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高僧一行神異形象的建構
第三節 一行的神異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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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圍內。相對來說,《太玄經》的內容與佛教無密切關係,無益於建構高僧形象。
因此,《宋高僧傳》則無一行解《太玄經》的敘事。
第三節 一行的神異展現
唐代多元的文化氛圍,使儒學、道教、佛教三種思潮並存。寇養厚曾指出:
「在經歷了唐初三帝的三教共存、道先佛後政策和武則天與唐中宗的三教共存、
佛先道後政策這兩個左右搖擺的階段之後,唐代三教並行、不分先後的政策在唐 睿宗統治時期正式形成,終唐之世,遂為定制。」141佛教自漢代傳入中國以來,
經過幾百年與中國本土文化的碰撞與融合,至唐代已累積了豐富的宗教典籍、義 理及教派。佛教對文學的影響自不待說,而唐代筆記小說具備著耳聞目睹的實錄 性質、豐富內容的雜記性與形式短小的靈活性,亦能部份忠實地反映唐五代的社 會生活。綜合以上社會、宗教氛圍及文學體裁特質,《酉陽雜俎》筆記體的隨筆 創作,應該能適度反映一行在當時民間的神異形象及其在朝廷與帝王互動的情 形。《舊唐書》卷167《段文昌傳附傳》亦載:「家多書史,用以自娛,尤深於佛 書。」142,段成式深通佛典,又處於唐中葉多元文化社會的背景下,所以《酉陽 雜俎》中大量內容都體現出神幻的特點。《酉陽雜俎》篇章中的〈天咫〉及〈貝 編〉在描述一行神異的形象時,強調其為人作法解厄的本領與祈雨的能力,更藉 由普羅大眾見證一行的神蹟。營造一行除了精通天文、數術與善記覽的佛教高僧 形象外,又增加了神異僧人的面向,從而達到求異好奇的寫作目的。
僧傳所塑造的高僧形象往往具有神異本事143,《宋高僧傳》對一行的描寫,先
141 寇養厚,〈唐代三教並行政策的形成〉,《東岳論叢》第 4 期(1998 年),頁 34。
142 後晉‧劉昫,《舊唐書》,〈段文昌傳附傳〉(北京:中華書局,2002 年),卷 167,頁 4369 。
143 〈慧皎《高僧傳》及其神異性格〉一文中指出,當佛教傳入中國時正逢漢代讖緯及方術氛圍 彌盛,延續至六朝則道教興起,而使得佛教僧侶配合原始佛教義中的「神通」觀念,轉為在佛教 格義下增添「神異」的概念,才能進一步成為吸引中國信眾的一大利器。詳見李豐楙,《誤入與 謫降─六朝隋唐道教文學論集》(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6年5月),頁315-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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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占其災福若指于掌,言多補益」強調其對政權興衰的預言能力,再記載一行 展現神異的兩個情節:禳北斗及奉敕祈雨。因此,綜觀《酉陽雜俎》及《宋高僧 傳》對一行神異形象的建構,主要是集中在「禳北斗」及「奉敕祈雨」兩個事件,
敘述其展現神異來救度眾生的本領,及完成祈雨使命的高深莫測。從而見證唐代 在三教並行的政策實施後,佛教為了回應本土道教的神異性所具現的時代特質。
一、禳北斗事件
《酉陽雜俎》首先從一行「博覽無不知,尤善於數,鉤深藏往144,當時學者 莫能測」的具體形象寫起。以其博聞多識,善於術數的獨特性,建立一行形象的 神祕感,並以此鋪墊下文一行神異行為的合理性。故事以順敘的方式展開敘述,
「幼時家貧,鄰有王姥,前後濟之數十萬。及一行開元中承上敬遇,言無不可,
常思報之」,對於幼年曾幫助過自己的鄰居王姥,受到君王禮遇及重視的一行常 存著報恩的想法,正值王姥之子犯下殺人罪,王姥前來求情,「尋王姥兒犯殺人 罪,獄未具,姥訪一行求救。一行曰:『姥要金帛,當十倍酬也。明君執法,難 以請(一曰情)求,如何?』」。王姥之子的罪刑尚未判定,因此對君王「言無不 可」的一行成為王姥唯一的希冀,但一行卻以世俗化及政治化的角度回拒了王姥 的要求。除了直接地以金錢補償王姥外,更表明因法令的嚴格以至於自己無法幫 忙的立場。而後「王姥戟手大罵曰:『何用識此僧!』一行從而謝之,終不顧。」
145的場面,也凸顯了一行跟從於王姥之後連聲道歉的模樣。此處文本使一行的高 僧形象產生變異化,整段敘事不僅著眼於世俗的現況,更立足於世俗的規範。筆 者觀察到的是,異僧形象固然有其宗教信仰的獨特性一面,但同時也一樣具有凡 人的心理活動和情感特徵。相對於《宋高僧傳》中一行對王姥的應答,「國家刑 憲豈有論請而得免耶,命侍僧給與若干錢物,任去別圖」,此處揭示出一個尊重
144 所謂鉤深即是從物在深處,能鉤取之的形象,形容鑽研或是探索神秘深奧之事;而藏往則是 對以往之事心中了然,知曉宇宙萬生的知來藏往。
145 以上引文皆出自段成式,《酉陽雜俎》(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年),頁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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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法且溫文有禮的高僧形象,在後文更以「行心慈愛終夕不樂」146的狀態表達了 對於拒絕王姥後心有所愧的模樣。
