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成長於德宗一朝,自身非望族出身,父兄雖任官為統治階 層,但擔任的卻不是朝官而是地方官,白居易若想改善其社會地位,晉 身唐王朝上流決策階級,則必須依靠自己的才能,爭取在首都長安擔任
「朝官」的機會。因此白居易年輕時便決定不走父兄以明經科入仕的路 子,而改考主要以拔擢並培養「朝官」的進士科考試,雖然明經科考試 錄取人數較多,但未來仕宦的出路只能以擔任地方官吏為主,鮮有例 外。白居易於朝中無援,在進士科考試之中,只能依仗自己的文學才 能,冀望能得到主考官的賞試,例如他在禮部進士試之前進謁〈與陳給 事書〉一文中所提到的:
居易,鄙人也,上無朝廷附離之援,次無鄉曲吹煦之譽,然則 孰為而來哉?蓋所仗者文章耳,所望者主司之至公耳。(《白 居易集》,卷四十四,頁 950。)
科舉制度於中唐德宗之際,雖不糊名,主考官能依權貴請託或他人延譽 而錄取文壇上有名望之士人,例如韓愈於德宗貞元十八年為〈與祠部陸 員外書〉,1向當時主典貢舉的陸傪 推薦侯喜、李紳等十位舉子,有九人 於先後數年內便及第。白居易於當時舉子中並無美名,能一舉登進士 第,應是憑藉自己的文學實力而來。2
1【唐】韓愈撰、馬其昶校注:《韓昌黎文集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年 三刷),卷三,頁 198-201。而李肇《唐國史補》亦有:「韓愈引致後進,為求科第,
多有投書請益者,時人謂之韓門弟子。愈後官高,不復為也。」的記載,見李肇:《唐 國史補》(台北:世界書局標點本,1991 年四版),卷下,頁 57。
2 雖然張讀《幽閑鼓吹》有白居易應舉時,曾謁見顧況,並得到顧況稱讚其詩,為之延 譽,聲名大振的記載,同樣的記載亦見於《唐語林》與《唐才子傳》,但此事件傅璇琮 先生於〈顧況考〉中已考據筆記所載之時、地均誤,見傅璇琮:《唐代詩人叢考》(北
白居易選擇了錄取率極低的進士科考試,登第後取得「出身」,亦 即任官的資格。進士出身後,經唐朝慣例「循資格」制度守選三年,3或 是通過「吏部試」的「博學宏辭科」「書判拔萃科」的考試,便可由品 階最低的九品「校書郎」或「正字」擔任朝官。4白居易於貞元十六年進 士中第後,於貞元十九年通過「書判拔萃科」的「吏部試」釋褐為校書 郎,正式入朝任官。元稹與白居易不同,並不是由進士科而是通過明經 科考試方取得「出身」,而中唐後通過明經科的士人,大多是擔任地方 官職,大部分無法入朝為朝官,但是元稹卻於明經中選後,不立即依
「守選」的循資格方式擔任地方官,而是選擇考吏部所舉辦的科目選
「平判科」考試,5釋褐而為校書郎。
元白二人,從初仕途徑的選擇便可以知道他們是以擔任中央官職為 職志,不甘心終生擔任地方中下級官吏。朝士們的依層級的不同,雖然 亦有擔任繁雜的庶務性工作,但中高階官員主要的工作,還是在擬定符 合當時局勢的國家政策。若要有擬定政策的能力,則必須對當朝典章制 度有清楚的瞭解。元白二人於元和元年應制舉「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
之前曾擬作〈策林〉七十五篇,而這七十餘篇「揣摩當代之事」的論 述,雖說是為了制舉考試而準備的。但以當時的年輕元白二人學力而 言,這些對策題目的擬定與作答,應當有所本,據謝思煒的研究指出:
在此前著述中有資格充當這種藍本的,一部可能是作為唐朝政 治範本的《貞觀政要》,另外就應想到杜佑的《通典》及《理 道要訣》。6
京:中華書局,1996 年三刷),頁 395-396。另見傅璇琮主編:《唐才子傳校箋.三》
(北京:中華書局,2002 年三刷),卷六,頁 3-4。
3 關於唐人的「循資格」守選制度,參見王勛成:《唐代銓選與文學》〈第二章.及第 舉子守選〉(北京:中華書局,2001 年 4 月),頁 46-80。
4 賴瑞和:《唐代基層文官》(台北:聯經出版事業有限公司,2004 年初版),頁 39-54、110-117。
5 元稹所通過的吏部科目試,與白居易的「書判拔萃科」不同,而是「平判科」。見周 相錄:〈《唐五代文學編年史》有關元稹事跡辨正〉《中華文史論叢》,第七十八輯,
頁 201。
6 謝思煒:《白居易集綜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 年初版),頁 219。
謝思煒並於這段論說後,將〈策林〉中與《貞觀政要》相關的篇目作表 陳列,證明此二者關係。〈策林〉除了以上述二書為藍本寫作外,當代 前輩的文章,也是元白收集的重點。如元稹於〈酬翰林白學士代書一百 韻〉一詩「更擬助鴻基」詩句下自註,提到當時與白居易一同準備制舉 的情形:
舊說:制策皆以惡訐取容為美,予與樂天,指病危言,不顧成 敗,意在決求高等。初就業時,今裴相公戒予,慎勿以策苑為 美。予深佩其言,然而怪其多大擬取。有可取,遂切求潛覽,
