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酉陽雜俎》佯狂僧人神異形象的表現
第二節 癲狂出格︰遊戲三昧
183 胡伊青加（Johan Huizinga）著，成窮譯，《人：遊戲者－對文化中遊戲因素的研究》（貴陽：
貴州人民出版社，1998 年），頁 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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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難陀擁有入水不濡，投火無灼，能變金石，化現無窮的能力，乃是一位具有高 超術法的神異僧人。但是卻展現出縱情聲色及違犯五戒的舉止，「初入蜀，與三 少尼俱行，或大醉狂歌，戍將將斷之」，他帶著三名妙齡女尼入蜀，在眾人前大 醉狂歌，此種驚世駭俗的行為不僅不為佛門所容，更令世俗之人震驚，因而當地 戍將欲展現公權力制止難陀。故事的轉折與矛盾卻出現在戍將身上，「及僧至，
且曰：『某寄跡桑門，別有藥術。』因指三尼：『此妙於歌管。』戍將反敬之，遂 留連為辦酒肉。」難陀以別有藥術及施展「如幻三昧」的神蹟表演，令戍將對於 來自域外的「幻術」感到萬分新奇，反而禮敬難陀，忘了本來欲制止其破戒狂態 的初衷。此一看似矛盾的現象，正是遊戲神通介入的契機：「夜會客，與之劇飲。
僧假裲襠巾幗，市鉛黛，伎其三尼。及坐，含睇調笑，逸態絕世。飲將闌，僧謂 尼曰：『可為押衙踏某曲也。』因徐進對舞，曳緒回雪，迅赴摩跌，伎又絕倫也。
良久曲終，而舞不已。」在一場違戒的酒宴中，參與者為四僧尼與戍將等眾生。
首先，難陀著重裝扮三位妙齡女尼的「外相」—命其粉黛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的樣貌在座中與眾人飲酒調笑，在酒酣耳熱之際，三尼以絕倫的歌舞助興。色相 往往是世人的迷執，「色即是空」的智慧在世俗中很難被理解，梵僧以游戲神通 的方式，試著破除既定的形象或偏執的見解。「僧喝曰：『婦女風邪？』忽起取戍 將佩刀，眾謂酒狂，各驚走，僧乃拔刀斫之，皆踣於地，血及數丈。」以「風」
及「狂」為轉折，看似因酒而狂的難陀舉刀立斷三女尼的頭顱，血及數丈，所有 的情色畫面至此戛然而止，現場只剩下三具鮮血淋漓的皮囊。「戍將大懼，呼左 右縛僧。僧笑曰：『無草草。』徐舉尼，三支筇杖也，血乃酒耳。」沉迷於遊戲 情境的眾人仍無法立時頓悟，命人綁縛「狂」僧難陀，而真正「清醒」且明瞭「色 空」的梵僧以竹杖及酒揭示一切皆為幻相，至此眾人才明白難陀並非以法術譁眾 取寵，而是以遊戲三昧的佯狂情態展現心靈高度自由的任運變化。唯有使用極端 誇張及出格行為的展演方式，才能使世人頓時理解外相和內心過多的欲望都是
「空」，也都是「色」，教導人們要放下一切，才能擺脫現世的苦厄。接著，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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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以首身分離的神異表現為另一場遊戲神通的展演，「又嘗在飲會，令人斷其頭，
釘耳於柱，無血。身坐席上，酒至，瀉入脰瘡中，面赤而歌，手復抵節。會罷，
自起提首安之，初無痕也。」世人認定的「首身分離的必死」與梵僧所展現的「喝 酒自在的泰然」，如此生死對立的展演最能產生衝擊力與震撼作用，更能體現外 事皆有著諸幻盡滅，覺心不動的空相本質，具有明顯的教世意向與功能。
但是，遊戲神通的展現容易使世人著迷於高深莫測又富於變化的能力。蜀地 是道教的發源地，當地居民對鬼神之事向來熱衷，因「異僧」所具之預言能力以 及凡人難有的法術神通，進而樂於親之近之。「時時預言人兇衰，皆謎語，事過 方曉。」難陀不僅是一位法術僧人，更具有預言未來的能力，所以便有了百姓們
「瘋狂」的崇拜行為：「成都有百姓供養數日，僧不欲住，閉關留之，僧因是走 入壁角，百姓遽牽，漸入，唯餘袈裟角，頃亦不見。來日壁上有畫僧焉，其狀形 似，日日色漸薄。積七日，空有黑跡，至八日，跡亦滅，僧已在彭州矣。後不知 所之。」186執著於神通的普通老百姓們以幽禁的方式將難陀留於成都供養，於是 難陀展現穿牆之術，由實相轉虛幻的方式逐漸消失於成都，表明當真正徹知空性 時，因此在世間能了無牽掛，任運自在，來去自如。作者使用了時間的遷移及空 間的轉換兩種敘述方式來增強難陀的神異性。難陀在《太平廣記》中被歸於〈幻 術〉一類，《宋高僧傳．難陀傳》中評論：「四神通有如幻通，能轉變外事。故難 陀警覺庸蜀之人，多尚鬼道神仙。非此三昧，不足以化難化之俗也。」。187不同 文本的記載與評論亦補充了難陀所施展的幻術，乃警覺多尚鬼道神仙的蜀地百姓 所使用的「非常」手段。由此可知，所謂游戲神通，是在專一凝定、自在點化中 進行，就如魔術師所變化出來的東西，並非真有其事。狂僧在證得如幻三昧後，
以內在既有本然的智慧，有意識且自覺地用癲狂的方式來與世俗世界交流。所以 其瘋癲是一種自主性的抉擇，乃依當下所處環境因緣而隨機施用，作為化導眾生
186 以上引文皆出自段成式，《酉陽雜俎》（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年），頁 31。
187 范祥雍點校，《宋高僧傳》卷 20〈唐西域難陀傳〉「系曰」，頁 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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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