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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鄉土的「贖回」與批判現實的高漲:七0年代的鄉土文學風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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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從文學到政治──王拓七0年代的文學與思想析論

在本章的第一節,筆者擬先陳述台灣在七0年代初期所遭逢的外交變局及內 政困境,以期使讀者對於時代氛圍、知識份子思考、鄉土文學風潮的興起能夠有 清楚扼要的掌握;在第二節中,筆者則分析王拓七0年代的文學表現(包括《金 水嬸》、《望君早歸》)及其現實主義文學觀的演變軌跡;在有了對於文學創作的 分析作為基礎後,第三節裡筆者擬探討王拓七0年代的行動實踐,並分析在這些 動向背後,其思想來源及意識型態究竟為何。第四節的小結部分,筆者則嘗試對 王拓「從文學到政治」的行動做出詮釋,並闡述《夏潮》內部對於實踐路線的異 質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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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新時代的胎動:七0年代初期的台灣社會 一、危機與覺醒:七0年代初期台灣的內外困境

我們是一群還在學校念書和甫離校門的知識青年,自覺受育於斯,受食於 斯。對台灣這塊土地,我們有血肉相連的親切和感情,雖然未曾負擔過任 何政治的行政責任,但是承繼了士以天下為己任之書生報國的傳統,因此

,國事至今,我們自認為有不可逃避的責任和義務。

──〈這是覺醒的時候了!〉1

國民黨政府於 1949 年底自大陸潰敗撤退來台,先前(8 月 5 日)美國國務 院發表的「對華白皮書」裡嚴詞批評蔣介石,已宣布不再支持國民黨政權,但就 在半年後的 1950 年 6 月爆發了韓戰,北韓大舉進攻南韓,使得以美國為首的「自 由世界」與蘇聯為首的「共產集團」更形對峙之勢,而台灣以其在東亞的重要戰 略地位,使得美國重新支持在台的國民黨政府,以對抗共產集團的擴張,於韓戰 爆發後兩天下令第七艦隊巡航台海,並再度提供軍經援助給台灣。美國的重新支 持使得因國共內戰失利、國際地位低落至谷底的國民黨政府,獲得了觸底反彈的 契機,而台灣也因此被收編到美國與蘇聯相互對抗的全球冷戰結構之下。往後台 灣二十年間的發展,正如呂正惠所言可用兩句話來概括:政治保守,經濟、文化 西化。2

五0年代中期,國民黨在台灣的統治已經站穩腳步,其以黨、政、軍結合的 方式,在台灣厲行威權統治。威權體制之所以能夠建立起來,陳芳明認為「乃是 由於它利用『代表中國』的名義來支配整個台灣社會。然而,『代表中國』的策 略之所以成功,完全拜賜於美國政府的支撐……美國強力支持國民黨在聯合國據

見〈這是覺醒的時候了!〉,刊於《 大 學 雜 誌 》 46 期 ( 1971 年 11 月 ), 後 收 錄 於 王 拓 :《民眾的眼睛》(王拓發行、長橋總經銷,1978 年 8 月 15 日)。乃 是 一 篇 多 人 ( 王 杏 慶 、 王 曉 波 、 王 拓 、 錢 永 祥 … … 等 十 五 人 ) 連 署 的 文 字 。

呂正惠:〈七、八十年代台灣鄉土文學的源流與變遷〉《文學經典與文化認同》(台北 市:九歌出版社,1995 年 4 月 10 日),頁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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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代表中國』的席位」3,有了老大哥在國際上的撐腰及長期經濟援助,國民 黨政府養成眾多事務皆需仰望美國的「親美」性格,而「美援」所代表的更是美 式價值觀、意識型態大量滲透台灣民眾的日常生活當中。此外,五0年代台灣出 現的「反共文學」也可視為「自由世界」與「共產集團」對峙情勢的連鎖反應,

而六0年代出現的「現代主義」風潮則是「反共文學」發展到了末流後,所出現 台灣思想文化從屬美國的另一效應。

而在內部的政治經濟方面,五0年代一系列的農地改革措施完成後,基本上 日治時期最具有政經影響力的台灣地主階級已被拆解,國家成為最大的地主,得 以隨心所欲榨取農業部門的利益,轉投至國家所需的方向,並有利於六0年代推 動「以農業培養工業」政策,製造台灣經濟的高度成長(所謂「經濟奇蹟」)。4 除了經濟上官方事業的大量壟斷之外,國民黨又利用「動員戡亂時期」的臨時體 制,「合法」限制、拒絕人民的參政權,獨攬 1949 年後二十年間台灣的政治大權

。由於國共內戰失利的經驗,國民黨政府來台後為避免歷史重演,十分注意關於 意識型態的各項事務,除大力清除所有左翼思想的「餘孽」、「餘毒」外,也藉由 宣傳機構、教育體制大量灌輸人民「反共」、「中國正統」……等官方意識形態,

而此間對於黨國威權的任何挑戰,往往都落得主事者被羅織入獄、從此噤聲的下 場,五、六0年代之交《自由中國》的「雷震案」及六0年代《文星》雜誌的被 禁,即是最好的證明。

不過,既然國民黨政府長期仰賴的是美國的經援與支持態度,一旦美蘇間冷 戰結構起了變化,出現了「以和談代替對抗」的路線轉移後,靠「恐怖平衡」維 繫生存的國民黨政權必然面臨危機。時序進入七0年代,台灣於此時遭逢了一連 串外交失利的事件:

1970 年 9 月 日本對外發表釣魚台列嶼主權屬於日本,引發了由北美、歐 洲以至於台灣島內大學校園一連串的「保衛釣魚台運動」。

見陳芳明:〈七0年代台灣文學史導論──一個史觀的問題〉《典範的追求》(台北市:

聯合文學出版公司,1994 年 2 月),頁 225。

見楊照:〈國民黨威權統治下的馬克思主義與民族主義〉《知識份子的炫麗黃昏》(台 北市:大田出版公司,1998 年 11 月 30 日),頁 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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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 年 7 月 15 日 美國總統尼克森宣布即將訪問中國大陸(早在 7 月初白宮國 家安全顧問季辛吉已飛抵北京,進行第一次的訪問)。

1971 年 8 月 2 日 日本首相田中角榮宣布將訪問中國大陸。

1971 年 9 月 16 日 尼克森聲明贊成中國大陸進入聯合國及獲得安理會席次。

1971 年 10 月 26 日 台灣宣布退出聯合國,自此中國大陸取代台灣在聯合國的一 切權利。

1972 年 2 月 28 日 尼克森訪問中國大陸,雙方簽署「上海公報」。

1972 年 5 月 15 日 美國將釣魚台列嶼與琉球移交給日本。

1972 年 9 月 25 日 日本與中國大陸建交,隨即台、日斷交。

這些外交危機事件大大衝擊了台灣的國際生存空間,對岸中共的崛起以及被聯合 國獲得承認,使得國民黨政府長期灌輸民眾的「正統中國」神話──在台灣的中 華民國是世界的五強之一,是中國唯一合法的政府──至此徹底粉碎、破滅。

此時除了外交局勢的日益窘迫外,經過國民黨政府二十年的政經壟斷,台灣 內部也逐漸浮現出各種問題:在政治上,國會代表全面老化、省籍參政權益分配 不均,導致爭議與批評聲浪不斷、而蔣經國這時也正面臨著接班問題;在經濟社 會方面,六0年代「以農業培養工業」政策雖造就了經濟高度成長,但伴隨而來 的是傳統農村日漸破敗凋零、勞動人口大量流離遷徙於都市邊緣,引發種種社會 議題、資本高度掌握在資本家手中,貧富差距日漸擴大,工會組織卻不健全,底 層勞工權益未受到保障、而在長期美援之下,依賴外資的情況也十分嚴重。

當時台灣社會的景況並不若政府長期以來宣傳的那般美好,強盛繁榮的表象 在內外交逼下諷刺地被一一戳破。知識青年們普遍產生了危機意識,他們開始關 心起國家大事,對政治社會議題發表意見,整體的言論活動日漸熱絡起來。

