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從「描寫的現實主義」到「批判的現實主義」
王拓 1973 年自政大中文研究所畢業後，留在政大中文系擔任講師。他自陳
「我原本追求的是穩定安靜的人生，最希望當個學者、作家、教師，能終生與書 為伍，以寫作為志業」40，但由於其小說反映了底層人物在現實生活中的悲苦與 掙扎，且評論文字〈漁村問題所反映的民心〉也明白地揭露漁民所遭逢到的各種 困境，因此相當程度地惹惱了政府當局。隔年七月，王拓在不明原因下，未獲政 大聘書，只好轉任光武工專講師。
在光武工專時，正逢蔣介石過世（1975 年 4 月 5 日），政府通令全國人民舉 哀，光武工專全校師生均佩帶黑臂章，而王拓因為對蔣介石一生功過頗有質疑，
故拒戴黑臂章，結果此舉引起光武工專主任教官的注意，開始指派學生在課堂上 紀錄其講話內容。而其中某生由於在報告上認為「王老師的課程學生都反應良 好，也未有對蔣總統的不敬」，結果被反誣「那你思想有問題，你受王老師的影 響太大」，該生悲憤之下將實情偷偷告予王拓，令他感到十分震撼：
我知道這項事情以後，我是震撼！shock！教育怎麼（變成）這樣？我雖 然知道我在政大講授「中國小說選讀」的時候，已經有人打我的小報告，
隱隱約約知道，再加上一點猜測嘛。不過沒有一個學生這麼明白地告訴你 說「是主任教官要我紀錄你講的話」。我感覺說教育怎麼變成這個樣子？
這就干那親像文化大革命的時候，我看到那些所謂「資料彙編」、「史料彙 編」，看到那種老爸告自己的兒子、兒子去告老爸，密告！妻子去密告丈 夫、丈夫去密告妻子的情形一樣。我感覺，幹！這個社會哪會變成這個型
【樣子】呢？人跟人之間最起碼的溫暖、信任，整個瓦解！這還成一個社 會嗎？41
40 見王拓：〈我的人生•我的夢〉一文，為《金水嬸》、《望君早歸》新版自序。
41 見附錄二：《訪談王拓》，頁 17∼18。
在極度驚駭及對於教育被嚴密控制的失望下，王拓決定離開教育界。離開光武工 專不久，王拓在《台灣政論》創刊號發表了兩篇文章，一篇是〈小事情所反映的 大問題──八斗子所見、所聞、所思〉，內容報導蔣經國訪問八斗子漁村後，王 拓個人所見所聞之事，內容抨擊歌功頌德的風氣，希望「大家把問題講出來吧！
」，結果此文被情治單位認為刻意污衊、抹黑蔣院長；而另外一篇是〈梁山泊的 崛起與沒落──論水滸的「官逼民反」與宋江的領導路線〉，此文發表後不到一 個月，毛澤東在大陸也開始批水滸，認為宋江的路線是投降主義，觀點與王拓不 謀而合，結果此文也被情治單位指控與毛澤東隔海唱和、建立「造反有理」的理 論基礎。42
由於這兩篇文章的發表，情治人員找上門來，並要求王拓簽立切結書，使得 王拓曉得「從此，我知道要在文化界生存是很困難了。以當時國民黨對文化界控 制之嚴苛，哪一家報紙的副刊敢登我的文章呢？如果沒有副刊的稿費，我怎麼可 能靠寫作維生呢？於是，我決心改行向商場求發展」。43當「教書」、「寫作」兩條 路都被斷絕了，原本只想「終生與書為伍」的王拓，也不得不投身商業社會。他 先是透過觀察，有感於台灣醫療市場的改變，因此與台大醫院的醫師共同創辦《健 康世界》雜誌，後來又轉任藥品公司經理。在藥品公司的那段時間，王拓表示自 己感到非常痛苦，社會的現實與他當時滿腦子的左派理想相差太遠了，當他目睹 商場中的爾虞我詐、缺乏理想與正義，只為了金錢、利潤相互鬥爭的殘酷面時，
他認為「我在商場的那兩年中，正是我一生最感挫折、苦悶的時期」，一個作家 在現實生活遭遇挫折時，往往卻也是他在創作上表現最為旺盛的時候，王拓亦是 如此，「在商場的那兩年中……也是我一生中寫作最勤、創作力最強、作品最豐 富的一段時間。」44，文化評論集《街巷鼓聲》及社會評論集《民眾的眼睛》裡 的大部分文章，皆是在這段時間內所發表的，同時這也是《望君早歸》的創作背 景。
筆者在前文曾經提及，就《金水嬸》裡頭所收錄的篇章來觀察，可以發現王
42 見王拓：《王拓：從文學到政治》（基隆市：王拓後援會，1989 年 5 月），頁 10∼11。
43 同上註，頁 11。
44 同上註，頁 12。
拓的創作有從「前•現實主義」過渡到「描寫的現實主義」的現象，但是基本上 在當時的作品中王拓大都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去「描寫」漁村漁民的種種，較少介 入個人的批判與價值判斷。但或許由於生活現實的磨難，以及親身接觸社會當中 的許多不公不義，因此到了創作《望君早歸》時，敘事的場景已由八斗子漁村轉 到台北大都會，而主題內容也轉向刻劃商業資本主義社會下為了金錢殘酷鬥爭、
