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除了作詩之外，將詩吟詠出聲，是他習慣。除了吟詠新作之 詩外，也經常反覆地吟詠舊作，不止吟詠自己的作品，亦吟詠古人與友 人的作品，在公務閑暇之餘，吟詩與作詩，是白居易自年少以降的主要 休閑活動，如他退居下邽時所寫的〈首夏病間〉詩所提到，擺除公務後 的生活：
我生來幾時，萬有四千日。自省於其間，非憂即有疾。老去慮 漸息，年來病初愈；忽喜身與心，泰然兩無苦。況茲孟夏月，
清和好時節。微風吹裌衣，不寒復不熱。移榻樹陰下，竟日何 所為？或飲一甌茗，或吟兩句詩。內無憂患迫，外無職役羈。
此 日 不 自 適 ， 何 時 是 適 時 ？ （ 《 白 居 易 集 》 ， 卷 六 ， 頁 112。）
此詩的基調，乃白居易閑適詩貫有的風格，饒舌叼絮、明白如話，詩中 反覆闡述「外無職役羈」與「不寒復不熱」的身心安泰。此刻白居易自 認為「自適」之時，竟日所為之事，乃是飲茗與吟詩。「或飲一甌茗，
或吟兩句詩」來彰顯閑適情調，同樣的句子，也出現在江州時期詩作
〈詠意〉中：「或吟詩一章，或飲茶一甌」，65句法幾乎完全相同，而
〈詠意〉詩出現此二句，亦是要突出接下來「身心一無繫，浩浩如虛 舟」的自由心情。吟詩除了呈現閑適之意外，也是排遣無聊時光的娛
65 《白居易集》，卷七，頁 135。
樂，如江州詩中〈小池二首〉其一所呈現出的情調：
晝倦前齋熱，晚愛小池清。映林餘景沒，近水微涼生。坐把蒲 葵扇，閑吟三兩聲。（《白居易集》，卷七，頁 139。）
因暑熱於小池畔搖扇引涼，閑適之餘便起興吟詠，藉以排遣寂寥，因此 每每「寂歷閑吟動」，66每當白居易身心俱閑時，「詩思閑仍在」，67便 吟詩以盡興，以渡過左遷時悠悠歲月。
白居易開始在詩中描寫吟詩與作詩狀態，是自江州後逐漸增加。雖 然在退居下邽時作有〈自吟拙什，因有所懷〉詩中提到：「時時自吟 詠，吟罷有所思」68的詩句，但是在數量上仍屬少數。但是自貶謫江州 後，白居易反省自身作詩吟詩的詩句逐次增加，任杭州刺史後，描寫自 身詠詩的詩句便經常出現在詩作中，因為白詩寫實性極為明確，這也可 以視為白居易日漸重視詩人作詩吟詩的行為。白居易於左遷江州時，聽 姪兒龜兒詠詩後，寫下了對於自身辛苦創作時的感慨：
憐渠已解詠詩章，搖膝支頤學二郎。莫學二郎吟太苦，纔年四 十鬢如霜。（〈聞龜兒詠詩〉《白居易集》，卷十七，頁 358。）
龜兒為白居易弟白行簡之子，白居易因為無子，因此龜兒深得白居易寵 愛。在看到年幼的姪兒效法自己詠詩情態時，白居易心下當然是忻慰讚 許，因為「已解詠詩章」乃是文采的展現。在姪兒學習自己詠詩的當 下，白居易亦認為自己吟詩太過，耗損心神，導致年貌早衰。白居易在
「莫學二郎吟太苦」句子中，透露出矛盾的心情，一方面期許姪兒能在 文才上能繼踵自己的文學才華，但是一方面又深嗟自己為了創作，在心 力上苦吟不已，以致自身外在體貌有所損傷。
白居易左遷江州後，將自己愛詩吟詠不休的行為，先是以「癖」稱
66 〈早發楚城驛〉《白居易集》，卷十六，頁 341。
67 〈偶宴有懷〉《白居易集》，卷十七，頁 361。
68 《白居易集》，卷六，頁 118。
