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唐代翰林學士研究,以近人岑仲勉之《翰林學士壁記注補》、
《補唐翰林兩記》為嚆矢,而以毛蕾的《唐代翰林學士》一書集大成,
尤其《唐代翰林學士》書末所附錄的三份附表〈附表一:德宗﹣懿宗時 期翰林學士表〉、〈附表二:僖宗﹣哀帝時期翰林學士表〉、〈附表 三:德宗﹣懿宗時期翰林學士年表〉,此三表羅列了有唐一代翰林學士 入院出院的時間、入院出院的官職,以及是否為承旨學士、日後是否拜
相等資料,便於檢索,一目瞭然,助益甚大。
翰林院乃唐玄宗於開元初設置,以專門容納有各種專門技能的人 才,因此這些人有所謂的「翰林待詔」、「翰林供奉」等稱呼,而有特 殊技藝之士,如以書法見長而入院的稱為「書待詔」,以繪畫、棋藝見 長的稱為「畫待詔」、「棋待詔」,而醫術精湛者則稱為「醫待詔」。
至開元廿六年又將翰林供奉改為翰林學士,別建學士院於翰林院之南,
而翰林學士之名號此刻方固定下來。27翰林學士的工作,起初便與中書舍 人的工作性質重覆,如毛蕾所說的:
翰林院設置伊始,入選對象基本上就是負責起草詔令制誥的中 書舍人,將其「列入宮中」待詔,直接聽從皇帝安排。這也可 以看出玄宗將草詔出令權向自己集中的意圖是明確的。中書舍 人本職即草擬詔令,入居翰林院,供奉別旨,只是地點不同,
工作性質井未改變。他們可以得心應手地工作,不需要再經過 熟悉過程。28
據毛蕾的考察,在玄宗開元時期供職翰林院之文士可考者共有六人,這 六人均為集賢院學士,六人中的張說時為「中書令」;陸堅、張九齡、
徐安貞、呂向同為「中書舍人」;尹愔為「諫議大夫」。由此可見初期 的翰林學士與中書省的關係密不可分。
白居易自元和二年十一月六日自盩厔縣尉、集賢校理入院為翰林學 士,至元和六年四月因母喪丁憂,以京兆府戶曹參軍官出院,擔任學士 將近五年的時間。29白居易入院時的官位僅是正九品下的畿縣縣尉,30雖 說畿縣縣尉乃初入仕途士子的美官,31在當時官場的評價當然不同,但以
27 毛蕾:《唐代翰林學士》(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 年一版),〈第一章 翰林學士院的形成〉,頁 11-12。
28 毛蕾:《唐代翰林學士》,頁 14-15。
29 見岑仲勉:《翰林學士壁記注補》,收入《郎官石柱題名新考證外三種》(北京:
中華書局,2004 年新一版),頁 243-244。
30 【唐】李林甫等撰,陳仲夫點校:《唐六典》(北京:中華書局,2005 年二刷),
卷三十,頁 751。
31 見礪波護:〈唐代的縣尉〉,收入劉文俊主編,夏日新、韓昇、黃正建等譯:《日
官位來說,白居易顯然是以卑官入院。雖然玄宗以降,多有官卑職微的 人進入翰林院任翰林學士,但是這種現象自憲宗後便比較少出現了。據 毛蕾《唐代翰林學士》一書〈第二章 翰林學士院制度〉表 2-1〈翰林學 士初入時官職統記表〉,32在全唐可考的 169 位翰林學士中,大多是王朝 的中階官員,尤其以清要官居多,與白居易相同以畿縣尉身份入院的,
也只不過僅三人之數,而其中的一位乃是曾經和白居易同時任職翰林學 士的王涯。而以正字或校書郎入院的,也僅有四位,但是也僅見於德宗 之前。因此以九品官入院的白居易,可以確定是憲宗親自拔擢的,憲宗 也曾經親口向當時的翰林承旨學士李絳抱怨白居易:「白居易小子,是 朕拔擢致名位,而無禮於朕,朕實難奈。」33比較白居稍早而與白居易情 況相同,官小位卑而直接由皇帝親自拔擢進翰林院的,還有李建。李建 乃德宗親自拔擢入院,他當時入院的職位是正九品上的校書郎。校書郎 一職名望比白居易入院時的畿縣尉還低,如白居易所言:「(李建)為校 書郎,以文行聞,故德宗皇帝擢居翰林。」34元稹也於李建墓誌銘中記錄 此事:
始以進士第二人試校秘書郎、判容州招討事,復調為本官。會 德宗皇帝選文學,公被薦,上問少信臣,皆曰:「聞而不知 面。」唯宰相鄭珣瑜對曰:「臣為吏部侍郎時,以文入官當校 秘書省者八,其七皆馳他人書,建不馳,故獨得。」上嘉之,
使居翰林中,就拜左拾遺。(〈唐故中大夫尚書刑部侍郎上柱 國隴西縣開國男贈工部尚書李公墓誌銘〉《元稹集》,卷五十 四,頁 585。)
在元稹的這一段論述中,可以看出德宗在挑選翰林學士時,顯然是有詢 問過機要大臣,而李建應當是因為文學才能符合翰林學士代言王命的資
本學者研究中國史論著選譯 第四卷六朝隋唐》(北京:中華書局,1993 年二刷),頁 579。賴瑞和:《唐代基層文官》〈第三章 縣尉〉(台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 司,2004 年初版),頁 162-177。
32 毛蕾:《唐代翰林學士》,頁 46。
33 《舊唐書.白居易傳》,卷 166,頁 4344。
34 〈有唐善人墓碑〉《白居易集》,卷四十一,頁 904。
