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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鄉土文學論戰」:鄉土派理論大將王拓

在七0年代前期的動盪歲月下,王拓透過與朋友交流互動、活動參與、書籍 閱讀逐步拓展自己的知識視野,並藉由小說作品、評論文字傳達他對於窮苦大眾 的關懷。就小說及評論文字的內容觀來,王拓自 1973 年以後已明顯擺落了過去 學院派「唯心論」的傾向與浪漫色彩,而逐漸能夠掌握社會歷史變遷背後的動力 所在。但也因為小說及評論反映了漁民們在現實生活中的血淚掙扎、批判政府各 項措施之不當,因此 1974 年王拓也遭遇到類似「台大哲學系事件」的整肅,其 於政大中文系的教職在不明原因下被解除,爾後只得轉任光武工專教師。在光武 工專時又因為「學生紀錄上課講話」的風波,導致他心灰意冷,遂離開教育界,

投身商場。

對一個本以教書寫作為理想的書生而言,被迫離開校園可說是相當沉重的打 擊,而商場中的爾虞我詐、純粹以「利潤」為驅動力的實況,更是使得懷抱「公 平」、「正義」理想的王拓,感到格格不入,無盡挫敗。但是,就筆者的觀察看來,

現實生活的磨難卻也提供了一個連結「理論」和「現實世界」的契機,因為被迫 脫離校圈,王拓得以將過去學習、吸收的社會主義價值觀,擺放進現實世界中做 真切的評估考察,因此這「最感挫折、苦悶」的兩年,成為他一生中寫作最勤、

創作力最旺盛的時期。「落入現實」的王拓,此刻邁開了建構自身理論主張的步 伐。

進入 1977 年,王拓因現實磨難而備受壓抑的寫作欲望爆發開來,從 4 月起 每月皆有小說作品發表,並於 9 月集結出版為《望君早歸》一書,正式代表著他

是比較屬於改良主義的;那個時候我是比較屬於革命的想法,覺得他們的意見我聽不 太進去。所以我在第二期時有寫一篇文章〈歷史潮流中的前進與倒退〉,用我的觀點 去批判一個已經成為歷史人物的改良主義者胡適,事實上也是批評那個階段台灣中產 階級的改良主義,結果那篇文章《台灣政論》沒有登」。語見〈從文壇走向美麗島:

王拓〉《走向美麗島──戰後反對意識的萌芽》(新台灣研究文教基金會•美麗島事 件口述歷史編輯小組總策劃。台北市:時報文化出版公司,1999 年),頁 149。

86 《夏潮》於 1976 年 2 月創刊,原由蘇慶黎前夫鄭泰安主辦,本欲編成「東方的讀者 文摘」,但銷路並不理想。第三期找來蘇慶黎幫忙編輯,1976 年 4 月起由她接辦。

的創作來到了「批判的現實主義」時期;同時,他也在《中國時報》撰寫「人間 方塊──關心人間」系列文章、在《夏潮》發表多篇社會報導文字(後多收錄於

《民眾的眼睛》),綜觀這些篇章,內容多半關注於底層民眾的困苦生活、揭露政 府施政之不當,並提出許多頗為具體的改革辦法,此刻王拓的發言可說具有「無 產階級」代言人的立場傾向;此外,王拓在 4 月所發表的〈是「現實主義」文學,

不是「鄉土文學」〉,引發了日後一波激烈的「鄉土文學論戰」,並又因與彭歌、

孫震之間的文章攻防,意外在以「文學」為名的論戰中牽引出關於「台灣是否為 殖民地經濟」的論辯。

關於「鄉土文學論戰」,不少人認為它其實並非是場「文學」的論爭87,不過 就論戰起始的三篇文章看來,基本上爭議點還是在於「鄉土文學」的詞義及其發 展動向上,各路人馬有著不同的解讀與擔憂,爾後直到彭歌〈不談人性,何有文 學〉及余光中〈狼來了〉二文發表,對於「文學」的討論才降低了。論戰至此,

真正造成激烈擦撞、對決的便是「官方」與「反官方陣營」背後不同的意識型態 及世界觀╱歷史觀了。當然在七0年代的時空下是不容許反官方言論明顯化的,

因此「官方意識型態背後夾帶的集體暴力威脅,註定了這不是一場公平的理論競 爭」,也因此以《夏潮》為核心的「鄉土派」論述,其「左派式的社會圖像不得 不自覺或非自覺地躲在一些修辭的策略後方,才不至於立即招來無情的打擊」88, 於是論戰中出現了許多「孫中山」、「三民主義」、「蔣院長」等等煙霧彈,而且「夏 潮」也與國民黨大老胡秋原的《中華雜誌》形構成一個相互掩護的陣線,利用「民 族主義」、「民族文學」等詞語來掩蓋偷渡「鄉土文學」背後所挾帶的「階級」論 述。

關於「鄉土文學論戰」的過程前人討論的篇章已非常多89,筆者在此不擬細

87 如楊照,見〈惡化的歷史失憶症──「鄉土」重訪〉《流離觀點》(台北市:自立晚 報出版部,1991 年 11 月 12 日)

88 楊照:〈惡化的歷史失憶症──「鄉土」重訪〉《流離觀點》(台北市:自立晚報出版 部,1991 年 11 月 12 日),頁 137∼138。

89 如陳正醍:〈台灣的鄉土文學論戰(1977∼1978)〉一文,發表於 1981 年《台灣近代 史研究》第 3 號(日本),是最接近論戰發生時間的文章,另外尚有李祖琛:《七十年 代的台灣鄉土文學析論──傳播結構的觀察》(政大新聞所碩士論文,1986 年)、藍博 堂:《台灣鄉土文學論戰及其餘波 1971∼1987》(師大歷史所碩士論文,1992 年)、翁 慧雯:《文學與政治:七0年代台灣的鄉土文學論戰》(台大社會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究,以下僅就王拓在論戰中的文字做分析探討。

