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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娃娃來作伴

在兒童文學作品中,女孩和洋娃娃兩者之間存在著一種奇妙的互動關係。口 不能言、腳不能行的洋娃娃,即便是作為一種安靜無聲的實體存在著,卻似乎能 夠說出安慰之語撫平女孩孤獨落寞的心情,如同《小公主》(A Little Princess)裡 靜靜地坐在房間角落裡的愛蜜莉,雖然一語不發卻能夠安慰莎拉對父親的思念,

紓解莎拉離開其父親身邊而舉目無親、人在異鄉的寂寞。135

在裴斯勒的《瑪卡麥》、和《當幸福來臨時》這兩部文本中,亦出現了洋娃 娃的角色,而藉由她們的存在也使得父母缺席的孤獨女孩能夠舒緩舉目無親的焦 慮。

對於瑪卡而言,在無意中從鄰居家中帶回的玲瑟兒,是陪伴其獨闖天涯的唯 一同伴,也是瑪卡情感依附的對象。自從被迫和母親、姊姊分離的那一刻開始,

離親失依的瑪卡只能緊緊依附玲瑟兒,藉著伴其左右的玲瑟兒去獲得些許的慰藉 和溫暖。只要瑪卡遭遇自己不願面對的事實,她就會拿出口袋中的玲瑟兒,一頭 栽進家家酒的遊戲,然後她就可以獲得視而不見、充耳不聞的暫時性麻醉,遠離 迫害和存亡之急的喧囂。

對於《當幸福來臨時》裡的女孩依莉莎白而言,在孤女收容所內封閉狹隘的 生活型態裡,與之為伍的洋娃娃是依莉莎白唯一信賴的依靠者。在收容所內你爭 我奪的小型社會裡,好以惡語傷人的依莉莎白雖然是玩弄唬人把戲的箇中喬楚,

但是透過依莉莎白與其洋娃娃的互動關係,卻可以發現在依莉莎白這張牙舞爪的 偽裝之下,其實隱藏著一位孤獨女孩對周遭事物的不信任與恐懼。因為無法解除 自我防衛,走出人際疏離的高閣,依莉莎白對於洋娃娃的需求更為強烈,也更具

135 法蘭西絲‧賀格森‧柏內特(Frances Hodgson Burnett)著,張靚菡譯,《小公主》(A Little Princess)(台北市:聯經,1996)。

佔有慾。她退居在自己的床上,無論依莉莎白是為洋娃娃梳頭、穿衣換裳,悉心 照料,或是一邊看書、一邊親密的摟著洋娃娃的動作都在宣示她對洋娃娃的主 權,傳達她對洋娃娃的強烈需求和情感依賴。不願卸除心防嘗試與同儕建立真正 的友誼,依莉莎白寧願選擇消極的攀附在洋娃娃的身上,讓隱藏壞女孩面具下的 那顆不安的心靈可以得到暫時性的撫慰。

在《當幸福來臨時》裡,另一個擁有洋娃娃的女孩是漢琳卡,雖然她與依莉 莎白都有不得不寄住收容所的苦衷,也曾經在自我封閉的心態下放棄了爭取友誼 的機會,然而,漢琳卡最終卸除心防的決定卻使她和依莉莎白的生活變得不同。

當漢琳卡走出防衛他人的高塔,原本孤獨的命運逐漸因為自己能夠坦然納雷納德 的友愛、關懷而產生美好的變化,同時也獲得一只雷納德親手縫製的布娃娃而開 始體驗身邊有人作伴的美好。

透過瑪卡、依莉莎白和漢琳卡與洋娃娃的互動,可以發現在裴斯勒的文本裡 洋娃娃之於離家獨行的女孩是作為形影相隨的陪伴者,提供離家女孩情感的慰 藉,驅逐女孩心中流連不去的孤單。