功費累月,無所獲。先是穆員、盧景亮同年應制,俱以辭直見 黜。予求獲其策,皆手自寫之,置在筐篋。樂天、損之輩,常 詛予篋中有不第之祥,而又哂予決求高等之僭也。(《元稹 集》,卷十,頁 117。)
由這段元稹的自述可知,當時元白不僅取《貞觀政要》與杜佑的《通 典》及《理道要訣》諸書為範本,研擬歷代朝政制度損益,亦取近人的 制策中對時政批評的制舉策文,詳加研讀,作一番綜合歸納的工夫,以 期望能在憲宗即位之初所舉辦的制舉中求得高第。制舉考策,大多要求 考生針對目前國家政局提出針貶言論,若對時勢及制度不熟稔的話,則 無法在考試中博得主試官的青睞。
劉寧先生於其《唐宋之際詩歌演變研究﹣以元白之元和體的創作影 響為中心》一書中,提出元白之元和體的精神意趣,乃在元白的「制度 意識」,劉寧提出:
所謂制度,是指社會的政治制度,而制度意識,則是指對政治 制度的理性認識。7
此書並從白居易對政治制度的關注,產生制度意識後,並內化為職責意 識與安分觀念,進而解釋白詩因對制度清楚的認識,進而由早期對政治
7 劉寧:《唐宋之際詩歌演變研究﹣以元白之元和體的創作影響為中心》(北京:北京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2 年初版),頁 19。
熱情,轉而為濃厚消極色彩的原因。因為對制度的理性認識,遂使白居 易能不論在政治上得意或失意,均能客觀地審視自己的情勢,作出理性 的心態調適。但由於知曉制度的運作,若政治不清明,則個人於大環境 下必產生無著力處之感,此「制度意識」便構成白居易晚年消極與盡量 不干預政治的基本態度,劉寧於書中對白居易的制度意識作一番研究 後,得出如下的結論:
白居易消極的制度意識,深刻地塑造了他的感情和藝術世界,
價值虛無的時事批判,沉潛於日常人生的閑適意趣,構成了
「元和體」最主要的內容,而這其中所包含的理性因素,也使
「元和體」對詩歌的理性趣味給予了更多的關注。8
劉寧直指「制度意識」乃元和體精神的主要意趣,並由此為中心,推衍 出元白元和體「主理傾向」的特色,實是慧眼獨具。「制度意識」為劉 寧首先提出的觀念,在闡釋此一意識時,劉寧僅以白居易為例,而論述 的過程中,以一章中一節的篇幅解釋此觀點,意猶未盡,本人則認為元 白之「制度意識」乃構成元白詩的「切實特質」主因之一。
白居易「制度意識」的產生,乃奠基於唐王朝自德宗後,日漸完善 的文官制度。安史之亂雖使唐王室元氣大傷,但也直接地打擊了盛唐之 前以門閥貴族為統治核心的權力結構,在本文第一章第一節中,屢屢提 到德宗以掌握士人入流仕途,拔擢中下階層士子。雖然貴族門閥在王朝 中仍有絕對的影響力,但是中下階層士人依科舉等方式入流在朝為官,
自德宗後,也漸成一股重要的勢力。陳寅恪先生在《唐代政治史論述 稿》一書中,指陳中唐後牛李黨爭的起因,即北朝以來山東士族重經學 之舊世族與進士出身的新興統治階層二者間之衝突。9
所謂的「制度意識」,也不是元、白二人所獨有的,大抵士人當朝 為官,必須對制度熟稔,在擬定政策與執行政策上,才不致於無所依 據。但中國中古時期國家制度根源於禮教,典章制度並不是有唐一朝科
8 劉寧:《唐宋之際詩歌演變研究﹣以元白之元和體的創作影響為中心》,頁 32。
9 陳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論稿》(河北: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 年初版),頁 232。
舉考試的範圍,因此以科舉出身的士子們對國家的典章制度,無法自小 耳濡目染地知曉制度運作法則。在國家制度的認識上,貴族世冑子弟便 佔了不少的便宜。如唐武宗會昌四年末,左僕射王起執掌貢舉,於放榜 前均將進士錄取名單交呈宰相過目。在這年因為王起錄取的進士人數過 少,引起物議,便有人提出這件事來作討論。其實這件事乃是針對當時 首輔李德裕而來,有朝士認為李德裕故意減少進士錄取名額來抑制進士 群體勢力。李德裕對於當年進士錄取人數的減少所持的理由,乃是認為 通過進士科考試的士人,並不如從小學習朝廷禮儀的公卿子弟,子弟們 熟稔朝儀制度,若由他們擔任王朝要職,比較有利於政策的推行,他因 此向唐武宗解釋:
臣無名第,不合言進士之非。然臣祖天寶末以仕進無他伎,勉 強隨計,一舉登第。自後不於私家置《文選》,蓋惡其祖尚浮 華,不根藝實。然朝廷顯官,須是公卿子弟。何者?自小便習 舉業,自熟朝廷間事,臺閣儀範,班行准則,不教而自成。寒 士縱有出人之才,登第之後,始得一班一級,固不能熟習也。
則子弟成名,不可輕矣。(《舊唐書.武宗紀》,卷十八上,
則子弟成名,不可輕矣。(《舊唐書.武宗紀》,卷十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