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人花房英樹於其大著《白居易研究》第二章〈白居易文學集團〉
中,以「文學集團」的概念,將中唐因政治與文學理念相結合的文人分 類。花房氏將中唐文人分為「大曆十才子」、「浙西唱詠集團」、「韓 愈聯唱集團」、「白居易唱和集團」與「姚合贈答集團」等五大集團,
其中大曆十才子與以釋皎然為首的浙西唱詠集團,屬於中唐前期,亦即 大曆、貞元時的文學集團,而其餘三個文人集團,則屬於貞元至長慶未 的中唐後期之文學集團。72花房氏以「集團」概念來統攝中唐的文學活 動,在卅餘年前的中唐文學研究,可說是一大創舉。中唐文人彼此因文 學創作理念或文學形式相近而結合,一同倡和、聯唱或贈答,以集體創 作的方法形成文學風潮,改進文學技巧,進而形成文學集團,而團體內 之文人有認同感,願意參與文學同好的集體創作(如聯句詩的寫作),或是 呼應文學友人的詩作(如次韻、和詩),或者是彼此酬唱贈答,這種文人因 為外在文學環境刺激而影響其創作的現象,在中唐,尤其是貞元、元和 後,愈加明顯。中唐詩人,尤其是元和詩人,其結合已不限於文學上的 志同道合,亦有因政治理念而結合的集團。呂正惠先生於其博士論文
《元和詩人研究》中第三章〈元和文學集團及其與政治之關係〉,除了 將元和詩人分為「柳宗元、劉禹錫集團」、「元稹、白居易集團」、
「韓愈集團」、「賈島、姚合集團」四大元和詩人集團外,還深入剖析 其集團成員與其結合的因素。73如呂正惠所言:
元和文人的交往與活動,除了私誼與社交外,有時已類似現代 所謂「文學活動」的性質。如韓愈之好為人師,收授門徒,身
72【日】花房英樹:《白居易研究》(京都:世界思想社,1971),頁 164-186。
73 呂正惠:《元和詩人研究》(台北:東吳大學中文所博論,1983),頁 71-140。
邊常圍繞著一群文人;如元稹、白居易之彼此切磋、互相影 響,因而形成特殊的文學主張,都是在私誼之外更進一步的以 文學的共通性來結合在一起。依此而論,元和文人的集團性要 大過盛唐詩人。盛唐詩人雖有王孟、高岑之分,但只是後人依 照作品的性質加以分類。至於像韓孟或者元白,則明顯有特殊 的文學風格促使他們更密切來往。74
以「集團性」來研究元和詩人,呂正惠先生可能接受了花房英樹的觀點 並發揚光大。而正如呂正惠先生的看法,元和時期的詩人結合,是有意 識的結合,依文學風格或是文學主張主動地去結交文學同好,推動文學 運動與建構文學理論。關於元、白文學集團的形成與成員,呂正惠分析 得極為透徹,指出元白初期的新樂府詩寫作,乃是受其共同友人李紳的 影響,在李紳的新題樂府詩廿首的基礎上,精益求精,造成極大的社會 效果。在呂正惠之博論中,指出元稹與李紳結識的契緣,乃是藉由元稹 的岳父韋夏卿的關係開始,並且闡述了元稹此生重要的友人李景儉與竇 群也是在韋夏卿任東都留守時所結識的。在重重論述後,得到「韋夏卿 在元稹所建立的政治關係網中實具有相當的影響力」的結論,75而呂正惠 先生於書中續論元白交遊,最後得到如下的意見:
綜合以上所說,整個元、白集團的份子是相當複雜的。有基於 政治關係而認識的(如同年登科、同官、或同出韋夏卿之 門) ,有基於文學而成為朋友的(如楊巨源或張籍)。而其 中,有的還不能算是詩文之交,是純政治因緣而成為平生至交 的,如崔玄亮、李建。所以,整個元、白集團的結合並不像 劉、柳集團或韓愈集團那麼緊密,其中顯然有親疏之分。但正 因為元白集團這種「兼包並蓄」的特色,反而更容易讓我們了 解到,元和文人在政治與文學上各種複雜的關係。76
74 呂正惠:《元和詩人研究》,頁 71。
75 呂正惠:《元和詩人研究》,頁 94。
76 呂正惠:《元和詩人研究》,頁 99。
元、白的交遊就如同呂正惠上文所言,是極為複雜的人際網絡。只是,
呂正惠先生的元白交遊論述,大約僅止於長慶前的元白交遊,而政壇上 的友人也以元稹與韋夏卿相關的人士為主,並沒有探討到白居易任翰林 時的同僚友人。當然,呂正惠先生此書乃綜論元和詩人的著作,勢必無 法細論元白各時期的交遊,因此,本節在呂正惠研究的基礎上,擬以元 白詩題中頻繁出現的人物討論二人的交遊。元、白二人的詩集,由於曾 經過詩人本人數度親自編纂,留傳到現在散佚的情形也較少,所以在研 究上,詩歌的編年與本事便容易考索與整理。此外,元白二人交遊與詩 中提到的人,多為當時的縉紳名流,其生平事蹟也容易考據。尤其朱金 城的《白居易集箋校》與楊軍的《元稹集編年箋注﹣詩歌卷》二大鉅 著,對於詩中提到的人物,均作了詳細的考訂,對於研究元白交遊給予 莫大的幫助。下表即據朱、楊二人的研究,將元白詩中提及的人物與酬 和相關詩作次數作一番統計:
姓名 白詩 元詩 姓名 白詩 元詩 姓名 白詩 元詩
元稹 130 白居易 130
崔玄亮 35 劉禹錫 131 2 李景信 10
牛僧孺 31 裴度 40 1 胡靈之 5
楊汝士 30 元宗簡 34 1 鄭餘慶 4
皇甫曙 26 錢徽 29 1 王行周 3
令狐楚 17 李紳 22 16 竇晦之 3
楊歸厚 16 李建 19 7 庾及之 3
殷堯藩 10 周元範 16 2 李逢吉 2
皇甫鏞 10 張籍 15 2 韋夏卿 2
楊嗣復 9 王起 15 1 林蘊 2
舒元輿 8 白行簡 13 2 裴堪 2
張仲方 7 崔群 12 1 嚴謨 2
吳丹 6 王質夫 12 1 張徹 2
楊虞卿 6 李諒 9 5 袁滋 2
賈餗 6 庾敬休 8 5 白幼文 2
韋縝 6 李程 8 1 蕭俛 2
李仍叔 5 盧貞 6 14 沈傳師 2
于季友 5 嚴休復 6 1 楊於陵 2
白敏中 5 李宗閔 6 1 李絳 2
蘇弘 4 崔韶 5 5 楊穎士 2
元集虛 4 劉敦質 5 4 蕭悅 2
楊弘貞 3 楊巨源 5 9 高郢 2
鄭俞 4 韓愈 5 2 王彥威 2
馮宿 4 吳士矩 4 5 裴潾 2
皇甫湜 4 李景儉 4 12 裴洽 2
唐衢 3 盧拱 3 1 裴土自 1 2
李玨 3 樊宗師 3 1 嚴綬 1 5
崔咸 3 李德裕 3 7 呂炅 1 3
王建 3 李顧言 3 4 李夷簡 1 2
李渤 3 杜元穎 3 2 馬逢 1 2
楊漢公 3 竇鞏 2 8 張正甫 2 1
韋處厚 3 高瑀 3 武元衡 2
姚合 3 李播 3 崔能 2
〈元白詩集中詩題所出現人物次數一覽表〉
在將元、白詩集中詩題所出現的人名作一番統計後,我們可以發現,在 元稹詩中,與白居易有關的詩出現的次數是 130 次,而在白居易詩中,
與元稹有關的詩也有 130 次之多,在白詩中僅次於劉禹錫的 131 次。元 稹與白居易在一百卅首詩題與對方彼此有關,這個數字,相較於他人顯 然是太高了。