女孩的分身

此外,觀照女孩和洋娃娃在孤苦磨難裡相依相偎、互相扶持所建立的革命情 感,亦可以發現在裴斯勒的筆下,女孩的洋娃娃不僅是獨行之路的同伴,同時也 是她們的生命共同體,無言靜默的分享著女孩生活中的悲歡離愁,成為一面讓讀 者透視女孩內心世界的鏡子。透過女孩對於洋娃娃輕撫照料的肢體動作,或是低 語訴情衷的言說,女孩將個人的生命經驗和情感心緒轉移在洋娃娃的形體之上,

而使洋娃娃擁有自己的部份血肉。洋娃娃的存在如同是女孩的第二個我,是女孩 另一面自我的顯現。136

在《瑪卡‧麥》裡的玲瑟兒,除了是作為瑪卡情感依附的對象,也像瑪卡的 第二個我。因為承載瑪卡所有的悲喜,共同經驗相似的命運,玲瑟兒如同是瑪卡

136《第二性》,頁 283-293。

內心欲望活動的鏡面,呈現瑪卡在堅強外表下不為人知的一面。

當生活環境發生的急劇變化,迫使瑪卡在一夕間從備受呵護的掌上明珠淪為 過街老鼠,必須在敵視猶太人的搜捕行動裡掙扎求生。面對突如其來的身份轉變 令瑪卡無法立即適應,根本無法獲得喘息的機會,只能在一波接著一波的巨變中 被催促著向未知而陌生的遠方前進。作為被動的承受時局動盪的女孩,瑪卡也只 能逼迫自己堅強以對,吞忍被傷害的傷痛:

她想哭,想再變回逃亡以前的小孩,但是在她的內心深處,她知道都已 經成為過去,而一些新的事卻開始發生,例如戰爭、德國人、猶太人星 星,還有與德國國防軍、邊防、遷移、行動等等字眼有關的事。……她 輕輕撫著玲瑟兒,玲瑟兒滑了下來,掉到樹旁。不要去想疼痛,也不要 去想家。137

在這個敵意環伺的天地裡,猶太人無家可歸,而瑪卡衷心渴求的不過是能夠 回復到從前的生活,重返自己仍有家可回的時日。在瑪卡尚且能夠和母親、姊姊 相互扶持之時,瑪卡還能藉著家人的陪伴排解離家的愁苦,然而當她被迫與母 親、姊姊分離之後,連結瑪卡與家的那份牽繫應聲而斷。失去了家庭、家人支撐 的保護傘,瑪卡成為無家可歸的流浪孤行女。她輕撫著玲瑟兒,使瑪卡內心深深 切切的思鄉情意被消弭、撫平,而玲瑟兒的存在也成為瑪卡投射想家意念的鏡面。

因為瑪卡自身對重返家園的迫切欲望,她將這種情緒移轉到玲瑟兒身上,在 自己不慎弄丟了玲瑟兒之後,她假設玲瑟兒其實是因為太想念自己的主人和家,

而偷偷離開了瑪卡的身邊:

跑吧,玲瑟兒,跑吧。你很快就會回到拉弗茲內。今天、明天或是後 天,你就會找到維羅妮卡住的房子,到那裡你就安全了,那裡的一切

137《瑪卡‧麥》,頁 84。

都很乾淨,在那裡你有自己的床舖,可以溫暖舒服地睡覺,那裡有足 夠的食物,那裡的人說德語。138

在瑪卡思家情切的情感投射下,玲瑟兒乘著想像的翅膀回到其熟悉的家園,

代替瑪卡實現返家的欲望,也完成瑪卡自認為無法履行的願望。

反觀《當幸福來臨時》裡依莉莎白的洋娃娃,它亦象徵依莉莎白的第二個我。

依莉莎白的洋娃娃備受保護、不允任何人靠近的形象,如同棄絕建立同儕情誼的 依莉莎白,以其自我防備和欺凌弱小的言行將自己束之高閣,遠離人群。

對於長期飽受依莉莎白欺壓的漢琳卡而言,依莉莎白的洋娃娃,其自視甚高 的姿態彷彿是平日好賣弄強權的依莉莎白,是依莉莎白的分身。所以,當漢琳卡 有機會和依莉莎白的洋娃娃獨處時,她從洋娃娃的眼神得到的譏諷就如同出自依 莉莎白的惡言:

