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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戲,戲如人生。用文字的意象,作家寫出他/她個人生命經驗的悲 喜、寫出他/她觸目所及五光十色的人生。也許是曾經經歷兩次婚姻,在人生旅 程中扮演過失婚和單親職業婦女的身份,對於愛情、對於婚姻,裴斯勒自有其見 解。

綜觀裴斯勒在《苦澀巧克力》、《狗兒沈睡時分》和《瑪卡‧麥》的少女愛情 故事,雖然都是以沒有結果的留白作為收場,表現少女男女在愛情初體驗時兩人 交會互放的光火,而不在於天長地久。畢竟,正值青春年華的他們而言,人生之 路還很漫長而未知。115然而,在少女的愛情故事裡,裴斯勒仍然揮灑出屬於青春 少女的天真浪漫,表現情竇初開的她們可以不顧現實因素,縱身投入愛情海的勇 氣。因此,米娜和魯貝可以在逃難中建立一段天真的愛情,絲毫沒有考量他們可 能會面臨各自分飛的命運;而艾芳也不在意她與米契兩人懸疏的學歷、社經背景。

反覆思量《苦澀巧克力》、《狗兒沈睡時分》和《瑪卡‧麥》這三本文本中的 母親、妻子們的話語,就像在品酌一杯略帶成熟風味的咖啡,雖然留在舌尖是一 種略帶苦澀的味道,但是有這苦味才能襯托女性在婚姻複雜況味。相對之下,觀 照裴斯勒對於女性婚姻的描寫,可以發現有更多現實層面的考量,提供少年讀者 以更嚴肅認真的態度去思考、評量婚姻之於女性的意義。

賢妻良母的典範‧婚姻裡的鎖鍊

在「男主外、女主內」的性別刻板印象裡,作為妻子,一隻懂得持家的雙手 是衡量賢妻的標竿。自十七世紀以來,賢妻的定義擺脫不了家務勞動和烹飪廚 藝:紡紗織布縫補刺繡、烹調醃漬烘焙。作為丈夫的妻子,她是家事女神116,而 這具勞動家務的身體,因為生育能力的擁有就必須承戴所有女性皆有母性

115 張子樟著,《青春記憶的書寫-少兒文學賞析》(台北市:幼獅,2000),頁 45。

116 瑪麗蓮‧亞隆(Marilyn Yalom)著,何穎怡譯,《太太的歷史》(A History of the Wife)(台北市:

心靈工坊文化,2003),頁 188。

(mothering)的假設,接受所有一切與母親這個身份相關的工作。因此,孩子的哺 育教養、生活起居,理所當然要由母親來包辦。即便是沒有孩子的女性,也在母 性的光環下接手母職(motherhood)的工作。117

操持家務、生養教育,竟成了婦人之事。進入婚姻的殿堂,在性別秩序失衡 的見證下,女性成為繞著客廳、廚房和育嬰房打轉的家庭天使。誠如貝蒂‧傅瑞 丹(Betty Friedan, 1921-2006)在《女性迷思》(The Feminine Mystique)所言,這種單 一的家庭主婦形象雖然成為賢妻良母的典範,但是它同時卻是一條緊緊綑綁著女 性的無形鎖鏈,讓女性無法逃出妻/母職的身份。存在於相夫教子、宜室宜家的 家庭天主使形象裡,其實卻有無數個疑惑正悄悄地侵蝕、翻攪她們應該自滿的生 活,讓她們的內心漸漸的,密佈虛無的空洞。118

在《苦澀巧克力》,藉著艾芳的母親,一位全職的家庭主婦傳達傅瑞丹所謂 的無名難題。鎮日在家庭事務中忙碌,張羅一家大小的溫飽,瑪麗安娜的雙手在 鍋碗瓢盆、柴米油鹽中打轉。繞著繁鎖的家庭事務,她周而復始地補綴一屋子的 光潔完善,用食物填飽一屋子人的胃。

