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反光鏡再看裴斯勒
第一節 文本既是我
綜觀裴斯勒四部文本中的女性角色,可以發現這是一幅女性成長蛻變的圖 譜。她,從母親的女兒成為某人的情人、妻子或母親,然後成為一個女人。179然 而,不論文本中的女性角色的身份從女兒轉換到母親/妻子,她們的姿態卻與裴 斯勒有幾分神似,誠如簡瑛瑛所言,女作家在女性經驗的寫作,讓文本女人的言 說和姿態反映出女作家個人生命的浮光掠影。180
如同夏綠蒂‧勃朗特(Charlotte Brontë, 1816-1855)將她部份的自我銘刻在《簡 愛》(Jane Eyre)裡那個相貌平平、卻充滿反叛精神的女家庭教師身上,在《當幸 福來臨時》裡的漢琳卡,其倔強孤立的面容以及在孤兒院生活的情節,似乎隱約 看出裴斯勒自身酸澀的童年。181
此外,觀照裴斯勒在《瑪卡‧麥》和《當幸福來臨時》這兩部文本形塑的女 孩角色,皆帶有一種天涯孤女流離失所的不安與飄泊。不論是瑪卡和漢琳卡,她 們都在失去父母和家庭庇護的情況下,不得不提早經歷人生第二次的臍帶脫離,
並且學習在人情冷暖、弱肉強食的社會裡自立自強。這種逆境求生的精神,似乎 也體現了裴斯勒個人在社會中下階層的成長經驗,並且隱含了她對少年讀者的期 許和鼓勵。
從文本中的女孩角色,似乎可以發現裴斯勒成長經驗的蛛絲馬跡,而透過文 本中母親、妻子角色的觀照,同樣也可以找出裴斯勒與文本中女性角色的關聯。
觀照《瑪卡‧麥》裡的漢娜一角,無論是從人物的形塑,或是心理活動的描 寫,裴斯勒都細膩的表現出一位單親職業母親所承受的生活壓力。此外,在裴斯 勒的文本裡,女性敘述者的聲音也忠實呈現了家庭主婦的苦悶,和職業婦女在家
179 陳龍著,〈女人是「形成」的-從《麥垛》、《玫瑰門》看鐵凝敘事話語的轉變〉,朱棟霖、陳 信元編,《中國文學新思維(上)》(嘉義:南華大學,2000)。
180 簡瑛瑛著,〈女性主義的文學表現〉,《何處是女兒家》(台北市:聯合文學,1998),頁 199。
181 同上註,頁 200。
庭和事業的兩難。母親和妻子們跳脫了被觀看的位置,並且拋開了社會加諸於賢 妻良母的神性,找回她們的人性。182從裴斯勒對於母親和妻子角色的描寫,可以 發現這些女性角色的形塑不僅表現了裴斯勒個人的真實生活,同時也呼應了女性 作家的女性身份和寫作的密切關聯,而這種女性身份、和女性經驗的影響往往使 女作家的寫作著重在家庭生活和母女關係的刻畫。183
在裴斯勒的四部文本可以清楚發現女性作家寫作的偏好,和女作家的女性身 份、女性經驗在她的書寫中所留下的軌跡。在這四部文本裡,裴斯勒不僅在她的 書寫中呈現她個人的生命經驗,同時也表現在她對母女關係的探討184,因而使得 文本中母親與女兒複雜的情感網絡明顯可見。在這四部分別描寫女孩、少女成長 的故事裡,女孩、少女的母親角色相較於父親角色對女主人翁的成長發揮重大的 影響力。雖然在《苦澀巧克力》、《狗兒沈睡時分》和《瑪卡‧麥》這三部文本裡,
裴斯勒透過青春期少女艾芳、約翰娜和漢娜角色,表現父親與女兒的衝突,但是 在《瑪卡‧麥》和《苦澀巧克力》以女孩作為主角的這兩部作品裡,父親之於瑪 卡和漢琳卡卻是消聲匿跡的隱形人、毫無關係的陌生人。因此,在比較裴斯勒關 於女主角與父親、母親的親子關係描寫裡,母女關係的用色較是父女關係的刻畫 更為濃厚。
在《瑪卡‧麥》的瑪卡和《當幸福來時》的漢琳卡,雖然是童稚的年紀卻已 脫離母親的懷抱,而使她們對母親既愛又恨。反觀《苦澀巧克力》和《狗兒沈睡 時分》裡的艾芳和約翰娜,她們在掀起一連串的家庭風暴後,因為母親是作為父 親權力的行使人、代理者的身份,而使挑戰父親律法、捍衛自主權利的少女無法 認同,影響母女關係的和諧親密。透過瑪卡、漢琳卡、艾芳和約翰娜的視角,裴 斯勒表現的是女兒對母親的複雜情感。然而,在母女情結的探討上,裴斯勒同時
182 王德威著,《小說中國》(台北市:麥田,1993),頁 321。
