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定性質不僅僅是對聲音的否定,而更是將無聲內化於自身之中,使 da 成為此有內部 一個否定性的非場所:
若形上學不僅僅是在一種(動物的)聲音之基礎上思索語言體驗的思想,而 是,彷彿總已然在大寫聲音之否定層面的基礎上思索此體驗,那麼海德格在 形上學的視野之外思索「無聲之音」的企圖便落回至此視野之中。在此大寫 聲音中發生的否定性,並非一種更原始的否定性,而是指示著,根據在形上 學內部歸屬於大寫聲音的至高轉換語的狀態,語言的發生以及存有方面的揭 示。大寫聲音的體驗再次揭露了其基礎存有論的本分。(Agamben, 1991: 61)
透過「大寫聲音」內含的否定性結構這個視角,阿岡本指出海德格基礎存有論其實 仍然延續了形上學談論語言體驗的傳統。此傳統的問題不在於理性動物論述如何在排除 動物性的基礎上構成人性,而在於語言的體驗總是為否定性的結構所決定,在這個層次 上,他認為海德格以形上學批判為核心的反人文主義,仍然包含一種古典形上學的姿態
13。也就是說,海德格的形上學批判內部其實隱藏了更為根本的形上學邏輯,亦即否定 性的結構,海德格雖企圖離開「理性動物」的論述傳統,然而在阿岡本的分析中否定性 才是形上學決定性的性質。他亦進一步指出海德格思想所宣稱的「形上學的終結」,實 際上呈現的是當代的虛無主義問題,暴露出人的居所(ethos)如何築居於此否定性結構 之中,而展演為一種深淵(Abgrund)14:「唯有語言不是我們的聲音,唯有我們就在語
13 同上, p.61.
14 同上, p.xiii. 阿岡本指出的虛無主義問題,是海德格思想常招致的質疑之一,海德格自己亦 曾經在不同作品中對此提出澄清與理論上的分析。《存有與時間》於 1927 年出版後,有些批評者 認為他所構想的「存有」(Sein),是虛化「有」與「是」,將 ist 化為 Sein 的抽象化產物,為其 思想招致不少虛無主義的批判聲音。海德格認為這些批評並不理解虛無主義的本質,對他而言虛
言的根基中觸及我們自身的失聲(然而實際上並沒有根基),我們才能夠思。我們所謂 的世界即是此深淵。」(Agamben, 1991: 108)阿岡本提到的虛無主義問題,在他往後關 於生命政治的分析中,將更清楚的呈現出生命如何為各種形式的虛化力量所銘刻,此處 棄「存有一無所是」(das Sein ist Nichts/Being is nothing)的說法,轉而以「存有:空無」(Sein:
Nichts/being: nothing)來描述存有之無法等同於任何存有者的性格:「這是一個無化的空無
(nichtendes Nichts)。空無的本質由悖離存有者、在其遠處構成。唯在此遠處存有本身才顯得清 最殘酷的生命治理之間的親近性。參見,Heidegger, Martin. 2003, Four Seminars.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以及,海德格爾。1996,《海德格爾選集》。上海:生活、讀書、新知三 聯書店。
15 根據阿岡本《語言與死亡》後記的副標「獻給卡普洛尼」,此處阿岡本應是根據卡普洛尼的詩 作提出他對語言和倫理的想像。卡普洛尼(Giorgio Caproni,1912-1990),義大利詩人與文學評 論家,與阿岡本交往密切,阿岡本亦曾經擔任其詩集《錯物》(Res Amissa)的編者。在《詩的 終結》(The End of the Poem)中阿岡本區分了卡普洛尼與賀德林(Friedrich Hölderlin)詩作的內 涵,並稱前者的詩作是當代最可能離開哲學的鄉愁,或者虛無主義陰影的思想。我們亦可據此推 論他企圖在卡普洛尼的詩作中,尋找有別於賀德林—海德格的語言體驗路徑。我們在此主要呈現 阿岡本對海德格的閱讀與解析,將不深入他們各自對詩的詮釋以及在詩學上的交鋒。詳細的討論 請參見,Agamben, Giorgio. 1996, “Expropriated Manner,” in The End of the Poem. C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我們穿越樹林:突然間我們聽見羽翼的鼓動或者草地中的風。野雉升空後即 刻消逝於林間,豪豬隱身於草叢密處,枯葉獵獵作響如有蛇滑行而去。被思 索的不是遭逢,而是這場無形的動物的逃逸。不,那不是我們的聲音。我們 盡可能地趨近於語言,我們幾乎就觸及了它,將其懸置:但我們未曾抵達我 們的那場遭逢,而此刻我們,無所罣礙,轉身返家。就這樣,語言即是我們 的聲音,我們的語言。如你此刻所言,那就是倫理。(Agamben, 1991: 108)
相較於在失聲、聲音的撤離、大寫聲音的基礎上展開的語言論述,在阿岡本這段文 字裡,人並未真正與動物遭逢,亦不焦慮於必須以大寫聲音的形式捕捉動物的聲音,而 是在聽見動物離去的聲音之後,安然地返家,述說一種彷彿攜帶動物已不在了的聲音的 語言。我們會發現,當海德格在大寫聲音中懷抱著「哲學其實是鄉愁,是一種在每個地 方安居的欲望」,阿岡本似乎更想談論一種聲音和語言之間沒有失落,亦不以鄉愁追索 的安居狀態。他企圖談論一種聲音即是語言的狀態,並以此為倫理的起點。
阿岡本進入海德格思想的另一條路徑,則關注人與動物之間的區分問題,其分析同 樣聚焦在海德格 1929-1930 年進行的講座「形上學的基礎概念:世界、有限性、孤寂」。
