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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反光鏡再看裴斯勒

第二節 雙重的語音

流貫在裴斯勒四部作品裡的中心思想,是裴斯勒之於單一價值系統的解構,

不論是在種族政治或性別政治的場域裡,裴斯勒皆以女性敘述者的言說力量進行 權力知識的瓦解,撼動依附權力所生的真理和慣例。

在《瑪卡‧麥》、《狗兒沈睡時分》和《當幸福來臨時》這三部文本,是裴斯 勒之於種族政治的探討。透過在《瑪卡‧麥》裡的瑪卡、漢娜,以及《狗兒沈睡 時分》裡的約翰娜,裴斯勒讓女性言說的力量穿越古今時空,皆分別以在受害者 和加害者後代的觀點回溯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大屠殺事件,揭示種族主義者偏 頗狹隘的歧見所造成的民族傷害;而透過《當幸福來來臨時》的漢琳卡所遭遇的 種族歧視,亦為裴斯勒之於種族主義排他性的披露。

在裴斯勒的作品裡,消解種族政治的言說場域主要是座落在《瑪卡‧麥》、《狗 兒沈睡時分》和《當幸福來臨時》這三部文本,而對於性別政治中兩性不平等位

階的消融,則是分佈在裴斯勒的四部作品裡,形成一張女性生活經驗的圖譜。

以女孩、少女的敘述者觀點,裴斯勒藉由女性身體形象和內在情欲的書寫,

突破女性身體形象與洋娃娃之間的對等連結。在裴斯勒的形塑之下,女孩、少女 的身體是充滿活力的肉體而非無欲無我的存在著。在面對於文化符碼的標記和偏 狹的美麗定義,她們表現出女性與社會主流價值互動的過程。她們的反抗、順從、

或不安是一種女性經驗的體現,而藉著這種女性經驗的說出其實是在披露權力言 說的片面,也是在鼓勵女性應該走出被凝視的無知者身份,試圖反思社會主流價 值。作為非被動參與社會結構的一分子,雖然女性無法逸出社會結構的龐大系統

188,但是她們卻可以擁有跳脫性別窠臼的決定權。

反觀成年女性角色的言說,是裴斯勒意圖表現女性在扮演妻子和母親身份的 困境。藉由這四部作品裡所形塑的四種截然不同的妻子/母親形象,裴斯勒刻畫 女性在家庭、婚姻的關係裡自我界定的尋求,以及在妻職/母職裡所遭遇的無以

188 艾莉斯‧馬利雍‧楊(Iris Marion Young)著,何定照譯,《像女孩那樣丟球:論女性身體經驗》

(台北市:商周,2006),頁 34。

為名之困境,而其中尤以母職的著墨較為深入。

在《苦澀巧克力》裡,裴斯勒藉由家庭主婦瑪麗安娜的表述,呼應傅瑞丹所 謂的女性迷思189,揭發隱藏在家庭主婦心中的空洞;而透過《狗兒沈睡時分》的 約翰娜母親,則是為現代社會普見的職業婦女代言,表達她們在家庭、職場奔波 忙碌的心境。此外,隨著家庭結構的改變,妻子、母親身份已分離,在《瑪卡‧

麥》裡作為單親職業婦女的漢娜,則是透過內心獨白披露女性出走婚姻的游移不 安,以及單身母親獨當一面的艱苦。相對於在上述三部作品裡現聲顯影的母親,

在《當幸福來臨時》的母親角色們皆消聲匿跡,對子女不聞不問,然而這些隱形 母親的存在卻是裴斯勒之於模範母親的解構,同時亦為母親神話的反思。

四種不同形象的母親/妻子們發出不同的聲音,然而析解她們說話的語音卻 都在揭示性別分工的偏頗。在文本空間裡,不論母親是作為家庭主婦、職業婦女、

或是單親職業婦女的身份,關於母親角色在照護養育子女的描寫遠較於子女的權 威父親或隱形父親顯著,而使家庭私領域的照護工作與母親身份畫上更緊密的連 結,而這種女性和母職、母性被畫上等號的意識形態,也造成女性在作妻子、作 母親和作自己之間的難以平衡。在《苦澀巧克力》的瑪麗安娜,以及《瑪卡‧麥》

的漢娜這位母親,最能表現女性在「作母親、也要作女人」之間的兩難心境,傳 達在失衡的性別結構狀態下,母職工作的生理性別認定亦為造成女性在家庭、婚 姻裡難以尋覓自我的根源。190

藉由分析女孩、少女和母親、妻子角色的言說,可以發現她們所表現的是不 同生命階段的女性經驗,然而,若將她們的表述進行一番比較,也可以發現在她 們的話語裡其實卻有更深一層的涵義。

不論是在種族政治或性別政治的言說場域裡,裴斯勒藉由女性角色的敘述去 體現一種離經叛道的精神。立足在權力體制的邊緣地帶,說話的女人乘著言說的 翅膀衝向權力的中心,傾覆權力言說異化他者的單一語音,以女性觀點的社會批

189 美國女性主義者傅瑞丹在其著作《女性迷思》(Feminine Mystique)的序言曾說過所謂的女性迷 思,意指將女性界定為只是的丈夫的妻子、孩子的母親、家庭照護者的觀念。

190 周嘉辰著,《女人與政治》(台北市:揚智文化,2003),頁 40。

判的實踐體現女性的自主意識。然而,剖析文本中瓦解權力中心的女性言說話 語,卻可以發現一種與反抗相對的符音。藉由女性角色的表述,裴斯勒傳達女性 之於權力言說的反抗,卻也同時流露女性之於權力言說的信服。

