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的真諦
在少年小說的故事類型裡，青春男女的愛情故事亦是熱門的題材。因愛而生 的喜悅、因愛而生的怨憎，讓愛情因為苦樂摻半的調味而益發動人，呼喚著少男 少女投身愛情，親自品酌它的酸甜苦澀。102觀照裴斯勒在其四部作品裡關於少女 愛情故事的刻畫，也可以發現同樣的情致與況味。
透過《苦澀巧克力》的艾芳、《瑪卡‧麥》的米娜，以及《狗兒沈睡時分》
的約翰娜，裴斯勒向讀者揭示少女在初識愛情與經營愛情的心情寫真。
在《苦澀巧克力》裡，從艾芳的自述可以一窺青春期少女對愛情的憧憬和忐 忑不安的心情。一場無意的邂逅將艾芳與米契牽連在一起，因為米契的出現使艾 芳單調的生活開始產生變化。當米契主動提出約會的邀請，艾芳渴望獲得異性關 注的幻想獲得滿足，同時擁有親身品酌愛情的機會。即便艾芳發現她與米契兩人 的家庭環境與人生規劃截然不同，然而這些現實因素並不能澆熄艾芳對愛情的殷 切期待。
在《瑪卡‧麥》裡，透過旁觀者漢娜的視角，裴斯勒勾勒出米娜因為陷入戀 愛而產生的情緒變化。在動盪不安的局勢裡，米娜和魯貝兩人因為逃離種族迫害 而相遇，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命運他們牽連在一起並且對彼此萌生好感，建立相互 依持的情感。雖然墜入愛情海的兩人前途仍告未知，但是因為愛情的支持卻使他 們擁有面對殘酷現實的勇氣。
另外，《狗兒沈睡時分》的約翰娜在陷入家庭衝突的暴風圈而感到手足無措 時，與她相交多年的男友丹尼爾亦是其避風港，讓她暫時逃離壓迫感與無助感的 襲擊。在約翰娜追查家族意圖掩蓋的祕密，拼湊還原事實真相的過程裡，丹尼爾 的存在即是約翰娜最親密的情人，亦是一名最溫和的支持者，適時提供約翰娜所 需要的撫慰和客觀的意見。當約翰娜感到沮喪時，丹尼爾的溫情為她拭去挫敗的
102 張子樟著，《青春記憶的書寫：少兒文學賞析》(台北市：幼獅，2000)，頁 45。
淚水；而當約翰娜意圖作出一廂情願的補償舉止時，丹尼爾旁觀者的立場又能即 時化解約翰娜當局者迷的執念。
不論是艾芳、米娜或約翰娜，她們因為經歷愛情而遍嘗其中的酸甜苦澀，使 其精神因為汲取五味雜陳的情感而獲得超脫，同時在兩性的交往相處亦有一番體 會。然而，在裴斯勒談情說愛的空間裡，她所談論的愛情並不只是精神上的愛，
還有因愛而生的性、身體的欲。這樣的安排不僅呼應青春期少女在性意識的萌動 和對性的好奇，也表現在愛情的學分裡，性與愛的結合是青春男女必修的重要課 題。誠如墨拉里‧丹尼諾(André Morali‧Daninos)在《性關係社會學》(Socioloqie
des Relations Sexuelles)裡所言，欲與愛的發展是隨著個體的成長而不斷演變，唯
有一個成熟的個體才能將自己的欲與愛結合去體現愛情的真義。103 因此，在艾 芳、米娜和約翰娜的愛情故事裡，她們談論的、需求的、經驗的並不只是精神上 的愛，還有她們的身體對性的欲求和好奇。
情欲的探索
在《苦澀巧克力》和《瑪卡‧麥》裡，艾芳、米娜是作為映照少女情欲初萌 的鏡面。在艾芳和米娜各自陷入愛河裡時，原本生澀僵硬的身體也隨著欲的釋放 中而逐漸變得自由、舒展。相對於將自己的性欲幽禁於禮教道德的高塔深閨裡，
