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身體形構之理源
在《黃帝內經》的論理中，陰陽五行就是道，其所呈顯之制化規則就是天道 的內容。《素問‧天元紀大論》云：
夫五運陰陽者，天之道也；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神 明之府也，可不通乎？
「綱紀」者，言陰陽五行原理可盡攬萬物，萬物無分巨細皆由此出、莫不循此為 氣交變化之規則。誠如我們在上一節透過座標系的譬喻所揭示之陰陽五行的定位 意義：此具陰陽五行質性記號之「位」標誌著該物之氣質、及其與「他位」之物的 所有相關。「物」各有其「位」，物物間便得以其「位」所標誌之質性、循陰陽五行 之理運化不已。本節將循此理數，再探此「陰陽」、「五行」之綱紀意涵。
一、陰陽綱紀之意涵
《素問‧陰陽應象大論》云：「陰陽者，天地之道也」以「陰陽」為存有學意義 上之本根，甚至可作為傳統道論思想的最高位階。作為氣論哲學詮釋身體形構最 重要的範疇，在「陰陽」本身的意義上，歷代醫家對其界定卻甚為模糊，並未有 下過嚴格的定義。52《黃帝內經》雖然未能對其作出明確之定義，但在其內涵之豐 富、釋物理序之優位及重要性上則屢有提及。《素問‧陰陽應象大論》云：
黃帝曰：陰陽者，天地之道也，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
神明之府也。治病必求於本。
故積陽為天，積陰為地；陰靜陽躁，陽生陰長，陽殺陰藏。陽化氣，陰成 形。
上引《素問‧陰陽應象大論》之前一段，秦伯未53：《內經知要淺解》以之為《黃 帝內經》陰陽學說之總綱，歷代大醫對此段經文也多有闡述。我們仔細推敲上文 之意涵，可資作為掌握《黃帝內經》中「陰陽」概念使用之大要。上句引文中「治病 必求於本」之上五句為陰陽概念意涵之五個面向；下段文字，可視為上文之引申 或說明。
52 隋‧楊上善在《黃帝內經太素》中曰：「言陰陽之理，大而無外，細而無間，毫末之形，并陰 陽雕刻，故其數者不可勝數也。」朱震亨亦云：「陰陽兩字故可以對待言，所指無定在。」馬蒔：
《黃帝內經素問注證發微》亦云：「陰陽各有名色所屬，而無形體可泥…，變化無窮，真妙矣 哉。」比較洗鍊而公認的敘述，是張介賓：《類經》中「陰陽者，一分為二也」的定義。說其界定模 糊，係指其定義中無種屬之別，在內涵有無限之意象、外延上也可有無限之指涉；然而這或許 也是其能發展成一「物無巨細，莫不由之」的理論大系之內在根由。
53 秦伯未（1901~1970 年），字之濟，號廉齋，上海市浦東人，出身儒醫世家，著有《讀內經圖
（一）陰陽者，天地之道也
《素問‧靈蘭秘典論》釋無形之「道」到有形之萬物的開顯歷程為：「恍惚之 數，生於毫釐，毫釐之數，起於度量，千之萬之，可以益之，推之大之，其形 乃制。」從自然哲學意義的「天地」觀之，「積陽為天，積陰為地」，此之謂也。約 作於同時的《淮南子‧天文訓》云：「元氣有涯垠，清陽者薄靡而為天，重濁者 凝滯而為地。」說明氣因清陽、重濁屬性不同而升降為天、地，亦此義也。