在論述女性身體形象的場域裡,裴斯勒通過《苦澀巧克力》的艾芳,表現女 性從單一的主流審美觀奪回自己的身體,走出偏狹的美麗定義。然而,在《瑪卡‧

麥》裡瑪卡和漢娜之於金髮的執迷,卻又讓女性究竟能否擺脫身體符碼的框架變 成一個懸而未解的疑惑,因而使得裴斯勒在女性身體形象的言說產生自相矛盾。

在瓦解權力言說的活動裡,女兒和母親往往在不同的發聲位置作出彼此對立 的表述,形成母女關係的緊張並且製造兩種不同的語音。在《狗兒沈睡時分》裡 相對於約翰娜積極尋求真相的表現,其母親傳達的是意圖安於現狀的訊息,迴避 傾覆權力言說可能發生的傷痕累累。此外,透過《苦澀巧克力》裡艾芳和瑪麗安 娜的母女關係,亦可發現這種立場相對的衝突對話。當艾芳意圖擺脫家規和纖瘦 女體形象時,瑪麗安娜卻是透過不敢違抗丈夫的規定,以及不斷提醒艾芳太胖會 無衣可穿,表現她對權力言說的遵從。

紛雜的女性言說在裴斯勒的表述空間裡漫流,她們立足點各異的語音在女性 議題和種族迫害的論說場域產生雙重的、二元的混音效果。從反抗的那一端,是 離經叛道的女人在搖動她們的舌頭;從服膺的另一端,家庭天使也開始說話。逆 女與天使,反動與順從,兩種不同的語音在乍聽之下是彼此衝突,互相抗衡的言 說力量,然而,回歸到解構權力言說的層面上,天使/逆女的聲音其實都是對於 單一價值觀點的破滅。

不論是家庭天使、或是離經叛道的逆女,她們同時現聲在裴斯勒消解權力言 說的文本,並存於裴斯勒反抗權力言說的身體。191乖順的天使/反叛的逆女,兩 者皆為裴斯勒自我意念的延伸,亦可視為裴斯勒對女性身份的焦慮。192作為社會 化過程的主動參與者,她的身體同時承載兩種對立的欲望,呼應或脫離社會期許

191 托里‧莫以(Toril Moi)著,陳潔詩譯,《性別/文本政治:女性主義文學理論》(Sexual/Texual Politics)(板橋市:駱駝,1995),頁 55。

192 同上註,頁 54。

的女性特質、女性社會角色之間擺盪,即使是帶著充滿反抗意念的身體奔向權力 消解的表述,她的身體卻仍在邁開的步伐中體現一種猶豫不決的姿態。193

天使的聲音、逆女的聲音,皆是裴斯勒與社會結構互動之下的結果。當她們 一起說話,這兩種看似對立的語音形成一種難以界定、模糊不清的發聲場域,而 這個場域既為裴斯勒經驗社會化的身體,既為裴斯勒關於女性參與社會化的文 本。

以女性的語音,裴斯勒在她的言說場域裡建立屬於女性生命經驗的歷史,記 錄她們與社會結構互動所產生身體的、心理的微妙變化。裴斯勒在這四部文本裡 所呈現的女性經驗,似乎回應了吳爾芙在 1931 年所之於女性作家的期許:「房間 是你們自己的,但它仍然是空的。它需要被裝潢;它需要被布置;它需要被分享。

你們要怎樣裝潢它,怎樣布置它呢?你們要用什麼條件,和誰一起分享它呢?我 想這些是最重要也是最有意義的問題。」194

隨著女性自主意識的抬頭,女性擁有更多言明其志的自由,不論是反抗的、

順從的聲音都在文學表述的空間裡留下軌跡,足以產生爆破權力言說的力量。以 雙重的、二元的語音,裴斯勒說出女性身體的、情欲的經驗,對性別、種族等社 會結構進行批判而豐富了這座女性自己的房間。

193 艾莉斯‧馬利雍‧楊(Iris Marion Young)著,何定照譯,《像女孩那樣丟球:論女性身體經驗》

(On Female Body Experience:”Throwing Like a Girl”and Other Essays)(台北市:商周,2006),

頁 59。

194 維吉妮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著,簡瑛瑛,〈女性作家的困境〉,《何處是女兒家:女性主 義與中西文學比較/文化研究》(台北市:聯合文學,1998)。

第三節 父親角色的變遷

循著女性書寫的白色乳汁,文本中的女人掙脫被敘述者的客體位置,以自己 的語音描述女人的生命經驗,發展女性中心的視野和以往男性中心的觀點分庭抗 衡。於是,在女性書寫裡,象徵母性和母愛的大地之母獲得復辟,重返主宰秩序 運行的寶座;作為離經叛道之隱喻的荒野女巫也得以從邊境返回世界的中心,而 姐妹情誼的一片熱烈號召,加速了女性跨越時代、種族、文化鴻溝的聯合團結。

在文本空間裡推翻單一價值系統,女性自主自覺的力量不斷催生一種跳脫習 以為常的思維路徑,誠如芭芭拉‧沃克(Barbara G. Walker, 1930-)在《醜女與野獸

-女性主義顛覆書寫》(Feminist Fairy Tales)裡就藉由童話故事的改寫,試圖扭轉 女性角色在順應男性中心視角所形塑的刻板形象,並揭開隱含在故事裡獨尊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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