作為一位母親、妻子,瑪麗安娜的成就感和存在感是通過滿足家人的需要來 實現。她用出色的烹飪技術表演魔術,將一道道秀色可餐的美食變成乳麋和血,

去滋養家人的生命和自己乾枯、空洞的心靈,並且從飯桌上得到的肯定讚賞,去 見證自己存在的價值。119因此,艾芳的節食拒絕瑪麗安娜的好意,封殺了瑪麗安 娜上場表現的機會:

媽媽不高興了。「我可不想在這大熱天裡煎鬆餅,然後你告訴我說你不 想吃。」咚!一塊鬆餅掉進艾芳的盤裡。「我還特別留下來等你耶。」

117 貝兒‧胡克斯(bell hooks)著,曉征、平林譯,《女權主義理論-從邊緣到中心》(Feminist Theory:From Margin to Center)(南京:江蘇人民,2001),頁 158。

118 貝蒂‧傅瑞丹(Betty Friedan),《女性迷思》(The Feminine Mystique)(台北市:月旦,1995),頁 33-55。

119 西蒙‧波娃著,楊惠美譯,《第二性,第二卷,處境》(Le deuxième sexe) (台北市:志文,1992),

頁 44。

媽媽又在鍋裡倒了一瓢麵糊。「我本來兩點就要去瑞娜阿姨那裡的。」

「那你為什麼不去?我又不是小孩子。」媽媽把鬆餅翻面。「說得倒容 易。如果我不看著你,你哪有什麼好東西吃?120

瑪麗安娜必須藉著艾芳對她的需要去肯定自我存在的價值,也包括迎合丈夫 的家規。滿足丈夫、孩子的欲望是她的首要職份,她的欲望只是次等的,可以忽 視、壓抑的。在她永無止盡的烹煮、打掃的工作中,瑪麗安娜奉獻自我以符合傳 統社會加諸於女性的期望,誠如珍‧貝克‧密勒(Jean Baker Miller, 1927-2006)在

《女性新心理學》(Toward A New Psychology of Women)所言:

女性奉獻的觀念可以從好的壞的兩方面來看,兩方面都很複雜。從壞處 來說,傳統婦女被灌輸人生以服務為人生為目的的觀念-先服侍丈夫,

再照顧子女。女性本身似乎沒有任何欲望,也不能兼顧別人與自己的利 益與需求。121

即便瑪麗安娜有感於婚姻生活的虛無、空洞,卻仍然不自覺地用自我奉獻作 為逃避現實的藉口。當艾芳建議母親不妨試著走出家庭,找個可以發揮所長的工 作,瑪麗安娜就以家務纏身作為理由,試圖向無名難題作出妥協、讓步:「『你應 該去找個工作或者是去做點別的事,不要把自己困在家裡,或只是去找那個史密 斯霍伯。』『那家裡的事誰做?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爸爸會這樣,是因為你 什麼事都順他的意。』母親沒有回答。」122操持家務、照料家人的工作,和丈夫 的法規,竟然吊詭的成為羈絆而又掩護家庭主婦的理由。

在《狗兒沈睡時分》,裴斯勒藉由約翰娜的母親去傳達職業婦女在妻/母職

120《苦澀巧克力》,頁 23。

121 珍‧貝克‧密勒(Jean Baker Miller)著,鄭至慧、黃毓秀、葉安安、顧效齡譯,《女性新心理學》

(Toward A New Psychology of Women)(台北市:婦女新知,1995),頁 74。

122《苦澀巧克力》,頁 74。

的困境。即便已婚女性走出家庭主婦的身份,在職場工作了一整天回到家卻發現 所謂的婦人之事還等著她們一手打理。夾處在家庭照料和事業之間,職業婦女難 以避免身陷在家庭照料和工作職場兩面為難的處境。123教養子女仍被視為妻子、

母親的工作,如同瑪麗安娜在兒子學業表現不如丈夫預期成為代罪羔羊,約翰娜 的母親也得一肩挑起照護孩子的母職。

在文本中,裴斯勒也突顯母職工作因為性別差異而使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 親花費較少的時間在於親子教育;而妻子、母親則必須化解一次次因溝通不良產 生的父女衝突,維持家庭和諧的氣氛。裴斯勒的安排,多少反映了性別窠臼的家 庭分工結構:女性是家庭勞務、子女照護教育的主要負責人。124在約翰娜的印象 裡,若不是母親的居中協調,她和弟弟很難想像父親的存在。每次約翰娜和父親 的口角結束後,母親又得發揮潤滑劑的功能,撫平女兒和丈夫的磨擦。