從存有學的理域觀之，《莊子‧知北游》云：「通天下一氣耳」，明白揭示宇 宙間所有形物皆此「一氣」之所「化」；在氣論釋物的秩序中，「陰陽」即此「一 氣」最初之「分化」。《類經‧陰陽類‧一》注：「陰陽者，一分為二也。太極動而 生陽，靜而生陰。天生於動，地生於靜，故陰陽為天地之道。」陰陽在此表現為 一氣中的兩種屬性，或曰兩種屬性不同（動─靜/清─濁）的氣，天地則為此意 義下之二分。「一分為二」不當解釋成一個實體切割成兩個不相干涉的部分，而 應理解為存有或存有物裡內在的兩個「相對的」，或曰「相偶」的原理，故曰「太 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陰陽只是太極動靜之兩面，又實為一個太極，故具有
「動屬性」的陽化氣為天，具有「靜屬性」的陰成形為地。天地定位後，遂能隨順 陰陽之理「高下相召，升降相因」54，開化宇宙之生機。
（二）萬物之網紀
張介賓：《類經‧陰陽類‧一》注曰：「大曰綱，小曰紀，總之為網，周之 為紀，物無巨細，莫不由之，故為萬物之綱紀」，此義是以為陰陽原理可盡攬萬 物，萬物無分巨細、其氣交變化之路數莫非此出。《素問‧陰陽離合論》云：
陰陽者，數之可十，推之可百，數之可千，推之可萬。萬之大不可勝數，
然其要一也。
陰陽學說的「綱紀」意義，是一種分類法，也是一種歸納法，並具有演繹下一步 氣交變化趨勢的功能。
作為一種分類法而言，陰陽的分類法則即《類經‧陰陽類‧一》所云：「陰 陽者，一分為二」。「一分為二」謂一個母項分作兩個子項，即兩個「一」；此一又 可復分為二。如是則一分為陰陽，陰陽又可復分為陰陽；以此分法可層層相因、
推至無窮，而盡攝萬物於陰陽義理，發展如樹枝狀的綱紀網絡。如《類經‧經絡 類》所云：
陰陽之道，合之則一，散之則十百千萬，亦無非陰陽之變化。故於顯微大 小，體象無窮，無不有理存焉。
即此層層相因的綱紀網絡上，其在天人定位的發用如《素問‧金匱真言論》所云 平旦至日中，天之陽，陽中之陽也；日中至黃昏，天之陽，陽中之陰也。
合夜至雞鳴，天之陰，陰中之陰也；雞鳴至平旦，天之陰，陰中之陽也。故 人亦應之。夫言人之陰陽，則外為陽，內為陰。言人身之陰陽，則背為陽，
腹為陰。言人身之臟腑中陰陽，則臟者為陰，腑者為陽……。故背為陽，陽 中之陽心也；背為陽，陽中之陰肺也；腹為陰，陰中之陰腎也，陰中之陽 肝也；腹為陰，陰中之至陰脾也……。
作為一種歸納法，陰陽定位所依據的是「類固相召，氣同則合」的「類比法 則」。從「陰陽」的意象歸類出兩種屬性，將具有明亮、活躍、向前、向上、溫熱、充 實、外露、伸張、擴展、開放等質性者屬「陽」；將另一類具有暗晦、沉靜、向後、向 下、寒涼、虛空、內藏、壓縮、凝聚、閉闔等質性者屬「陰」；55並根據此二種樣態、
屬性或勢力的消長關係，演繹人與生存境遇、病機進展之原委與秩序。如《素問
‧陰陽應象大論》引申其義云：
積陽為天，積陰為地。陰靜陽躁，陽生陰長，陽殺陰藏，陽化氣，陰成形 寒極生熱，熱極生寒，寒氣生濁，熱氣生清。清氣在下，則生飧泄；濁氣在 上，則生嗔脹。此陰陽反作，病之逆從也。
（三）變化之父母
「變化」是指事物存在樣態之更易，「父母」則是根源義。上文我們說萬物可 盡歸陰陽網絡，而由陰陽分類原理綱紀之，其所依據則是「類固相召，氣同則 合」的「類比法則」。這種類比方法的使用必源於古人對自然界長期觀察的結果，
而後提出「陰陽」作為總則。從「陰陽」原始字義來考察，陰、陽本身所指涉之「向 陽」、「背陽」之豐富意象，就可歸結出上節所述兩組不同趨向、不同勢能之屬性。
由於日光的移易，造成陰陽兩位氣象之交替、兩股勢能之交相滲透，而產生自然 界萬千之變化。這個從陰陽的「位」，到陰陽兩氣的「性」，到陰陽兩氣交合之