進入七0年代以後,「回歸鄉土」、「回歸現實」的呼喊造成了鄉土文學的熱 潮及文學典律的轉移,因此 1977 年 4 月號的《仙人掌》雜誌製作了討論鄉土文 學的專輯,其中王拓〈是「現實主義」文學,不是「鄉土文學」〉、銀正雄〈墳地 裏哪來的鐘聲?〉、朱西寧〈回歸何處?如何回歸?〉三篇文字,被視為是 77 年 鄉土文學論戰的起點。其中王拓的文章在起頭處便言:「文學的研究應該把它放 在當時的歷史與社會的客觀條件上加以考察,才能理出一個清晰的面貌來」,然 後他便由 1970∼72 年的台灣社會背景及遭逢的外交困境談起,再回顧 1949 年以 後台灣文學的發展情形,大致上社會背景、歷史發展的描述佔了文章篇幅的四分 之三,很明顯地展現了社會主義者注重歷史脈絡的論述風格。然後王拓提到「許 多人在談起『鄉土文學』時,留給我一種印象,就是所謂的『鄉土文學』是以鄉 村為背景,以鄉村人物的生活為主要描寫對象,並且在語言文字上運用許多方言 的作品」,他認為描寫鄉村的文學之所以流行並受人喜愛,在高度經濟發展、農 村日漸破敗的背景下是可以理解的,但是「鄉土文學」不應該只是停留在「鄉村 文學」或甚至流於「鄉愁文學」,他認為所謂的「鄉土」應該是指「台灣這個廣 大的社會環境和這個環境下的人的生活現實;它包括了鄉村,同時又不排斥都 市」,因此為了避免引起觀念混淆及感情誤導,王拓認為有必要把「鄉土文學」

改稱為「現實主義」的文學。王拓的論調雖然否定「鄉土文學」的名稱,但是他 卻是七0年代以來「鄉土文學」的發展動向,而試圖運用現實主義的概念來重新 把握「鄉土文學」。

而銀正雄的文章則站在王拓的對立面,他認為王拓所肯定而要改稱的「現實 主義」文學,是民國六十年後逐漸變質的鄉土文學:「我們發現某些『鄉土』小 說的精神面貌不再是清新可人,我們看到這些人的臉上赫然有仇恨、憤怒的皺紋

,我們也才領悟到當年被人提倡的「鄉土文學」有變成表達仇恨、憎惡等意識的 工具的危機。」銀正雄的論調與日後彭歌、余光中攻擊「鄉土文學」有著類似的

1994 年)、何永慶:《七0年代台灣鄉土文學論戰研究》(文化大學中文所碩士論文,

1995 年)、王若萍:《一個反支配論述的形成──七0年代台灣鄉土文學的論述與形構》

(師大歷史所碩士論文,1997 年)……等學位論文。

脈絡,也是鄉土文學論戰中「反鄉土派」最大宗、最典型的批評方式:認為文學 不該揭露社會的黑暗面、不該挑起階級對立,甚至認為鄉土文學根本是中共三0 年代農工兵文藝的翻版。

而朱西寧的文章則可視為另一類對於「鄉土文學」的攻擊,他認為過於強調 鄉土有可能流於地方主義,並且質疑如要「回歸鄉土」,那麼應該要回歸何處的 鄉土?台灣「這片曾被日本佔據經營了半個世紀的鄉土,其對民族文化的忠誠度 和精純度如何?」,並以「氣度不夠恢弘活潑」來評論日本統治遺留於鄉土文化 中的負面影響。筆者認為朱西寧的論調與戰後初期來台大陸作家所持的「日本殖 民餘毒」說並無二致,同樣都是懷抱著中原文化的老大心態,質疑、批判孕育在 台灣這塊土地上的文學。

王拓在前文發表後不久,又於 5 月 10 日的《中國論壇》上以「李拙」為筆 名發表了〈廿世紀台灣文學發展的動向〉一文,內容闡述了日治時代到 1970 年 代台灣文學各階段的發展情形及社會背景,並於文末提出他的總結:

一、文學必須紮根於廣大的社會現實與人民的生活中,正確地反映社會內 部的矛盾,和民眾心中的悲喜,才能成為時代和社會真摯的代言人,而為 廣大的民眾所愛好和擁戴。而這種具有明顯、強烈的「現實主義」精神的 文學,因為具有較真誠的道德勇氣、較強烈的愛心和熾熱的感情,所以也 往往更具有感動人心的說服力。二、文學的發展必須能與當時的社會發展 相一致;文學運動必須能發展為一種社會運動,或與社會運動相結合,文 學才能更有效地發揮它改良社會的熱情和功能。90

這個總結可說是王拓七0年代「現實主義文學觀」的最具體呈現,強調文學社會 性的潮流,並企圖藉由文學「成為時代和社會真摯的代言人」、「發展為一種社會 運動」,這樣的文學觀是將文學工具化的論調,文學的目的是為了改良社會,可 說是一種「使命文學論」。

這個總結可說是王拓七0年代「現實主義文學觀」的最具體呈現,強調文學社會 性的潮流,並企圖藉由文學「成為時代和社會真摯的代言人」、「發展為一種社會 運動」,這樣的文學觀是將文學工具化的論調,文學的目的是為了改良社會,可 說是一種「使命文學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