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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任杭、蘇刺史後宦情闌珊,官吏職責意識漸淡

在文檔中 白居易詩人自覺研究 (頁 193-200)

白居易早期之詩,雖然經常出現歸隱山林的念頭,但是這些念頭大 多只是宦遊長安,事劇心煩之際,展現出對山林田野悠閑生活的嚮往。

對照自身繁忙的公務,心中遠羨自由的山水生活,希望能暫時脫離官場 上的煩囂喧鬧與不如意,並不是真正宦情淡薄,想拋官歸隱山林,如前 集中的〈晚秋有懷鄭中舊隱〉詩便是最好的例子:

天高風嫋嫋,鄉思繞關河。寥落歸山夢,殷勤採蕨歌。病添心 寂寞,愁入鬢蹉跎。晚樹蟬鳴少,秋階日上多。長閑羨雲鶴,

久別愧煙蘿。其奈丹墀上,君恩未報何!(《白居易集》,卷 十四,頁 272。)

白居易回憶自己的故鄉山林,因此興起歸去的感慨,自己在故鄉山中種 種往事與陳跡,均化成回憶浮上心頭,但是礙於官職,君恩未報,因此

91 《白居易集》,卷六十,頁 1269-1272。

92 《資治通鑑》中記載白居易此狀,而白居易上奏論事的結果是「疏奏,不省」,意 見不被穆宗採納。胡三省於此條下評論:「白居易之論事,李絳之流亞歟!顧憲、穆有 用不用耳。」胡注此評堪稱允當。見《資治通鑑》,卷二百四十二,頁 7806。

無法歸隱,同樣的想法,也出現在〈酬王十八見寄〉:

秋思太白峰頭雪,晴憶仙遊洞口雲。未報皇恩歸未得,慚君為 寄北山文。(《白居易集》,卷十四,頁 278。)

王十八乃王質夫,是白居易在擔任盩厔尉時結交的處士。因為王事纏 身,雖然懷念從前太白山與仙遊山的美景,亦無由前往,因為自身熱愛 翰林官職的寵貴,所以開玩笑地表示並不推辭王質夫對自己作出類似孔 稚圭〈北山移文〉中的嗤誚。

另外還有一種狀況,是白居易任官時想著以後官滿退休後的歸隱,

如〈昔與微之在朝日,同蓄休退之心。迨今十年,淪落老大,追尋前 約,且結後期〉詩,便是在朝日時蓄休退之,並不是想於任官時引退,

因此白居易的詩便寫到:

……宦情君早厭,世事我深知。常於榮顯日,已約林泉期。況 今各流落,身病齒髮衰。不作臥雲計,攜手欲何之?待君女嫁 後,及我官滿時。稍無骨肉累,粗有漁樵資。歲晚青山路,白 首期同歸。(《白居易集》,卷七,頁 141。)

這裡的「宦情君早厭」與後來元稹熱中名位的行徑相對照,93便可知元白 早年的厭宦之情乃是繁忙公務之餘的一種祈求解脫自由的情緒嚮往,並 非真心厭於宦情,所以白居易表示「常於榮顯日,已約林泉期」。白居 易此詩,亦將元白退隱之日,訂於女嫁官滿後,並儲備足夠的漁樵之 資,待至白首年老後,才考慮退隱,故元、白林泉之期,是官顯時的一 種約定。白居易初萌厭宦之情,開始不將人生的價值侷限在官吏身份與 作為上,是從遠貶江州司馬後才開始的,不過這種對官吏身份的再思 考,可以看作白居易用來排遣無辜被貶謫的憤懣情緒。如這首〈閑意〉

中所描述的:

93 關於元稹熱中名位之論述,可參見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第四章〈豔詩及悼亡 詩〉中關於元微之婚宦之論述:「觀於此詩,則知微之所以棄雙文,蓋籌之熟思之精 矣。然此可以知微之之為忍人,及至有心計之人也。其後來巧宦熱中,位至將相,以富 貴終其身,豈偶然哉!」《元白詩箋證稿》,頁 409。

