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阿岡本:人文主義的例外狀態式閱讀

從〈人的終結〉往「動物性」的論題,德希達延續了他自一九六〇年代逐步展開的 問題意識,重新檢視了海德格於〈人文主義書信〉中所宣告的反人文主義立場,指出海 德格繼承了西方形上學漫長的歷史中所隱藏的否定式目的論的傳統,或者我們在上一章 中反覆討論的辯證性的「困境」邏輯,而在其存有論中展演一種大寫動物對反於大寫人 類的同質化暴力。對德希達而言,「困境」的出路其實蘊含於其本身,做為同時指涉界 線狀態與存有處境之非通道,「困境」的弔詭性質已然在可能性與不可能性的拉鋸之間 開啟了一條「困徑」,他認為我們可以在其中展開有別於否定式目的論的、辯證性的思 維,轉而追索以自身總是不斷延遲、裂解的「延異」為核心的理論路徑。做為德希達思 想的理論核心,此「困徑」既是對海德格的形上學批判與人文主義反思之回應,亦指向 當代的政治或倫理議題的出路,然而德希達提供的解釋是否確實解消了形上學內部的人 文主義傾向?對許多人而言這似乎仍然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因「例外狀態」(state of exception)的論述而受矚目的義大利思想家阿岡本(Giorgio Agamben)即是其中之一。

就論述的發展而言,阿岡本與德希達的思想論題與政治關注之間有許多重疊之處,不過 曾經生存於同一個時代的他們,思想上卻沒有具體的交鋒軌跡,阿岡本不同時期的作品 中雖然可瞥見以德希達思想為參照的各種痕跡,但卻不曾較具規模、深入地以其為分析 主題,而是隱隱約約地將其視為論述上最終的對手,德希達在講座中更是不為阿岡本思 想保留任何餘地,自一九七〇年代後期一直到德希達過世這段時間內,兩位思想家似乎 總是不斷錯身而過卻未展開思想上的對話1

1 在目前已有英譯本的作品中,比如《語言與死亡》(Language and Death)、《神聖之人》(Homo Sacer)、《例外狀態》(State of Exception),阿岡本皆提出對德希達或者「解構」思想的挑戰,德 希達亦曾在《友誼政治學》(Politics of Friendship)以及《流氓:關於理性的兩篇論文》(Rogues:

Two Essays on Reason)兩書的幾個註腳提到阿岡本,隱約指出對生命政治論述底下幾個概念的 質疑,此外,其生涯晚期的講座《野獸&主權》(The Beast & The Sovereign)亦批判阿岡本的書 寫位置其實是一種作者權威的再現,不過皆未見較具體或深入的理論對話。

在年齡、資歷或者思想被認可、接納的程度上,阿岡本或許都是德希達的後輩,甚 至許多分析的路徑、邏輯都包含德希達式的解讀空間,但是阿岡本仍在其中提出了異於 德希達的詮釋。在理解其問題意識如何展開的同時,我們可能也必須注意到阿岡本如何 說明自己與德希達在論述上的區別,以釐清其理論的獨特性以及與解構路徑的差異。阿 岡本至目前為止出版的作品中,有自語言哲學往政治哲學發展的傾向,1965 年取得法哲 學博士學位後至 1985 年間,阿岡本陸續發表了關注語言哲學的幾部作品,1990 年以後 則開始深入共同體與生命政治的相關論述,「例外狀態」、「裸命」(bare life)等著名的 概念即是一九九〇年代進入政治哲學的分析後發展的論題2。透過這些作品,我們可以 發現阿岡本思想資源的脈絡橫跨語言學、法學、政治學、文學、哲學等領域,其中海德 格和班雅明(Walter Benjamin)的作品似乎是其思想反覆追索、對話的兩條路徑,而德 希達則像是整個思想譜系中隱匿的一位3

在海德格這一側,阿岡本一方面對其形上學批判與反人文主義的立場提出了質疑,

指出海德格的存有論中存在一種依附於否定式語言體驗的,以及人/動物之分的形上學 邏輯,此邏輯不僅暴露出其思想與人文主義的糾纏,亦暗示了「裸命」於生命政治中浮 現的時刻,另一方面則在「潛力」(potentiality)的論題上檢視海德格論述中的潛力結構,

指出一支當代重新詮釋亞理斯多德(Aristotle)潛能╱實在(dynamis / energeia)之分的 思想系列。透過「例外狀態」的分析,阿岡本進一步指出潛力結構如何構成生命政治最 糾結的核心,並企圖在其中追索一條逆轉形上學式的語言體驗以及「裸命」的存有處境 的可能性。在班雅明這一側,阿岡本掌握了法的暴力與純粹語言之間的親近性與張力,

2 阿岡本於一九九〇年代以前出版的語言哲學作品主要是 1978 年的《未語與歷史》(Infancy and History)以及 1982 年的《語言與死亡》(Language and Death),此外尚有《無內容的人》(The Man Without Content)、《詩節》(Stanzas)、《散文的理念》(Idea of Prose)等相關作品。一九九〇年代 以後進入政治哲學的著作則有 1990 年出版的《未來共同體》(The Coming Community)、1996 年

《缺乏目的之手段:政治筆記》(Means Without End: Notes on Politics)、1998 年《奧許維茲的餘 生》(Remnants of Auschwitz)以及 1995 年以降《神聖之人》(Homo Sacer)的系列作品。

