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 年代是戰後台灣政治與文化變遷的關鍵時期,也是王拓個人生命歷程 中相當重要的十年,要談這時期王拓的思想形構及演變軌跡,便必須談到七0年 代初期台灣遭逢的一連串危機事件(釣魚台主權爭議、台灣退出聯合國……等), 對王拓及其同世代青年造成的衝擊與啟發51。王拓所屬的「戰後世代」,無論本省 或外省籍,即使不在台灣出生,也幾乎都在台灣這塊土地上成長,並在國民黨體 制下接受教育,到了七0年代初期大約是在 20 到 40 幾歲之間,由於遭逢了上述 的重大傷痛事件(traumatic events)而歷經覺醒過程,使得他們由消極的「自在 世代」(generation in-itself)轉變為積極的「自為世代」(generation for-itself),成 為七0年代挑戰既有政治體制與文化傳統的主力。52當然,就此世代而言,他們 在面對釣魚台事件、台灣退出聯合國等傷痛事件而激發出的強烈世代意識,其主 要參考架構,是以中國民族主義為主、關於近百年來中國國族命運的歷史敘事,
因此「保釣之所以能成為校園行動主義的導火線,最重要的原因是它挑起的是民 族主義的熱情。而台灣的教育體系裡本來就充斥著民族主義的語彙、論述,於是 一觸即發,民族主義變成是最有效的動員催化劑」53。
王拓早在唸師大的時候,便因為到台大聽殷海光的課,以及幫忙推廣《新希 望》雜誌,因此結識了王曉波、陳鼓應、蘇慶黎等台大哲學系的朋友,大夥兒時 常聚在一起閱讀、討論,使其對於社會政治事務有所接觸與認識,也因為自由主
51 王拓曾不只一次提及這些事件對於他(們)的意義:「我和我的許多朋友們都是在這 個運動中被教育過來的人,而今天社會上普遍高漲的民族意識,也正是當年的這個保 釣運動所激發起來的。」(語見〈是「現實主義」文學,不是「鄉土文學」〉)、「他們 喊出了『釣魚台是我們的!』而引發了全世界中國人的『保衛釣魚台運動』。這個運 動教育了當代大多數的中國青年,也教育了我!」(語見《民眾的眼睛》自序,頁 2)、
「在我大學畢業讀研究所時期,台灣發生了保釣運動,那對我影響很大」(語見郭紀 舟:《一九七 0 年代左翼啟蒙運動──《夏潮》雜誌研究》的「訪王拓」部分,頁 60)。
52 相關論述可參見蕭阿勤:〈世代認同與歷史敘事:台灣一九七0年代「回歸現實」世 代的形成〉,《台灣社會學》第 9 期(2003 年 6 月)。
53 見楊照:〈在歷史的洞穴裡──台大哲學系事件的調查、平反〉,《倉皇島嶼》(台北市:
遠流出版公司,1996 年 11 月 1 日),頁 100。
義的薰陶而有了些反權威的思考54。不過就王拓生命歷程的表現來看,他較為明 確且正式的實踐行動之展開,還是要從當完兵去政大唸研究所以後開始算起,而 這當中給予他個人及同世代青年最重大刺激的,當然就是「保釣運動」。55
1969 年聯合國遠東經濟委員會發表的調查報告中指出,台灣東北部釣魚台 列嶼附近蘊藏有大量石油,1970 年 9 月日本外務省宣稱釣魚台的領有權屬於琉 球,而戰後託管的琉球即將歸還給日本,因此日本自然擁有該列嶼的主權,而美 國之後也發表了同樣有利於日本的聲明;該年底,又發生了日本警察拔除釣魚台 上的中華民國國旗、宜蘭縣漁民在釣魚台附近作業遭日艦驅逐等事件,雖然國民 黨政府不斷聲明釣魚台列嶼的主權屬於中華民國,但由於爭取釣魚台主權的態度 過於遲緩及曖昧,國內輿論開始出現批評聲浪。此時島內由於威權體制的束縛,
