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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詩人注意力由「外觀」至「內省」的轉向

在文檔中 白居易詩人自覺研究 (頁 97-112)

如果說白居易的「諷喻詩」是身為諫官與學士觀察身外事物的作 品,那麼其餘的「閑適詩」、「感傷詩」與「雜律詩」便是白居易以詩 歌描述個人主體感動或作為的呈現。尤其是「閑適詩」,白居易認為

「僕志在兼濟,行在獨善,奉而始終之則為道,言而發明之則為詩。謂 之諷喻詩,兼濟之志也。謂之閑適詩,獨善之義也。」13白居易將諷喻與 閑適並列為自身最重要的二類詩,如他自述「今僕之詩,人所愛者,悉 不過「雜律詩」與〈長恨歌〉以下耳。時之所重,僕之所輕。至於諷喻 者,意激而言質;閑適者,思澹而詞迂,以質合迂,宜人之不愛也。」14 白居易重視「閑適詩」,並與最得意的「諷喻詩」並列,雖然思澹而詞 迂,作為詩歌的藝術性不高,但是他卻認為從這類詩中可以見到他「獨 善之行」,足以具體呈現身為白居易個人獨善之志的想法,如果依陳寅 恪所比喻,〈新樂府〉乃是白居易倣《詩經》而成唐代之一經,那麼

「閑適詩」的寫作,乃是白居易向他人宣告他平素晏居時的情志,只是 為何能寫出文學形式華麗、富含風情的〈長恨歌〉與〈琵琶行〉與屬對 精切、聲律合格之律詩的白居易,在描述自我情志時,會採取「思澹詞 迂」的語言,以至令人不愛,並自認為「今所愛者,並世而生,獨足下 耳」,15只有元稹能欣賞他的這類作品呢?這是令人產生疑惑之處。

白居易於下邽守喪期間,寫了一首詩〈自吟拙什,因有所懷〉,基 本上可以視為他對自身「閑適詩」的自我評價:

懶病每多暇,暇來何所為?未能拋筆硯,時作一篇詩。詩成淡 無味,多被眾人嗤。上怪落聲韻,下嫌拙言詞。時時自吟詠,

吟罷有所思。蘇州及彭澤,與我不同時。此外復誰愛?唯有元 微之。趁向江陵府,三年作判司。相去二千里,詩成遠不知。

(《白居易集》,卷六,頁 118。)

13 〈與元九書〉《白居易集》,卷四十五,頁 964-965。

14 〈與元九書〉《白居易集》,卷四十五,頁 965。

15 〈與元九書〉《白居易集》,卷四十五,頁 965。

在詩中的「上怪落聲韻,下嫌拙言詞」,絕不是指富有風情的〈長恨 歌〉或〈琵琶行〉之類的感傷詩,更不可能是「律詩」,因為白居易的 律詩幾乎是在格律上不會有差池失誤。因此白居易認為「詩成淡無味」

的這一類詩,應該是指「閑適詩」而言。白居易雖然認為此類詩「多被 眾人嗤」,不過他還是專注於此類詩歌的創作,並援引陶淵明與韋應物 為同類,認為自己此類詩的寫作與此二人相近而今人只有元稹能理解自 己這類詩歌創作的用意。因此,白居易之所以重視這類詩的重點,並不 是這類詩的藝術技巧使白居易得意,固然有「上怪落聲韻,下嫌拙言 詞」之不完善,白居易依然如此重視閑適詩的主要原因,則是白居易在 寫這類詩的心態,與這種心態反映在詩中的內容。「閑適詩」受詩人本 身重視的原因,主要在於詩的「內容」展現了真實的自我。

