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在裴斯勒的四部文本中,女孩、少女的成長故事裡充滿不同的啟蒙試煉,但 是在她們一路過關斬將的路程裡都必須通過象徵自我孤絕的鯨魚之腹,學習在孤 立無援的境地滅除我執的固念。167因此,對於裴斯勒筆下的女孩而言,與至親分 離是她們無法迴避的命運,諸如瑪卡被迫與母親、姊姊分離,而漢琳卡則是在住 進孤兒院之後完全與母親失去聯絡。相較於女孩雙親缺席的命運,艾芳、約翰娜 雖然擁有健全的家庭,然而隨著青春期獨立意識的萌動,自有見地的艾芳和約翰 娜在與父親、母親理念不合的口角衝突裡,亦自覺孤立。

在裴斯勒的四部文本裡,在女孩和少女遭遇逆境或重要關卡時,女性情誼 (sisterhood),或稱姐妹情誼)的展現成為是協助她們度過試煉,並且完成自我超越 的主要援助力量。憑藉著情感的交流和生活哲學的傳授,女性情誼的氛圍讓女性 成長的路程不再孤單。女人援救女人、女人幫助女人的精神體現亦能化解女性成 長的危機,甚至因為彼此生命歷程的相似而更能產生頻率相同的呼應,建立親密 的情感聯繫。168

代理母親

在《瑪卡‧麥》和《當幸福來臨時》裡,裴斯勒形塑了雙親缺席的獨行者瑪 卡和漢琳卡。背負著失去父母保護的命運,瑪卡和漢琳卡可謂無依無靠的孤女,

孓然一身獨行在成長的路上。漂流在孤獨的茫茫人海中,讓瑪卡和漢琳卡念茲在 茲的重要她者以慈母的形象出現,肩負孤女缺席母親的代理者,彌補她們失去母 親相伴的缺憾。佇立在她們身邊的女性長者就像一座靜待著的港口,伸長手臂準 備接納這汪洋裡的一葉孤舟。

在《瑪卡‧麥》裡,曾經接濟過瑪卡的蔻法葉斯卡女士、德蕾莎、希歐卡,

她們三人就像瑪卡的代理母親。在刺骨寒風、飢腸轆轆的夜晚,或是重病在床的

167 喬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著,朱侃如譯,《千面英雄》(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新 店市:立緒,1997),頁 93。

168 李元貞著,〈女人幫助女人〉,《女人的明天》(台北市:健行文化,1991)。

昏沈夢境裡,讓瑪卡得到安慰的是蔻法葉斯卡女士、德蕾莎,或希歐卡慈愛的面 容,相較之下,將瑪卡單獨留下的母親不過是一張黑色陌生的臉,是一段她不願 觸及的傷心往事:

她睜開眼睛,看見前面是一張女人的臉,一張很寬的臉,眼睛是褐色的,

鼻子很扁,臉旁是黑色頭髮。一張漂亮的臉,但是立刻溶化在黑暗 中。……她夢見了德蕾莎,德蕾莎的臉就出現在她的面前,這是一張她 所喜愛的臉,她感到很奇怪,這張臉變了,藍色的眼睛變深了,眼睛四 周有了皺紋,……喔!原來那是希歐卡。她笑了,夢中的她忍不住笑了,

然後醒了過來。」169

透過面部表情和五官特徵的描寫,裴斯勒表達了瑪卡之於母親愛恨交錯的情 感,以及代理母親之於瑪卡的重要。被母親拋下的怨懟,在瑪卡的心裡層層疊疊 的積累覆蓋了她對母親的愛與懸念,母親的面容也只剩下一張令瑪卡熟悉卻又陌 生的輪廓。但是,相較於對母親五官的模糊,瑪卡對德蕾莎、希歐卡五官的細部 特徵卻記憶猶新而鮮明。帶著關愛的眼神和慈祥的面容,作為瑪卡代理母親的德 蕾莎和希歐卡輪流出現接替了瑪卡遠在他方的母親,撫平小女孩的恐懼和不安。