在台灣的青年們並不是那樣具有「反叛」的行動力及本錢,但是對於出國留學的 學生(尤其是留美)而言,美國六0年代反越戰及新左派的學生運動給予他們不 同的視野與啟發,因此當他們得知了相關消息後,便開始於全美各地串聯,決定 發起「保衛釣魚台」運動,並在 1971 年 1 月與 4 月在全美幾個大城市舉行示威 遊行,「這個運動先在美國引發,續而波及歐洲,造成中華民國海外留學生一次 空前的大串聯與大團結……這個運動雖遭國民黨政府大力封鎖,但是終於還是
『紙包不住火』,島內的知識青年也從這個事件中看清了美國與日本相互勾結侵 略中華民國的醜惡面孔,而使我們長期在美日兩個的經濟侵略下昏睡已久的民族 意識覺醒了!於是,在國民黨統治下幾十年難得關心國是的大學生們,也紛紛在 校園舉行國是座談、學術演講與示威遊行」56。
在筆者訪談中,王拓表示「保釣運動」的時候,基本上他是一個「跟隨者」、
54 見附錄二:《訪談王拓》,頁 9∼10;郭紀舟:《一九七 0 年代左翼啟蒙運動──《夏潮》
雜誌研究》的「訪王拓」部分,頁 60;另外蘇慶黎也曾表示:「重考上台大哲學系。
我在校園認識一些朋友,像王杏慶、王曉波、徐正光、王順、邱立本、王紘久──就 是王拓。王拓是師大的學生,後來讀政大中文研究所,當時他還是一個很害羞的文藝 青年。」,見〈從社會改革者走向美麗島:蘇慶黎〉,《走向美麗島──戰後反對意識 的萌芽》(新台灣研究文教基金會•美麗島事件口述歷史編輯小組總策劃。台北市:
時報文化出版公司,1999 年 11 月 29 日),頁 112。
55 蘇慶黎認為:「『釣魚台事件』時,才真正讓我們把帝國主義跟中國、台灣的關係聯繫 起來。我相信在我們這些人裡面,真正能把台灣跟整個外在世界緊密地聯繫起來思 考,『釣魚台事件』的刺激絕對是一個關鍵」。同上註蘇慶黎該文,頁 112。
56 王拓:《王拓:從文學到政治》(基隆市:王拓後援會,1989 年 5 月),頁 6。
「學習者」,此時由於海外消息被封鎖住,因此他透過王曉波、陳鼓應等私人通 信管道,獲知一些海外的訊息57;類似的經驗在鄭鴻生(當時就讀於台大哲學系)
的著作中也可以發現:「我們在流入島內的海外保釣刊物上,讀到了這些前輩開 始發展出來的批判帝國主義霸權的第三世界左翼立場,他們在思想上的激進發展 自然給了我們很大的啟示與鼓舞」58。這一波在台大校園裡所掀起的保釣運動風 潮裡頭,有一個共識主軸其實正緩緩的集結運作著:以台大哲學系師生為主,加 上徐正光、鄧維禎及王拓等人,藉著不斷閱讀由海外保釣滲透入台灣的資訊,逐 漸集結成一個小群體,成為強調民族主義同時具有素樸社會主義的一群。59
不過,海內外的保釣運動雖然有著私人管道的信息傳佈、互通有無,但畢竟 二者的環境背景不同,所以在運動方向上也發展出不同路線。海外留學生的保釣 運動在 1971 年 9 月的「安娜堡國是會議」後,轉向了「中國統一運動」。在文革 真相尚未被揭露出來以前,留學生當中不少人是傾向認同於中共的,認為「真理 在海的那一邊」60;而在台灣島內想走這條路,便必須立即面臨監禁與死亡的威 脅,因此沒有多少人膽敢認真去行動。島內的保釣運動主要是帶動了日後的校園 民主運動,並與當時的《大學雜誌》有所呼應,追求社會政治的改革,其立場是 比較傾向於體制內的「革新保台」主張。
1949 年後約二十年間,國民黨政府灌輸給民眾不容質疑與挑戰的右翼中華 民國立場,到了七0年代初期由於外交失利、對岸中共的崛起,以及左翼思想的 火種由海外逐步滲透進台灣,黨國威權體制開始出現了鬆動崩潰的危機。當一元 化的思維被打破,知識青年們對於「中國」此一詞語的概念及認同也開始出現多 元的面貌。在保釣運動中,由於國民黨政府長期躲在美國羽翼之下的面目被揭穿
