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在德希達看來,象徵著此有與非此有、人與動物、向「本身」敞開與不敞 開的差別,當海德格說:「聆聽是『此有為其屬己之潛能存有的原初與本真的敞開』」
(Derrida, 1993b: 173)時,已然透過「理解」與否,在「語言」中置入了一個形上學式 的古典分判,亦即德希達反覆指出的大寫人類對反於大寫動物的區分,就像西方哲學長 久以來的論述傳統,海德格的「語言」觀點,同樣將動物界定為無語者,是透過將動物 排除於「語言」之外而建立的人類自我賦權論述。對德希達而言,這樣的排除尚且涉及 一系列在動物身上被擱置的問題,包括召喚、命名、言說、理解與回應,因此他認為有 必要提出一個根本的問題:「我在(追逐/隨)的動物,是否說話?」,以透過「動物」
重新展開「語言」未曾被思索的側面35。德希達強調,展開此提問的意義,主要在於思 考動物的欠缺與被剝奪意味著什麼?而非在某種權利的論點上,將動物納入語言之中。
觀察其論述的發展,會發現此提問有兩層意涵,他一方面企圖對海德格思想排除動物的 姿態提出倫理與政治面向上的解釋,另一方面則希望透過對於欠缺、剝奪的另一種解 讀,解開海德格思想中為「本身」所囿限的界線想像,並為反映於海德格作品中的政治 或倫理困境尋找一條可能的出路。以下我們將循序釐清德希達的論述在這兩種方向上的 發展。
三、「本身」的困境/困徑:海德格的政治涉入/德希達的解構路徑
海德格的思想與政治涉入之間的關係,一直是德希達關切的問題,但是海德格在思 想上對自己的納粹經歷幾乎不做辯白,長時間保持沈默,也使得對此問題的解釋面臨許 多困難。德希達曾經指出,海德格延續了費希特(Johann Gottlieb Fichte)立基於
Humanität 與 Menschlichkeit 兩種「人性」區分上的德意志民族主義觀點,在此脈絡中,
Menschlichkeit 是獨立於拉丁語意的 Humanität 之外,專屬於德意志民族的人性,因此
35 Derrida,The Animal,p.32, p.48。
當海德格說「我們的語言召喚人性」時36:
「我們」實際上是人的人性,是一種在「德意志性」中獲得典型宣告的人性 之目的論本質。(Derrida, 1987: 163)
此外,德希達也注意到海德格的作品中除了排除「動物」,亦迴避使用「精神」(Geist)
這個概念,相較於德國觀念論著重「精神」論述的傳統,以及納粹德國對於「精神」的 反覆宣告與召喚,海德格思想中排除、否定、忽略、迴避「精神」的特殊姿態,似乎暗 示了某些提問與詮釋的空間。就像稍早的段落中我們也討論過的,德希達反覆指出西方 哲學中以在場引導非在場、存有引導非存有,目的論式的辯證「困境」,海德格作品中 的「精神」概念也反映了這種「困境」傳統。除此之外德希達更認為,雖然「精神」並 非其哲學中突出的主題,但卻是影響其思想發展以及政治涉入的重要概念。他指出海德 格的論述有環繞「非否定」(non-negative)邏輯的特質,藉由各種否定形式的概念,比 如非思、非存有、非我,又或者前述的非此有、非敞開、非本身,守護他所提出的存有 問題,而「精神」就像是這些概念的總和,是隱藏在整個存有論背後的秩序,在此邏輯 中以「否定的否定」的姿態出現37。在這個基礎上,德希達對動物的「缺乏世界」提出 了進一步的解釋:
動物缺乏精神,牠既擁有又不擁有精神,而此「不擁有」是其能夠擁有精神 的一種型態。另一方面,若否定字首的欠缺確實一面標誌著非生與生、一面 標誌著動物與人類此有之間的裂隙或異質性,那麼事實上否定性,在論及剝 奪的論述中能夠讀到的殘餘,仍然無法迴避某些人類中心或人文主義式的目 的論。這是基於此有之上,人的人性之決斷無疑能夠修正、置換、移轉,但 無法摧毀的一種圖式。(Derrida: 1989: 55)
