多岁的 国画家。他的专门本领是画“尊容”,我的曾祖的《行乐图》就是他画的,

大家都说像得很。他教我们临摹《芥子园画谱》,于是我们都买了一部石印 的《芥子园画谱》。他说:“临完了一部《芥子园画谱》,不论是梅兰竹菊,

山水,翎鸟,全有了门径。”

他从不自己动手画,他只批改我们的画稿;他认为不对的地方,就赏一 红杠,大书“再临一次”。

后来进了中学校,那里的图画教师也是国画家,年纪也有点老了。不过 他并不是“尊容专家”。他的教授法就不同了。他上课的时候在黑板上先画 了一幅,一面画,一面叫我们跟着临摹;他说:“画画儿最要紧的诀窍是用 笔的先后,所以我要当场一笔一笔现画,要你们跟着一笔一笔现临;记好我 落笔的先后哪!”有时他特别“卖力”,画好了那幅“示范”的画儿以后,

还拣那中间的困难点出来,在黑板的一角另画一幅“放大”,好比影片中的

“特写”。

这位先生真是又和气又热心,我到现在还想念他。不用说,他从前大概 也曾在《芥子园画谱》之类用过苦功,但他居然不把《芥子园画谱》原封不 动掷给我们,却换着花样来教我们,在那时候已经十分难得了。

然而那时候我对于绘画的热心比起小学校时代来,却差得多了。原因大 概很多,而最大的原因是忙于看小说。课余的时间全部消费在旧小说上头,

绘画不过在上课的时候应个景儿罢了。

国文教师称赞我的文思开展,但又不满意地说:“有点小说调子,应该 力戒!”这位国文教师是“孝廉公”,又是我的“父执”,他对于我好像很 关切似的,他知道我的看小说是家里大人允许的,他就对我说:“你的老人 家这个主张,我就不以为然。看看小说,原也使得,小说中也有好文章,不 过总得等到你的文章立定了格局,然后再看小说,就没有流弊了。”过一会 儿,他又摸着下巴说:“多读读《庄子》和韩文罢!”

我那时自然很尊重这位老师的意见,但是小学校时代专临《芥子园画谱》

那样的滋味又回来了。从前临《芥子园画谱》的时候,开头个把月倒还兴味 不差,——先生只叫我临摹某一幅,而我却把那画谱从头到底看了一遍,“欣 然若有所得”;后来一部画谱看厌了,先生还是指定了那几幅叫我“再临一 次”。又一次,我就感到异常乏味了。而这位老画师的用意却也和那位“孝 廉公”的国文教师一样:要我先立定了格局!《庄子》之类,自然远不及小 说来得有趣,但假使当时有人指定了某小说要我读,而且一定要读到我“立 定了格局”,我想我对于小说也要厌恶了罢?再者,多看了小说,就不知不 觉间会沾上“小说调子”,但假使指定了要我去临摹某一部小说的“调子”,

恐怕看小说也将成为苦事了罢?

不过从前的老先生就要人穿这样的“紧鞋子”。幸而不久就来了“辛亥 革命”,老先生们喟然于“世变”之巨,也就一切都“看穿”些,于是我也 不再逢到好意的指导叫我穿那种“紧鞋子”了。说起来,这也未始不是“革 命”之赐。

韩文:指韩愈的文章。

(21)

(原载 1934 年 7 月《文学》周年纪念特辑)

(22)

交易所速写

门前的马路并不宽阔。两部汽车勉强能够并排过去。门面也不见得怎么 雄伟。说是不见得怎么雄伟,为的想起了爱多亚路那纱布交易所大门前二十 多步高的石级。自然,在这“香粉弄”一带,它已经是唯一体面的大建筑了。

我这里说的是华商证券交易所的新屋。

直望进去,一条颇长的甬道,两列四根的大石柱阻住了视线。再进一步 就是“市场”了。跟大戏院的池子仿佛。后方上面就是会叫许多人笑也叫许 多人哭的“拍板台”。

正在午前十一时,紧急关头,拍到了“二十关”。池子里活像是一个蜂 房。请你不要想像这所谓池子的也有一排一排的椅子,跟大戏院的池子似的。

这里是一个小凳子也不会有的,人全站着,外圈是来看市面准备买或卖的—

—你不妨说他们大半是小本钱的“散户”,自然也有不少“抢帽子”的。他 们不是那吵闹得耳朵痛的数目字潮声的主使。他们有些是仰起了头,朝台上 看,——请你不要误会,那卷起袖子直到肩胛边的拍板人并没有什么好看,

