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為當代法國反人文主義論述的重要理論資源,海德格思想之於當代法國的意義是 歧異的。觀察二戰後沙特引介的人文主義海德格,與一九六〇年代開始透過〈人文主義 書信〉重新理解海德格思想的企圖,不難發現當代法國對人文主義的迥異態度。這波重 新閱讀海德格的潮流,其意圖並非要在當代法國的思想史中劃定一個海德格的時代,或 者透過海德格的說法推翻沙特存在主義式的解讀,轉而複製一種正確的、海德格式的人 文主義觀點。要理解這樣的差異,我們或許必須同時注意到戰後法國現實處境的轉變,
在二戰、世界人權宣言、人文主義式存在主義、阿爾及利亞戰爭…等現實矛盾之間,法 國面臨的不僅是海德格思想的詮釋問題,而是嚴峻的政治衝突。透過這個角度,我們會 發現反人文主義之所以在此時期成為一場激烈的爭議,其實亦涉及其他超出哲學領域的 問題。也就是說,海德格的人文主義批判之於當代法國,不僅是哲思上的啟發,它似乎 開啟了一個重新理解當時的歷史處境的空間,而此空間所涉及的人類主權形象之反叛,
一方面是存有層次的論辯,另一方面亦象徵著回覆現實處境中各種衝突的可能性。
在前一章我們已經說明了當代法國對黑格爾辯證法、笛卡兒的我思與現象學的質 疑,在結構主義與存在主義彼此拉鋸的背景下,反人文主義論述同時暴露出結構收編的 缺失,與主體形象消散的思想特質,亦指出了穿透其中的詞語流動性格,以及瀰漫整個 表意體系的不確定性。其語言的路徑在此過程中,鬆動了透過否定性鞏固自我確定性,
將差異收編於同一性秩序中的邏輯,或者透過自我意識建構的主觀主義。反人文主義企 圖取消過往的認識論中,人類做為主體而事物的狀態為客體的二元對立架構,並指出語 言結構內,詞語與意義之間不全然疊合的空間,以此突出意義的生產不由人類的言說行 動,或者人類的主觀意志操控的性質。也就是說,語言並非人類進行表述、掌握知識與 真理的工具,它做為人類言說、表達、溝通的基本條件,不代表人類佔據了對意義與知 識體系進行決斷的位置,而言說的能力亦不等同於主宰知識與意義的能力。
歷經笛卡兒與黑格爾以自我意識為核心的思維形式,由希臘哲學 λόγος(logos)的
概念延伸而出的語言內涵,在現代性思維底下逐漸限縮為由言說與理性主導的思想潮 流。反人文主義的工作,一方面在於暴露出現代西方思想收束 λόγος 之複雜性的趨勢,
另一方面則是不斷試圖在整個形上學傳統之外,指出人與語言之關係的另一側面。在其 論述取向中,人類的形象無法收束於自「能夠言說的存有」(zóon logon echon)延伸出 的「理性動物」(animal rationale)的典型定義中,人與語言的關係尚有更為複雜、異動 的面向,而不僅僅意味著言說與理性。反人文主義論述致力於指出,表意體系內部的不 穩定性其實是人類形象,或者主體化過程中不可化約的一部份,那意味著人與語言的關 係不為否定性、同一性的邏輯收編,詞語與意義之間無法疊合的空間,不因自我意識的 確認力量而消失。或者說,語言與主體不可能維持某種單一、固定的狀態,而意義與主 體化的過程亦必然有歧出的部份。此不穩定性使語言轉而成為自我確認邏輯的障礙、主 觀主義維護主體的不可能性。現代西方思想傳統底下,依附於某些天賦能力、藉著反思 與辯證過程進行自我確認的主體形象,在反人文主義的論述企圖中被反覆地問題化,而 逐漸轉化為一種自我確定性不斷在語言中流失、異變的不安境況。
然而,如同德希達透過「人的終結╱目的」的邏輯所指出的,當代法國在此論題上 所面臨的知識困境,實際上在於如何能夠脫離目的論式的思索,進而非辯證地談論人的 終結?他提醒我們,西方哲學內部的人文主義性格,包含一種環繞否定性建立的目的 論,理性是此目的論積累的結果,其背後尚有人類以否定性的辯證邏輯反覆確認自身的 問題脈絡,他稱為邏各斯中心主義(logoscentrism)。在他看來,此問題牽涉的不僅是理 性思維,而是覆蓋整個西方哲學發展的邏各斯中心主義,而即便是堅決地表達自己反人 文主義立場,對「理性動物」傳統提出深刻批判的海德格,都未曾真正擺脫邏各斯中心 主義的侷限。在德希達的觀點中,無論是人文主義、理性、自我意識或主體的批判,若 無法在否定式的目的論之外尋找其他路徑,很可能便再次落入同一種目的論的自我重複 邏輯。如此一來,「人的終結」將無法在人文主義的問題上做出任何形式的終結,而僅 是印證了形上學殘餘的不斷復返1。
此處,德希達的提問反映了反人文主義思潮更為複雜的論述層次,其對象不僅是沙
1 見本論文第一章,14 頁。