,而美日帝國之間對於釣魚台列嶼的「私相授受」又激發起「中華民族長期以來 飽受列強欺凌」的民族主義情緒,因此「中共當時以其站在第三世界弱小國家的
57 見附錄二:《訪談王拓》,頁 9。
58 見鄭鴻生:《青春之歌:追憶 1970 年代台灣左翼青年的一段如火年華》(台北市:聯 經出版公司,2001 年 12 月),頁 127。
59 見郭紀舟:《七 0 年代台灣左翼運動》(台北市:海峽學術出版社,1999 年 1 月),頁 64。
60 見劉大任:〈不安的山──記七0年代的一次旅行〉,收錄於楊澤主編:《七0年代──
理想繼續燃燒》(台北市:時報文化出版公司,1994 年 12 月 10 日),頁 74∼75。
立場發言」,給予了海內外知識青年們「一種充滿理想的另類視野」。61
必須要辨明的是,相較於國民黨政府對釣魚台處理態度的曖昧及軟弱,此時 對岸中共以其第三世界受壓迫者代言人的立場發聲,並且挾帶著長期以來台灣社 會所缺乏左翼思想的隱約召喚,固然對於知識青年們有著相當程度的吸引力,不 少人因此比較認同所謂的「社會主義中國」,但是其實他們各自認同的理由還是 呈現紛雜不一的情形:基本上以民族主義為動力所發展起來的「保釣運動」,不 少人期盼追求的是一個「強大的中國」,尤其在民族主義者的敘事情節當中,擁 抱「強大的中國」能夠替長期以來「飽受列強欺凌的中華民族」伸張正義、找回 昔日的光榮;但是在另一些人的思考當中,「強大」及「民族情感」似乎並不是 他們嚮往中國的理由,能夠召喚他們的是左翼的理念、弱勢者反壓迫的信息,如 鄭鴻生便表示:「人民若不得解放,國家強了又如何?一個『強大的中國』對我 們而言除了個人心裡層次的滿足外,不必然帶給人民實質的解放與幸福」、「經由 保釣運動的發展,文革『反封建』與理想性的那一面越洋影響了留學美國的台灣 子弟,再回過頭來彈到台灣,撞擊到我們身上。新中國不是以其強盛,而是以其 對理想以及對新社會新人類的追求吸引了我們。」62,而王拓也認為「我對中國
必須要辨明的是,相較於國民黨政府對釣魚台處理態度的曖昧及軟弱,此時 對岸中共以其第三世界受壓迫者代言人的立場發聲,並且挾帶著長期以來台灣社 會所缺乏左翼思想的隱約召喚,固然對於知識青年們有著相當程度的吸引力,不 少人因此比較認同所謂的「社會主義中國」,但是其實他們各自認同的理由還是 呈現紛雜不一的情形:基本上以民族主義為動力所發展起來的「保釣運動」,不 少人期盼追求的是一個「強大的中國」,尤其在民族主義者的敘事情節當中,擁 抱「強大的中國」能夠替長期以來「飽受列強欺凌的中華民族」伸張正義、找回 昔日的光榮;但是在另一些人的思考當中,「強大」及「民族情感」似乎並不是 他們嚮往中國的理由,能夠召喚他們的是左翼的理念、弱勢者反壓迫的信息,如 鄭鴻生便表示:「人民若不得解放,國家強了又如何?一個『強大的中國』對我 們而言除了個人心裡層次的滿足外,不必然帶給人民實質的解放與幸福」、「經由 保釣運動的發展,文革『反封建』與理想性的那一面越洋影響了留學美國的台灣 子弟,再回過頭來彈到台灣,撞擊到我們身上。新中國不是以其強盛,而是以其 對理想以及對新社會新人類的追求吸引了我們。」62,而王拓也認為「我對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