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上,非西方國家在設定國家總體發展目標時極易陷入全球化 論述的發展迷思中,而一味地視追求全球化為推動國家發展的不二法 門,以致於長期忽略在地的發展策略。然而,在地的本土文化其實也 不是先驗的存在(transcendental being),更不必然是國家機器控制下 的統一文化組成,而是實存於每個社會之中,是每個社會裡的成員們 藉以表達其想法、表現其創造性,以及與其他不同文化體系的他者進 行對話、互動的最重要符號資源。
在當今全球化的發展趨勢下,無論是跨國移民與人力流動,或身 分的「離散」(diaspora)55和文化的雜揉都已形成了一種「全球越界運 動」的現象,亦即一種「越界的創新」(transgressive invention)已導 致了全球文化疆域的重構。在這種全球化流行的「離地」(off-ground) 和「越界」(transgressions)的主流論述中,離散成了解消疆域和界線 的核心概念,這種概念並進一步地拆解了「真實」(authenticity)與「來 源」(origin)的權威性,呼應了「跨國」(transnational)和「旅行」(trav-elling)等概念,而成為當前文化論述的主流思潮,只不過這種離地的論 述已將文化給抽象化了,其雖試圖超越政治的藩籬,但結果卻又架空 了真實的物質網絡。56
而且,由於過度標榜「越界表演」(transgressive performance),
試圖消弭疆界、取消界線、去除疆域的作法,反而忽略了另一個更重 要的識別概念,那就是「邊界的穿透,是不同於邊界的取消」(porosity
離散這個古老而又複雜的詞彙,源自於希臘字根 diasperien,其意義為「在 各地播散種子」,dia 意指跨越,而 sperien 則是指「散播種子」,後來才衍 生為人口散播之意。
James Clifford, “Diasporas,” Cultural Anthropology, Vol. 9, No. 3, August 1994, pp. 302-338.
of boundaries is not the same as the abolition of boundaries),57 亦即邊界的穿透之於邊界的取消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此外,由於離 地的邏輯思維支撐了全球化資本主義的運作,並進一步為跨國公司消 弭了疆界的障礙,58因而總是有意或無意地漠視各個地方的「差異」,
進而造成了同質化的抽象傾向。
翁愛華(Aihwa Ong)即認為,全球與本土的二元論述無法有效處理 全球化年代裡不斷逾越空間的經濟、社會及文化發展過程,有愈來愈 多的人持有多本護照,而經常地橫跨、穿梭於世界各個不同的地方之 間,因此我們需要具備一種對公民身分更具彈性的靈活認知。她以
「跨國性」(transnationality)的概念來討論離散情境的思考模式,「跨」
(trans)意指對空間或區域的穿越,同時也改變了某物的本性;而跨國性 則暗指國家與資本的新關係,同時也隱喻當代行為與想像的交錯(trans-versal)、交易(transactional)、互譯(translational)與越界(transgressive) 等面向,而這些行為與想像的特質則被變動中的國家與資本主義邏輯 所激發、促成與規範。59就此而言,跨國性表示文化的互聯性,以及跨 越時空的移動特徵。
在這個超現實資訊網路發達、人口大量流動的全球化新紀元,離 散別具時代新意,因為它的離地越界訴求擴大了「圈內人」(insider)的 定義,讓原本的「非在地者」也能以圈內人的位置和身分在全球化的 範疇內越界挪用「文化異質」的籌碼。然而,離散與在地之間不斷的
Arif Dirlik, “Placed-Based Imagination: Globalism and the Politics of Place,” in Roxann Prazniak & Arif Dirlik, eds., Places and Politics in an Age of Globalization (Lanham, MD: Rowman & Littlefield Publishers, 2001), p. 22.
Arif Dirlik, “Placed-Based Imagination: Globalism and the Politics of Place,” p. 29.
Aihwa Ong, Flexible Citizenship: The Cultural Logics of Transnationality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1999), p. 4.
對話、衝突和協調,卻也讓二者之間的關係變得更加地糾葛不清。透 過離散的經驗,漂泊成為另外一種文化身分。一如魯西迪(Salman
Rus-hdie)所說的「想像中的祖國」(imaginary homelands),藉由新家所產
生的一些矛盾而又複雜的經驗,以及一種既是屬於新家園但卻又是無 法完全被接納的特殊感覺,因而產生了時間、社群意識彼此間「省略 切分」(syncopated)的新思維。從而在一種「遊牧空間」(nomadism)中 形成「新族群」(new ethnicity),甚至建構「遠距民族主義」(long-distance nationalism),並藉此對祖國維持著一種另類的政治文化和
「遠距歸屬感」。60
關於在離散架構的論述方面,離散雖然產生了一種能夠橫跨國境 的接連,並且開拓新的空間(new spaces)或主體位置(subject positions),
但在某種程度上卻也意味著斷裂、「喪失歸屬」(terminal loss),61以 及文化的再現。只不過,這種「部分接連」(partial linkage)的論述,
通常忽略了各種具體情境中,在轉變上所可能遭遇的種種困境,特別 是「移民子女」(children of immigration)的新世代認同問題、62移居 異地的社會不安全感(social insecurities)、「新家」在道德上的衝突和 矛盾(moral ambivalences),以及移民女性被父權體制控制(patriarchal control)過度的種種緊張關係等,而最令離散者困惑的是「我可以成為 你們家中的一分子嗎?」(Could I be a part of your family?)。63
Salman Rushdie, Imaginary Homelands: Essays and Criticism, 1981-1991 (London: Granta Books, 1992), p. 124.