「化」的內在理序，《素問‧天元紀大論》也講得相當明白：
動靜相召，上下相臨，陰陽相錯，而變由生也。
「上下」是「位」，「動靜」是「性」，兩「性」交感相錯因而有物象之變化。「位」是相 對的，「性」則指此相對意義下質性之絕對。究其原來說，陰陽兩氣之「性」原也 是相對相因、互本互根的；但在相對之「位」既判之後，代表兩「位」的「性」，則 分別指向兩「位」在氣交變化的場域中各自的勢能與傾向。唯其絕對：「陽」必明 亮、活躍、溫熱、擴展，「陰」必暗晦、沉靜、寒涼、凝聚；「位」與「位」方有相感、相 應之基礎。也唯有絕對之「性」，表現出相對之「位」某種意義的「位差」，才有運
動之餘裕。如《素問‧六微旨大論》云：
天氣下降，氣流於地，地氣上升，氣騰於天。故高下相召，升降相因，而 變作矣。
天、地之「位」是相對的，氣流的勢能則是絕對的，故天氣必降、地氣必升，變化 必作。變化的必然性訴諸氣流內在傾向的絕對性，內在傾向的絕對性則保證了位 差的前提下氣交變化理路之必然性；據此我們可以理解、討論氣交變化之實然情 狀、內在理序、與預視發展之動態。用至醫家，則借以討論生理、病理，探測病機 上文所引《素問‧陰陽應象大論》：「陰靜陽躁」一句，就質性義來提點陰陽內涵 即此透過陰陽標示內在於「位」的勢能，其相對之絕對性在氣交變化中具根源意 義之強調。
（四）生殺之本始
上文所引《素問‧陰陽應象大論》：「陽生陰長，陽殺陰藏」一句，應為本義 之註解。張介賓注云：
生殺之道，陰陽而已，陽來則物生，陽去則物死。凡日從冬至以後，自南 而北謂之來，來則春為陽始，夏為陽盛；陽始則溫，溫則生物，陽盛則熱，
熱則長物。日從夏至以後，自北而南謂之去，去則秋為陰始，冬為陰盛；陰 始則涼，涼則收物，陰盛則寒，寒則藏物，此陰陽生殺之道也。…
陽生陰長，陽殺陰藏，則陽亦能殺，陰亦能長矣。《六節藏象論》曰：「生 之本，本於陰陽」。則陰亦能生矣。故生於陽者，陰能殺之；生於陰者，陽 能殺之。萬物死生，皆由乎此，故謂之本始。 《類經‧陰陽類‧一》
陰陽生殺的意涵表現在四時的氣象給予萬物的生存境遇，其互動之理若《素問‧
天元紀大論》所載：「寒、暑、燥、濕、風、火，天之陰陽也，三陰三陽上奉之。木、
火、土、金、水，地之陰陽也，生、長、化、收、藏下應之。」四時的氣象究其實是陰 陽、五行之理在時空中的總體表現，陰陽統馭五行，共同在氣交變化的不同歷程 給予萬物與時而異之生化條件，其最簡要的概括就是「生、殺」，故曰：「生殺之 道，陰陽而已」。春夏溫熱屬陽，主生長；秋冬涼寒屬陰，主收藏。據陰陽綱紀 層層相因的分類法，陰陽之中復有陰陽；故春為陽中之陰主「生」，夏為陽中之 陽主「長」，秋為陰中之陽主「殺」，冬為陰中之陰主「藏」。張隱庵注曰：「春夏
火、土、金、水，地之陰陽也，生、長、化、收、藏下應之。」四時的氣象究其實是陰 陽、五行之理在時空中的總體表現，陰陽統馭五行，共同在氣交變化的不同歷程 給予萬物與時而異之生化條件，其最簡要的概括就是「生、殺」，故曰：「生殺之 道，陰陽而已」。春夏溫熱屬陽，主生長；秋冬涼寒屬陰，主收藏。據陰陽綱紀 層層相因的分類法，陰陽之中復有陰陽；故春為陽中之陰主「生」，夏為陽中之 陽主「長」，秋為陰中之陽主「殺」，冬為陰中之陰主「藏」。張隱庵注曰：「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