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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希達:動物書寫,解構人文主義

當代法國於二戰後至一九六〇年代間,呈現出對海德格思想的歧異詮釋,就人文主 義這個主題而言,或許可暫且粗略地劃分出人文主義與反人文主義兩種閱讀策略,但是 若深入當代的反人文主義思潮,我們會發現對反的兩者之間有許多相仿而難以辨識之 處。如同前兩章已討論過的,德希達於〈人的終結〉一文中所言,過往那些關於「終結」

的宣告背後其實是覆蓋整個西方哲學的邏各斯中心主義(logoscentrism),其內部是一種 否定式目的論的自我重複邏輯1。德希達數次指出此邏輯涉及了表現在哲學與政治上的 同一性暴力問題,據此,他質疑「人的終結」的相關論述仍然流露著這樣的暴力,而非 單純的人文主義終結。進一步而言,人文主義與反人文主義之間並非一次性的汰換關 係,而是難以切割或區分的曖昧關係。德希達於一九六〇年代開啟的工作,即是在探究 反人文主義的否定姿態如何依附著某些未曾言喻的人文主義內核展開,對他而言,當代 的法國尚且缺乏非辯證、非目的論式的思索路徑,而「人的終結」仍然是個懸而未決的 問題。

海德格於〈人文主義書信〉中表示在形上學批判的立場上,他的思索是反人文主義 的,同時他也強調其意不在反人道、反人性,而是企圖脫離「理性動物」論述在動物性 的基礎上思考人性的傳統,尋找一條就人性思考人類此有的路徑。我們會發現,在海德 格表明自己反人文主義的立場之時,其思想似乎另有一種堅決的人文主義氣息。此反覆 的姿態究竟意味著什麼?海德格於書信中的解釋能夠為我們說明什麼?這是接下來我 們要藉德希達的分析釐清的問題之一。對德希達而言,海德格面對「動物性」的姿態似 乎即是一個提問的起點,他在批判形上學的立場上,拒絕以「動物性」為人性基礎的「理 性動物」論述,德希達指出此拒絕的姿態實際上是一種更劇烈的排除,海德格透過排除

「動物性」構築的此有,仍然依附於過往「人╱動物」之分的形上學傳統。因此德希達 認為「動物性」的概念有助於我們理解其形上學批判所面臨的內在矛盾。本章的討論將

1 見本論文第一章,14 頁。

循德希達在「動物性」論題上的發展,再次檢視海德格思想中的人文主義問題,這些問 題將呈現在幾個層次上,首先是關於德希達如何指出其存有論內部的形上學殘餘,以及 此殘餘與其納粹時期的政治涉入之間的關係,接著則進一步討論海德格的姿態如何涉入 德希達所關切的當代政治與倫理議題,最後試著釐清「動物性」對德希達而言提供了何 種視角,我們能夠如何透過這樣的視角切入其整體思想?它又能夠在反思人文主義的難 題上提示何種出路?本章第一節將說明德希達如何在關於界線的思考上,針對「動物」

重新提問,又如何設定自己思考、書寫「動物」的路徑。第二、第三節將深入德希達對 海德格 1929-1930 年講座的分析,指出海德格思想如何預設了此有對眾多事物「本身」

(as such)的先行理解,而複製了形上學區分人與動物、將動物暴力地同質化的傳統,

並進一步討論德希達如何詮釋海德格思想中的人文主義殘餘,與其納粹時期的政治涉入 之間的關連。第四節的部分,將循著德希達在「語言」與「被動性」兩面向上的討論,

釐清他如何將動物設想為一種不可化約的差異,以及此差異與他反覆談論的「延異」

(différance)概念的關連,並針對其政治與倫理論述做出說明。

一、德希達的動物路徑:困境(aporias)

德希達對「動物性」的分析主要集中於 1997 到 2003 年間,其生涯晚期的作品與講 座中,在這些分析裡面,海德格思想的討論佔了相當的篇幅,較早的作品雖然亦有涉及,

但「動物性」的主題較不突出2。根據德希達自己的解釋,「動物」是他長久以來所關注 的問題,亦是推促著我們穿越人與動物之間的多重界線,貫穿自「人的終結」以來的系 列問題的關鍵概念3。他曾經藉著法語 je suis 的雙關,以及一次與動物遭逢的體驗,指

2 依法文本出版的年次,這些作品分別是 The Ends of Man(1969)、Geschlecht: Sexual Difference, Ontological Difference(1983)、Geschlecht II: Heidegger’s Hand(1984)、Of Spirit(1987)、Heidegger’s Ear: Philopolemolog (Geschlecht IV)(1989)、Aporias(1993)以及 1997-2003 年的講稿,至 2010 年為止共出版三冊,分別是 The Animal That Therefore I Am、The Beast & The Sovereign: Volume I、

La bête et le souverain: Volume II。詳目請見文末參考書目,其中 Geschlecht III 未出版,2002-2003 年講座僅有法文本,本論文皆無討論或引用。

3 Derrida, Jacques. 2008, “The Animal That Therefore I Am (More To Follow),” in The Animal That Therefore I Am. NY: Fordham University Press. p.3。