《酉陽雜俎》由一行設法使王姥之子脫罪時所展現的神通能力,建構其神異 性的特質。由密令其徒→藏七豚於甕→北斗七星消失→勸君王大赦天下→隱藏結 局:王姥之子得救等情節的發展和推移,使用詳實的敘述技巧,凸顯一行的神祕 術法。「一行心計渾天寺中工役數百,乃命空其室內,徙大甕於中」,一行清空數 百人的渾天寺及搬移大甕至寺中之房間,這兩者均有劃開神聖與凡俗場域的象 徵,並預示著即將因某種神聖儀式的介入,使其成為神祕術法所施展的空間。接 著,「又密選常住奴147二人,授以布囊。」一行交代一個祕密任務給兩個在佛寺 中服勞役的人(常住奴),「謂曰:『某坊某角有廢園,汝向中潛伺,從午至昏,
當有物入來,其數七,可盡掩之,失一則杖汝。』」並預言在偏僻而罕有人跡的 廢園中,將有神異之事發生,吩咐兩人從中午至傍晚這段時間暗中觀察。藉由時 間的推移,將故事的畫面由明轉至暗,將所要捉取的生物形容得隱晦不明,營造 出不可思議的神秘性,達到段成式以「奇也,異也,幻也,怪也」148的寫作目的。
「奴如言而往。至酉後,果有群豕至,奴悉獲而歸」,事情果如一行預言般 的發生。此時的敘述者以限知的角度,一步一步的揭開整個行動的真相及用意,
將視角轉移至一行身上,聚焦在其所施的方術上:「一行大喜,令置甕中,覆以 木蓋,封於六一泥,朱題梵字數十」,將所抓獲的七隻豕封於甕中。此處的神異 敘事以「置」、「覆」、「封」、「朱題」等字短暫性地區隔了世俗的空間與時間,以 特殊的儀式建構了一個特殊的神聖場域。同時又呼應了前文力求保密的捉豕過 程,最後以「其徒莫測」的造神氛圍,對整個神祕的術法畫下句點。
146 《宋高僧傳.義解篇》(T.50n2061, p.0733a28- p.0733 b02)。
147 所謂的常住奴即是佛寺中服勞役的一般人,他們並未出家受戒,因此可以執行某些佛教僧侶 受戒律限制不能做的日常事物。
148 李劍國,《唐五代志怪傳奇敘錄》(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1993 年),頁 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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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異事蹟的真實感往往反映於文本善於營造史實背景來渲染宗教真實,產生 虛實相襯,疑幻疑真的效果。因此,敘事的背景開始融入現世的政治,「詰朝,
中使叩門急召。至便殿,玄宗迎問曰:『太史奏昨夜北斗不見,是何祥也,師有 以禳之乎?』」。施法的隔天,玄宗立即遣使詢問一行,北斗消失的異常天象應如 何解決?段成式用了「急召」、「迎問」、「祥」、「禳」等關鍵字,以此定位一行在 術數上的權威及擔任玄宗顧問的僧人形象。一行以歷史事實說明北斗星消失的嚴 重性將導致亡國149,「後魏時,失熒惑,至今,帝車不見,古所無者,天將大警 於陛下也」亦提醒此乃天象示警,身為君王者必須有所作為。並逐步以佛法開導 玄宗:「釋門以瞋心壞一切善,慈心降一切魔。盛德所感,乃能退舍。感之切者,
其在葬枯出繫乎?」提示玄宗以廣施恩德的方式改變天象。此時,因為北斗星的 異象,使「明君執法,難以請(一曰情)求」的立場出現了轉機:「如臣曲見,
莫若大赦天下。玄宗從之」,整體故事的隱藏結局由此而出。大赦天下的同時,
亦能解救王姥之子。「又其夕,太史奏北斗一星見,凡七日而復」一行與北斗星 的消失與復現的關聯,可從前文中「當有物入來,其數七,可盡掩之」爬梳出來。
在此段落的結束後,出現了類似論贊體的敘事聲音,說明段成式對此材料的 取捨及衡量尺度。「成式以此事頗怪,然大傳眾口,不得不著之」150,此事在當 時唐代士人好奇風尚的影響下廣為流傳,但「好奇求異」的段成式卻提出了「不 得不著之」的結論。若是從取材的來源解釋,也許可以觀察到《酉陽雜俎》撰寫 目的的另一面向。其材料主要來源於段成式的個人親歷、聞於他人和文獻所獲等 三個途徑,其中很多地方明確指出何人見告,可信度極高,亦可證明段成式是以 求真務實的態度撰作《酉陽雜俎》151。因此,此評論所展現的敘事聲音,表達了
149 《晉書.天文志》云:「斗為人君之象,號令之主也。又為帝車,取乎運動之義也。」中國 古代十分重視北斗七星,視北極星為皇帝的象徵,北斗則是皇帝出巡天下所駕的御輦,象徵著 皇帝視察四方,因此北斗星的異象攸關國運。原文語見唐‧房玄齡,《晉書》(北京:中華書局,
1999 年),頁 186。
150 以上引文皆出自段成式,《酉陽雜俎》(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年),頁 5-6。
151 清代李慈銘在《越縵堂讀書記》中強調此書的史料價值:「宋敏求《長安志》、李好文《長 安圖》皆據《酉陽雜俎》以考見當時的街巷。近時徐氏松撰《唐兩京城坊考》亦全賴此書,所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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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斗一星見,七夜復初,其術不可測也。」《宋高僧傳.義解篇》(T.50n2061,p.0733a23- p.0733b15)。
154 黃敬家,〈佛教傳記文學的建構方法〉,《世界宗教學刊》第10期(2007 年 12 月),頁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