這批以大學生和年輕教授為主的知識青年(包括本論文所欲探討的王拓)多 半出生於戰後,無論是日本殖民時期的經驗或八年抗戰的戰亂流離,乃由父祖輩 的口中轉述才能得知(即使親身經歷也是童蒙時期),而白色恐怖事件在成長過 程中雖偶有所聞,但在普遍噤聲與政府繁盛榮景的宣傳下,影響心靈有限。因此 這批人在相對於父祖輩的穩定生活中成長,到了七0年代初期,已是二十到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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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之間的青年了。許信良與張俊宏合著的《台灣社會力的分析》提及:「只有家 教嚴格的舊式大家庭才易於培養出服從權威的第二代,現代式的小家庭所培養的 子弟是目無權威偶像,心無恐懼的,他們保存了較上一代更為純真無拘束的個性

,這種個性已促使他們強烈地傾向於追求現代化與合理化。這是這代青年心靈上 的基本特徵」5。也因為較無父祖輩的包袱及對於政治恐懼的陰影,因此面臨外 交危機等「重大傷痛事件」(traumatic events)時,這批知識青年便能夠由消極的

「自在世代」(generation in-itself)轉變為積極的「自為世代」(generation for-itself)

6,他們意識到在社會快速變遷及內外危機的夾縫中,有股動能正在醞釀、有個 新時代正在胎動著,因此言談中往往發出「覺醒」、「甦醒」等字眼的呼喊7,期 盼青年們能夠奮起,共同面對國家的危難。他們認為台灣之所以遭逢外交困境,

主要由於內政上有許多問題尚待解決,故主張要因應外交困境就必須先厚植國力

,在內政上徹底進行革新。8而此時的《大學雜誌》便扮演著要求政治改革的核 心角色。

當知識份子們不再「孤獨苦悶」、「消極蒼白」,而逐步將目光投注於台灣的 現實社會時,便提高了對於社會大眾(尤其是底層民眾生活)的普遍關心。許多 學生青年開始組織「社會服務團」、「一百萬小時奉獻運動」等走出校園、親身接 觸大眾的活動,上山下海去認識農漁礦工人的生活實況,也揭露出在長期美好宣 傳背後底層民眾生活的窘態。當一幕幕的現實浮出檯面,被社會大眾所認知,便 逐步醞釀出一股「回歸現實」、「回歸鄉土」的風潮,也給了「鄉土文學」厚實的 茁壯土壤。

見張景涵等著:《台灣社會力的分析》(台北市:環宇出版社,1971 年 10 月),頁 19。

關於七0年代「回歸現實世代」的相關論述,可參考蕭阿勤:〈世代認同與歷史敘事:

台灣一九七0年代「回歸現實」世代的形成〉《台灣社會學》第 9 期(2003 年 6 月)。

例如上述的〈這是覺醒的時候了!〉;而《大學雜誌》第四十九期〈台大社會服務團 成立始末〉一文的開頭,也寫著「保釣運動之後,台灣的青年朋友們甦醒了!……」

的字眼(粗體字為筆者所標示)

見王拓:〈是「現實主義」文學,不是「鄉土文學」──有關「鄉土文學」的史的分 析〉,收錄於尉天驄主編:《鄉土文學討論集》(台北市:遠景出版社,1978 年 4 月),

頁 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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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鄉土的「贖回」與批判現實的高漲:七0年代的鄉土文學風潮

「鄉土文學」之受到注目並非是七0年代以後的事情,早在六0年代中期就 已經有黃春明、王禎和等以描寫鄉土小人物生活悲喜為主題的小說出現,並受到 讀者相當地喜愛。「鄉土文學」作品之所以會在六0年代中後期興起,筆者認為 與台灣經濟的重心由農業轉向工業,導致農村逐漸凋零破敗有著極大的關係。9

邱貴芬在〈翻譯驅動力下的台灣文學生產──1960∼1980 現代派與鄉土文 學的辯證〉此文中對於六0年代中後期的「鄉土文學」作品,提及一個有趣的觀 察角度:

當現代派作家以其不同的風格和途徑在摸索如何「翻譯西方」之時,「鄉 土文學」領域裡另一種翻譯的動力也正在發酵:在地鄉土語言及文化,正 轉化為陌生的文化他者,必須透過「翻譯」加以贖回。10

當人們多半生於斯、長於斯應該再熟悉不過的在地鄉土,竟然需要透過「翻譯」

(而且「翻譯」的姿態千奇百怪)將其找回來時,不啻為一個可悲的現象。究其 原因,除了社會整體的現代化過程中,鄉土文化及語言的流失乃是無可避免的現 象之外,戰後國民黨所推行的中國認同再造工程,及透過各式文宣、文學作品所 大量鋪陳出的遙遠「紙上鄉土」,也是造成在地記憶流失的重大因素之一。

不過,這個六0年代中後期出現、企圖透過「翻譯」贖回鄉土的小說作品,

與進入七0年代後普遍所認知的「鄉土文學」,其面貌實有些不同。關於此點不 少評論家皆有提及,如邱貴芬談及王禎和的《嫁妝一牛車》便言:「敘述者對於

台灣產業結構的第一級(農林水產畜牧業)在總產業所佔的百分比,從 1960 年的 32.8 到 1965 年的 27.3 到 1970 年的 17.9,十年間約下降了 15 個百分點,而第二級產業(工 礦、建設、水電瓦斯)則由 1960 年的 24.9 到 1965 年的 28.6 到 1970 年的 34.7,十 年間約上升了 10 個百分點。第一級產業及第二級產業的彼消我漲,大約在六0年代 中期出現了關鍵交叉點,而台灣經濟在這段期間呈現了急速工業化的情形。以上資料 見劉進慶著、陳艷紅譯:《中日會診台灣:轉型期的經濟》(台北市:故鄉出版公司,

1988 年 6 月 25 日),頁 58∼59。

10 邱貴芬:〈翻譯驅動力下的台灣文學生產──1960∼1980 現代派與鄉土文學的辯證〉

《台灣小說史論》(陳建忠、應鳳凰、邱貴芬、張誦聖、劉亮雅合著,台北市:麥田 出版公司,2007 年 3 月 15 日),頁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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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發竟落到以妻換取一生盼望的牛車,這樣的庶民生存困境,並未顯露太大的悲 憫,或是想要藉此為庶民代言,批判社會結構的不公不義」11;而銀正雄批評王 拓的〈墳地理哪來的鐘聲〉一文中也提及:

猶記得黃春明的「看海的日子」、「鑼」、「癬」、「蘋果的滋味」以及 王禎和的「嫁妝一牛車」發表時……那時「鄉土文學」作品所表現的精神 確實是拙樸而純真,給當時的文壇注入一股清新健康的氣質。……然而,

民國六十年後,「鄉土文學」卻有逐漸變質的傾向,我們發現某些「鄉土」

小說的精神面貌不再是清新可人,我們看到這些人的臉上赫然有仇恨、憤 怒的皺紋,我們也才領悟到當年被人提倡的「鄉土文學」有變成表達仇恨、

憎惡等意識的工具的危機。12

銀正雄的立場在此暫時不論。由上文我們可以明顯觀察出,進入七0年代後由於 社會中「回歸現實」、「回歸鄉土」的意識高漲,過去那種以淡淡筆調描寫淳樸 鄉土小人物悲喜生活的作品,似乎也逐漸朝向更積極、更具批判力道的方向前去。

進入七0年代以後,鄉土的「贖回」持續進行著,在眾多人士及雜誌刊物的 努力下,台灣過去的歷史記憶被挖掘出來╱重新發現13;而文學上則開始出現揭 露社會黑暗面、批判各種不合理現狀、傳達底層民眾憤怒的作品。在這當中,取 材八斗子漁民生活的王拓及描寫工廠工人的楊青矗,稱得上七0年代「鄉土文學」

的典型代表,同時這也是何欣將他們的作品稱之為「使命文學」的原因。14

11 同上註邱貴芬該文,頁 236。

12 見銀正雄:〈墳地裡哪來的鐘聲〉,原發表於《仙人掌》第二期(1977 年 4 月 1 日) 後收錄於尉天驄編:《鄉土文學討論集》(台北市:遠景出版社,1978 年 4 月),頁 199

∼200。

13 例如李南衡對於日治時期文學史料的蒐羅、張良澤對於鍾理和作品的提倡、黃煌雄的 蔣渭水研究、楊逵的重新被發現、《夏潮》一連串關於日治時代人物、文化運動的介 紹……等;另外七0年代的民俗風大盛,洪通的素人畫、朱銘的雕刻、陳達的月琴走 唱此時也席捲台灣文藝圈。