出當自己赤裸裸地被動物的目光注視之時,僅僅感覺到羞恥,卻無法理解或者談論「被 動物看見」究竟意味著什麼4。德希達將此羞恥感比喻為一種展演著難以啟齒之事的病 徵,它暴露出人與動物之間「兩種缺乏赤裸的赤裸」(two nudities without nudity),一則 指涉人因意識到自己的赤裸、感覺羞恥而遠離本然的赤裸狀態的「不再赤裸」(no longer nude),另一則是動物缺乏赤裸的意識、感覺或者概念,無以察覺、知曉何謂赤裸,因 而不存於赤裸之中的「非赤裸」(non-nudity)5。這場遭逢似乎在關於「赤裸」的意識、

知識上造成了某種困擾,德希達認為本然的「赤裸」並不存在,在遭逢的瞬間,「赤裸」

之於人與動物其實是一個不為知識介入的空間,人在此處境中無法確知赤裸的意義,亦 難以辨識自身與動物的差異:「赤裸無非就是被動性,自我不由自主的展露。」(Derrida, 2008: 11)。由動物的現身底下「兩種缺乏赤裸的赤裸」揭開的空間,使法語「我在」(je

suis / I am)之外的另一側面「我追逐/隨」

(je suis / I follow)浮現,人與動物之間不再 是以「我在」為優位的支配關係,而是受動物吸引、由被動性引導的追逐關係6。此體 驗在德希達的分析中,涉及深淵般的界線如何在他者的凝視中暴露,繼而構成人類宣告 自身為「人」的越界:

彷彿所有無垠的凝視,彷彿他者的雙眼,名為「動物」的凝視在我的視野裡 呈現人類深淵般的界線:非人或者異人,人的終結,也就是說,優位的人類 自此而敢於向自身宣告自身,從而透過他認為是自己所賦予的名字稱呼自己 的那次越界。(Derrida, 2008: 12)

也就是說,與動物遭逢的場景象徵著界線狀態的改變,首先是人與動物之間浮現一 種深淵般的界線,而後是人類透過命名確認自身的越界,或者說,是一次「我在」的劃 界。那個裸身為動物所注視的時刻,暴露出人與動物之間不存在絕決的界線,赤裸、羞

4 同上。指德希達於講稿中提到他在家中裸體被小貓看見的故事,p.4。

5 同上。p.5。

6 根據德希達的說明,je suis 除了「我在」之外,亦有追逐、獵捕、跟隨、陪伴等主動、被動交 錯的意義,英譯本以 I follow 表示之,而中文可能必須透過「我追逐/隨」來呈現其中同時包含 主、被動性的雙重感受。

恥的感受其實並非獨屬於人而印證了其自主性的特質,相反的,那些感受本身正說明了

7 德希達在此延續了勒維納斯(Emmanuel Levinas)在「他者」問題上的思索,指出在與他者的 相互凝視中,看見而又遺忘他者眼睛的顏色,而得以注視他者的臉龐。「臉」是勒維納斯思想發 展的一個主題,德希達提醒我們,勒維納斯雖然透過他者的臉龐反思了「人」的問題,然而此處 的「他者」指涉的是人的同類、親屬、兄弟,而此聯繫如何構成,可能亦涉及整個人文主義的邏 輯。在此問題意識的基礎上,德希達在 The Animal That Therefore I Am 一書第二章中,亦分析了 勒維納斯的他者思維中,特別是「回應」與「責任」兩個概念,如何隱藏了唯我的痕跡。

8 同上,p.10-12。

9 Derrida, Jacques. 1993, “Finis,” in Aporias. C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p.13, p.16。“aporia”語出 亞理斯多德《物理學》(Physics),德希達自己則以複數型 aporias 使用這個字,有與西方哲學的 否定性傳統區隔之意,強調不存在單一、絕對的 aporia。他也提示我們於 “Ousia and Gramme: Note on a note from Being and Time” 一文中,他便已提及 aporia 如何涉及《存有與時間》中關於「在 場」、「死亡」之不可能性的問題,以及海德格對亞理斯多德的 aporia 論述之批判。詳待下一節 討論。

困境涉及非通道,或者毋寧說來自於非通道的體驗,在此非通道中發生、眩 惑之事的體驗,使我們在此分離中以一種不必然是否定意義的方式癱瘓:於 一扇門、一道檻閾、一方邊境、一條界線,或者就是他者本身的邊緣或取徑 之前。(Derrida, 1993a: 12)

他認為「困境」的體驗涉及界線的複式邏輯,是由通道與非通道交錯而成的一種磨 難、激情、無盡的抵抗與殘餘,它標誌著界線的不可跨越、無可化約性質。「困境」意 味著不存在單一、工整的界線狀態,人類以否定的形式宣告自身,形成對自身之肯認的 自我確認過程並非界線的抵銷,而是複式界線的一個側面10。除此之外,德希達亦延續 了海德格認為亞理斯多德僅僅複製著「困境」卻未能解開其結構的批評,指出實際上整 個西方哲學一直繼承著某種「困境」傳統,且特別表現於康德至黑格爾的思想發展上,

「困境」總是被以辯證的方式理解,然而其弔詭性質卻未曾被釐清。做為質疑形上學論 述的代表性人物,海德格也同樣被德希達視為此傳統的繼承者,他認為海德格雖然對辯 證式的「困境」理解提出批判,但其思想中討論「時間」與「死亡」的方式,仍然透露 出形上學的殘餘,而未能真正展開「困境」的弔詭性質11

在此問題意識的基礎上,德希達進一步延伸出「界線滋長」(limitrophy)的概念,

以關注沿著界線蔓延,同時又滋養著界線之物的方式,尋找一條迫近人與動物之間深淵

以關注沿著界線蔓延,同時又滋養著界線之物的方式,尋找一條迫近人與動物之間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