除了元稹與劉禹錫以外,白居易詩題提到他人的次數較多的,超過 廿次的,分別是裴度、崔玄亮、元宗簡、牛僧儒、楊汝士、錢徽、皇甫 曙與李紳,這幾個人之中,在元稹詩題中完全沒有提到的有崔玄亮、牛 僧孺、楊汝士、皇甫曙,另外在元稹詩中有提到的,也僅止於劉禹錫的 二次、裴度一次、元宗簡一次、錢徽一次,而李紳在元稹詩題中出現 16
次,在白居易詩題中出現 22 次,算是二人共同的詩友,李建因為與元白 二人曾同為秘書省校書郎同僚,因此在二人詩中也屢屢出現。從以上這 個表,我們可以清楚地發現一件事,也就是以寫詩這件事來說,白居易 是非常有意識地在詩中提到他人,或是拿他人的詩來酬和。反觀元稹詩 題提到他人或與他人有關的詩作,超過十次以上頻率的僅有五人,除了 白居易的一百卅次以外,第二的就屬李紳,但也僅僅只有十六次;相反 地,白居易超過十次以上的卻有廿一個,超過廿次的,有十一人,而且 有八個是超過卅次以上。
以上表的統計來看,除了白居易以外,元稹並沒有固定寫詩給特定 某一個人的習慣。相反地,白居易不只大量地寫詩給元稹,而且固定寫 詩給任何他覺得重要的朋友。在白居易的詩中我們可以看到,詩成了一 種維繫友誼的工具,在一贈一答之中、迴環不斷的酬贈過程裡,白居易 留下了大量與當代知名文人相關或是酬唱的作品。或許從這個統計表可 以推測,元稹之所以會寫那麼多詩給白居易,很有可能是因為白居易在 他背後驅策著他。白居易寫大量的詩給元稹,而元稹也回寫同樣數量的 詩回贈白居易,兩人在情感上為莫逆之交,但在文學創作上則是互為
「詩敵」關係。
元稹雖然在早年便以詩名世,且對詩有很強烈的認識,以及在詩藝 上用力極深,但是在創作上,他卻是強烈地被白居易影響著。或者說,
白居易一開始便將元稹視為勁敵,因此大量地寫詩給元稹,讓元稹在白 居易大量寄詩予他的壓力下,不斷地對白居易寫給他的詩習慣性地酬 和,甚至到了江陵時期,自發地酬和白居易的詩,就算那些詩原來並不 是寫給元稹的作品。此外白居易亦有受到元稹的影響,亦即「千言律 詩」也就是百韻五言排律的寫作,就是倣效元稹的創作。元白視彼此為 詩藝上之好友與勁敵,如陳寅恪於《元白詩箋證稿》一書中所言:
夫元白二公,詩友,亦詩敵也。故二人之間,互相倣效,各自 改創,以蘄進益。有倣效,然後有似同之處。有改創,然後有 立異之點。儻綜合二公之作品,區分其題目體裁,考定其製作 年月,詳繹其意旨詞句,即可知二公之於所極意之作,其經營 下筆時,皆有其詩友或詩敵之作品在心目中,倣效改創,從同
立異,以求超勝,決非廣泛交際率爾酬和所為也。77
關於元白詩作因繼相承的關係,陳寅恪已在書中論述〈長恨歌〉、〈連 昌官詞〉、〈琵琶引〉與〈新樂府〉時中考察詳明,元白彼此互贈詩 作,寫詩往還並藉此深固感情,如白居易對元稹所言:「故自八九年 來,與足下小通則以詩相戒,小窮則以詩相勉,索居則以詩相慰,同處
關於元白詩作因繼相承的關係,陳寅恪已在書中論述〈長恨歌〉、〈連 昌官詞〉、〈琵琶引〉與〈新樂府〉時中考察詳明,元白彼此互贈詩 作,寫詩往還並藉此深固感情,如白居易對元稹所言:「故自八九年 來,與足下小通則以詩相戒,小窮則以詩相勉,索居則以詩相慰,同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