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的力量如果只能跳動在白紙黑字間,效果終究是很有限的。在我從事 作的七八年中,我逐漸體認到,如果不能把筆的力量從白紙黑字間伸展出 來,和廣大的民眾融和在一起,那麼,做為一個知識份子所秉持的良心和 正義,畢竟是孤獨而脆弱的。……基於這樣的認識和瞭解,我開始對自己 做為一個寫作者的角色,有了更多的要求和期待。
──王拓106
王拓七0年代的創作軌跡乃呈現著「前•現實主義→描寫的現實主義→批判 的現實主義」的演變圖式,其所代表的便是王拓個人內在精神與創作實踐上,逐 步激化、升高的現實主義觀及批判火力。進入七0年代後期,王拓的文學觀念在 曾是論戰文字的〈廿世紀台灣文學發展的動向〉當中,有著最具體的呈現:
概括地總結二十世紀以來在台灣的中國文學的發展,我們可以得到幾個結 論:一、文學必須紮根於廣大的社會現實與人民的生活中,正確地反映社 會內部的矛盾,和民眾心中的悲喜,才能成為時代和社會真摯的代言人,
而為廣大的民眾所愛好和擁戴。而這種具有明顯、強烈的『現實主義』精 神的文學,因為具有較真誠的道德勇氣、較強烈的愛心和熾熱的感情,所 以也往往更具有感動人心的說服力。二、文學的發展必須能與當時的社會 發展相一致;文學運動必須能發展為一種社會運動,或與社會運動相結合
106 見王拓:《王拓:從文學到政治》(基隆市:王拓後援會,1989 年 5 月),頁 20。
,文學才能更有效地發揮它改良社會的熱情和功能。107
由「社會真摯的代言人」、「發展為一種社會運動」、「改良社會的熱情和功能」等 字眼可以觀察到,此時王拓的「現實主義文學論」是將文學工具化的論調,文學 的目的乃是為了「改革社會」。王拓自己在訪談中也不諱言地認為「在鄉土文學 論戰的時代呢,我是一個文學的功利主義者……我是希望透過文學來改革社會,
所以就會比較傾向於寫實主義」。108但在這裡我們要問的是,既然期許自己成為
「時代和社會真摯的代言人」,並且希望透過文學來改良社會,為何日後的王拓 又要投文學之筆而躍身政治?
當然,對於王拓及楊青矗從文學走向政治,最後甚至因「美麗島事件」而 身陷囹圄的過程,不少論者提出過詮釋與評價,如葉石濤便認為:
從鄉土文學論爭開始以來,台灣作家始終提倡「參與的文學」(Committed Literature),以為文學創作活動是一種實踐活動,欲以文學作品的內涵 來感化民眾……然而,正如所有屬於第三世界的作家一樣,他們面對的是 現代工商消費社會的麻木不仁和腐敗,文學作品的銷路和影響有限……人 道主義的關懷,正義感的伸展等美夢也就都成為泡影了。王拓和楊青矗之 所以直接參加政治活動,乃是自然發展的結果。109
而王拓自己則表示:
我會從文學創作走向政治,也是因為對社會的熱情越來越大、對社會的問 題越了解,就越覺得文學很無力……大家都稱讚《金水嬸》寫得很好,但 是看的人有多少?一年出兩版,兩版就只四千本;但康寧祥在台北橋頭演 講──夭壽!一場就有兩萬人!颱風天,還沒有人走掉!這對我是個很大
107 李拙(王拓):〈廿世紀台灣文學發展的動向〉,原發表於《中國論壇》第 4 卷第 3 期
(1977 年 5 月 10 號),後收錄於王拓:《街巷鼓聲》及尉天驄:《鄉土文學討論集》。
108 見附錄二:《訪談王拓》,頁 8。
109 葉石濤:《台灣文學史綱》(高雄市:春暉出版社,1987 年 2 月),頁 168。
的誘惑。我覺得若是透過嘴巴來宣揚理念,一下子就可以讓很多人來聽。
既然台灣沒有革命的條件,那我就來參選,我相信透過這種演講傳布效 果,比文學更快。110
就以上葉石濤及王拓自身的解釋看來,當一個作家介入現實、改革社會的高度熱 情,並不是文學創作與銷售速度所能承擔時,其尋找更直接有效的管道便是有跡 可循的了。但筆者認為如此解釋依然不夠具有說服力,因為當一個文學作家懷抱 有「透過文學來改良社會」的熱情時,難道未曾設想過文學的銷售速度及傳佈效 果的侷限性嗎?此外,換個角度思考,即使銷量、速度及傳佈效果皆有限,但是 書籍是可以流通、多人轉手、反覆閱讀的,其影響範圍未必比短暫性的激情政治 演講會要差上許多,更不是「一年四千人」與「一次四萬人」如此的懸殊差距。
筆者認為其中未思索到的關鍵,乃在於作家在寫作中預設所欲喚起的「隱含讀者
」與現實生活裡的民眾是存有落差的,基本上王拓所構想的「隱含讀者」在七0 年代的台灣社會是少有存在的。
美國學家查特曼(S•Chatman)根據布斯(W•C•Booth)《小說修辭學》
當中關於「隱含作者」及「隱含讀者」的概念,為敘述文本的交流過程規劃了下 列的圖式:
敘述文本
真實作者…→隱含作者→(敘述者)→(受述者)→隱含讀者…→真實讀者111