因此,每當瑪卡意圖壓抑自己對母親的思念之時,出現在腦海裡的蔻法葉斯女 士、德蕾莎,和希歐卡成為瑪卡情感依附的對象,。

在這三位代理母親之中,瑪卡尤其對德蕾莎萬分依戀。寄住於德蕾莎家中的 那段時間裡,瑪卡和德蕾莎共處的分分秒秒都洋溢著令瑪卡許久不見的歡笑。不 論是在菜園裡和德蕾莎一起捉菜蟲,或是在廚房裡一起煮飯,浸沐在溫馨和安定 的家庭氣氛使瑪卡暫時忘卻了顛沛流離,編織起永遠留在德蕾莎身邊的美夢。因 此,當瑪卡聽見德蕾莎說出沒有女兒的遺憾之後,她單純地期望自己能夠成為德 蕾莎家庭裡的一員:「……她決定要非常勤勞,要幫他們做很多家事。她一定得

169《瑪卡‧麥》,頁 264-5。

這麼做,讓德蕾莎把她留在身邊,因為德蕾莎無法一個人做所有的家事。和德蕾 莎在一起,瑪卡甚至可以想到『明天』或是『後天』。這一夜,瑪卡睡得比較好。」

170瑪卡的夢想不僅透露她對德蕾莎的重視和依賴,也表達一個七歲女孩對家庭、

平穩生活的渴望。種族迫害引起的生活動亂令人畏懼,瑪卡想要擁有的不過是一 個朝夕相對的母親,以及值得期待的明天、後天。

反觀《當幸福來臨時》裡的漢琳卡,和露阿姨在一起生活也是她的心願。作 為漢琳卡母親的親生姊姊,露阿姨接替了漢琳卡失聯、失職的母親,肩負起照顧 漢琳卡的工作。裴斯勒以漢琳卡的內心獨白呈現漢琳卡與露阿姨的共同回憶,抑 或是漢琳卡與露阿姨的對話去顯示露阿姨在漢琳卡心目中的重要地位。親生母親 的音訊全無使露阿姨的存在成為漢琳卡唯一的精神支持,也是她僅有的依靠:「我 常常想起露阿姨。除了她,我還能想誰?我不要那些會讓我傷難過的念頭,只要 它們一出現,我就馬上把它們揮走。想起露阿姨總是讓人開心,就像密佈的烏雲 突然綻開,現出了一小片湛藍的天空。」171母親留給漢琳卡的傷痛太多,相形之 下,露阿姨的出現是一道愛的曙光,掃除漢琳卡的憤怒與悲傷。

然而,女英雄獨行的命運不可違,瑪卡、漢琳卡與其代理母親的交會只是剎 那而非天長地久。因此,瑪卡得向蔻法葉斯女士、希歐卡和德蕾莎揮淚告別,繼 續孤絕的自我追索;而露阿姨和漢琳卡共享家庭生活的期待也無法如願以償。但 是,在裴斯勒的筆下,獨行的女孩卻因為擁有被愛的回憶而不再孤單。在與代理 母親的分別之後,她們仍有象徵其母愛相隨的信物陪伴前行,就像童話故事〈鵝 公主〉裡被公主放在胸前的那條手帕,象徵著母親對女兒的切切思念和深深祝 福,發揮保護和安慰的作用。172