特提倡的人文主義式的存在主義,而是暗示著逃離整個現代西方思想傳統中,總是環繞 著否定性、辯證、目的論式的運動之欲望。回顧德國與法國之間的思想傳遞,我們會發 現「終結」並非反人文主義思潮底下的新問題,相反的,終結論一直是反覆出現的論點。
柯耶夫(Alexandre Kojève)曾以馬克思主義的背景,對黑格爾思想提出「歷史的終結」
這個著名的詮釋,海德格亦曾經於訪法的講座中以「哲學的終結」為題,探究當代所謂 的哲學已到盡頭的意義是什麼?面對「哲學的終結」,思索的任務又是什麼?他首先指 出,人們通常習慣以終止、中斷、衰落等意義來設想「終結」一詞的內涵,但是「終結」
另有意味著形上學的完成(completion of metaphysics)的積極意義。海德格認為,做為 某種「完成」的終結,實際上指涉的是從一端朝向另一端的匯聚(Sammelung / gathering)
之意,而哲學的終結正意味著哲學之歷史匯向其終極的可能性2。對他而言,此可能性並 非哲學的終止,而是一種敞開(openness)。做為一切事物在場之先決條件,海德格強調 其內涵必須在解蔽(άληθέια / unconcealment)的意義下理解,才可能揭開隱於事物的表 面之下,存有與思索之間的共屬關係(Zusammengehörigkeit / belonging-together)3。
海德格曾經在〈人文主義書信〉(Letter on Humanism)中將思索詮釋為一種投身於 存有並「成其本質」的行動,他企圖追尋一種以存有與其本質的共屬關係來描繪人類生 命的可能性。他認為,人文主義限於形上學的存有者脈絡,僅僅是透過定義人性框限人 類本質,而未能暴露出人性實際上是存有與本質共同展開的特質,在這層意義上,他表 示自《存有與時間》開始他的立場便是反對人文主義的。同時,他也強調自己並非站在 反人道(inhuman)的立場上做此判斷,相反的,他的工作正是要探究人性真正的內涵 如何於存有的解蔽中呈現。過往形上學以「能夠言說的存有」為基礎,延伸出「理性動 物」這個典型的人類定義,使理性成為人類存在狀態的代表,發展出整套建立在理性自 我確認之性格上,認識主體自我賦權的同一性(Identität)邏輯。然而,在海德格的分 析中,此邏輯正反映出形上學無以在本質之中提出存有問題,僅能複製一種切割存在
(existentia)與本質(essentia)的傳統,在其中,生命總是被以遠離本質的方式重複述
2 Heidegger, Martin. 2002b, “The End Of Philosophy,” in On Time and Being. CA: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p.55-57。
3 同上,p.67-69。
說,生之本質(Leben-Wesen)反而成為形上學所積累的話語最無以回覆的問題4。相較 於此,海德格則提出了以「存有論差異」(Ontologische Unterschied)為核心的存有論,
企圖指出存有與本質之間存在一種彼此依附的關係,而這樣的密切關係始終是在語言之 中展開的狀態,對他而言,語言並非人類天賦的能力,理性亦不構成某種同一性邏輯,
其存有論所呈現的,實際上是人類以語言為家,在語言中成其本質的生存處境。
海德格的存有論似乎為我們檢視當代法國反人文主義論述的過程提供了一個基本 參照,本章的主要工作即是在海德格龐雜的思想體系中,釐清以形上學批判為基底的反 人文主義,以及此立場對其存有論述的影響。海德格獨特的書寫風格,使我們不太可能 完全脫離其語彙進行討論,再者,當代許多論述的脈絡亦貼附著這些語彙發展,因此在 本章中我將盡可能在其間取得平衡,做出清楚又不至過於約簡的說明。第一節我們將檢 視海德格如何提出與形上學有別的存有論,以及他反人文主義的立場與存有論的關連。
這個部份的討論將以釐清其核心概念—存有論差異、存有理解、此有—為主軸,說明海 德格對形上學傳統的「本質╱存在」之分的批判,以及他早期的作品中,如何以詮釋學、
現象學與存在論分析建立「在世存有」的概念,指出存有與本質之間難以分辨、無法切 割的共屬關係。第二節將進一步討論海德格如何以存有論述暴露出人類本質的不穩定,
取消主客體對立的邏輯,將人文主義的自主形象轉化為一種深淵的處境。在這個部分,
我們會討論海德格如何拆解「主體」與「理性」兩個附屬於人文主義的概念,並指出人 類的現身與撤離彼此交錯的存有本質。第三節則聚焦於討論海德格思想中的「轉向」
我們會討論海德格如何拆解「主體」與「理性」兩個附屬於人文主義的概念,並指出人 類的現身與撤離彼此交錯的存有本質。第三節則聚焦於討論海德格思想中的「轉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