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撤離」是同一個運動的兩種軌跡28。他引述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力特斯(Heraclitus)29 的話指出:「存有迷戀自我隱匿…那意味著:共屬於自一之中。赫拉克力特斯想說的是:
存有屬於自我隱匿。」(Heidegger, 1996: 64-65)。也就是說,海德格於存有論差異中展 開的是一種在欠缺中彼此依附的共屬關係,存有與根基之間便是這樣一種由現身與撤離 的運動共同交錯而成的深淵處境,當海德格說「現身」是對自身的交付,或者離自身而 去時,這亦是關於「撤離」的描述,交付總是一種殘餘,而離去總是一種持留30。
海德格認為,對此處境的理解,使關於理性原則的思索更為迫近存有之本質,談論
27 Selbe 是德語「同」的表達之一,日常使用的意義很廣泛,亦有相似之意。海德格創造 Selbigkeit 以與 Identität 區隔,其用意在於連結 Selbst(自己、自身、本身)、Jemeinigkeit(向來屬己)、
eigen(屬己的)、Einheit(一體、統一)等此有的性格。因此雖就字面而言,Selbigkeit 等於英語
的 sameness,但是為了更清楚地與「同一性」區辨,並呈現 Selbigkeit 與其他相關語彙的連結,
選擇譯為「自一性」。
28 oν 即 ontology 的字首 on-。
29 赫拉克力特斯(Heraclitus of Ephesus,535-475 BC),前蘇格拉底時期哲學家,以「一個人不 可能踏入同一條河中兩次」的說法提出宇宙並非立於靜止核心的觀點而聞名。
30 Heidegger, Martin. 1996, “Lecture Eight,” “Lecture Ten,” in The Principle Of Reason. US: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存有本身」(Sein als solche / being as such)的可能性亦因此浮現:「…我們應該說理性 原則是一種躍入存有做為存有的跳躍,亦即,做為根基。…存有之本質在這樣的撤離中 揭露自身。」(Heidegger, 1996: 53-54),在現身與撤離共同發生之時,存有之本質亦捲 入此自我揭露的運動之中,並將對存有之本質的探問,推向「存有做為存有」這個形式,
亦即海德格說的,提出「存有本身」這個問題。海德格在《存有與時間》中將「實存」
定義為各種可能性的呈現,而不侷限於指涉某些實體,他曾說:「此有之本質在於其『實 存』。」(Heidegger, 1975: 67),並指出在「實存」的觀點上,要釐清的並非此有的「是 什麼」(Was-sein),而是在「如此存有」(Sosein)的存有者狀態上,迫近存有本身31。 這亦反映出海德格拒絕本質╱存在之分的企圖,相較於形上學論述將本質等同於潛能,
而存在為其實存的傳統,「實存」指涉潛能與實存的無可區分,轉而設想一個存有本身 做為可能性於本質中綻出的,前述的「在世存有」的狀態。
他曾經形容存有之本質的現身所隱含的撤離性格,就像是將自身置入空缺,而以「失 物之失」(Verlust des Verlorenen/loss of the lost)的姿態浮現,在這個觀點上,做為根基 的存有、存有做為存有、或者存有本身,皆是缺席式的在場,一種攜帶「欠缺」而展開 的本質性呈現。我們可以說「實存」意味著此有的如此存有(Sosein)與存有本身(Sein
als solche)之間,以 Da-sein 為其展演的存有者與存有之聯繫,當海德格以「存有即深
淵」指出存有撤離式的現身之深淵形象時,由 da 所代表的展開狀態所展演的存有論差 異,亦顯露出另一層意義,標誌一種因欠缺而生的共屬,而也正是透過「欠缺」,在交 付與離去之際出現的殘餘與停留,其意義才獲得理解。三、海德格思想的「轉向」(Kehre):真理及語言問題
我們可以看見在海德格批判形上學論的過程中,其存有論差異的立場,da 所意味 的因欠缺而生的共屬,似乎為他在不同階段的作品中拉出了一個思想發展的軸線,指向
31「此有之本質在於其『實存』。」原文為 “Das »Wesen« des Daseins liegt in seiner Existenz”。
存有與其深淵式的本質在現身與撤離的運動之間彼此依附的關係。然而,關於存有論差 異,另一件值得我們注意的事情是,海德格的哲學生涯中雖然不斷強調存有論差異對其 思想開展的重要性,但是在象徵其思想架構的《存有與時間》中,我們卻無法找到存有 論差異的明確定義,亦未見獨立分析此概念的章節。相較於將存有之意義設定為此作品 分析的目標後,其書寫立即轉向此有(Dasein)的分析,存有論差異如何攜帶 da 的性 格而構成提出存有問題的核心邏輯,在整本書中似乎沒有獲得清楚的說明。