他指出此講座本身就存在許多矛盾,從講座結束到講稿出版其實間隔了相當長一段時 間,海德格於死前一年,1975 年,送出講稿準備出版,直到這份講稿收錄於其作品全集 第 29-30 卷,已是 1983 年,在給芬克(Eugen Fink)的獻詞中他提到芬克不斷表示希望 這份講稿應該在其所有作品中優先出版,阿岡本認為無論是從作者的角度或者理論的角 度而言,其獻詞似乎都無法說明這份講稿應優先出版的重要性是什麼,在這個問題上海 德格的態度顯得非常隱晦,尤其整個講座的內容看起來根本未循其題名進行。海德格花 了近半的篇幅談論做為基礎情調的「厭煩」(Langeweile / boredom),接著則轉入探問動 物與人和世界之間的關係,而這些似乎都與所謂形上學的基礎概念相去甚遠16。對此,
16 Agamben, The Open, p.49-50. 芬克(Eugen Fink, 1905-1975),德國哲學家,曾擔任胡賽爾的研 究助理,繼承現象學的觀念論,而後轉向追隨海德格思想。阿岡本在此處未明言的似乎是胡賽爾、
芬克與海德格之間的某種「猶太問題」,二戰時胡賽爾因猶太人身分而被剝奪教職,直到胡賽爾
阿岡本試圖在 1927 年出版的《存有與時間》與此講座之間展開海德格思想的延續性,
以說明此講座的內涵與重要性17。他指出海德格自《存有與時間》起便一直反對將人視 為理性動物,或是能夠言說的存有(zóon logon echon)這樣的形上學傳統,彷彿我們可 以透過在僅僅是生物、僅僅是活著的存有(simply living being)身上附加某些條件的方 式來定義人類。因此海德格提出另一種觀點,說明在一切的「生命」概念內部,無論哲 學或者科學,已然存在一個屬於此有的在世存有結構18:
生命是一種獨特的存有之道;但本質上僅能於此有之中理解。生命的存有論 僅能透過一種「缺性詮釋」(privative interpretation)的途徑完成;它決定了—
如果有任何像是純粹生命的東西的話—它會是什麼。生命並非就在手前之
17 《形上學的基礎概念》(The Fundamental Concepts of Metaphysics)一書英譯本的譯者,麥克奈 爾(William McNeill)與沃克(Nicholas Walker),在譯者序中亦對這份講稿做了幾點說明,他們 提到(1)此講稿延續了海德格於一九三〇年代前後關注的「何謂形上學?」的問題,為此時期 的海德格思想提供了更深入的視野。(2)在此講座中,海德格以 130 頁長的篇幅討論了另一種基 礎情調「厭煩」(Langweile/boredom),譯者指出海德格對「厭煩」的關注至少可追溯至 1924 年,
此概念提示了其思想中理解「時間」的重要路徑,同時亦說明了海德格思想中的基礎情調並不僅 僅限於《存有與時間》中最著名的「擾煩」(Angst/anxiety)。(3)這份講稿顯示出海德格思想往 實證科學延伸的軌跡,且特別是生物學領域的知識,海德格以生物實驗作為他的形上學論證基 礎,逐步觸探「生命的存有論」問題,而此關注一直延續至 1946 年的《人文主義書信》中對「生 之本質」的探問。(4)Logos 問題在此講座中獲得相當程度的展開,可視為海德格生涯中重新思 索 logos 的起步。詳見 Mcneill, William and Walker, Nicholas. 1995, “Translator’s Foreword,” in The Fundamental Concepts of Metaphysics: World, Finitude, Solitude.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p.xix-xxii.
18 《存有與時間》中海德格特別針對生物學、心理學與人類學三種學科提出質疑,見本論文第
阿岡本認為 1929-1930 的講座是此問題意識的延續與深化,海德格企圖在生物與此 有的關係上展開更基進的思索,對他而言,生命本身就是一個尚待釐清的問題,形上學 傳統中,比如前述的理性動物,又或者能夠言說的存有,以生命為主要判準區分的動物 性與人性,也仍然是陌生、難以掌握的概念,此講座的分析是在這樣的基礎上展開的。
在前一章我們提到過,德希達指出有別於《存有與時間》的存在論分析,此講座中海德 格的分析策略是「比較考察」(comparative examination),相較於此,阿岡本則傾向於在
「缺性詮釋」(privative interpretation)的層次上關注此期間海德格作品中的延續性20。 文法上,privative 不等同於 negative,privative 意指欠缺某些質性或屬性意義下的否 定,而海德格講座的三種分類中—石頭的「無世界」、動物的「缺乏世界」以及人類的
「構築世界」—動物「缺乏世界」的狀態在阿岡本看來似乎便是海德格「缺性詮釋」展 開的關鍵。
在海德格的分析中,動物與人類和世界之間同樣有某種「敞開」的關係,前者在世 界之中是欠缺的存有狀態,後者則是築造世界的存有狀態,然而動物的「缺乏」並非簡 單的否定,其與「構築世界」之間的差異是動物雖然敞開卻無法被觸及:「動物本身並
在海德格的分析中,動物與人類和世界之間同樣有某種「敞開」的關係,前者在世 界之中是欠缺的存有狀態,後者則是築造世界的存有狀態,然而動物的「缺乏」並非簡 單的否定,其與「構築世界」之間的差異是動物雖然敞開卻無法被觸及:「動物本身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