14 見何欣:〈七0年代的使命文學:論楊青矗和王拓〉《中國現代小說的主潮》(台北市:

遠景出版社,1979 年 3 月),頁 147∼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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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從八斗子漁村到台北大都會:王拓七0年代小說析論 一、漁村的悲歌與「出走」的兩難:《金水嬸》析論

(一)從「前•現實主義」到「描寫的現實主義」

比起許多作家在大學時期即創作、投稿(如《現代文學》的作家群),王拓 整體的文學起步是較晚的,1970 年 7 月王拓退伍後進入政大中文研究所就讀,9 月短篇小說作品〈吊人樹〉(後收錄於《金水嬸》)發表於《純文學》42 期,才 算是正式步入文壇。在分析探討王拓的第一部短篇小說集《金水嬸》之前,筆者 認為有幾點是必須先加以釐清的:

或許由於對王拓的研究尚不充足,因此在大眾普遍的印象中,其小說內容所 刻劃的即是漁村漁民的困苦生活,而寫作風格就是相當現(寫)實主義。其實這 是過於籠統、概括的說法,既無法涵蓋王拓作品完整的主題意識,也無法展現其 寫作風格的演變軌跡。筆者在考察王拓七0年代的小說後發現,其早期的一些作 品其實並不是那樣「寫實」的,而寫作風格似乎也經歷過幾個轉折。

對於個人文學創作的起步,王拓如此表示:

(師大畢業後)我在花蓮中學教書的時候,讀了很多別人的小說,像王禎 和啦、黃春明啦、陳映真啦、白先勇啦這些人的小說,然後對文學開始非 常有興趣,然後就從舊書攤買來一套《文學雜誌》,《文學雜誌》就是那個 夏濟安編的,然後也買了很多什麼《現代文學》啦、《文學季刊》啦這些 雜誌來讀,然後就開始對文學有興趣,開始對小說有興趣,所以我起步很 晚……。15

既然王拓文學興趣的啟蒙有大量來自於六0年代的「現代主義」作品,為何其日 後的創作及所主張的文學理念,會與「現代派」大異其趣呢?對此,王拓表示這 或許跟他的「性格」有關吧。

15 見附錄二:《訪談王拓》,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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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以為王拓此處所言之「性格」,多半是指童年在漁村的貧困生活,以及 艱辛的成長歷程所帶給他的人格養成,以致於日後其作品關注的焦點,多半在於 社會的現實面及底層民眾生活;此外,筆者認為王拓進入政大中文研究所就讀,

幫著尉天驄編輯「文季」系列刊物的經驗,亦是影響日後寫作風格轉變的因素之 一。林瑞明在談論《筆匯》的文章中便言及:

雖說《筆匯》時代多少已透露出對現實的關懷與批判,但仍不免沾染濃厚 的「現代主義」傾向,這股「創作取材於現實社會」的伏流到了《文學季 刊》時便漸漸浮至檯面。尉天驄曾表示《文學季刊》雖仍以學院派風格起 始,不過因能從現實社會找材料,所以不致受困,進而有所捨棄,日後發 展成《文季》季刊終究是必然趨勢。16

王拓七0年代文學風格的轉趨「現實」,與「文季」系列刊物的演變有莫大的關 係。在訪談中,王拓認為自己早期的作品(如:〈吊人樹〉)「基本上也不是非常 的寫實……那很講究所謂學院派的意象啦、象徵啦、氣氛營造等等」,日後他才 開始強調「寫實主義」17。那究竟王拓是從何時轉向批判社會的寫實主義寫作風 格呢?經過考察、比對,筆者認為 1973 年應是一個轉折的年份。

在此,筆者先將王拓七0年代所發表的小說作品,分列如下:

發 表 日 期 作 品 發 表 刊 物 1970 年 9 月 吊人樹 《純文學》42 期 1971 年 6 月

7 月 8 月

墳地鐘聲 海葬 蜘蛛網

《純文學》54 期

《臺灣文藝》32 期

《純文學》56 期 1972 年未有文學作品發表

16 見林瑞明:《筆匯》的創刊、變革及其影響〉,發表於東海大學中文系編:《戰後初期 台灣文學與思潮研討會論文集》(2003 年 11 月 29∼30 日)

17 見附錄二:《訪談王拓》,頁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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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 年 2 月 11 月

祭壇 炸

《現代文學》49 期

《文季》2 期 1974 年 5 月 一個年輕的鄉下醫生 《中外文學》24 期 1975 年 8 月 金水嬸 《幼獅文藝》260 期

以上篇章皆收錄於《金水嬸》

1976 年未有文學作品發表 1977 年 4 月

5 月 6 月 7 月 8 月

春牛圖 車站 望君早歸 獎金 2000 元 一個年輕的中學教員

《中國時報》副刊

《中國時報》副刊

《中國時報》副刊

《中外文學》24 期

《現代文學》復刊號 以上篇章皆收錄於《望君早歸》

從第一篇作品〈吊人樹〉(1970 年 9 月)到〈蜘蛛網〉(1971 年 8 月)為止,

筆者認為這是王拓創作的「前•現實主義」時期;1972 年王拓並未發表文學作 品;而在 1973 年 2 月所發表刻劃教育界╱學術圈逢迎拍馬、勾心鬥角的作品〈祭 壇〉,則代表著王拓的寫作始進入「描寫的現實主義」時期。18

筆者之所以稱王拓早期的四篇作品(〈吊人樹〉、〈墳地鐘聲〉、〈海葬〉、〈蜘 蛛網〉)為「前•現實主義」作品,而非「現代主義」作品,事實上乃是由於這 四篇小說的「過渡」色彩濃厚,其內容所刻劃的議題皆是相當寫實的(上吊自殺、

教育界的腐敗、下一代的出走問題、升學的失落……等等),但是其寫作風格、

技巧卻是相當講求學院派╱現代派的氣氛營造、意象、象徵,甚至於意識流手法

:例如在〈吊人樹〉中,作者便透過鑼鼓聲的形容用字「輕郎!狂!」、「痛!痛 痛!」、「痛愴!」等,暗示著故事情節及悲慘結尾,而用枝椏的黑影投射彷彿幽 冥鬼手伸向賴家,企圖營造出陰暗詭異的氛圍;而在〈墳地鐘聲〉中則運用越聚 越多的烏鴉象徵「不吉利、陰暗腐朽」的到來,此外或許也有「天下烏鴉一般黑」

18 1977 年以後的作品(收錄於《望君早歸》)內容風格又有所轉變,筆者稱之為「批判 的現實主義時期」,此部分待下節再行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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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諷刺寓意;而在〈蜘蛛網〉中則運用蜘蛛及蜘蛛網的意象,象徵著主人翁被不 幸命運緊緊纏繞束縛、掙脫不得的悲慘景況;在〈海葬〉中王拓則運用了大量「內 心獨白」的寫作方式,展現賴水旺意識中的輾轉反覆。此外,除了個別篇章的寫 作技法外,如將此四篇作品與之後所謂「描寫的現實主義」小說稍作比較,也可 以發現王拓在早期作品的開頭處往往花上不少筆墨去描繪天氣、景色,企圖營造 出一種在理應歡樂的氣氛之下浮動著哀傷、蒼茫無助,有時甚至是淒清詭譎的氛 圍,這與之後的作品往往以描寫實景、人物吆喝對話的方式迅速切入故事主題,

有著顯著的差異;而筆者之所以稱 1973 年到 1975 年的作品為「描寫的現實主義

」,乃是由於此時期王拓的寫作無論是技法或是內容上,固然都相當「現實」,但 是在這些作品中他並不介入個人的批判或價值判斷,敘事的視角基本上是從一個

「知識份子」的位置上出發,保持一定距離「描寫」記憶中的八斗子漁村,故以 此稱之。19

除了文學作品之外,如果從王拓的評論文字來作思索,我們也可以發現到類 似的演變軌跡。王拓在《張愛玲與宋江》一書的序言中如此提到:

我在文學批評方面的學院訓練不夠堅實,所以,我的評論文字都難失之主 觀,尤其是最早期的文字,更是充滿了濃厚的唯心主義的傾向與知識份子 的浪漫色彩,而完全忽略了作家與小說人物所處的時代的客觀環境與社會 條件。但是,在較後來的文章中,我總算比較合理地考慮了這些對作家與