3 舉例而言,語言學家雅各森(Roman Jacobson)、班文尼司特(Émile Benveniste),或者施米特

(Carl Schmitt)關於主權者與法的論述、鄂蘭(Hannah Arendt)的政治理論、傅柯「生命政治」

觀點的啟發,又或者史賓諾莎(Baruch Spinoza)、卡夫卡(Franz Kafka)與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皆在阿岡本的作品中留下了各種痕跡。而阿岡本思想中的關鍵字幾乎都是自班雅明 思想延續而來,比如「裸命」與「例外狀態」,皆是班雅明作品曾經觸及的問題。

以及重新詮釋猶太宗教彌賽亞(Messiah)概念的契機,進而展開了自海德格轉徑班雅 明的思想發展。在此背景下本章將試著釐清幾個問題,首先是阿岡本如何分析海德格存 有論中的形上學與人文主義殘餘?此殘餘如何暴露出生命政治中「例外狀態」的問題?

面對「例外狀態」,阿岡本的語言哲學與政治思想所提供的出路又是什麼?第一節我們 將循阿岡本語言和動物性兩種路徑,透過「大寫聲音」與「人類學機器」的討論檢視海 德格作品中未盡的人文主義問題。第二節將進一步深入阿岡本「例外狀態」的概念,指 出海德格作品中的形上學、人文主義的殘餘,如何牽連著一種形上—政治的姿勢而座落 於生命政治之中,以及「例外狀態」中主權棄置、法的自我懸置以及裸命在「純粹潛力」

的結構中彼此束縛的困境。第三、四節則分別透過阿岡本關於「如何見證奧許維茲?」

的思考,與班雅明作品對阿岡本思想的影響,呈現阿岡本如何在語言和法的路徑中構想 一種見證的倫理,並引介班雅明所提出的「真實的例外狀態」,企圖解消整個「純粹潛 力」的結構中作用於裸命身上的暴力,進而指向當代生命政治的出路。在這兩節中,我 們也將檢視阿岡本於不同作品中對德希達解構思想提出的質疑,以及其分析如何在幾乎 貼附著德希達的姿勢中展開一種異於「困境」(aporias)的倫理立場4

一、海德格反人文主義立場的再檢視:形上學的否定性邏輯

阿岡本作品中觸及海德格思想的形上學批判與反人文主義立場的部份,可劃分出兩 條主要的分析路徑,一則關注語言中的否定性邏輯,一則關注人與動物之分如何為人類 學機器所標誌5。語言的路徑發展於一九八〇年代前後屬於語言哲學的分析中,人與動

4 在此再次附上一些說明。如同前面所說的,阿岡本與德希達雖然曾經共處於同一個時代,然而 思想上卻沒有具體的交鋒,特別是德希達目前已有英譯本的出版品中,未曾真正與阿岡本有任何 思想意義上的對話,我們僅能試著透過阿岡本少數的作品以及其分析中的隻言片語,釐清兩者的 聯繫與分歧。而這項工作的意義或許就在於更深入地辨識德希達與阿岡本思想的差異,以及其思 想如何在類似的資源中長成殊異的兩株植物,同時也協助我們重新思考這兩種不同路徑之於思考 當代其他問題的意義為何。

5 相關的討論主要收錄在 1982 年出版的《語言與死亡》以及 2002 年的《敞開:人與動物》(The Open: Man and Animal)兩本書中。

物之分的路徑則出現於生命政治的相關論述發表之後,就分析的主題而言,這似乎是兩 條各自展開的路徑,但是觀察阿岡本的問題意識以及論述內涵,我們會發現其作品中存 在一種思想上的延續性,企圖指出表意體系與生命政治的運作邏輯中其實隱藏著古典的 形上學思維,而以一種語言、形上與政治彼此交錯的姿勢,左右我們關於人類存有的各 種知識,無論哲學、政治理論、生物學、文學、心理學…皆是如此。以此為基礎,我們 接下來要釐清的問題即是阿岡本如何透過這兩種路徑閱讀、質疑海德格?隱身於海德格 思想中的形上學邏輯為何?此邏輯與海德格的形上學批判的關係是什麼?我們又要如 何理解海德格反人文主義的立場?甚至是透過阿岡本再次思索人文主義與反人文主義 之間難以清楚辨識的關係?

在透過語言的分析進入海德格思想的過程中,阿岡本曾經指出西方哲學傳統中,人 類是擁有語言和死亡兩種能力,同時以言說與能死之姿現身的存有,然而語言與死亡如 何在人類身上產生連結?我們是否必然要在言說與能死的條件下設想人類?這些問題 以及整個西方哲學關於語言與死亡的傳統皆未被探問,對形上學提出深刻質疑的海德格 亦然。對此,阿岡本企圖透過「否定性的場所」(place of negativity)這個概念,重新探 問海德格存有論中「此有」的 da ,如何為形上學傳統中聲音與語言之間的否定性運動

在透過語言的分析進入海德格思想的過程中,阿岡本曾經指出西方哲學傳統中,人 類是擁有語言和死亡兩種能力,同時以言說與能死之姿現身的存有,然而語言與死亡如 何在人類身上產生連結?我們是否必然要在言說與能死的條件下設想人類?這些問題 以及整個西方哲學關於語言與死亡的傳統皆未被探問,對形上學提出深刻質疑的海德格 亦然。對此,阿岡本企圖透過「否定性的場所」(place of negativity)這個概念,重新探 問海德格存有論中「此有」的 da ,如何為形上學傳統中聲音與語言之間的否定性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