之，如他於詩中提到「人各有一癖，我癖在章句」、69「清瘦詩成癖，粗 豪酒放狂」70等詩句，癖本意為腹有積聚而成塊之病，為病徵之一，但是 之後被引申為習慣性之嗜好，如《晉書．杜預傳》中提到：「時王濟解 相馬，又甚愛之，而和嶠頗聚斂，預常稱『濟有馬癖，嶠有錢癖。』武 帝聞之，謂預曰：『君有何癖？』對曰：『臣有《左傳》癖』。」71當然 癖這個字 詞性有 負面 的意涵 ， 只是杜 預之 《 左傳 》 癖與王 濟之 「 馬 癖」、和嶠之「錢癖」相較，此二人所好皆為身外之物，但杜預之癖則 在深嗜 《 左傳 》 ， 相 形之下則 顯得高 雅 。 而白居易 自稱 「 我癖 在章 句」，亦是神追杜預《左傳》癖，以「詩癖」來形容自己深愛詩歌的程 度。「詩癖」典出《梁書．簡文帝紀》：「帝雅好題詩，其序云：余七 歲有詩癖，長而不倦。」唐人詩中提到「癖」，多引杜預左傳癖以為故 實，而直接運用詩癖入詩，在白居易之前，僅有二例，一是大曆年間錢 起〈江上無題一百首〉第廿一首：「水涵秋色靜，雲帶夕陽高。詩癖非 吾病，何妨吮短毫。」72另一例是與白居易年代相近的孟郊〈勸善吟醉會 中贈郭行餘〉的「天疾難自醫，詩癖將何攻？」73其餘唐詩詩中雖有出現
「詩癖」之句，均為白居易之後之唐人，但縱有使用癖來形容喜愛詩歌 的程度，在詩中也僅是偶一用之。74但白居易江州後，卻出現數次以僻來 形容自身對詩的喜好，如「別來只是成詩癖，老去何曾更酒顛」、75「興 來吟詠從成癖，飲後酣歌少放狂」、76「各以詩成癖，俱因酒得仙」，77 由此三例可見，白居易經常將詩與酒相提並論，來指涉自我對飲酒與作
69 〈山中獨吟〉《白居易集》，卷七，頁 146。
70 〈四十五〉《白居易集》，卷十六，頁 337。
71 《晉書》，卷三十四，頁 1032。
72 《全唐詩》（北京：中華書局標點本，1996 年四刷），卷二百三十九，頁 2678。
73 《全唐詩》，卷三百七十三，頁 4189。
74 請 參 照 元 智 大 學 羅 鳳 珠 先 生 架 構 之 「 全 唐 詩 檢 索 」 。 網 址 為 ：
〈 http://cls.admin.yzu.edu.tw/QTS/HOME.HTM〉
75 〈十年三月三十日，別微之於灃上。十四年三月十一夜，遇微之於峽中。停舟九 陵，三宿而別，言不盡者，以詩終之。因賦七言十七韻以贈，且欲寄所遇之地，與相見 之時，為他年會話張本也〉《白居易集》，卷十七，頁 376。
76 〈座中戲呈諸少年〉《白居易集》，卷二十八，頁 649。
77 〈醉後重贈晦叔〉《白居易集》，卷二十八，頁 653。
詩不能捨棄的心情，因此白居易在晚年的另一首詩中，將常用的酒之
「狂」與詩之「癖」相易，寫下了：「共放詩狂同酒癖，與君別是一家 親」78的句子，由此可知，對於白居易而言，作詩如同飲酒，乃是不能割 捨的嗜好。
白居易於江州時，作詩乃是諸多休閑嗜好的其中一項，對於作詩雖 有類似「詩癖」自我解嘲的說法，但詩癖僅能表現出白居易出於內心對 詩的喜愛，而不能於日常生活中割捨。白居易在任司馬時，暫時能擺脫 公務的羈束，因受江州刺史的禮遇，經常過著「太守知慵放晚衙」79只須 上早衙的日子，甚至允許白居易不用前往州府報到上衙，如〈山中酬江 州崔使君見寄〉詩中所述：
眷眄情無限，優容禮有餘。三年為郡吏，一半許山居。酒熟心 相待，詩來手自書。庾樓春好醉，明日且迴車。（《白居易 集》，卷十七，頁 362。）
因為江州刺史對白居易優容禮遇，讓白居易能遊盡江州山水。「迴車」