不爭榮耀任沉淪,日與時疏共道親。北省朋僚音信斷,東林長 老往還頻。病停夜食閑如社,慵擁朝裘暖似春。漸老漸諳閑氣 味,終身不擬作忙人。(《白居易集》,卷十七,頁 306。)

白居易用委順放任時命的安排來面對自己的司馬生活,雖說不爭榮耀任 沉淪,但是對於之前翰林同僚音信全無頗感遺憾,雖然口頭上說終身不 擬作忙人,此亦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心情。因為地處遠郡江州、時任閑散 司馬官,要作忙人亦不可為。其「不爭」乃是「不能爭」,而非「不願 爭」。不過白居易貶謫江州後,在心境上亦有極大的轉化,從〈放言〉

五首詩來看,94至少白居易深刻地體悟,天下事並非事在人為,尤其是在 官場與人事上有許多無可逆料的因素,使得人世間賢愚不分、真偽難 料。白居易學會將人生看成一個整體,一時的榮枯成敗並不是永久的,

人生禍福相倚,對於片刻的聚散窮通均不要過於在意,對於一時的身外 毀譽也不要斤斤計較。白居易寫〈放言〉五首,雖說是因為讀了元稹於 江陵所寫的〈放言〉五首有感而發,95題目與內容都是應和元稹之詩,但 是從詩作的內容與時機來看,白居易寫這五首〈放言〉詩主要的目的乃 是排遣自身遭到貶逐的憂傷。

白居易用這種居易以俟命的態度來面對貶謫時的困境,經常出現在 他江州時期的詩作中,雖說詩中頗多達觀自放之語,但若深味其作品,

則可知此時樂天豁達之語背後,隱約透露某種無可奈何的幽怨情緒。尤 其是聽聞同儕於官場上得意時,落寞與忻羨的心情更顯複雜,如以下二 詩:

君遊丹陛已三遷,我汎滄浪欲二年。劍珮曉趨雙鳳闕,湮波夜 宿一漁船。交親盡在青雲上,鄉國暫拋白日邊。若報生涯應笑 殺,結茅栽某種畬田。(〈夜宿江浦,聞元八改官,因寄此 什〉《白居易集》卷十六,頁 335。)

誰能淮上靜風波?聞道河東應此科。不獨文詞供奏記,定將談

94 《白居易集》,卷十五,頁 318-319。

95 元稹的〈放言五首〉,請參見《元稹集》,卷十八,頁 205。

笑解兵戈。泥埋劍戟終難久,水借蛟龍可在多?四十著緋軍司 馬,男兒官職未蹉跎。(〈聞李六景儉自河東令授唐鄧行軍司 馬,以詩賀之〉《白居易集》卷十六,頁 340。)

元宗簡此時應是由監察御史改任尚書省員外郎,自御史臺榮昇至南省郎 官,因此白居易羨慕之情溢於言表。相對於友人榮達,反觀自身卻是只 能在江中夜宿垂釣,顯隱之別,使得白居易感慨「交親盡在青雲上」,

自己卻淪落為江中釣叟。而所引詩第二首中對於李景儉任唐鄧行軍司 馬,佐將帥討淮西吳元濟,白居易亦是表現出忻慕讚嘆,因為行軍司馬 並非一般州司馬可以比擬,普通的州司馬無權無責,乃是「員與俸在」96 的閒散職位。行軍司馬乃是握有實權,於征討作戰時職位僅次於節帥之 職務,並且可以「衣緋」以示尊榮,若是戰勝,則行軍司馬佐軍之功必 大,昇官晉爵指日可期,97故白居易於詩中稱李景儉「男兒官職未蹉 跎」,相較於自身州司馬之職,白居易的江州司馬則是蹉跎而徒勞無功 的。由這兩首詩看來,白居易於江州時還是渴望能回朝任官,立功名於 世間。身為官吏之身份意識雖然隱藏起來,但依然熾烈。在江州時看著 年輕時的寫真,感嘆「所恨凌煙閣,不得畫功名」,98當他由江州司馬奉 詔任忠州刺史時,他亦發出:「男兒未死爭能料,莫作忠州刺史看」99之 豪語,語氣中難掩興奮雀躍之情。