她們選擇放心的觸碰自己身體內潛藏的情欲(erotic)，釋放它的能量，讓身體的感 官因為情欲的感染而變得敏銳、變得柔軟，足以承載身體感官的觸發與悸動。
在《瑪卡‧麥》裡，隨著米娜和魯貝愛情熱度的持續加溫，米娜對性的好奇 和衝動亦隨之高漲，而米娜主動回應情欲的表現盡收在母親漢娜的眼底。透過漢 娜作為旁觀者的視角，裴斯勒含蓄而不流於色情的表現少女情欲的釋放：「他們 什麼也沒注意到，彷彿這個世界只有他們兩個人存在。然後，終於，米娜移動了 手，採了一顆漿果移向魯貝的嘴唇，他張開了嘴巴，視線沒有從她身上離開，漿
103 墨拉里‧丹尼諾(André Morali‧Daninos)著，張龍雄譯，《性關係社會學》(Socioloqie des Relations Sexuelles) (台北市：遠流，1992)，頁 23。
果進入了他的嘴裡。」104在米娜與魯貝眼神交會的一剎那，是兩人情欲與愛迸發 的一瞬間。在這瀰漫愛意的空氣裡，米娜不由自主伸出了手，率先點燃白熱化的 情欲，擦撞出愛與欲結合的火花，並且由這個動作的發生象徵女性突破傳統社會 加諸於女性身體與性探索的禁令。
在傳統社會嚴峻的性控制和禮教氤煙的薰陶之下裡，女性往往被期待作為一 具無欲的身體，她們的軀體只是一具孕育生命的容器，而非承載情欲流動的肉 身。105情欲，在女性的時間扉頁寫下空白，墮入無盡的長眠，如同靜默臥床千年 的睡美人，只能被動的等待某一位王子以吻喚醒。然而，在裴斯勒形塑的空間裡，
卻在米娜移動身體摘下漿果，並將之送入魯貝口中的這一連串的動作裡，沈睡在 米娜體內的情欲已悄然甦醒。
相對於魯貝張口承接的動作，米娜將漿果送入魯貝之口的舉止象徵女性在表 現情欲的主動出擊，同時亦作為女性性自主意識覺醒的呼應。在這場米娜進行性 探索的意象描寫裡，裴斯勒藉由米娜主動釋出情欲的表現，逆轉女性在性關係裡 所扮演的被動角色。
相對於米娜主動探索情欲的態度，《苦澀巧克力》裡的艾芳雖然是在被動的 狀態之下經驗第一次與異性的身體近距離接觸，但是對於這樣的全新體驗，艾芳 卻是摒氣凝神去接受這電光火石流竄身體的奇妙感受：「之後，在電影院裡，米 契握著艾芳的手。他的手有點粗糙，有點削瘦，和卡洛拉的手截然不同。一個牛 仔騎著馬越過大草原，走向泛紅的、透過電影科技染出來的落日。米契輕撫著她 的手。艾芳不敢吭聲，她幾乎無法呼吸。」106
漆黑的電影院、兩人的緘默構成靜態無明的背景，反襯艾芳被喚醒的情欲如
104《瑪卡‧麥》，頁 120。
105 Pepper Schartz 和 Virginia Rutter 發現在嚴格的父權體系裡，女性的性控制尤為慎密，因為無 瑕的女性身體是價值交換的保證，也代表著家庭氏族的名譽和血脈。參見 Pepper Schartz 、 Virginia Rutter 著，陳素秋譯，《性之性別》(The Gender of Sexuality)(永和市：韋伯文化，2004)，
頁 89。
106《苦澀巧克力》，頁 81。
一條汩汩的、涓涓的河，向外奔流。一旦體內潛藏的情欲從沈睡裡醒來，艾芳對 於自己的情欲不再無明，而是從她與米契的身體接觸裡去建立她對自我身體形象 的信心，並且由此明瞭身體與情欲的主導權利操之在己。裴斯勒藉由艾芳坦白看 待情欲的表現，傳達一種健康而正面的態度，引導青春期少女接納自己的身體和 欲望，而不是將情欲的萌發視如洪水猛獸去排斥，或是視同不可饒恕的罪行去自 責。