乃掉轉車頭，最後詩意乃指若是刺史設宴庾樓，則白居易可以暫拋山居 之樂而參與太守的宴會。太守的禮遇讓白居易在三年的司馬任上，大多 過著山居日子，如他詩中所稱「自為江上客，半在山中住」，80因此白居 易則得以專力從事所喜好之事。除詩癖外，白居易又將自己專注心力於 詩中吟詠不休的行為，以「詩魔」自況。「詩魔」這個詞，在白居易江 州時期的作品中，總共出現三次，首次出現是〈與元九書〉中的：「如 今年春（元和十年），遊城南時，與足下馬上相戲，因各誦新豔小律，
不雜他篇。自皇子陂歸昭國里，迭吟遞唱，不絕聲者二十里餘。樊、李 在傍，無所措口。知我者以為詩仙，不知我者以為詩魔。」81此文作於元 和十年，這是白居易於文集中第一次使用「詩魔」這個詞，而白居易認 為元白之間逞才鬥詩的行為，若能理解元白二人樂在其中，則會將二人
78 〈喜裴濤使君攜詩見訪，醉中戲贈〉《白居易集》，卷三十七，頁 848。
79 〈北亭招客〉《白居易集》，卷十六，頁 329。
80 〈山中獨吟〉《白居易集》，卷七，頁 146。
81 《白居易集》，卷四十五，頁 965。
如此行徑視為「詩仙」，因二人樂不知疲，但卻會讓不知二人所喜好的 人以為「魔」，白居易於此文接下來說二人之所以被認為「詩魔」，原 因乃在於「勞心靈，役聲氣，連朝接夕，不自知其苦，非魔而何？」魔 這個字是外來梵語「魔羅」之簡稱，漢字本無，梵語作「mara」，藏語 名為「bdud.」，82原意為障礙、擾亂、破壞，在佛教指妨礙修行、破壞 佛法的邪惡之神。但是白居易在詩文中援引這個佛教辭彙，乃以魔指涉 過度沈迷某事而不知節制。如他在下邽時所作的〈白髮〉詩中，就曾出 現「書魔昏兩眼，酒病沈四肢」83的詩句，意指早年因為太過用功於看書 而不知節制，因此得到眼疾；「細念因緣盡是魔」84句中，則是認為過分 沉溺往事易傷神，而妨礙到正常的修行或是生活。在〈與元九書〉中所 提到的詩魔，亦是此種用法。若與以詩癖自況相比，詩魔的說法除了表 達出自身喜愛詩歌外，則更加強了白居易不顧自身健康而沈溺其中、不 可自拔的程度。白居易自覺自身陷於不自主的吟詠行為，在江州時以佛 教中「魔」的概念來比況，除了〈與元九書〉中的例子外，白居易於江 州時，亦有二詩提及自己因詩入魔的描寫：
自從苦學空門法，銷盡平生種種心。唯有詩魔降未得，每逢風 月一閑吟。（〈閑吟〉《白居易集》，卷十六，頁 349。）
兩鬢千莖新似雪，十分一盞欲如泥。酒狂又引詩魔發，日午悲 吟到日西。（〈醉吟二首〉之二《白居易集》，卷十七，頁 365。）
〈閑吟〉詩中，白居易提到自己因修持佛法後，盡量能將許多妄念消 除，但是只有作詩的衝動，無法銷盡，因此他認為是「詩魔降未得」。
而〈醉吟二首〉之二則是以詩魔來形容勞形傷神的吟詠行為，詩魔一 動，白居易整個下午都從事吟詠，無法自遏。「詩魔」這一個辭彙，首
82 【日】塚本善隆編篡：《望月佛教大辭典》（東京：世界聖典刊行協會，1974 年改 定第一刷），頁 4720。
83 《白居易集》，卷九，頁 177。
84 〈自到潯陽生三女子，因詮真理同遣妄懷〉《白居易集》，卷十七，頁 371。
次於詩句中使用的人乃是白居易，檢索全唐詩，在白居易之前均無人使
次於詩句中使用的人乃是白居易，檢索全唐詩，在白居易之前均無人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