19 「realism」一詞在中國大陸學界──尤其是美術界討論畫家米勒與杜米埃兩者的差 異時──存在著「寫實主義」與「現實主義」的嚴格區分,蔣勳曾言:「其實現實主 義也是受到大陸的影響,就是說他又要跟寫實主義分開,寫實主義是一種技巧,要把 活生生的東西畫得很像,現實主義是說你要有一種主觀的關心在裡面……現實主義有 多一點的批判性。」(見郭紀舟:《一九七 0 年代左翼啟蒙運動──《夏潮》雜誌研究》

(東海大學歷史研究所 83 學年度碩士論文)的「訪蔣勳」部分,頁 108)。王拓七0 年代的作品也有著從「寫實」到「現實」的轉變過程,但由於在台灣「寫實主義」與

「現實主義」二詞經常混合使用,而王拓的相關自述中,多半也認為除了早期的作品 外,自己的寫作是「現實主義」。故於本論文中筆者較為寬鬆地將「寫實主義」與「現 實主義」視為同義詞,並在其前面加上「描寫的」與「批判的」兩個修飾詞,以表示 其內容精神上的差異。另外,關於王拓七0年代寫作的分期,山田敬三曾以 1975 年 為分界線(事實上就是分為《金水嬸》及《望君早歸》兩個部分),稱前半期為「(日 本的)自然主義」時期,而後半期為「寫實主義」時期。相關論述可見山田敬三著、

涂翠花譯:〈作家王拓──當代台灣文學管見〉,收錄於高天生編:《王拓集》(台北:

前衛出版社,1994 年 3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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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人物有重大影響的歷史條件與社會現實。20

這本集子所收錄的是王拓 1971 年∼1974 年左右的評論文字(大多是文學評論), 其中早期評論張愛玲的文章,確實可以看出他較為直觀、唯心、注重符合人性,

以及「以含蓄為貴,多利用暗示、聯想與啟發的作用」21的品評觀念。而其思想 態度的轉變,從 1973 年 8 月所發表的〈一些憂慮:談歐陽子的「秋葉」〉這篇文 章中可嗅出一些端倪。在這篇文章裡頭,王拓對於現代主義作家開始有了一些批 判,他認為作家應該考慮文化環境與社會現實,而歐陽子援用佛洛伊德的心理分 析理論加諸在小說人物身上,並不符合台灣當時的社會背景;此外,王拓也批判 很多作家在成名後脫離一般民眾,活在個人的象牙塔中、生活經驗過分狹窄、對 社會現實及文化環境也缺乏敏銳的感受與洞察……等等。22由以上我們可以發覺 此時的王拓已開始注意起文學的現實層面及社會價值,逐漸轉向日後現實主義傾 向的思想與創作風格。

那為何 1973 年是王拓轉趨「現實」的主要年份呢?筆者認為外在社會潮流 更朝向「回歸鄉土、回歸現實」應是重要因素之一:隨著大學生們上山下海認識 農漁礦工人生活實況的風潮,王拓在 1973 年也回到故鄉八斗子去,對漁民們做 了一次深入的訪談,使他對於漁村困境有了更確實的瞭解23,因而日後能夠創作 出〈炸〉、〈金水嬸〉等刻劃漁民生活斑斑血淚的作品;再者《文季》在 1973 年 的創刊,現實主義的旗幟更加鮮明,直指「作家必須走入社會,剷除自私,關心 別人,而且要不斷地在現實中學習……」,而唐文標掀起現代詩論戰的文章之一

〈詩的沒落〉也發表在《文季》上,對於現代主義的批判炮火日益猛烈24,王拓

20 見王拓:《張愛玲與宋江》(台中市:藍燈文化公司,1977 年 3 月),頁 2。

21 見〈談張愛玲的「半生緣」〉一文,原刊於《青溪》(1971 年 1 月),後收錄於《張愛 玲與宋江》

22 王拓:〈一些憂慮:談歐陽子的「秋葉」,原刊於《文季》(1973 年 8 月),後收錄 於《張愛玲與宋江》

23 見王拓:〈漁村問題所反映的民心──八斗子訪問實錄〉,原刊於《大學雜誌》第 69 期(1973 年 3 月),後 收 錄 於《民眾的眼睛》(王拓發行、長橋總經銷,1978 年 8 月 15 日)

24 見林瑞明:《筆匯》的創刊、變革及其影響〉,發表於東海大學中文系編:《戰後初期 台灣文學與思潮研討會論文集》(2003 年 11 月 29∼30 日)

(14)

身處其中,必然受到不少的影響;此外,筆者認為王拓這時個人內在的思想吸收 也有所轉變,由於「台大哲學系事件」後陳鼓應被「流放」到政大國關中心之故

25,此階段的王拓開始陸續從陳鼓應那邊獲得一些左翼思想、政治經濟學的相關 書籍,使得王拓的「土左」有了系統化、理論化的機會:

我很記得從鼓應那裡拿到一些書,譬如說《政治經濟學》,那時候台灣哪 裡有「政治經濟學」?沒有呀。連這個名字也沒有聽過,然後「馬克思主 義」都沒有。那時的確從鼓應那裡影印了這些東西,那我印象最深的我認 為呢,讀這些東西是給予你一個了解世界,了解這個社會一個非常好的工 具,你讀這些書以後你對社會的理解,會有一套方法。26

日後王拓的評論逐漸能夠觀照到作家及其時代的歷史條件與「物質基礎」,甚至 到了評論楊青矗的《工廠人》及批判當代知識份子的迷惘與徬徨時,其文字當中 更是出現了不少馬克思主義式「唯物史觀」、「剩餘價值」等等分析方式。27

(二)「困守」抑或「出走」?

《金水嬸》是王拓的第一本小說集,內容收錄八個短篇,依創作時間排列分 別是:〈吊人樹〉、〈墳地鐘聲〉、〈海葬〉、〈蜘蛛網〉、〈祭壇〉、〈炸〉、〈一個年輕 的鄉下醫生〉、〈金水嬸〉。28其中除了〈祭壇〉的場景及書寫主題是在教育界╱學 術界之外,其餘篇章多刻寫八斗子漁民的生活面貌。作家的初寫作往往由自身最 熟悉的題材出發,王拓也不例外,他之所以選擇漁村作為小說的主要場景,當然

25 「台大哲學系事件」係指 1972 年 12 月到 1975 年 6 月之間,由國民黨特工系統對台 大哲學系內自由派學者進行的一連串整肅行動,事件後有八名教師受到「不續聘」處 分。其相關始末可見趙天儀編著:《台大哲學系事件真相》(台北:花孩兒出版社,1979 年)、台灣大學:《台大哲學系事件調查報告》(1995 年)

26 見附錄二:《訪談王拓》,頁 11。

27 見王拓:〈當代小說所反映的台灣工人:談楊青矗的「工廠人」〈從當代小說看知識 份子的迷惘與徬徨〉,皆收錄於《街巷鼓聲》(台北市:遠景出版社,1976 年 3 月)

28 《金水嬸》在 1976 年由香草山書屋出版,《望君早歸》在 1977 年由遠景出版社出版,

而 2001 年九歌出版社將此二部小說重新增訂出版。經筆者比對,重新出版二書除了 小部分字詞的刪改增補外,主要內容、情節、對話並未有太多更動。以下(包括《望 君早歸》)的引文、頁數皆根據七0年代所出版的版本,特此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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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從小生活在八斗子的經驗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此外,七0年代初期知識青 年上山下海從事農村、漁村與礦工問題的調查,揭露許多經濟成長表象背後勞工

、漁民們生活艱難的現實,也是促使王拓回首故鄉而將其寫進小說的原因。29綜 觀《金水嬸》這部小說,其內容主題幾乎都圍繞在「漁村的悲歌與出走的兩難」

此議題上,故在下文中筆者擬由這條脈絡切入,探討王拓在《金水嬸》當中所刻 劃的七0年代漁村景象,以及其所欲傳達的內容意識。

在王拓最初的兩篇作品裡頭,筆者認為他似乎有意描寫整體漁村的破敗、漁 民的落後愚昧:在〈吊人樹〉裡,作者透過鑼鼓喧天的媽祖祭典、精采的舞獅,

帶出一個關於情愛與婚姻的悲劇。故事中的賴海生在祭典中擎舉著沉重的獅頭、

淌下斗大的汗珠不斷舞動,期盼透過賣力的表演獲得媽祖聖母的垂憐,救救他的 太太阿蘭。阿蘭自從在廣場上見到那位賣膏藥、打拳頭的外鄉人之後,就開始心 神不定,後來那位外鄉人在他家門前的大樹上吊自殺,被阿蘭在半夜裡瞧見了,