白居易在江州時,雖然處於貶謫之地,但心中不忘其官員身份,若 是君王有令,則自己立刻「為感君恩須暫起,鑪峰不擬住多年」,100義 不容辭地想盡一份身為唐朝官的氣力。雖然在詩中經常出現消沈況味與 勘破紅塵的詩句,如:「早年薄有煙霞志,歲晚深諳世俗情。已許虎溪

96 關於唐代州司馬最真實貼切的描述,乃白居易所作之〈江州司馬廳記〉,見白居 易:〈江州司馬廳記〉《白居易集》,卷四十三,頁 932-933。

97 韓愈即是任行軍司馬有功,日後仕進平步青雲的最好例子。《舊唐書.韓愈傳》:

「元和十二年八月,宰臣裴度為淮西宣慰處置使,兼彰義節度使,請愈為行軍司馬,仍 賜金紫。淮蔡平,十二月隨度還朝,以功授刑部侍郎。」《舊唐書.韓愈傳》,卷一百 六十,頁 4198。

98 〈題舊寫真圖〉《白居易集》,卷七,頁 144。

99 〈戲贈戶部李巡官〉《白居易集》,卷十七,頁 373。

100 〈別草堂三絕句〉《白居易集》,卷十七,頁 372。

雲裡臥,不爭龍尾道前行」、「匡廬便是逃名地,司馬仍為送老官」、 集》,卷十六,頁 342-343。

102〈別草堂三絕句〉《白居易集》,卷十七,頁 372。

白居易任官的熱情頓減,因此宦情逐漸消淡。但最重要的原因還有另外 二個,一是白居易自身感覺逐漸到衰老,另一個是至交好友李建與元宗 簡等人辭世的打擊,使得白居易此刻重新由外至內,審視自己的人生,

並對自己汲汲於官位的追求價值產生懷疑。

白居易乃是極為重視私交的人,其秉性自然如此,故白詩中經常反 覆叼絮描寫與友人間交往的細微瑣事,在本章第一節中對此現象有所論 述。在長慶年間,白居易任中書舍人時,宦途正顯榮貴之際,李建與元 宗簡卻相繼於長慶元年與長慶二年辭世,這對白居易的心靈造成不小的 打擊,如〈慈恩寺有感〉一詩下注「時杓直初逝,居敬方病」,此時白 居易的心情是:

自問有何惆悵事,寺門臨入卻遲迴。李家哭泣元家病,柿葉紅 時獨自來。(《白居易集》,卷十九,頁 413。)

獨遊至慈恩寺門口卻無玩興入寺,白居易心中的惆悵無悰之情可想而 知。感慨著李建新逝、元宗簡臥病,同輩友人包含自己,都即將如同柿 葉般,到人生之秋時如柿葉轉紅而紛紛落下。白居易此詩感傷之處便在 於以落葉擬人,而杓直初落、居敬欲落,轉念間自己離凋零飄落時間也 不久遠了。106此詩寫於長慶二年秋天,李建去逝時五十八歲,白居易此 刻五十歲,隔年長慶二年春天,元宗簡也隨著病逝,享年五十九歲。白 居易感傷之餘,對元、李二年的謝世發出無限感慨而寫了〈予與故刑部 李侍郎早結道友,以藥術為事。與故京兆元尹晚為詩侶,有林泉之期。

周歲之間,二君長逝。李住曲江北,元居昇平西,追感舊遊,因貽同 志〉一詩:

從哭李來傷道氣,自亡元後減詩情。金丹同學都無益,水竹鄰 居竟不成!月夜若為遊曲水?花時那忍到昇平!如年七十身猶

從哭李來傷道氣,自亡元後減詩情。金丹同學都無益,水竹鄰 居竟不成!月夜若為遊曲水?花時那忍到昇平!如年七十身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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