「你有一雙和依莉莎白一樣卑鄙的眼睛。」我對著娃娃說。她沒回答。

可是依莉莎白和她玩的時候,她都會用她那個尖銳的聲音回答她。我 又說了一次她的眼睛很卑鄙那句話。她突然尖聲回答:『你只不過是 嫉妒,因為你自己沒有一雙漂亮的藍眼睛。』要用這種聲音說話還挺 難的,喉頭會癢。139

然而,漢琳卡從依莉莎白洋娃娃的眼神中接受的嘲笑,並非完全來自於依莉 莎白平日口出惡言的形象,也包含了漢琳卡自我菲薄的心態。平時,在自我保護 的機制下,漢琳卡可以用故作漠然、毫不在意的態度去掩蓋貶棄自我的意念,阻 絕暴露其弱點的危機,但是在她與依莉莎白的洋娃娃獨處時,她與洋娃娃的對話 卻洩露自己的心事。因此,漢琳卡與依莉莎白的洋娃娃之對話,也可以解讀是漢

138《瑪卡‧麥》,頁 205-6。

139《當幸福來臨時》,頁 129。

琳卡一人分飾兩角的遊戲。借依莉莎白的洋娃娃之口,漢琳卡承認自己對擁有藍 眼睛的渴求,以及內心的嫉妒、脆弱與自卑,並且坦白說出長久以來被特意忽略 的聲音、難言之隱。

此外,漢琳卡的心裡一直記掛著露阿姨曾經對自己的承諾:只要自己找到一 個好的對象、兩人結婚共組家庭,那麼申請扶養漢琳卡的請求就可以順利通過。

露阿姨的這一番話令漢琳卡衷心盼望著露阿姨能早日遇到好對象,實現她與露阿 姨的夢想,但是對露阿姨目前的交往對象山姆叔叔,漢琳卡其實是一無所知。她 既期待露阿姨和山姆叔叔的戀情可以開花結果,卻又害怕到頭來是只一場空歡 喜,更不敢接受露阿姨在別人眼中的形象。這種矛盾複雜的思緒,漢琳卡只能藉 由她與洋娃娃的對話來說出自己的猜測和不,並讓洋娃娃成為她的替身,說出露 阿姨在他人眼中的面向:

我對那個笨娃娃說:「我的露阿姨有深色的眼睛,幾乎是全黑的,而 我的露阿姨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女人。山姆叔叔也這麼說。」這個洋娃 娃露出山一副和依莉莎白一樣高傲的表情。「你的山姆叔叔只是個美 國兵,」她說:「你的露阿姨是倒貼美國兵的女人。」140

漢琳卡與洋娃娃的對話,其實是她與另一個自我的對話。藉著依莉莎白的洋 娃娃,漢琳卡讓內心隱藏的另一個自我現身顯影,揭開在麻木不覺的外表下被掩 飾的脆弱與善感,一個不輕易示人的漢琳卡的內在自我。

透視依莉莎白的洋娃娃,讓漢琳卡內在的真我得以現出原形,開誠佈公地表 述自己的弱點,但是觀照漢琳卡獲贈於雷娜德的手工布娃娃,卻揭示漢琳卡的另 一面自我。隨著漢琳卡逐步褪卻外在偽裝,她終於坦誠面對自己的情感需要,順

透視依莉莎白的洋娃娃,讓漢琳卡內在的真我得以現出原形,開誠佈公地表 述自己的弱點,但是觀照漢琳卡獲贈於雷娜德的手工布娃娃,卻揭示漢琳卡的另 一面自我。隨著漢琳卡逐步褪卻外在偽裝,她終於坦誠面對自己的情感需要,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