更使得她的神志迷糊不清,病態更加嚴重……。王拓在小說中花了不少段落描寫 賴海生舞著獅頭時心中的喃喃祝禱:「聖明的媽祖啊!請看我為你舞弄的獅頭呀,

你要庇祐啊!保庇我的女人好起來。我是虔誠的討海人,你的子民呀……」(頁 20)。不過事與願違,在故事的結尾處阿蘭也同樣上吊於家門前的那棵樹上。

其實,在情節的推演過程中,讀者很輕易地能夠知曉故事中的那位外鄉人,

即是阿蘭未出嫁前在台北幫傭時所認識的情人,後來兩人被迫分離,外鄉人走遍 各地想找尋阿蘭及他的小孩(當時阿蘭已懷孕)的下落,而終於在八斗子見到了 朝思暮想的昔日情人。但此時的阿蘭已經嫁給海生,一切都無法挽回了。王拓在 這篇小說中似乎有意諷刺討海人普遍的無知、迷信,一旦遭遇問題便將其歸因於 鬼神、沖煞,無法對症下藥,終於導致了無可挽回的悲劇。小說中刻意塑造了幾 位令人同情的角色,如賴海生及他的父親阿旺伯,他們確實相當虔誠努力,期待 媽祖的救贖,但結局卻是依然挽回不了的悲劇。王拓在此對討海人既批判又同情

,而造成這一切的原因大概可以歸咎到(貧窮所造成的)民智低落吧。

29 可參見王拓:《王拓:從文學到政治》(基隆市:王拓後援會,1989 年 5 月),頁 8∼9;

及郭紀舟:《一九七 0 年代左翼啟蒙運動──《夏潮》雜誌研究》(東海大學歷史研究 所 83 學度年碩士論文,指導教授:鄭梓)的「訪問王拓」部分。

(16)

或許由於這是作家的處女作,所以〈吊人樹〉的敘事手法並不是很高明。當 外鄉人在廣場上講述自身故事,以及見到阿蘭時的失態表現時(當然還包括阿蘭 一見到外鄉人轉身就跑的舉動),讀者對於一切實情便立刻了然於胸了,這使得 故事的懸念無法延續,也無法有效達到小說結尾處的落差諷刺效果。而且,如此 的敘事手法甚至容易使讀者心下泛起疑問:「作者是否太低估討海人日常生活的 智慧了?事態既已如此明顯,怎麼可能沒有一個人聯想得到。」由於敘事手法上 的缺陷,使得作者批判討海人凡事皆訴諸鬼神迷信的力道,也大大減弱了。

〈墳地鐘聲〉的故事大體可以分為兩個部分,前半部是杜滿福帶著遭受體罰 的兒子到校理論,與老師引發口角爭執。他的兒子之所以被體罰,乃是由於遲交 補習費的緣故;而故事後半部則是描述學童賴靖順上廁所,卻慘遭校舍倒塌被壓 死之事。學校的校長一再保證不是工程上的毛病,而漁民們也認為這是由於鬼怪 作祟的緣故,只有校工老潘堅持是學校地基出了問題。

筆者認為〈墳地鐘聲〉這篇小說的特殊之處,即是其通篇內容並未有十分具 體的情節推演,作者的筆法比較像是在勾勒一張日漸腐爛破敗的校園圖畫。在這 幅「異色」的圖裡,讀者可以瞧見:老師的惡性補習、因遲交補習費體罰學生、

誣賴學生偷東西;同事間的爭吵齟齬;學生出意外,校長將一切推給鬼神,對於 工程建設毫不負責;校長與女傭私通、老師勾搭女人……等各種教育界的黑暗面。

此外,作者同時也刻劃了漁民普遍的迷信及愚昧,不認為校舍的倒塌乃是建設過 程中人謀不贓的緣故。在這其中,學校的校工老潘代表著一片混濁中相對清醒的 人,他不斷地清除垃圾、打掃廁所(因為這個學校「越來越髒」了),在半夜裡 則是敲打著所謂的「暮鼓晨鐘」欲點醒人們。──但是,敲得醒嗎?

王拓在這篇小說中清楚揭露了教育界的各種黑暗面,但是這種「揭露」行動 卻引來了銀正雄的不滿與批評。銀正雄認為王拓寫作〈墳地鐘聲〉是「惡意的攻 擊」、「根本就無意建設」、「以暗示、烘托的手法來醜化他們的行為」,鄉土文學 到了此時「有逐漸變質的傾向……我們看到這些人的臉上赫然有仇恨、憤怒的皺 紋」。30而王拓則在〈鄉土文學與現實主義〉一文中回應表示,這篇小說中還是

30 見銀正雄:〈墳地裡哪來的鐘聲〉,原發表於《仙人掌》第二期(1977 年 4 月 1 日) 後收錄於尉天驄編:《鄉土文學討論集》(台北市:遠景出版社,1978 年 4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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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正面人物老潘及討海人,他們「對於下一代充滿了愛心與關心」,而且「任何 一個社會都有許多不合理的、黑暗的事實存在,台灣自然也不例外」,因此「現 實主義文學之反映這些事實」不能說是惡意揭發社會黑暗面。31

〈吊人樹〉及〈墳地鐘聲〉兩篇作品描繪了漁村及地方學校的日漸破敗、腐 朽,面對這樣的無奈命運,漁村居民及其下一代該如何面對未來?王拓在他的第 三篇小說〈海葬〉中開始探觸到「出走」的問題。

如同王拓早期的作品一樣,〈海葬〉的開頭也營造了一種無奈、悵然的氛圍。

賴水旺面對漁村平時最易見的娛樂:「賭博」和「上茶室」,今日無論如何是提不 起勁了,原因是兒子學校的老師今日突然來家庭訪問,希望他能讓小孩繼續升學

,這使得賴水旺感到十分為難。「少年人實在需要出去多看看世面」(頁 57),但 是他又擔心一旦孩子讀太多書,出去以後就不想再回漁村來,更遑論要求他出海 去捕魚了!這也使得水旺再度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有機會離開漁村到外面去,但 因為父親的責罵及自身的怯懦,後來便困守漁村再也無法脫身了。通篇小說約有 四分之三的篇幅,皆是描寫賴水旺個人的「內心獨白」,作者運用一層一層的轉 折,來表現水旺思緒的反反覆覆與舉棋不定。

王拓在小說中深刻描寫了討海人面對「出走」難題時,那種對於命運、未來 的不確定感,以及思緒當中綿延不斷的焦慮徬徨。上一代用孝順、養兒防老、外 頭不會比較好的理由困住這一代,這一代又想用相同的理由去困住下一代,討海 人的世世代代似乎都得困守漁村、葬於海上,水旺對此感到無限寂寥;但是「出 走」就一定保證會更好嗎?一身捕魚的本領去到了外頭,還能從事什麼工作?也 就是因為如此多的不確定因素,往往消滅了「出走」的念頭與勇氣。到了小說結 尾處,水旺似乎也沒有任何具體的結論,終究還是浪潮聲伴隨著思緒的輾轉反覆

,不斷侵擾著他。

在〈海葬〉中的賴水旺對於是否要讓孩子「出走」顯得十分猶豫、徬徨,但 是在〈炸〉當中的陳水盛卻是一心一意想讓孩子上學讀書,讓他日後不必在「貧 困的漁村混一輩子」(頁 131)。不過陳水盛所遇到的難題卻是沉重的經濟壓力──

31 這是一篇訪談稿,原發表於《夏潮》第 17 期(1977 年 8 月 1 日),後收錄於上註尉 天驄該書。

(18)

孩子明天就要註冊了,他卻湊不齊足夠的錢──因此,他將賣地瓜賺來的一百多 塊錢拿去賭博,希望藉此大賺一筆以解決問題,結果沒想到最後卻把錢全輸光了

。回到家中面對妻子的逼問,水盛悻悻然地大步跨出家門,之後他去找雜貨店的 興旺嫂借錢,卻被要求拿自己的兒子來抵押。最後在氣憤及走投無路之下,只好 鋌而走險學人家非法炸魚,導致最後炸出了嚴重意外。