因此,蔻法葉斯女士送的毛線衫,希歐卡給的紅蘋果,以及德蕾莎烹煮的美 味食物變成瑪卡的護身信物。當瑪卡藉著努力嗅聞毛線衫殘留的氣味,或是將蘋

170《瑪卡‧麥》,頁 162。

171《當幸福來臨時》,頁 13。

172 格林兄弟(Jacob Grimm & Wilhelm Grimm)著,徐珞等譯,〈放鵝女〉,《格林童話故事全集》(台 北市:遠流,2001)。

果珍藏在口袋裡,抑或是在幻想中大塊朵頤德蕾莎烤好的麵包,她就能回到被代 理母親疼愛著的擁抱,在乍現的星點溫暖中尋求堅強面對明天的力量。

對於漢琳卡而言,露阿姨的來信和處世格言,以及兩人共同擁有的回憶都能 讓漢琳卡獲得立即的安慰和滿足:「明天我會再把信放回內衣裡,因為我不想讓 這封信落到別人手裡,比如說依莉莎白。而且,我也喜歡走動時,信貼在身上的 那種感覺,就像露阿姨輕撫著我一樣。真好!」173即使只是一封書簡,卻因為情 感的承載而變成安撫漢琳卡負面情緒的隨身寶物,讓她可以在孤絕之境睹物思 人,使自己舉目無親的心情可以得到些許的寬慰。

在失去父母的庇護之下,瑪卡和漢琳卡的自我追索之旅因為代理母親的出現 而被賦予關愛、保護。即便她們必須面對獨行命運而不得不與代理母親分開,但 是代理母親對女孩的掛念和祝福卻可以穿梭時空距離的阻隔,以回憶的形式保存 在女孩的腦海裡,讓她們只需要轉動回憶的鎖鑰,即可暫時逃離現實吹來的寒 風,重返代理母親溫暖的懷抱,自母愛的吸吮中獲得安慰和力量。

智慧長者

在《苦澀巧克力》的艾芳,或是《狗兒沈睡時分》的約翰娜,其成長蛻變的 心路歷程正是青春期彷徨少女的寫真。置身於成人與兒童的過渡地帶,艾芳和約 翰娜一方面急於脫離父母掌控的生活秩序,展現她們建立自我定位的壯志雄心;

另一方面卻又身陷因循固舊的圈限,表現出對舊制框限的拋不開、與揮不去。

因此,《苦澀巧克力》的艾芳雖然力抗委曲求全的命運,然而她一再進行祕 密節食、斷食計畫,卻是自己屈從於社會主流審美價值的象徵。反觀《狗兒沈睡 時分》的約翰娜雖然自以色列返家之後,逕向父親問清楚事件始末的念頭未曾停 歇,然而吵醒沈睡的過去、引爆家庭衝突的代價卻讓約翰娜遲遲不敢將意念付諸 實行。此外,隨著往事的追溯,約翰娜印象中的爺爺已變得模糊,不復見昔日的 那般慈祥。然而,過去被爺爺疼愛著的記憶,摻雜著披露事實之後的憎惡,這種

173《當幸福來臨時》,頁 86。

愛與恨的糾纏亦是限制約翰娜無法突圍而出的原因。

不論是艾芳的自相矛盾,或是約翰娜的舉棋不定,在她們遲遲不敢跨越最終 試煉之門檻而游移未果的渾沌狀態裡,史密斯霍伯之於艾芳,法西更老師之於約 翰娜,既是作為點化迷津的重要她者。藉由肯定與支持少女自主的決心,史密斯 霍伯和法西更老師引領踟躕再三的艾芳、約翰娜破除晦暗未明,鼓勵她們克服疑 懼突圍而出,讓凝滯的僵局露出撥雲見日的轉機。

因此,當艾芳對身體形象重拾自信但猶存一絲疑慮之時,史密斯霍伯適時的 鼓勵將艾芳的不安一掃而盡:

史密斯霍伯站在她身後,伸出圓潤的手臂環抱著她。「你看起來真漂 亮,艾芳,你應該都這樣子把頭髮放開來。」「在家裡我不敢,你也 知道,我爸爸。」史密斯霍伯笑了起來。「像獅子的鬃毛一樣,艾芳。」

史密斯霍伯站在她身後,伸出圓潤的手臂環抱著她。「你看起來真漂 亮,艾芳,你應該都這樣子把頭髮放開來。」「在家裡我不敢,你也 知道,我爸爸。」史密斯霍伯笑了起來。「像獅子的鬃毛一樣,艾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