爾虞我詐、人性扭曲的種種面貌。此時王拓的創作手法已較為成熟，使得小說的 篇幅普遍拉長，得以容納更多的場景、情節，同時他也透過一些小說人物的描繪 與對話，開始介入個人的批判，使得其寫作風格由「描寫的現實主義」轉向「批 判的現實主義」時期。
（二）被扭曲的眾生相
在 1975 年 8 月所發表的〈金水嬸〉，我們已經可以看到王拓開始刻劃商業資 本主義下人性扭曲的一面，基本上其寫作風格的奠定可由〈金水嬸〉算起。而之 後的 1976 年或許由於上述生活、職業的動盪變化，除了少數幾篇評論外，王拓 並未發表日合文學作品，可說是其寫作──無論是創作或評論──都相對萎縮的 一年。而到了 1977 年，王拓飽受壓抑的寫作欲望整個爆發開來，4 月有短篇小 說〈春牛圖〉刊於《中國時報》，正式代表著經由〈金水嬸〉的過渡，王拓的文 學創作來到了「批判的現實主義」時期。而連續的 5、6、7、8 月每個月皆有短 篇小說發表，並於 9 月集結出版即為《望君早歸》一書。此外，這時他也使用各 種筆名，於《中國時報》撰寫「人間方塊──關心人間」共數十則文章、在《夏 潮》撰寫多篇社會評論，其內容涵蓋了學術、經濟、農漁勞工權益、環境污染……
等等議題（後多收錄於《民眾的眼睛》）；而 4 月所發表的〈是「現實主義」文學，
不是「鄉土文學」〉，則引發了激烈的鄉土文學論戰；9 月發表的〈擁抱健康的大 地──讀彭歌「不談人性，何有文學」〉、12 月發表的〈「殖民地意願」還是「自 主意願」？──孫伯東「台灣是殖民經濟嗎？」讀後〉也意外在「鄉土文學」的 論戰中引起了關於「依賴理論」、「台灣是否為殖民地經濟」的論辯。王拓此時無 論在文學創作、文化評論、社會議題的關注及論戰參與上，在在展現了一個「介 入型」知識份子巨大的論述能力及實踐動能。
《望君早歸》收錄了五個短篇作品，依時間順序排列分別是：〈春牛圖〉、〈車 站〉、〈望君早歸〉、〈獎金 2000 元〉、〈一個年輕的中學教員〉。其中除了紀念三哥 而創作的〈望君早歸〉其背景是八斗子漁村外，其餘四篇作品的場景皆是繁榮的 台大大都會。
由於王拓創辦《健康世界》雜誌及任職於藥品公司的關係，所以對醫藥界的 陰暗腐敗面開始有所了解。「醫生」是社會的頂尖菁英，「藥品」則是民眾病痛時 的最後保障，但是這兩個環節竟充滿著許多問題，王拓以一介懷有「左派理想」
的知識份子投身格格不入的商場，面對這些醜陋現實不可謂不痛心，因此他在 1977 年 2 月的《中國論壇》上連續發表兩篇文章〈藥費為何這樣貴？──一個 藥廠推銷代表的告白〉、〈崩塌的偶像──一個藥品推銷員眼中的某些醫師〉45， 將藥廠與醫師之間的相互勾結、藥品成本轉嫁給患者導致藥費節節升高，以及醫 生們接受藥廠的奉承巴結，幹出種種醜陋敗德的勾當，都一一揭露出來。而在 4 月所發表的〈春牛圖〉這篇小說中，他也將這些醜陋陰暗面刻寫於故事裡頭。
〈春牛圖〉篇幅不短，大致可以分為二部分，前半部描述劉昭男帶領新外務 員趙秀燕穿梭於各大醫院、藥房中盤商，指導她認識藥品推銷業務；後半部則描 述劉昭男與老闆邱德彰之間的鬥爭，終至離開公司，最後走上製造春藥兼營應召 的非法一途。
王拓有意透過小說，揭露當時藥品推銷的黑暗面，例如：不降低藥品成本，
反用色情月曆、書刊等旁門左道來做促銷、醫師們因為擁有藥品採購的決定權，
藥商便給予回扣及酒色招待、並招攬頗具姿色的女外務員，暗示她們如果在「低 薪資、高獎金」的狀況下欲使收入豐厚，便要多花心思、手腕去討好醫生，甚至 與其發生不正常的關係。這些描寫都彰顯了商業社會中為了逐利不擇手段，導致 荒謬醜惡、人性扭曲種種情況的發生，劉昭男在跑了一天的業務後告訴女外務員 的話語，最足以說明此心態：「生意場裡就是這麼一回事，說穿了也不過就是酒 色名利而已。只要懂得滿足對方，……這些想通了其實也沒什麼，人還不是都這 樣，……為了生活呀！」（頁 25）；此外，王拓在小說中也刻劃了商場上逐利鬥 爭、爾虞我詐的一面，貫串〈春牛圖〉整篇小說的，其實是劉昭男與邱德彰兩人
45 二文皆收錄於《民眾的眼睛》（王拓發行、長橋總經銷，1978 年 8 月 15 日）。
之間的矛盾：當初劉昭男由於資本額不足，便找了邱德彰合作創立「華倫藥品公 司」，本來說好公司登記兩個人的名字，而他的一半資金由邱德彰先代墊，日後 再慢慢償還。結果邱德彰辦理公司登記時卻登記了獨資，雖然事後保證劉昭男擁 有三分之一的股權，但是遲遲未有任何書面證明，而劉昭男也由於事業才剛起步
，不好意思開口要求，結果拖延之下公司便成為由邱德彰獨攬大局的局面，也種
，不好意思開口要求，結果拖延之下公司便成為由邱德彰獨攬大局的局面，也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