全心全意為家庭奉獻的好母親形象,讓苦無三頭六臂的職業婦女備感自責、

罪惡。所以,當約翰娜的母親認為女兒生病,但是自己卻無法留下來照護時,她 的表述便傳達職業婦女的無奈與不安:

妳哪裡不舒服了?是不是昨晚感冒了?這種天氣最容易生病,要不要我 拿些什麼給妳,茶、橘子汁、阿斯匹靈?要不要我跟爸爸說今天我不去 店裡?可是現在正好有很多事要忙,妳一定可以理解,這幾天所有的事 都擱下來,孩子,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125

躺在床上的約翰娜識破了母親口氣裡的自責:「她口氣愉悅的從門口傳過 來,我幫你拿早餐來了。那種快活的語氣很不自然,約翰娜聽得相當清楚,她心 想,那是她的良心作祟;她自覺不是個好媽媽,因為她不能留在家裡照顧生病的

123 瑪麗蓮‧亞隆(Marilyn Yalom)著,何穎怡譯,《太太的歷史》(A History of the Wife)(台北市:

心靈工坊文化,2003),頁 509-16。

124 Vivien Burr 著,《性別與社會心理學》(Gender and Social Psychology)(台北市:五南,2002),

頁 110-113。

125《狗兒沈睡時分》,頁 60。

女兒。」126剖析約翰娜對母親的想法,其實卻是裴斯勒突顯職業婦女在妻/母職 的兩面為難隻身獨自的處境,亦指出模範母親的形象加諸於職業婦女性的束縛。

在賢妻良母的典範壓力下,職業婦女往往要承受工作領域和私領域的雙面煎 熬,使得多數女性寧願選擇全職的家庭主婦,只因為乍看之下,家庭主婦似乎比 職業婦女還能夠掌握自我127;然而,當瑪麗安娜哀嘆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間一 年又過去,在其言語間滲透出的悲涼與空虛,卻又應證這種想法也許是片面的一 廂情願:「『是啊,是啊,人應該知足感恩。』母親說:『你說得沒錯,可是啊……

日子一天過一天,一轉眼一年又過去了。』她用手抹了抹眼睛。」128

也許,透過瑪麗安娜的眼淚,約翰娜母親的自責,裴斯勒意欲傳達的是對妻

/母職的理想和典範所作出的批判。在無條件付出愛、精力的賢妻良母的框架 裡,女性在婚姻中找不到自己的空間而陷入自我懷疑的死胡同。不論是全職的家 庭主婦、或職業婦女,倘若社會對於女性妻/母職的刻板印象並未改變,拒絕尋 求兩性在婚姻中父母/夫妻職份的平衡,女性在婚姻中的無名難題或許將無以解 決,並且持續困擾著他/她們的兒女。

解放之後

此外,當現代女性越來越能夠表述自己的意見,而工作權和教育權的擁有也 讓多數的婦女無須再將婚姻視為自保的長期飯票,因此,一旦感到婚姻走調、變 味,她們也有了出走的勇氣和能力,作為《瑪卡‧麥》主要敘事主體的漢娜就是 這樣的女性代表。

自十六世紀以來,愛情逐漸成為婚姻的首要條件,然而漢娜的自白卻透露她 與丈夫伊西的婚姻,只是一段虛應故事的結合。為了得到社會的認定、家人的認 同,她走進屬於女性的天命-婚姻,為她套上婚戒的男人只是一個合適的結婚對

自十六世紀以來,愛情逐漸成為婚姻的首要條件,然而漢娜的自白卻透露她 與丈夫伊西的婚姻,只是一段虛應故事的結合。為了得到社會的認定、家人的認 同,她走進屬於女性的天命-婚姻,為她套上婚戒的男人只是一個合適的結婚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