而且也不会看出什么道理来的;他们是看着台后像“背景”似的显出“××

××库券”,“×月期”……之类的“戏目”(姑且拿“戏目”作个比方罢),

特别是这“戏目”上面那时时变动的电光记数牌。这高高在上小小的嵌在台 后墙上的横长方形,时时刻刻跳动着红字的阿拉伯数目字,一并排四个,两 个是单位“元”以下,像我们在普通账单上常常看见的式子,这两个小数下 边有一条横线,红色,字体可也不小,因而在池子里各处都可以看得明明白 白。这小小的红色电光的数目字是人们创造,是人们使它刻刻在变,但是它 掌握着人们的“命运”。

不——应当说是少数人创造那红色电光的记录,使它刻刻在变,使它成 为较多数人的不可测的“命运”。谁是那较多数呢?提心吊胆望着它的人们,

池子外圈的人们自然是的,——而他们同时也是这魔法的红色电光记录的助 成者,虽然是盲目的助成者;可是在他们以外还有更多的没有来亲眼看着自 己的“命运”升沉的人们,他们住在上海各处,在中国各处,然而这里台上 的红色电光的一跳,会决定了他们的破产或者发财。

被外圈的人们包在中央的,这才是那吵得耳朵痛的数目字潮声的发动 器。很大的圆形水泥矮栏,像一张极大的圆桌面似的,将他们范围成一个人 圈。他们是许多经纪人手下做交易的,他们的手和嘴牵动着台上墙头那红色 电光数目字的变化。然而他们跟那红色电光一样,本身不过是一种器械,使 用他们的人——经纪人,或者正交叉着两臂站在近旁,或者正在和人咬耳朵。

忽然有个伙计匆匆跑来,于是那经纪人就赶紧跑到池子外他的小房间去听电 话了,他挂上了听筒再跑到池子里,说不定那红色电光就会有一次新的跳动,

所有池子里外圈的人们会有一次新的紧张——掌不住要笑的,咬紧牙关眼泪 往肚子里吞的,谁知道呢,便是那位经纪人在接电话以前也是不知道的。他 也是程度上稍稍不同的一种器械罢了。

池子外边的两旁,——上面是像戏院里“包厢”似的月楼,摆着一些长 椅子,这些椅子似乎从来不会被同一屈服坐上一刻钟或二十分的,然而亦似 乎不会从来没有人光顾,做了半天冷板凳的。这边,有两位咬着耳朵密谈;

那边,又是两位在压低了嗓子争论什么。靠柱子边的一张椅子里有一位弓着 背抱了头,似乎转着念头:跳黄浦呢,吞生鸦片烟?那边又有一位,——坐

(23)

在望得见那魔法的红色电光记录牌的所在,手拿着小本子和铅笔,用心地记 录着,像画“宝路”似的,他相信公债的涨落也有一定的“路”的。

也有女的。挂在男子臂上,太年青而时髦的女客,似乎只是一同进来看 看。那边有一位中年的,上等的衣料却不是顶时式的裁制,和一位中年男子 并排站着,仰起了脸。电光的红字跳一,她就推推那男子的臂膊;红字再跳 一,她慌慌张张把男子拉在一边叽叽喳喳低声说了好一大片。

一位胡子刮得光光的,只穿了绸短衫裤,在人堆里晃来晃去踱方步,一 边踱,一边频频用手掌拍着额角。

这当儿,池子里的做交易的叫喊始终是旋风似的,海潮似的。

你如果到上面月楼的铁栏干边往下面一看,你会忽然想到了旧小说里的 神仙:“只听得下面杀声直冲,拨开云头一看”,你会清清楚楚看到中央的 人圈怎样把手掌伸出缩回,而外圈的人们怎样钻来钻去,像大风雨前的蚂蚁。

你还会看见时时有一团小东西,那是纸团,跟纽子一般模样的,从各方面飞 到那中央的人圈。你会想到神仙们的祭起法宝来罢?