在這篇小說當中,作者明白地刻劃出漁民生活的困苦艱難、血淚斑斑,即使 主觀意願想脫離漁村「出走」,但客觀的現實經濟條件也往往無法配合。像陳水 盛這樣的一個老實漁民,因為經濟壓力不得不鋌而走險,從事平常連想都不敢想 的炸魚,最後反倒炸傷了自己,實是一場徹底的人間慘劇。

不過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作者在這篇小說中舖寫了一位本是嗜錢如命的雜貨 店女主人興旺嫂,在水盛被火藥炸傷後,還不顧其死活一心只想逼問他如何將欠 債還清。由於擔憂水盛還不出錢來,她便前往水盛家中打算搬東西抵債,結果出 現在她眼前的卻是一片家徒四壁的景象,水盛的小孩在發燒中喃喃叫喊著「媽 媽」,這使她不禁深自檢討反省:「我怎麼會用這種手段對付這一家人呢?我怎麼 會變成這樣沒有心肝的人呢?……」(頁 164)。雖說如此的轉折多少有些突兀、

牽強,但王拓在此還是讓讀者看見到了在他欲揭露的社會黑暗面中、在凡事只講 求金錢利潤的時代裡,人性光輝總還是會有偷偷「溢出」的那一面。

王拓在上述幾篇小說中刻劃了漁村的貧困艱苦及「出走」的難題,彷彿暗示 著如果不想辦法脫離漁村,一生就將困守於此,然後葬於海上。那該尋何種管道 脫離貧窮漁村呢?受「教育」可能是一種方式。在〈蜘蛛網〉當中王拓大量運用 象徵的手法,描繪主角易冬林的命運如同被蜘蛛網緊緊纏繞一般,自從母親過世 以後,他就失去了上大學深造的機會,整天倒臥在小閣樓裡,在夢囈與現實中不 停地穿梭徘徊,顯得既蒼白又無助。故事的結尾,易冬林終於憤而向阿婆要求母 親的遺產並爭取升學的機會,結果在爭執過程中失手掐死了阿婆。

王拓自己是循著「升學」管道脫離漁村的,因此寫起「出走」、「升學」這類 的題材可謂駕輕就熟。但如果詳加考察這些作品後當可發現,事實上作者幾乎是 不現身於小說當中,也很少涉入個人價值評斷,他就只是「一五一十地描寫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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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代人站在人生的叉路上僵持不下的情境而已」。32也就是說,如果讀者欲從這些 小說中探究王拓對於「出走」的態度──到底應不應該讓下一代受教育?還是應 該讓他們繼續留在漁村裡?──其實是不容易找到解答的。而且有意思的是,如 果王拓對於「出走」抱持的是肯定論的話,那麼他在另外三篇作品〈祭壇〉、〈一 個年輕的鄉下醫生〉、〈金水嬸〉當中所傳達的,似乎又並不是那麼地樂觀。

〈祭壇〉是《金水嬸》裡場景及刻劃議題比較特殊的一篇作品,內容描寫一 位就讀中文研究所的「高級」知識份子董德耀(懂得要?),經由人家介紹在中 學任教,但一心一意想獲得母校系主任的賞識,拔擢他回母校任教,因此不停地 對系主任逢迎拍馬,在同儕間則實施合縱連橫、處心積慮散佈謠言,希望能拉人 下馬,使自己得利。

這篇小說將所謂「高級知識份子」那種俗不可耐的嘴臉,刻寫得淋漓盡致,

諷刺力道十足。王拓自己也就讀過研究所,因此對於學術圈鉤心鬥角的醜陋面可 謂知之甚悉。在小說中他穿插運用了「中學」與「研究所」兩個場景,藉由在中 學調查學生被毆打的事件,由學生口中道出這位董德耀的「差別待遇」──只喜 歡成績好的學生,並且聽從成績好的學生打小報告。但董德耀自己則顯得理直氣 壯:「什麼?你說我偏心?莫名其妙,他是第一名,我當然說他好。」(頁 111)、

「你應該學習謙虛,他的功課比你好。」(頁 112)、「什麼大報告小報告?……

敢批評我?太放肆了!要是沒有侯立隨時來報告,全班不都要造反了?」(頁 117)

。董德耀如此的觀念是根深蒂固的,因為他自己離開為人師表的中學,到了研究 所裡也是同樣以打小報告向系主任輸誠的。在學術圈裡是如此處心積慮的鬥爭,

這些人到中學去又將錯誤觀念傳達給下一代,當然台灣的整體教育是會出問題的

,「上樑不正下樑歪」大概是王拓想在這篇小說中傳達出的諷刺意味吧。循著「教 育升學」這條管道「出走」,到達了研究所如此高的學術層級,呈現出來的卻是 這樣一幕幕為了個人利益而扭曲人性的現實景況,不得不使讀者對於「出走」議 題多了份反向的思考。

而在〈一個年輕的鄉下醫生〉中,王拓則描寫了一個年輕的醫生義雄,由於

32 山田敬三語,見〈作家王拓──當代台灣文學管見〉,收錄於高天生編:《王拓集》 台北市:前衛出版社,1994 年 3 月),頁 260。

(20)

求學過程中村人的期待及小學老師的諄諄教誨,使得他在台大醫科畢業後辭謝了 私人大醫院豐厚的薪酬,也放棄了美國大學提供的優厚留學奬金,效法史懷哲深 入非洲的精神,滿懷熱情與愛心返回沒有醫生、既是礦區又是漁村的貧窮落後故 鄉服務。初時他滿懷熱忱,但是現實環境卻令他逐漸失望、低落消沉:「他們又 要馬跑,又不給馬食草。我只多收了他們一些醫藥費,他們就擺出一張張苦哈哈 的臉孔給我看……我的醫院也要設備,也要花錢,我不是開救濟院。」(頁 184)

而談及他最佩服的史懷哲醫生時,他說:「史懷哲,史懷哲有整個歐洲的道德理 想支持他,有錢的人捐錢給他,沒錢的人在精神上鼓勵他。而我們這是什麼樣的 社會?」(頁 185)比起他的同班同學都在台北開起了大醫院,困窮的義雄逐漸 感到失落了,他懷念起大學時代的生活與都市的美景:「田園、野人、天琴廳,

午後的咖啡館的情調多麼愉快」(頁 183)、「在愉快的音樂旋律中喝咖啡、談理 想、談抱負」(頁 183)。只是當初所談論的那些理想與抱負,到了今日卻反而深 深苦惱著返回家鄉奉獻的義雄,使他無法自拔。

在故鄉的土地上成長、茁壯,然後藉由升學脫離貧困的故鄉,接受了高等教 育的知識份子,是否終將成為一個「異鄉人」?留在都市中,成就的是私人小我 的利益,故鄉依然徘徊在窮困破敗的邊緣;但是返回故鄉奉獻卻又必須忍受物質

、精神生活上的雙重失落,年輕時的理想與浪漫遭遇到殘酷現實便一一幻滅了。

王拓在這篇〈一個年輕的鄉下醫生〉中為我們展現了七0年代知識份子面臨「出 走」抉擇時的兩難困境。

而在小說集當中最後一篇的〈金水嬸〉,則是銘刻了不少王拓成長過程中的 辛酸血淚,可說是以其成長經驗為背景,加上小說手法所織就出來的篇章。金水 嬸是八斗子漁村裡挑雜貨擔子兜售日常用品的婦人,她的家道原本極為艱苦,而 丈夫又是一個沒有責任、好吃懶做的人,但是她卻有辦法含辛茹苦地栽培六個兒 子都讀書唸大學,因此一提起金水嬸,八斗子的人無不打從心底稱讚,而且也認 為她快要苦盡甘來享清福了。但不幸的事情發生,由於兒子聽信了一位牧師的話

,因此金水嬸跟丈夫四處借錢、掏出老本給兒子合股做生意,最後卻受騙上當。

此時在會錢、債務逼得緊的情況下,金水嬸只好硬著頭皮去跟兒子們伸手要錢,

結果這些受教育「出人頭地」的兒子們卻紛紛找理由推託,棄雙親於不顧。此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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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水嬸的丈夫又突然病發身亡,在她心力交瘁之時,兒子們卻為了喪葬費用如何 分配爭執不休,且待了沒幾天就紛紛離去了。這一幕幕殘酷的現實景況令人感到 寒心,也難怪金水嬸的丈夫在死前會大嘆:「唉!兒子六七個,都只是好聽的,

還輸給人家沒子沒孫的人」、「時代很不同,社會已經完全變樣了。養兒子?唉!