在《狗兒沈睡時分》裡，透過約翰娜柔軟放鬆的身體，顯現結合愛、尊重與 自身情欲的性可以是一種美好、歡愉的身體經驗。當約翰娜從她與男友丹尼爾昨 夜繾綣的記憶裡醒來，舒展自己飽足了情欲的肢體，這一切安然閒適的氛圍已形 塑一個讓女性坦然表述情欲的空間：「一股溫暖的記憶爬上她的臉。丹尼爾離開 了，半夜趁她父母都睡著後，悄悄的溜出這棟房子。現在她雖然獨自一人，卻聞 得到皮膚汗水的幸福味道，還感覺到他的雙手，以及藏在她頭髮中他的氣息。」
107自在的肢體動作、依戀不捨的回味，約翰娜的表述反轉過去墨守成規的性態 度。畢竟，性的發生，並不能被簡約視為肉體的沈淪和靈魂的腐化，或是世俗的、
低級的愛的體現，亦非邪靈惡魔的蠱惑。108反之，在彼此的愛欲交融中，性活動 可以是雙方靈魂和身體的完美契合。
性，不能被武斷的被貼上不道德的標籤，如同女性的情欲亦不該被視為除之 而後快的毒瘤。撕除了性的禁忌和封條，裴斯勒書寫女性身體在經驗性之後的歡 愉、自在，細膩而不流於色情的筆觸讓約翰娜的情欲在字裡行間漫延。
愛與欲的釐清
雖然在裴斯勒的少女愛情故事裡，性的好奇與探索已非不可言及的禁忌，然 而，性禁忌的消失，是否意謂性的控制與保護的同時撤消，而這是否也意謂著情 欲初萌的少女／少男必須建立一種更為成熟自重的態度，學習如何去愛與被愛，
107《狗兒沈睡時分》，頁 11。
108 布洛(Vern L. Bullough, Bonnie Bullough)著，戚堅衛譯，《性態度：神話與真實》(Sexual Attitudes：myth & realities)(台北市：桂冠，2000)，頁 1-16。
明辨情欲和愛情的差異？藉由約翰娜和艾芳的愛情煩惱，裴斯勒向少年讀者揭示 了在青春戀情裡一則關於愛情與情欲的迷惘。
在《狗兒沈睡時分》裡的約翰與男友丹尼爾的感情穩定，然而他們的愛情卻 因為約翰娜的與一面之緣的男子多隆的一次性關係而面臨考驗。自以色列返家以 後，約翰娜不斷地向父母追查爺爺的往事，逼迫不願回想的父親說出隱藏的真 相；但是對於自己與多隆的露水之情，約翰娜卻自相矛盾的選擇了推諉、消極的 態度隱瞞丹尼爾，並且一再逃避面對她與丹尼爾的愛情危機：「他們之間不受阻 擋、沒有陰影、沒有罪過，反正丹尼爾不知道那件事，也不應該獲知任何事。他 微笑，她也跟著一起笑。」109雖然約翰娜極力反對父親的犬儒心態以及自欺欺人 的作為，但是她也同樣步上說謊的後塵。
即便約翰娜不想成為像父親一樣的自欺欺人者，但是當她的愛情因為自己的 一念之差而產生不堪與缺憾時，約翰娜卻選擇讓丹尼爾成為被她刻意隱瞞的無知 者。然而，儘管她極力隱藏真相，掩蓋謊言的氣味，自責和罪惡感仍然不斷的湧
即便約翰娜不想成為像父親一樣的自欺欺人者，但是當她的愛情因為自己的 一念之差而產生不堪與缺憾時，約翰娜卻選擇讓丹尼爾成為被她刻意隱瞞的無知 者。然而，儘管她極力隱藏真相，掩蓋謊言的氣味，自責和罪惡感仍然不斷的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