格,因此才被推薦。雖說宰相鄭珣瑜在最後提到李建不汲汲於求官的態 度影響了德宗的決定,不過翰林學士的選擇,還是以個人的文學能力為 第一考量。李建亦於憲宗嗣位後續任翰林學士,並於元和六年以兵部郎 中知制詔,亦以文學才能行中書舍人之職,可見李建任校書郎時的文學 才能被眾人肯定與認可,故而能入翰林院。
在《資治通鑑》中,曾記載「盩厔尉、集賢校理白居易作樂府及詩 百餘篇,規諷時事,流聞禁中,上見而悅之,召入翰林為學士。」35其實 查閱花房樹之《白氏文集の批判的研究》中〈作品綜合表〉的作品繫年,
與朱金城箋注之《白居易集箋校》可知,白居易任翰林學士前,收錄於 其詩集中「諷喻詩」部分的詩作,不到五首,而〈秦中吟〉與〈新樂 府〉等絕大部分的諷喻名作,均作於白居易任翰林學士期間,因此關於 憲宗因為讀了白居易的樂府等規諷時事的詩篇,而召白居易入翰林院,
其實不盡可信。陳寅恪則認為白居易之所以受憲宗賞識,乃是因為宦者 進奉白居易任盩厔尉時所寫的〈長恨歌〉,使得憲宗喜愛白居易文才,
徵召為翰林學士,並認為白居易因〈長恨歌〉任學士,情況與宦官崔潭 峻采進元稹〈連昌宮詞〉使穆宗大悅,遂而召入翰林之事相似。36白居易 以〈長恨歌〉見知於憲宗,是非常可能的推測,但是〈長恨歌〉可能只 引起憲宗的注意,白居易真正入翰林院任學士,真正原因乃是因為他屢 次在國家考試中出類拔萃,其文學才能受到社會上客觀的認可,尤其是 白居易進士登科與憲宗時制舉入第四等(名次僅次於元稹與韋處厚的第三等,
此二人日後亦相繼拜相),享譽文壇有關。此外進士的出身身份,幾乎是翰 林學士必備的資格,如《唐語林》曾記載:
宣宗舅鄭僕射光,鎮河中。封其妾為夫人,不受,表曰:「白 屋同愁,已失鳳鳴之侶;朱門自樂,難容烏合之人。」上大 喜,問左右曰:「誰教阿舅作此好語?」對曰:「光多任一判 官田詢者掌書記。」上曰:「表語尤佳,便好與翰林一官。」
35 《資治通鑑》,卷二百三十山,頁 7646。
36 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收入《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外二種》(石家莊:河北 教育出版社,2002 年一版),頁 649-651。
論者以為不由進士,又寒士,無引援,遂止。37
雖然宣宗時代已近晚唐,但由這則記載可知,翰林學士專由皇帝選擇,
身為皇帝私人秘書,執掌詔誥,尤重文才。若文士使用官式語言能切合 實際並造語堂皇,不失大體,皇帝便有意將之延攬入翰林院。不過翰林 學士的出身與地位,亦是能否入院的主要關鍵。《唐語林》的這則記 載,標明了田詢因無進士資格,就算文才過人,亦喪失入院機會。
白居易雖然非公卿子弟、世家大族出身,不過因為白居易優異的考 試成績,使得白居易在當時士人眼中,被定位為一流的年輕文人。如元 稹所語:「禮部侍郎高郢始用經藝為進退,樂天一擢上第。明年,拔萃 甲科。由是〈性習相近遠〉、〈求玄珠〉、〈斬白蛇〉等賦,及〈百道 判〉,新進士競相傳於京師矣。」38元稹此段描寫,可見白居易有名於當 時新進士人之間。唐人趙璘也曾記載:「李相國程、王僕射起、白少傅 居易兄弟、張舍人仲素為場中詞賦之最,言程式者,宗此五人。」39程式 文章,指的是考場中符合考試規定之文字,白居易等五人因是考場常勝 將軍,因此他們的文章乃被考生當成學習的範本。此外白居易在考場上 優異表現,讓他在任盩厔尉時,於元和二年便受命主持首都京兆府鄉貢 進士的考試,40可見他在長安文壇地位之確立。白居易除了以文名享譽長 安政壇外,他於元和元年舉行的制舉中成績優異,能成翰林學士,這可 能也是原因之一,《資治通鑑》記載:
(元和元年四月)丙午,策試制舉之士,於是校書郎元稹、監察 御史獨孤郁、校書郎下邽白居易、前進士蕭俛、沈傳師出焉。
(《資治通鑑》,卷二百三十七,頁 7630。)
當然元和元年制舉登科的舉子當然不只這幾位,《資治通鑑》只是舉其 犖犖大者。但是值得注意的是,這幾個人之中除了白居易以外,獨孤郁
37 《唐語林校證》,卷三,頁 282。
38 〈白氏長慶集序〉《元稹集》,卷五十一,頁 554。
39 見【唐】趙璘:《因話錄》(台北:世界書局,1991 年四版),卷三,頁 16。
40 見白居易:〈進士策問五道〉《白居易集》,卷四十七,頁 1000-1002。
於元和五年四月、蕭俛於元和六年四月、沈傳師於元和十一年二月分別 入院為翰林學士,元稹若非於元和五年得罪宦官被貶江陵的話,也是非 常有可能在憲宗一朝便能進入翰林院任翰林學士。由此可知,在元和元 年制舉登第之「天子門生」,乃憲宗從中選取翰林學士的重要依據。據 毛蕾《唐代翰林學士》附表一〈德宗﹣懿宗時期翰林學士表〉中可知,
憲宗所除授之翰林學士共有廿人,其中十五人有進士資格,而有十人同
憲宗所除授之翰林學士共有廿人,其中十五人有進士資格,而有十人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