有这么一个纸团从月楼飞下去了。你于是留心到这宛然各在云端的月楼 那半圆形罢。这半圆圈上这里那里坐着几个人,在记录着什么,肃静地一点 声音都没有。他们背后墙上挂着些经纪人代表的字号牌子。谁能预先知道他 们掷下去的纸团是使空头们哭的呢还是笑的?

无稽的谣言吹进了交易所里会激起债券涨落的大风波。人们是在谣言中 幻想,在谣言中兴奋,或者吓出了灵魂。没有比他们更敏感的了。然而这对 于谣言的敏感要是没有了,公债市场也就不成其为市场了。人心就是这么一 种怪东西。

(原载 1936 年 2 月 15 日《良友画报》114 号,原题为《证券交易所——上海地方 生活素描之五》,后由作者改名)

(24)

我的小学时代

大约是民国前八、九年罢,我的故乡×镇开始有小学。我就是这小学的 第一班学生。

比这小学略早,×镇又有一个非中非小的“中西学校”。据说开办的时 候,课程就只有中西两门——半日读《东莱博议》之类的书,半日读英文。

后来,那位英文教员因为自己也懂得一点笔算,便提议加一门算学,于是直 到现在还是中学校里三个权威的“国、英、算”,名义上是齐全了。“中西 学校”第二个半年开始时,加聘了一位算学教员,可巧他又懂得物理和化学,

于是课程上又多了两门。但是,我所进的×镇第一个小学却是一开头就排定 了整整齐齐的课程:修身、国文、历史、地理、算学、体操。没有音乐,因 为那时候连“中西学校”也还没有音乐。

那时小学校的学费差不多等于零,然而教科书和石板、石笔之类,到底 比《千字文》、《花夜记》,乃至《大学》、《中庸》贵些罢,所以有的家 长还是不让他的子弟进小学。开学那天,居然有五、六十学生,那就幸赖校 长是一乡人望,能够号召;另一原因是校址在人烟稠密的市中心。

无所谓入学试验,学生按年龄分班,大些的进甲班,小的进乙班;甲乙 班的课程实在差不多,除了修身一门。我还依稀记得,甲班的修身是读《论 语》,而乙班的却是文明书局出版的《修身教科书》。上课一星期以后,甲、

乙班的学生又互有调动,我被编进甲班里去了。

教员只有两位,各教一班。甲班的教员不是本镇人,大家都说他“新学”

确有根基;这是说他的算学好,而那时小学的课程能使一位教员表示他真懂

“新学”的,恐怕也只有算学这一门。我的父亲是酷嗜算学的,曾经自修到 微积分,那时他卧病在床已经两年了,还常常托人去买了新出的算学书来,

要母亲翻开了竖着给他读,——因为他患的是“骨痨”,手活动不便。他见 我转进了甲班,很高兴,为的是得了好的先生;但我倒担心,我对于算学已 是惊弓之鸟,未进这小学的时候,曾受学于父亲,可是,你想,他卧病在床,

连手也不大能动,单靠口说,叫我怎么弄得懂?父亲因此常常纳闷:为什么 我于算学那样的“不近”。

甲班的先生,手是能够动的,能够用粉笔将复位乘法的过程在黑板上演 算出来,并且教得又慢,所以我也慢慢地“近”起来了。同时,我也亲自体 验了为什么人家说甲班先生的“新学”有根;因为他写阿拉伯数目字实在比 乙班先生熟练得多。乙班先生写那 8 字始终是一对连接的圈子,这是他读“文 章”打双圈时弄熟了的一手。

进这小学以前,我读过家塾,也读过私塾;念过《三字经》后,父亲就 给我读“新学”了,那是从《正蒙必读》的《天文歌诀》节录出来的《天文 歌略》。那时父亲还没病倒,他每天亲自节录四句,要我读熟,他说:“慢 慢地加上去,到一天十句为止。”可是我却慢慢地缩下来,每天读熟两句也 还勉强。这一件事,也曾惹起父亲十分的烦恼。

这使得我那时幼稚的头脑对于所谓“新学”者,既害怕而又憎恶。同时 却又使我对于我所进的小学发生好感,因为这里的课程都比《天文歌略》容 易记,也有兴味,即使是《论语》罢,孔子和弟子们的谈话无论如何总比天 上的星座多点人间味。

但《论语》只是“修身”,作为国文课本的,却是新编的《文学初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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