白居易其實在實際的作為與詩歌中,展現了他的矛盾。如同第三章 第一節所述,白居易在追求官職時,從進士試、吏部試、制舉或是任翰 林學士前,在每個重要的階段,均作充份的準備,因為他深知進士出身 與官位得來不易,家中就算薄有田產,但「白居易擁有的田產在地主階 層中只能算是中等甚至偏下的水平」,16家族的榮辱或是衣食之資,都必 須靠白居易任官的薪俸加以維持,因此白居易的仕途愈順遂,家裡的經 濟負擔也就愈輕,但是他愈是力圖仕進,在政事與職位上愈是盡責,他 愈是在閑適詩中嚮往隱逸的生活。例如他任盩厔尉時,曾權攝昭應縣 令,感嘆掌管縣務時工作的繁重,而作〈權攝昭應,早秋書事,寄元拾 遺兼呈李司錄〉一詩:

夏閨秋候早,七月風騷騷。渭川煙景晚,驪山宮殿高。丹殿子 司諫,赤縣我徒勞。相去半日程,不得同遊遨。到官來十日,

覽鏡生二毛。可憐趨走吏,塵土滿青袍。郵傳擁兩驛,簿書堆 六曹。為問綱紀掾,何必使鉛刀?(《白居易集》,卷九,頁 168。)

16 引文乃謝思煒之研究成果。見謝思煒:〈中唐社會變動與白居易的人生思想〉,收 入氏著《白居易集綜論》,頁 309。

白居易以「鉛刀」自喻,表示他無官時才能不足,這當然又是他在吏事 上一貫「不自信」的態度。17只是簿書郵驛之事工作量繁重,令白居易才 上任十日,就徒生白髮,最終發出「可憐趨走吏,塵土滿青袍」之嘆。

因此周遭盡是渭川與驪山之美景,白居易卻不得閑暇之心觀賞。這首 詩,白居易編在「感傷詩」之中,但是同樣是縣尉時期的詩作,白居易 編在「閑適詩」中類似的主題,風貌便大不相同,如〈祗役駱口,因與 王質夫同遊秋山,偶題三韻〉:

石擁百泉合,雲破千峰開。平生煙霞侶,此地重徘徊。今日勤 王意,一半為山來。(《白居易集》,卷五,頁 94。)

祗役的「祗」是指祗從,意指隨從執役之人,多指官府衙役。白居易因 公事至駱口,應是去收納稅租,此時卻與新結交的友人王質夫遊山,算 是忙裡偷閑,因此白居易於此時自稱「煙霞侶」,雖被「王事」所羈 絆,但若能轉化心境,亦可藉公事出差而遊山,將工作轉化為遊山的機 會。因此,白居易的「適」,其定位乃是「官不官,繫乎時也,適不 適,在乎人也。」18是自身抉擇的心境調適,官位高低與自我心中的閑適 適成對比,一可操之於己,一則操之於運命。因為心態可以調整,就算 在最忙碌工作最沈重時,白居易依然可以將自身置於閑適的狀態,如

〈和錢員外禁中夙興見示〉中所描寫的,白居易任翰林學士於翰林院夜 直,隨時準備應命撰寫詔誥時,照理說身心都應處於緊張的狀態,但是 白居易卻於詩中呈現出閑適的情調:

窗白星漢曙,窗暖燈火餘。坐卷朱裡幕,看封紫泥書。窅窅鐘 漏盡,曈曈霞景初。樓臺紅照曜,松竹青扶疏。君愛此時好,

迴頭時謂余,不知上清界,曉景復何如?(《白居易集》,卷 五,頁 97。)

白居易與同僚錢徽二人夜直到天亮,看到了清晨的禁中曉景,尤其是在

17 白居易因盡責於吏事,深恐自身施政時不能達到完美境地所產生之「不自信」心 態,於白詩中屢屢出現,相關論述請參閱第三章第五節。

18 〈江州司馬廳記〉《白居易集》,卷四十三,頁 933。

起草王命「看封紫泥書」後,理應身心疲憊,但是白居易卻藉由錢徽之 口,道出上清天界之曉景可能也與此刻徹夜秉筆王命後的禁中清晨無分 別。同樣的,雖然身為清貴的翰林學士,但是若能調適心境,就算居於 劇要地位亦能心處閑適,如〈夏日獨直,寄蕭侍御〉詩中,白居易就寫 出了這樣的想法:

憲臺文法地,翰林清切司。鷹猜課野鶴,驥德責山麋。課責雖 不同,同歸非所宜。是以方寸內,忽忽暗相思。夏日獨上直,

日長何所為?澹然無他念,虛靜是吾師。形委有事牽,心與無 事期。中臆一以曠,外累都若遺。地貴身不覺,意閑境來隨。

但對松與竹,如在山中時。情性聊自適,吟詠偶成詩。此意非 夫子,餘人多不知。(《白居易集》,卷五,頁 97。)

白居易於此詩中,將身為侍御的友人引為如「鶴麋」般的同類人,當 然,詩中的蕭侍御曾築草堂隱居山中,雖然身為憲官,卻有著「晚起慵 冠豸,閑行厭避驄」19的態度,因此白居易將他對居於雄憲清切之地,卻 能保有閑適的心境的想法與這位友人共享。白居易認為心存澹念與虛 靜,雖然形骸牽於外事,但是卻能置身於事外,讓外累不影響到自己心 中的曠懷。若能「意閑」則能遺外累,就算身居「貴地」亦不覺是貴 地,而能「意閑」,則境可隨主體轉變(境來隨),雖然身處禁闈之翰林 院,面對松竹亦如在山中閑逸之時,將「貴地」轉為「山中」,有「外 累」而「若遺」,靠的就是以主體曠澹之心造成客體上「意閑境來隨」

的情境轉移。情境轉移後,便能感覺到「情性自適」,或者說是「無他 念」的虛靜觀照,以自適之心加諸吟詠,便「偶」然成詩。所以從這一 點來說,白居易的「閑適詩」都是「情性聊自適」之後偶然吟詠而作的 作品,是境隨情遷之後,情性適閑的自然流露,因為大多數的作品是

「吟詠偶成詩」,自然會造成「詩成淡無味」的語言風格,因為「閑適 詩」原本的寫作動機,只是要記錄詩人的心境,而且是「中臆一以曠」

的心境,隨時吟詠,自然流露成詩,故所謂的閑適詩作不大可能呈現出

19 〈見蕭侍御憶舊山草堂詩,因以繼和〉《白居易集》,卷五,頁 94。

情感強烈或是語言密度緊緻的樣貌。若能以情移景,以曠遠的心情面對 塵網,便能無入而不得,就算在紅塵中,亦能泰然面對,如在山中隱 逸。同樣的想法也出現在〈題楊穎士西亭〉一詩中:

靜得亭上境,遠諧塵外蹤。憑軒東望好,鳥滅山重重。竹露冷 煩襟,杉風清病容。曠然宜真趣,道與心相逢。即此可遺世,

何必蓬壺峰?(《白居易集》,卷五,頁 102。)

此詩中白居易又是以曠然適宜「真趣」的看法,以曠然的心境看待事 物,則「道」與「心」則能相合無間,並以情轉境,即「此」可遺世,

不必入仙山隱遁,在紅塵中即可拋下身外之事,居退至自我的世界之 中。在白居易閑適詩中,屢屢提到退居歸隱之意,若整體來看,並不能 認為白居易真要休官隱逸。在現實考量上,因為經濟因素的緣故,白居 易也無法休官,20因此白居易詩中所提到的退居或是歸隱,除了是內心的 一種無法實現的期望外,另外就是他想要解除俗累,進入到閑適的狀 況,地點則不限在深山中、蓬壺峰或是上清界,主要是主體心境能擺脫 束縛、能夠無礙。

在閑適詩中,被白居易視為外事的,乃指「名」與「利」而言,白

在閑適詩中,被白居易視為外事的,乃指「名」與「利」而言,白

在文檔中 白居易詩人自覺研究 (頁 97-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