本章第一節說明存有論差異的段落,乃引自 1928 年,也就是《存有與時間》出版 後一年,海德格於馬堡(Marburg)大學進行的夏季講座,此講座後段海德格對存有論 差異做了短篇幅的說明,他透過「實存」的概念,指出存有與存有者的差異在於 da 。 但是對存有論差異的思索似乎仍未完成,1969 年在法國的講座,海德格甚至以「存有論 差異的危機」為主題,指出談論存有論差異的困難,他認為我們缺乏描述存有之體驗的 語彙而處於一種詞語缺失的處境中,不可能迴避形上學的論述而直接提出述及存有的語 言32。因此存有論的展開必須在形上學的基礎上進行,以分析形上學論述為瓦解其論述 基礎的路徑,並在解離中尋找觸及存有的可能性。從其思想的發展來看,海德格在存有 論差異這個論題上所表現出的謹慎,似乎也反映出建立存有論述的過程所遭遇的困難,
且暗示了某些轉折產生的原因與意義,在對海德格作品的追溯中,我們一方面可以透過 存有論差異觀察到海德格作品中思想的延續性,另一方面也應該注意到存有論差異如何 穿透於其思想的轉折之中,而催促著他再次提問並追索答覆。
1928 年的講座海德格講授的主題是「邏輯的形上學基礎」(The Metaphysical Foundation of Logic),以亞理斯多德(Aristotle)、萊布尼茲與謝勒(Max Scheler)三位
32 Four Seminars 一書收錄海德格 1966-1973 年間分別於法國與德國進行的三個講座後的七次對 談,根據參與談話者的筆記整理而成,本論文第四章將對其思想進行討論的義大利思想家阿岡本
(Girgio Agamben)也是參與者之一。海德格在以「存有論差異的危機」為主題的談話中,提到 理解存有論差異的兩種可能,一則是將差異視為存有論式的,一則是關注存有與存有者本身的差 異如何構成整個存有論的基礎,而後者是較前者更為重要的理解方式,如何能夠談論存有與存有 者本身之差異的體驗,則是他認為涉及就存有論差異觸及存有的關鍵,也是一道需要逐步展開的 難題。詳見 Heidegger, Martin. 2003, “Le Thor 1969,” in Four Seminars.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p. 24-25。
哲學家對「邏輯」的討論為主,拉出一條存有與真理之間的軸線33。海德格思想的研究 者通常將「真理」問題的出現界定為其思想轉向的轉折點(Kehre),時間大約是 1930 年左右,亦即《存有與時間》出版以後,返回弗萊堡(Freiburg)大學任教的這段時間34。
〈人文主義書信〉一文中海德格亦曾經針對此期間的工作給出了一些說明,他表示《存 有與時間》書寫計畫的未完成,導因於其分析進行到「時間與存有」一集時,面臨了解 釋從「存有與時間」轉往「時間與存有」之意義的難題,因此當時的著作僅出版以此有 的存在論分析為主軸的兩集,並重新思考「時間與存有」這個書寫主題的延續35。他認 為此書寫主題的轉換,有從存有往此有的存在論分析,轉向以時間為導引回返存有本身 的思想過渡之意義,而此過渡若不能在更為基進的路徑上延續《存有與時間》批判形上 學並瓦解主體性的企圖,很可能會在將時間汲取至理論核心位置的論述過程中,複製形 上學將某些概念設定為存有之基礎,以存有者定義存有的邏輯,而與原先批判形上學的 立場相左,無法完成在存有的探問中棄絕傳統主體性論述的目標。
因此在延續「時間與存有」這個論題的過程中,海德格重新思考了如何透過形上學 思維的終結,開啟過往哲思所欠缺的思想路徑,以更徹底地追問存有之深淵本質,並稱 此為對《存有與時間》的內在批判:
如果現在有一種批判是必要的,它毋寧涉及在《存有與時間》之後愈益急迫 的企圖,在哲學終結之處探問可能的思索之任務。…「終結」一詞的古老意 義與地方同義:「從一端到另一端」意味著:從一方到另一方。哲學的終結是 整個哲學的歷史在其最極致的可能性中匯聚的一個地方。做為完成的終結意 指此匯聚。(Heidegger, 2002b: 69, 57)
也就是說,形上學的終結並非思想的完成,而是哲學之歷史的匯聚,在此宣告之下,
33 海德格在此講座中從亞理斯多德所代表的希臘哲學開始,指出「邏輯」牽涉著判斷、正確性、
真(真理)、知識的產生,其後他亦討論萊布尼茲(篇幅較長)與謝勒的觀點,並將邏輯與真理 問題的哲學譜系延伸向柏拉圖與康德哲學。
34 亦有研究者以更清楚的年代分界,將 1930-1954 年這段時間稱為海德格轉向期。
35 見本章注釋 13。
海德格將自身思索的任務設定為對此境況的暴露,且企圖開展存有與思索兩者之間更密 切的聯繫。他回返希臘哲學的真理論述指出,真理的希臘語源
άληθέια,其原始意義是
解除遮蔽,近於德語的 Unverborgenheit 與英語的 Unhiddenness(或者 unconcealment)。 在解蔽的意義上來理解άληθέια 有別於將其視為事物之一致性與正確性的真理觀點,海
德格認為此觀點的轉折,涉及我們是否能夠觸及過往論述欠缺的基礎體驗、一種關於人 類本質之呈現的體驗的可能性36。真理問題的浮現可說是此時期海德格對其思想過渡的 回應,1930 年後的幾年間,他以「真理之本質」為主題進行了一系列延伸存有之「實存」(Existenz)與其綻出性格的討論,在此期間,《存有與時間》所設定的「存有之意義」
的問題逐漸被追問「存有之真理」取代,海德格強調這並不意味著過去的分析是錯誤的,
而是為了在更嚴格的意義上呈現一種解蔽式的存有圖示37。
與真理問題同時展開的則是對「語言」的探索。一般認為海德格思想至 1950 年以
與真理問題同時展開的則是對「語言」的探索。一般認為海德格思想至 1950 年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