36 Derrida,Geschlecht II,p.162-165, p.186.
37 Derrida, Jacques. 1989, Of Spirit. USA: Chicago University Press. p.5, p.26。
也就是說,動物的欠缺暴露了海德格思想中人文主義式目的論的殘餘,而此殘餘總 是一種精神性的、德意志民族性的此有圖式。即便海德格一直企圖發展非形上學主體觀 點的語言論述,他拒絕形上學在動物性的基礎上談論人性的「理性動物」路徑,然而其 思想終究在人與動物之間,對生命進行了一種具有政治意涵的區分,透過德意志民族的 精神,以更激烈的排除將人性自動物性中抽離,構成唯德意志民族能夠回應的語言召喚 理論。德意志精神這個隱藏在海德格的形上學批判背後更為巨大的人文主義,也使德希 達警覺到當代法國思想在反思納粹德國的問題時的某些缺失,他認為許多基於他者的倫 理論述,比如拉岡(Jacques Lacan)與勒維納斯(Emmanuel Levinas),亦在「語言」的 問題上延續笛卡兒思想中關於反應(reaction)與回應(respond)的分判,將動物視為 僅能對刺激做出反應,而無能回應召喚者,當回應總是在此邏輯中與責任(responsibility)
連結,其所指涉的倫理,便是在人與動物之分上建立的「我在」傳統的重返38。對德希 達而言,笛卡兒以降的「我在」傳統從來不曾被跨越,從康德、黑格爾、胡賽爾、海德 格、拉岡到勒維納斯,其實正代表了歐陸思想一系列「我在」譜系的發展,人文主義的 影子在批判、超克、終結的宣告中一再地現身,而其所涉及的當代政治或者倫理上的議 題,仍有待答覆。
德希達曾經指出,海德格引述諾瓦利斯(Novalis)的話:「哲學其實是鄉愁,是一 種在每個地方安居的欲望」之時,其實正暴露出其思想所懷有的歸家的欲望,使形上學 以鄉愁的姿態一再復返,而這樣的問題不僅僅出現在海德格身上,且是整個西方哲學對
「困境」的辯證式理解39。在提出「困境」的說法時,德希達已指出此概念的獨特之處 在於其弔詭性質,而一如整個西方哲學所表現出的,海德格在人與動物之分的傳統上,
延續了一種不再包含此弔詭性質的「困境」,其存有論實際上是一種透過排除將動物同 質化的暴力部署,在此過程中,大寫人類對反於大寫動物的界線想像一再被複製,而化
38 Derrida,The Animal,p,81, p.107, p.111, p.123。德希達於 The Animal 一書中,分別專章討論了 勒維納斯、拉岡與海德格三人的思想,前兩者的分析並非本論文的主要關注,只在此段落中帶過。
詳細討論可參見該書第二、三章。
39 同上,p,145-146。「復返」(return)的問題亦是阿岡本閱讀海德格思想時的一個重要提問,這 個部份將於下一章中進行討論。
約了生命本身的複雜性,以及由此複雜性構成的界線狀態。在與動物之間那場赤裸的遭 逢最末,德希達表示自己所設想的是一種不能化約為「本身」與「非本身」之分的差異:
換言之,為了指出我所追逐的策略的主導原則,問題不會僅在於展開、疊加、
翻動「本身」的結構,或者「本身」與「非本身」之間的對立,亦不在於將 海德格宣稱動物所欠缺之物還給牠;問題將循著質問自己,人類,人自身,
是否擁有「本身」的必要性展開。…我們所討論的策略將在於使「本身」複 數化、多樣化,而且,並非僅僅將言說返還於動物,或者給予動物人類剝奪 牠的東西,可以這麼說,以一種不是剝奪的欠缺,標誌出人類,在某種程度 上,也同樣是「有所欠缺的」,不存在純粹而簡單的「本身」。(Derrida, 2008:
159-160)
德希達質疑海德格在「本身」的問題上過於簡化,他企圖指出有一種欠缺是不為「本 身」與「非本身」的區分定義的,其意義不在於要求失物的歸還,而是以非剝奪意義的 欠缺,標誌出「本身」的不純粹。他不認為人與動物之間有能夠被清楚辨識的區別,對 他而言,「本身」其實是無法維持於單一狀態中的概念,就像他在討論「困境」時談過 的自我免疫運動,他所設想的「本身」內部亦蘊含著一種威脅、傷害、與自身衝突的自 戕力量,指涉其與「困境」之間共享的自我免疫特質:
「困境絕不可能被維持如其本身所是」。終極的困境即是困境「本身」的不可 能性。(Derrida, 2008: 78)。
或許我們可以說,在界線的問題上,德希達所談論的是交錯於兩者之間的自我免疫 運動,一種總是妨礙自身的不可能性。對他而言,海德格思想中其實亦存在以此不可能 性詮釋的空間,他指出,動物所欠缺的死亡以及語言本身,在海德格的論述中是被平行 地提出的,海德格未曾直言兩者有本質上的連結,也因此許多界線問題的想像仍然是開
放的40。德希達曾經以切口效應(shibboleth effect)指稱因語言中的異質性而產生的「困 境」體驗,Shibboleth 就像是一道關於語言與死亡的關卡,在此體驗中人經歷的不是字 詞的意義,而是語言不斷溢出的異質性41。透過切口效應,德希達企圖指出「本身」實 際上總是在語言中不斷流逝,他認為海德格思想的問題在於他終究將此異質性發展為語 言的可能性,比如我們前面討論過的,此有總是理解的聆聽,因而抵銷了語言內部的切 口效應,以及「困境」的自我免疫性質。
他透過策蘭(Paul Celan)的詩作 “Shibboleth” 所描述的跨越邊界的移動,分析了 此詩中與跨越邊境同時發生的一種語言體驗42。Shibboleth 出自舊約聖經《士師記》
(Judges),基列人(Gileadites)在與以法蓮人(Ephraimites)的戰爭中用以辨識敵我的 一項測驗,在約旦河的各個渡口上,能夠正確發音者即被允許渡河,無法正確發音者則 被處死。Shibboleth 一方面是一道涉及生死的語言界線,另一方面則涉及判斷何者為正 確發音的規則,它象徵著由語言、生死、社會(或者文化、政治)的規則共同構成的界 線狀態。德希達指出,每個語言的核心都存在某種 Shibboleth,人們不僅必須知道其字 義、發音規則,還必須能夠正確發音,同時我們也會看到 Shibboleth 做為渡河的切口,
(Judges),基列人(Gileadites)在與以法蓮人(Ephraimites)的戰爭中用以辨識敵我的 一項測驗,在約旦河的各個渡口上,能夠正確發音者即被允許渡河,無法正確發音者則 被處死。Shibboleth 一方面是一道涉及生死的語言界線,另一方面則涉及判斷何者為正 確發音的規則,它象徵著由語言、生死、社會(或者文化、政治)的規則共同構成的界 線狀態。德希達指出,每個語言的核心都存在某種 Shibboleth,人們不僅必須知道其字 義、發音規則,還必須能夠正確發音,同時我們也會看到 Shibboleth 做為渡河的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