白了的!」(頁 210)。

王拓在小說中明白刻劃了受教育出走的那一代,在商業社會下逐漸變形、扭 曲的現實嘴臉,他花了不少筆墨刻寫住在都市裡的兒子媳婦們的價值觀,例如:

金水嬸從家鄉帶乾魚脯給兒子,媳婦卻認為這種東西菜市場很多,要吃他們自個 兒會去買(頁 215);踏進兒子家中的客廳時,媳婦關心的是「電視上的花瓶是 日本帶回來的,不要打破了!」(頁 216);她跑到兒子上班的合作金庫去,兒子 見到她卻是一陣不滿與嫌棄:「妳要來也要穿得體面一點,穿得這樣黑墨墨破落 落的,給人看到叫我要把面皮放到那裏去?」(頁 226)。在故鄉受教育而「出走」

的人,竟也開始嫌棄起故鄉的破舊落後,甚至連撫養自己長大的母親也都瞧不起。

面對這種情況,金水嬸想起小時候兒子依偎在身邊,訴說著日後要賺大錢給她花 的景象,兩相對照之下,她是如何也想不透兒子們怎會變成如此……。

在關於〈金水嬸〉的眾多評論文字中,陳映真(署名「許南村」)的〈試評

「金水嬸」〉可說是最著名的一篇,而董保中的〈「金水嬸」與「金水嬸」批評〉

33一文則對於陳映真的評論有著不同的意見。筆者擬藉由兩篇認知不同的文字,

嘗試探索〈金水嬸〉的內容意義。

對於金水嬸的「雜貨擔子」是否代表著「商業資本主義」徹底滲透了台灣社 會底層的各個角落,基本上筆者較為同意董保中的意見:

我覺得雜貨擔本身實在不能「說明」工商業商品是怎樣「執拗而稠密地滲 透到」一個「偏遠」的漁村裡,因為雜貨擔是一個道地的農業社會做小買 賣的一種方式,在中國恐有幾千年的歷史。

33 董保中:「金水嬸」與「金水嬸」批評〉,發表於《聯合報》(1977 年 10 月 4 日)第 12 版。

(22)

在六、七0年代的台灣漁村裡,陳映真理想中所謂「單純的物物交換、自給自足 的前•近代的經濟生活」早已不存在許久了,因此如果單憑金水嬸這個經濟規模 相當小的雜貨擔子,以及裡頭有毛巾、肥皂、牙膏、香水和三角褲等現代性商品,

便要說漁村民眾的生活「早已嚴密地組織到商品所飢餓地尋求的市場裡」,實在 有些牽強;再者,如果陳映真的分析能夠成立,那貧窮的金水嬸實際上便是一個 在漁村裡頭藉由雜貨擔子獲取利潤的「剝削」階級了,但是這個「剝削」階級自 己卻在小說後頭反被商業資本主義所害,並且也無法理解兒子們價值觀的轉變,

此亦是不通之處。但是,筆者同時也無法同意董保中對〈金水嬸〉整體情節的詮 釋,他認為:

「金水嬸」故事情節發展的基本衝突是進步(Progress)與落後(Back- wardness)的對立,是現代化與保守的不調和,是動力的(Dynamism)跟 滯留靜止的摩擦。我以為這是「金水嬸」這個短篇小說的時代的特殊意義。

而金水嬸不幸的是落後、保守與靜止的代表,也自然是不可避免的「悲劇」

的犧牲者。

基本上董保中如此說法,與日治時期日本殖民者的「殖民進步主義」思考並沒有 什麼兩樣34,他將所謂的「進步」與「落後」擺放在線性史觀的發展上,因此在 台灣在經濟成長過程中,「落後」與「滯留靜止」被犧牲掉似乎是理所當然且必 要的,怪只能怪金水嬸自己不幸,因為她是「落後、保守與靜止的代表」。 其實陳映真與董保中所代表的即是台灣七0年代左右翼路線的不同詮釋,而 如此的爭辯在「鄉土文學論戰」中關於台灣經濟是否為「附屬經濟」時,尤其有 著更白熱化的討論。在〈金水嬸〉中,筆者認為王拓實際上所要描寫被商業資本 主義所「異化」的並不是金水嬸,而是她的這群兒子們,當他們接受教育而由漁 村「出走」後,思想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為工商業社會的運作邏輯給扭曲、異化了,

忘卻了漁村中所保有的傳統倫理價值,因而將雙親捨棄,甚至連債務都推給父母

34 關於「殖民進步主義」的相關內涵,可見游勝冠:《殖民進步主義與日據時代臺灣文 學的文化抗爭》(清華大學中文研究所 89 學年度博士論文,指導教授:呂興昌)

(23)

親。筆者認為這才是〈金水嬸〉這篇作品所欲傳達的旨意。

而在如此陰暗殘酷的現實裡頭,小說結尾處卻出現了光明的一面。即便金水 嬸遭到兒子們無情的對待,甚至必須遠走台北替人幫傭來還清債務,但是她卻依 然去廟裡替她的兒子們祭煞補運,並且表示「等還完(債)了,她就要重新回到 八斗子,清清白白的,她要到媽祖廟來燒香謝神」(頁 256)。王拓在此刻劃了一 個偉大豐厚的母性形象,對比起週遭激變的人性現實面,金水嬸誠懇且寬厚知足 的傾訴,對於未來充滿了樂觀希望的態度,實在令人動容。

綜觀《金水嬸》這本短篇小說集,筆者認為它始終圍繞著「漁村的悲歌與出 走的兩難」此議題。王拓先是刻劃了漁村的破敗、落後,以及滯留漁村的悲慘景 況,似乎暗示著「升學」是脫離貧困從漁村出走的良好途徑。但是另外一方面,

他卻又描寫了高級知識份子俗不可耐的臉嘴、返鄉貢獻卻遭逢物質精神雙重低落 的現實窘境,以及受了教育出走的人們竟捨棄了故鄉的父母親。究竟王拓對於「出 走」議題的思考是什麼?關於此,筆者曾於訪談中詢問過王拓,他如此表示:

我過去寫的這方面的小說,是寫身邊我真熟識的題材啦……他們可能無真 深的對生命的體會、理解,抑或是說思考,他們可能無,不過我看到以後 感覺這是人生命中會遇到的問題,所以說人要不要受教育,去改變他的現 狀?當然要啊。所以我們一世人感謝我老母呀……啊你要叫我老母講出一 套大道理,她也無,她就感覺說不要乎她的囝仔甲他的老爸一樣,一世人 是「青暝牛」嘛。「青暝牛」你聽有嗎?眼睛看無【看不到】的牛嘛!那 個處境是很悲慘的嘛,她不要乎她的後生【兒子】繼續這樣,啊她有看到 的是讀冊可以乎她的囝仔改變,所以她甘願她過得艱苦,她也要(讓她的 小孩讀書)。這是我老母的觀察,因為這樣,所以我們走這條路,我們兄 弟攏走這條路。但是那當陣台灣的社會是不是干那這條路爾爾【而已】?

嘛無是。有真多黑手嘛成功呀,就是說有真多黑手嘛改變他們的環境啊…

…在台灣整個社會變遷的過程裡底,有一個階段真多黑手仔成功,脫離他 們過去那種真貧困的環境,然後變成很成功的企業家第一代,當然他們後 來也透過自己的努力,來自我教育,讓他們自己提升。所以我想這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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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的一個動力吧,就是對於自己身處在一個非常貧困的環境裡面呢,就 自然有一種動力想要去衝破,有的人衝不破,就回到原來的那個環境裡面 去,有的人衝破了,靠自己,有的人衝破了,除了靠自己以外還靠別人,

比如說靠父母、靠兄弟等等,我認為這是人生命中碰到困境的時候,一定 會有的反應。所以有的很感動,有的即使失敗了,也很感動人,那個動力 本身就很令你感動了啦。一個作家要寫的不是只有自己的經驗而已,還看 到別人的,但是有一個前提,一定讓這個作家感動的他才能夠寫得好。35

就上述回答看來,王拓基本上是肯定人們應該要憑著自身努力去脫離貧困的,只 是脫離的方式未必非循著「受教育」這條管道不可,有不少人也透過另外的方式 去突破人生的困境。

