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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女受刑人的社交性及道德生涯

女子監獄所監禁的對象是女性,甚至獄卒也全是女性。然而,目前台灣學界 專門針對女子監獄的研究卻仍罕見。

不少性別研究者已指出,女性在面對司法制度、監獄等,就如同少數族裔的 婦女一樣,所遭遇的不僅是監禁的命運,還包括女人的命運。根據Nancy Kurshan 考察美國的女性與監禁之間的關係,結果發現,早在實體的監獄出現之前就已盛 行對於女性的迫害,甚可追溯回到十六世紀的獵殺女巫。Barstow 在研究歐洲搜 捕女巫行動時,就特別指出以往的獵巫研究有三點遭到忽略之處:首先是欠缺性 別分析,僅呈現出遭指控與處死的絕大多數是女性,卻少在詮釋時將此列入分析 軸線,再者,在搜捕女巫過程中所使用的經常是高度暴力,隨意施行的酷刑早遠

超出司法的限度。第三,這種暴力明顯地具有性意味。

Nancy Kurshan 發現,歐洲的獵殺女巫行動,到了美國則變成是迫害印地安 女人的事件。這些受迫害的女性有一些共同的特徵,如年紀大於四十歲、獨身的

(既非妻子、也非女兒、姊妹、或母親),個性上不依賴順從,而具有自信、魄 力的女人,極易成為社會上所欲監管和控制的客體對象。而這些女人的特徵,沿 用到了十八世紀之社會脈絡下,成為懲罰機構的頭號對象。

美國的女性受刑人研究中,格外重視有關於族群、階級、性別健康等議題,

如獄中的生育、撫養、婦科疾病的處理等。另外在獄政管理方面,關懷的重點則 在於女性在獄所中的處遇,以及防止 19 世紀初期女性受刑人在監獄內所受到的 性虐待。美國首座女子監獄是在1874 年誕生,到了 1940 年已有 23 所專門收容 女受刑人之女子監獄,此雖改善了女性受刑人遭受到的性虐待情況,不過,有關 於奴役女性受刑人從事勞動工作,以及種族問題等,仍舊深深困擾著美國監獄改 革者。

據資料顯示,從1980 到 1993 年,美國女性受刑人口攀升了近 313%,和同 期男性受刑人的成長率(182%)相比高出許多。女性在監比率也提高。同樣的情 況,也發生在台灣。

整理我們所閱讀的這些國外民族誌材料時,我們發現有兩個主要的問題:首 先,是欠缺性別的面向或性別的問題並不顯明(如:Foucault、Alford 和 Wacquant 等),或者即使有女性研究者關注到女性與監獄的關係,如 Fishman 以男性受刑 人妻子及社會學家的雙重身份,對男性受刑人家屬(女友、妻子等)進行研究,

解析多重社會情境及身份下的共同污名處境--政治、經濟、社會、危險(risks)等,

然仍非針對女子監獄的獨特性。再者,即使以女子監獄為主要研究對象,卻很少 針對「受刑人」本身,而是以種族、少數族裔、底層階級等與犯罪的關連為優先 關懷,關切的是處遇(尤其是直接站在獄政改革)的問題,諸如:飲食、權力階 序與施為、暴力等,再輔以犯罪成因、心理歷程等發展。簡而言之,即以政治行 動先於一切,戴上「改革」的識框尋求各種符於運動的解釋。因而,這類研究很 容易將女性受刑人視為絕對的受難者,以女性主義的一貫研究取徑,用社會範疇 --階級、種族、性別,視女性受刑人為多重的弱勢,忽略女性受刑人在監獄中可 能發展出自己的道德生涯,經營自己的悲傷故事(sad stories),並在集體生活中 隨時進行印象整飾,經營自我的印象,並運用其高度敏銳的社交性趨吉避凶,使 其牢獄生活更為順利度過。

除此之外,女子監獄集體生活的獨特之處,還包括共同撫育幼兒的經驗。以 中女監為例,中女監目前有六位嬰兒(按照監獄內的規定,三歲以下的子女可與 母親一同在監獄內共同生活,三歲以後必須離開監獄,回到社會),六位嬰兒的

母親共組一個團隊(team),以輪班制照顧這六個嬰兒,每位在獄中的母親在輪到 她們負責照顧嬰兒的時間裡,每一次面對不僅是自己的小孩,還包括其他受刑人 的子女。對於這些母親來說,她們一方面盡的是母職,另一方面也將母職視作情 緒勞動(emotional labor)的一部份。

「女性情誼」在女子監獄中,亦是不可忽視的重要部分。女性情誼可以是友 朋、可以是情人、可以是夫妻、家人等各種形式。無論是受刑人或獄卒,均承認 女子監獄內女性情誼的重要性。對獄卒來說,女性情誼或同志愛情等,都是維持 監獄穩定的一種手段,女受刑人間情愛的倚賴,可以協助她們較為順利地度過牢 獄生活,在情感上有所寄託。所以獄卒們的態度往往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雖 然她們的解釋有許多不同,有的會認為當在進入監獄前已是女同志者,到了女子 監獄是「如魚得水」,但也有的會認為,監獄內的女性愛情是一種「『假』同志」

的表現,因為女子監獄內無法接觸男性,因而女性會扮演慣有的家庭角色:爸爸、

媽媽、兒子、女兒。當然,這中間也必須甘冒一個風險,即當愛情產生爭議時,

強烈的情感反而可能成為威脅監獄秩序的隱因,獄卒們認為,此時才是介入的時 機。

同樣地,女子監獄內的男性角色,特別是年輕的替代役,因其少數身份,反 而成為像是軍營裡「福利社西施」的角色,女受刑人不但在言語上會盡其所能「虧」

這些廿歲出頭的替代役男,如:你好帥喔、你好可愛喔,要不要跟我作朋友、我 把電話留給你好不好、出去以後我們要常聯絡喔等,年輕役男的困窘與羞澀常會 帶給女受刑人更大的興奮感,在這樣逆轉的關係裡,女受刑人以其豐富的生活經 歷及佔多數的互相壯膽下,實際上逆轉了其原本在性別上的劣勢。而獄卒對此看 在眼裡,但也容許這種情形。

針對以上種種陳述,我們認為,完成一個以女囚為研究主體的台灣在地的監 獄民族誌是可能且必要的。我們希望未來能呈現出:

1. 女囚在監獄內(一個「非」常的情況下)的日常生活中,在遭遇立 即的生存情境下,如何彼此定義、展開面對面的策略性互動。並且,

在這層情境下所產生的短程價值觀,又和她的長程價值觀(兩者間 偶爾是相通的、偶爾是互斥的),如何並存、自我詮釋其生活策略 。 2. 女囚的在場表演,所採取的策略、手法、與互動,究竟與其「在此

世」(being-in-the-world)的經驗有何相關?由女囚(行動者)與其他 機構內共同在場的獄卒、管理人員、清潔工等,在監獄中所共同搭 建起的犯罪者與矯正者情境,如何彼此猜測、穿透、衝突、與平息。

3. 女囚各自經營的悲傷故事與道德生涯,在獄卒、其他受刑人及其自 我詮釋下,究竟如何變動?各自詮釋出的意義如何構築一個「女子 監獄」的故事。

4. 母職的集體照料及母職納入公領域範疇,一直是女性主義者自部落 社會中(尤其是母系社會與母權社會)所得到的一個重要啟發。女 子監獄實際實踐了女性主義的理想,然而我們要問,這是否反襯出 有此主張的女性主義者的階級優勢與質樸的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