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里阿曼是馬來文Sri Aman 的華文譯音,意謂和平。潛伏於馬印 邊界森林裡的游擊隊左翼人士(加里曼丹人民軍)在政府軍的攻擊之 下,節節敗退,而印尼蘇卡諾政權已下臺,無法獲致奧援。1973 年由 加里曼丹人民軍領導黃紀作出面與政府在砂拉越中部的省會成邦江,簽 訂和平協議,結束武裝鬥爭,砂拉越歷時多年的左翼運動,至此畫下句 點(林煜堂 2009)。23
和平協議的簽訂對還身處於六哩政治拘留中心的政治犯而言,是 23 成邦江也自此改名為斯里阿曼,只是華人仍慣稱為成邦江。
棄國還鄉:砂拉越華人國族認同之頓挫(1959-19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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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大的打擊。年輕氣盛,帶著滿腔熱血誓言反抗政府的青年們,不願書 寫自白書認罪者,自然也無法獲釋。然而即使在獄中,他們堅信依舊,
仍期待還在森林裡奮鬥的同志們,有朝一日能夠實現砂拉越獨立成功的 夢想。1973 年斯里阿曼和平協議的簽訂後,這夢想隨之破滅,取而代之 的是無盡的失落與無奈。在拘留中心的17 哩村民黃爺爺與他的夥伴們,
一開始在得知斯里阿曼和平協議簽訂時,並沒有完全相信,反而還抱持 著半信半疑的態度,認為這可能是政府為了要讓他們投降、承認他們過 去的所做所為而放出的假消息。
一直到斯里阿曼……在那時候我們就知道完了。那時候是收 音機有報囉!我們聽了好像是半信半疑…不知道是真是假…
覺得可能就是政府放假風聲啊!(黃爺爺 2013)
直到家人來探望後,證實了消息,他們才真正認知到,繼續在拘 留中心堅持下去已於事無補。時至今日,隨著斯里阿曼和平協議的簽 訂,森林裡的同志們一個個走出森林、放下武器,同時意味著這場在砂 拉越歷經近30 年的左翼運動也將幻滅。
到斯里阿曼的時候就沒有希望囉!希望都沒有了,你還做什 麼?!一個人做什麼,都還是要一個希望的…後來就有時候 啦!偶爾啦!三五個人高興的時候〔才會〕談起了…好像他 們還是久久有聚在一起,就有聚餐、談談這樣…開心開心…
年紀都這麼大了,你再想那些也沒有什麼用了。(黃爺爺 2013)
這一訪談在黃爺爺17 哩家裡的客廳進行,他講起斯里阿曼和平協 議的簽訂以及從拘留中心出來後的過程,完全不同於數十分鐘前他講起 抗爭時的風光與無畏無懼,口氣中流露的只有無奈與失望。他提起從拘 留中心回到17 哩的狀況:
做自己工囉!就好像一個傻瓜樣子囉!什麼都不理!每天就 是跟妻子一起到園裡做工囉!店裡也幫忙做囉…這樣子就是 做平常的一個人了…什麼東西都忘掉它、不要管它了。因為 那時候是已經很失望了…怎麼可能不失望…搞到這樣久、這 樣多年……付出這麼多心力…後來一點利益都沒有…反而還 害到家裡的人。害到自己的太太、兒女,讓他們沒人家照顧…
那時候自己也是很內疚啊!(黃爺爺 2013)
拘禁多年之後,重新呼吸到拘留中心外面自由空氣的黃爺爺,就像 其他在17 哩新村的村民一樣,開始過著日復一日辛勤工作與養兒育女 的日子。過去那段六哩的生活,好似人生的插曲,無須刻意再提。反之,
參與組織活動以及在拘留中心那段時間,疏於照顧家人,滿懷虧欠與內 疚之情。這些交雜著自我理想與虧欠的複雜情緒體現於每個於六哩拘留 中心出來的政治犯。如同另一位17 哩村民鍾爺爺,也在從拘留中心出 來後,同時又面臨了家中經濟的現實壓力,讓過去身為人聯黨黨員與地 下組織幹部的他,自此生活歸於平淡,不再涉入太多政黨活動,專心為 家庭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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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公開的就…第一我念少書沒有這樣的才幹和能力,後來 我從六哩出來也破產了,沒有事業也沒有園了,我被抓了後,
沒有人做、園也荒蕪了。還有兄弟幫忙維持一下……我被關 了回來後,起初還是不敢想要怎樣……那時候小孩也才小學 而已,後來一班朋友才一起去做建築。我被關了兩年,放 出來的時候28 歲,30 歲才開始做建築。(鍾爺爺 2013)
最終還是回歸家庭的鍾爺爺,歷經身無分文,完全倚靠妻子幫人做 衣服,與其他兄弟的幫忙以維持家計的日子後,30 歲的他才開始跟著 17 哩村子出外打工的潮流,慢慢從最基礎的建築工人做起,拉拔家中 一個個嗷嗷待哺的小孩長大,也彌補了自己之前被捕時未盡到的責任。
不過,即使想起過去那段歲月時,溫爺爺和黃爺爺,以及多數參與 過運動的左翼人士們,情緒中依舊帶著惆悵與無奈,但對於曾經參與過 的這些運動與抗爭,他們沒有言語中沒有透露絲毫的後悔,而且仍然堅 持著那是件對的事情。
那個是不容易做的,現在你要去做都做不來了。但是那時候 整個環境、局勢就是這樣…我們做的這些事情還比有的人來 得好喔!我們是光明磊落去做這個事情,是為了解放人類的 事業。這是一個偉大的理想…我們去做這些事情,沒有覺得 有什麼不對。(溫爺爺 2013)
不會錯!我們是正義的!我們不是反人民的,我們沒有危害
人民,這個如果成功,當然對人民是最好的,不成功也沒有 大礙。(黃爺爺 2013)
走過1960 年代的 17 哩新村人其實都明白新村的過去,無論是曾 義憤填膺、絲毫不畏懼參與地下活動的左翼分子,或是原本根本不涉入 其中卻莫名被牽連進這場風波的村民,甚至還有當年才十多歲對於事件 記憶猶新,卻什麼都不明瞭的新村小孩。這些人共同經歷了新村成立的 前與後,而那戒嚴管制下的不方便與不自由、政治氛圍下人心惶惶,以 及每天擔憂生計、收成的日子,也見證了從荒芭到家園的轉變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