此外,由上述的回答我們亦可發現,王拓在《金水嬸》的寫作中其實只是將 他身邊那些熟識的人事物──無論是衝破了困境、或是失敗的──給描繪出來而 已。事實上仔細考察這些小說,讀者多半僅能從場景、題材的選擇中,隱隱窺知 作者的立場與位置,王拓本身很少直接涉入小說情節明白展現其價值判斷的,這 與日後「鄉土文學論戰」時,不少人士攻擊他的小說「批判太過」、「表達仇恨、

憎惡」36,似乎尚有著一段落差。筆者認為在《金水嬸》這部小說中,王拓依然 保持著「知識份子」的立場,有距離地刻寫著漁村漁民。關於此,山田敬三曾認 為:

王拓是出身漁村的知識份子……能夠向這個難題挑戰,膽敢逃離漁村的人

,在他逃出的那一刻,他已成了故鄉的異類……像他這樣的勞心者,是萬 萬不可能再回去做個討海人的。儘管他心中對故鄉有無限依戀,漁民們卻 只把他當做一個異鄉人而已。於是,知識份子王拓開始單戀他的故鄉。37

35 見附錄二:《訪談王拓》,頁 13∼14。

36 如彭歌:〈不談人性,何有文學〉、銀正雄:〈墳地裡哪來的鐘聲?〉,收錄於尉天驄編:

《鄉土文學討論集》(台北市:遠景出版社,1978 年 4 月)

37 見山田敬三著、涂翠花譯:〈作家王拓──當代台灣文學管見〉,收錄於高天生編:《王 拓集》(台北市:前衛出版社,1994 年 3 月),頁 256。

(25)

筆者不清楚山田敬三是從何處去判定漁民們「只把王拓當做一個異鄉人而已」。 但是他所提出的「知識份子」位置的說法,確實是相當犀利精準。邱貴芬在〈翻 譯驅動力下的台灣文學生產──1960∼1980 現代派與鄉土文學的辯證〉中指出:

在台灣新文學裡,「底層人民」的角色相當微妙。除了是被壓迫的廣大大 眾,有時也以一種「民間智慧」的姿態出現,與殖民教育體制下知識份子 的觀點形成一種張力……戰後的鄉土文學則較凸顯底層人民如何遭受欺 壓……庶民的形象也變成需要透過知識份子(如敘述者)的仲介方能發聲 的被壓迫者。38

這樣的觀察套用到《金水嬸》確實也是如此。小說裡所呈現的漁民形象,大多是 愚昧、落後、無知的,他們自身並未展現太多反抗命運的主體能動性;而王拓在 小說的對話中摻入不少「台語方言」,其目的只是為了達到模擬現實的「傳神」

效果,他自己也認為「如果太過強調(台語方言的使用),便很容易使人陷入一 種偏狹的、分裂的地方主義的觀念和感情裏」39,而他在小說的主要敘事則是使 用流利、純熟的中文,這種現象一定程度也表示著當時社會底層民眾的聲音,乃 必須透過知識份子的「仲介」與「翻譯」,才得以傳達給主流的社會聽見。

38 邱貴芬:〈翻譯驅動力下的台灣文學生產──1960∼1980 現代派與鄉土文學的辯證〉

《台灣小說史論》(陳建忠、應鳳凰、邱貴芬、張誦聖、劉亮雅合著,台北市:麥田 出版公司,2007 年 3 月 15 日),頁 248。

39 見王拓:〈是「現實主義」文學,不是「鄉土文學」,收錄於尉天驄編:《鄉土文學討 論集》(台北市:遠景出版社,1978 年 4 月),頁 116。

(26)

二、資本主義社會下的困境: 《望君早歸》析論

(一)從「描寫的現實主義」到「批判的現實主義」

王拓 1973 年自政大中文研究所畢業後,留在政大中文系擔任講師。他自陳

「我原本追求的是穩定安靜的人生,最希望當個學者、作家、教師,能終生與書 為伍,以寫作為志業」40,但由於其小說反映了底層人物在現實生活中的悲苦與 掙扎,且評論文字〈漁村問題所反映的民心〉也明白地揭露漁民所遭逢到的各種 困境,因此相當程度地惹惱了政府當局。隔年七月,王拓在不明原因下,未獲政 大聘書,只好轉任光武工專講師。

在光武工專時,正逢蔣介石過世(1975 年 4 月 5 日),政府通令全國人民舉 哀,光武工專全校師生均佩帶黑臂章,而王拓因為對蔣介石一生功過頗有質疑,

故拒戴黑臂章,結果此舉引起光武工專主任教官的注意,開始指派學生在課堂上 紀錄其講話內容。而其中某生由於在報告上認為「王老師的課程學生都反應良 好,也未有對蔣總統的不敬」,結果被反誣「那你思想有問題,你受王老師的影 響太大」,該生悲憤之下將實情偷偷告予王拓,令他感到十分震撼:

我知道這項事情以後,我是震撼!shock!教育怎麼(變成)這樣?我雖 然知道我在政大講授「中國小說選讀」的時候,已經有人打我的小報告,

隱隱約約知道,再加上一點猜測嘛。不過沒有一個學生這麼明白地告訴你 說「是主任教官要我紀錄你講的話」。我感覺說教育怎麼變成這個樣子?

這就干那親像文化大革命的時候,我看到那些所謂「資料彙編」、「史料彙 編」,看到那種老爸告自己的兒子、兒子去告老爸,密告!妻子去密告丈 夫、丈夫去密告妻子的情形一樣。我感覺,幹!這個社會哪會變成這個型

【樣子】呢?人跟人之間最起碼的溫暖、信任,整個瓦解!這還成一個社 會嗎?41

40 見王拓:〈我的人生•我的夢〉一文,為《金水嬸》《望君早歸》新版自序。

41 見附錄二:《訪談王拓》,頁 17∼18。

(27)

在極度驚駭及對於教育被嚴密控制的失望下,王拓決定離開教育界。離開光武工 專不久,王拓在《台灣政論》創刊號發表了兩篇文章,一篇是〈小事情所反映的 大問題──八斗子所見、所聞、所思〉,內容報導蔣經國訪問八斗子漁村後,王 拓個人所見所聞之事,內容抨擊歌功頌德的風氣,希望「大家把問題講出來吧!

」,結果此文被情治單位認為刻意污衊、抹黑蔣院長;而另外一篇是〈梁山泊的 崛起與沒落──論水滸的「官逼民反」與宋江的領導路線〉,此文發表後不到一 個月,毛澤東在大陸也開始批水滸,認為宋江的路線是投降主義,觀點與王拓不 謀而合,結果此文也被情治單位指控與毛澤東隔海唱和、建立「造反有理」的理 論基礎。42

由於這兩篇文章的發表,情治人員找上門來,並要求王拓簽立切結書,使得 王拓曉得「從此,我知道要在文化界生存是很困難了。以當時國民黨對文化界控 制之嚴苛,哪一家報紙的副刊敢登我的文章呢?如果沒有副刊的稿費,我怎麼可 能靠寫作維生呢?於是,我決心改行向商場求發展」。43當「教書」、「寫作」兩條 路都被斷絕了,原本只想「終生與書為伍」的王拓,也不得不投身商業社會。他 先是透過觀察,有感於台灣醫療市場的改變,因此與台大醫院的醫師共同創辦《健 康世界》雜誌,後來又轉任藥品公司經理。在藥品公司的那段時間,王拓表示自 己感到非常痛苦,社會的現實與他當時滿腦子的左派理想相差太遠了,當他目睹 商場中的爾虞我詐、缺乏理想與正義,只為了金錢、利潤相互鬥爭的殘酷面時,

他認為「我在商場的那兩年中,正是我一生最感挫折、苦悶的時期」,一個作家 在現實生活遭遇挫折時,往往卻也是他在創作上表現最為旺盛的時候,王拓亦是 如此,「在商場的那兩年中……也是我一生中寫作最勤、創作力最強、作品最豐 富的一段時間。」44,文化評論集《街巷鼓聲》及社會評論集《民眾的眼睛》裡 的大部分文章,皆是在這段時間內所發表的,同時這也是《望君早歸》的創作背 景。

筆者在前文曾經提及,就《金水嬸》裡頭所收錄的篇章來觀察,可以發現王

42 見王拓:《王拓:從文學到政治》(基隆市:王拓後援會,1989 年 5 月),頁 10∼11。

43 同上註,頁 11。

44 同上註,頁 12。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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