183克莉絲.維登(Chris Weedon)著,白曉紅譯,《女性主義實踐與後結構主義理論》(Feminist practice and post-xtructualist theory )(台北:桂冠,1994),頁 153。
184 Greene‧Gayle(格蕾‧格林)、Kahn‧Coppelia(考比理亞‧庫恩)編,陳引馳譯,《女性主義文 學批評》(Making A Difference: Feminist Literary Criticism)(板橋市:駱駝,1995),頁 122。
也藉由母親的視角傳達的是她們對女兒的複雜情感,表現為人母親對於母女衝突 的無力與挫折,同時又為女兒的自主和勇氣引以為傲的複雜心情。
關於母女情結的描寫,除了《苦澀巧克力》裡的艾芳和母親的關係因為母親 願意嘗試改變委曲求全的態度,而使她們的母女關係在最終出現樂觀的色彩之 外,其餘三部文本的母女關係依然結束在冰點。在《瑪卡‧麥》裡,漢娜與米娜 的關係凍結在漢娜為了尋求瑪卡而甘冒風險返回險區,而米娜卻是一派事不關 已、冷若冰霜的表情上;在《狗兒沈睡時分》裡,即便約翰娜的母親向女兒訴說 自己和丈夫對家庭、兒女的用心良苦,卻仍然無法拉近自己和女兒的距離。《當 幸福來臨時》的漢琳卡雖然最終願意向雷娜德談起自己的母親,但是她的舉動卻 不代表對母親的寬恕,母女關係尚未從怨恨裡得到昇華。
雖然裴斯勒在這三部文本裡母女關係並沒有留下童話式的故事結尾,但是這 樣的安排比較能夠符應其社會寫實的節奏,畢竟母女關係的冰凍三尺非一日之 寒,冰霜的融化需要更多的時間和體悟。此外,這樣的安排或許是裴斯勒將她個 人為人母親、為人女兒的經驗投射在作品裡,而使她個人的母女情感經驗被留在 字裡行間。185
文本中女性角色和書寫文本的女人,穿透文本的空間交流互會:孤女成長的 步履,帶著裴斯勒童年的影子;而刻畫在母親/妻子面容上的表情,是歲月和人 生歷練在裴斯勒生命裡的印記。帶著與裴斯勒相似的神色,她們的身體就是裴斯 勒的身體;而她們的發聲,既來自於裴斯勒書寫的筆管/她說話的喉嚨。
通過筆管,裴斯勒將她自己女人所生的經血、乳汁、眼淚、歡笑與悲鳴,滴 落在書寫的字紙上,讓文本中的女性角色活躍於紙上。在文本的時空裡,裴斯勒 形塑孤女、母親、妻子角色的形象既是源自於她自己的身體,而孤女、母親/妻 子的悲喜苦樂,亦是裴斯勒以自身肉體去經驗社會、文化的所有感受。186
185 平路在析論張愛玲作品裡的母女關係時發現,張愛玲在書寫中所形塑的母親角色和母女關 係,其實與張愛玲在真實生活裡與母親相處的經驗有很深切的關聯。參見平路著,〈她失去 了母親〉,《愛情女人》(台北市:聯合文學,1998),頁 121-148。
186 艾莉斯‧馬利雍‧楊(Iris Marion Young)著,何定照譯,《像女孩那樣丟球:論女性身體經驗》
在裴斯勒四部文本中關於女性經驗的表述,讓這四部文本突破了文類的框 架:它們既是虛構的小說,卻又呈現了裴斯勒個人的真實生命經驗。流動在文本 空間裡的言說,看似記錄文本中女性角色的生活日記,卻又裴斯勒個人的自傳,
表現了女性寫作在虛構小說、日記和自傳的界線模糊,並且體現了女作家和文本 中女性角色之間的對話交流。187
通過寫作的活動,裴斯勒將個人過去的生命經驗,以及對於未來的期許,投 射在文本中的女性角色裡。在她將自我與文本中女性角色的認同化、理想化的過 程中,一個新的生命在文本的空間裡孕育、成長而後呱呱墜地。一個隱含在文本 的女人誕生了,她就是裴斯勒。
(On Female Body Experience)(台北市:商周,2006),頁 25。
187 朱狄絲‧柯根‧伽德納(Judith Kegan Gardiner) 著,〈心智母親:心理分析和女權主義〉,格 蕾‧格林(Gayle Greene)考比里亞‧庫恩(Coppelia Kahn)編,陳引馳譯,《女性主義文學批評》
(Making A Difference: Feminist Literary Criticism) (板橋市:駱駝,1995),頁 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