當然,無論是查特曼的圖式或是布斯的《小說修辭學》裡頭,所強調的都是由作 者朝向讀者這樣的單向流動模式,與「讀者反應理論」興起後強調的雙向交流過 程有著一段落差,但是這樣的單向模式卻無損於我們思考,當時身為一個「文學
110 見〈從文壇走向美麗島:王拓〉,《走向美麗島──戰後反對意識的萌芽》(新台灣研 究文教基金會•美麗島事件口述歷史編輯小組總策劃。台北市:時報文化出版公司,
1999 年 11 月 29 日),頁 150。
111 轉引自譚君強:《敘事理論與審美文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 年 9 月), 頁 24。
功利主義者」的作家王拓,他是如何在作品中呈現他的觀念與批判,又是如何地 預設他的讀者群可能被喚起。當然,最終得到的結果也許是失落的。
布斯在《小說修辭學》中提出了有別於真實作者的「隱含作者」概念:
在他(作者)寫作時,他不是創造一個理想的、非個性的「一般人」,而 是一個「他自己」的隱含的替身,……他的不同作品都將含有不同的替身,
即不同思想規範組成的理想……作家根據具體作品的需要,用不同的態度 表明自己。112
「隱含作者」並不是敘事文本中可見的具體事物,但在布斯的觀念中每個敘事文 本都隱含著作者的「第二自我」,「隱含作者」(第二自我)在智力和道德標準上 常常高於真實作者本人,可說是真實作者本身高度理想與道德情感的投射。王拓 在他的每篇小說中,隨著主題內容的不同當然也以「不同的態度表明自己」,但 總括來說,其小說所隱含的「第二自我」無非是「關心底層民眾」、「批判社會的 不公不義」、「懷抱高度的改革社會熱情」……等等形象的。而在訪談中論及因「美 麗島事件」而坐牢的心情時,王拓也顯示了「真實作者」與「隱含作者」之間的 區別:
我自己去坐牢以後才發現,我沒有那麼偉大啦!我的心還是肉做的。我上 次跟你們講過,我一直以來都是認為我是一個革命家,革命家要什麼?要 為了革命的理想可以死啊,可以犧牲啊……然後去坐了牢以後我發現說,
人無這呢【這麼】勇敢啦,人的心肉做的嘛,你想到老母、想到某子,你 也是會艱苦呀。113
此外,在布斯的《小說修辭學》當中,與「隱含作者」相對舉的概念即是他對於
112 布斯(W.C.Booth)著,華明、胡曉蘇、周實譯:《小說修辭學》(北京大學出版社,
1987 年),頁 80∼81。
113 見附錄二:《訪談王拓》,頁 33。
讀者角色的思考:
如果我要欣賞他的作品,我就必須大體上同意它的隱含作者對所有事物所 持的論點。當然,也必須對作為讀者的我與正在付賬單、修漏水龍頭、缺 乏仁慈與明智的那個時常很不相同的我之間加以區別。只有在我閱讀時,
我才變成了必須與作者的信念相一致的那個自我。……簡言之,作者創造 了一個他自己的形象和另一個他的讀者的形象;正如他創造了他的第二自 我,他也創造了他的讀者,最成功的閱讀是這樣的:在閱讀時被創造出來 的兩個自我,作者和讀者,能夠找到完全的和諧一致。114
筆者認為如王拓這樣的一個「文學功利主義者」,在七0年代企圖「透過文學來 改良社會」,基本上乃是預設了有一讀者群在閱讀其文學作品時,能夠與其「隱 含作者」的高度熱情、理想達到完全的和諧一致,讀者能夠被作者喚起共同來改 善社會的不公不義,但事實上這是一個必然面臨失落的假設,因為許多的研究都 顯示,戰後台灣的農民與工人階級意識相當薄弱,無法由消極的「自在階級」( class-in-itself)轉變為積極主動的「自為階級」(class-for-itself)115,王拓筆下所 刻劃窮苦漁村的漁民、商業社會中被剝削的底層勞工,對他們而言可能「付賬單、
修漏水龍頭」才是最真實的生活面。在〈望君早歸〉裡,邱永富一直不斷在背後 替船員家屬打氣,希望他們能夠拒絕不合理的賠償堅持下去,但是在船公司利誘 及各個擊破之下,家屬們後來都領錢蓋了章,使得邱永富的努力幾乎付諸流水;
在王拓八0年代的長篇作品《牛肚港的故事》中,也描述了主角在大學時代參與
「百萬小時奉獻運動」,到台灣鄉間各角落去調查人民生活現況時的情形:
他們原以為,漁民和礦工一定會對他們的熱心奉獻和服務給予熱烈的回應
。想不到,結果卻大大出乎了他們的意料。鄉下人竟將他們的訪問,當成
114 布斯(W.C.Booth)著,華明、胡曉蘇、周實譯:《小說修辭學》(北京大學出版社,
1987 年),頁 152。
115 見王振寰、瞿海源主編:《社會學與台灣社會》(台北市:巨流出版公司,2003 年 9 月)第 7 章〈社會階層化〉,頁 1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