Edward W. Said, Reflections on Exile and Other Essays (Cambridge, Ma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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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ola Suárez-Orozco & Marcelo M. Suárez-Orozco, Children of Immigration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1), pp. 108-121.
Ping-hui Liao, “Part VIII Global Diasporas: Introduction,” in Ackbar Abbas
& John Nguyet Erni, eds., Internationalizing Cultural Studies: An Anthology (Malden, MA: Blackwell, 2005), p. 503; Jayne O. Ifekwunigwe, Scattered
不過,如果從現代性的不協調流動的觀點來看,離散卻是「一種 遊牧式的(nomadic)轉折,而其中所有特定的歷史時刻也都成了被具體 化的變數,並被散佈及重新聚集成一種新的發生過程(becoming)」64, 甚至形成一種「全球的遊牧」(Global Nomads)狀態。克里福(James Clifford)即指出,離散是一種情狀,當中流動的處理形成一種與家的部 分聯繫,也就是一種既遙遠但卻又親近的關係。離散意識與時間、地 點相互糾纏、橫切,並在個別的社群與時間之中,不斷地進行不同節 奏的重新調整與運作。至於離散的身分,則是通過改造和差異不斷生 產與再生產,以更新自身的身分。65
實際上,我們可以進一步將離散概括為四個面向:首先是「錯 位」(displacement),即地方已不再是一個單一的、連續性的存在;其 次是「斷層」(dislocation),即不同世代的移民對原鄉的想像已經產生 了巨大的認同落差,因而導致在文化心理上產生深層的失落感;第三 是「差異」(difference),即不管是多族裔、性別、性認同或種族的論 述,往往都標舉著文化上的差異;最後是「斷裂」(disjuncture),即一 種流離漂泊的流動視野,對於以往單一、具有主軸的文化認同,產生 了既非此亦非彼的矛盾斷裂。66
然而,圈內人和「落地」(to be grounded)的歷史經驗畢竟是密不 可分的。但是,將地方安置在空間之下的空間論述,卻取消、否定了 界線(boundedness),從而架空了地方的實質內涵,且無視於地方可能
Belongings: Cultural Paradoxes of “Race,” Nation and Gender (London:
Routledge, 1999), pp. 62-70.
Elizabeth Mavroudi, “Diaspora as Process: (De)Constructing Boundaries,”
Geography Compass, Vol. 1, Issue 3, April 20, 2007, pp. 467-479.
James Clifford, “Diasporas,” pp. 302-338.
Gabriel(Gabi) Sheffer, “Diaspora: A Journal of Transnational Studies,”
Transnationalism and Ethnonational Diasporism, Vol. 15, No. 1, Spring 2006, pp. 121-145.
產生的特色,67甚至忽略了「以地方為本」(placed-based)的在地精神。
實際上,「以地方為本」的理念迥異於「以地方為限」(place-bound) 的觀點,二者實不可混為一談,因為「以地方為本」的主張除了堅持 以地方為基礎來作為思考和實踐的起點外,實際上並不排除和地方之 外的任何他地進行互動。68其特別強調從基層庶民日常生活的具體實踐 中出發,以建立一種由下而上的「在地意識」(local consciousness),
而不是離散式論述中那種由上而下的操作形態。69
「以地方為本」的理論不但反思了當代全球化進程中「疆界」概 念的重要性,進一步重建了「疆界」的概念,並將其重新納入空間的 範疇來加以思考,從而使得「在地意識」與「疆界意識」得以再次進 行聯結,同時也重拾了「地方」的概念和價值,傳達了一種本土的文 化立場,翻轉了「本土」、「在地」或「落地」等概念在全球化流行 文化論述中長期被視為保守、落後、狹隘、懷舊及故步自封的負面形 象,俾於建立地方的在地認同,並得以在全球化資本主義世界體系中
重新為地方進行自我定位,避免地方再度落入「自我東方化」(self-orientalization)或「他者化」的論述困境中,從而得以建構一種全球化
時代的另類生活想像,終極目標則在確立地方的主體性和自主性,以 擺脫在全球化資本主義世界體系中的依賴性邊陲地位。
總之,「以地方為本」的發展策略就是要跳脫過去傳統標榜「地 方美學」(the aesthetics of place)所可能造成的發展困境,亦即在全
Arif Dirlik, “Placed-Based Imagination: Globalism and the Politics of Place,” pp. 21-22.
Arif Dirlik & Roxann Prazniak, “Introduction: Cultural Identity and the Politics of Place,” in Roxann Prazniak & Arif Dirlik, eds., Places and Politics in an Age of Globalization (Lanham, MD: Rowman & Littlefield Publishers, 2001), p. 11.
Arif Dirlik, “Placed-Based Imagination: Globalism and the Politics of Place,” pp. 22-23.
球資本主義化的時代裡,全球各地方與地方彼此之間競奪激烈,同時 為了爭取有限的資金,各地方無不卯足全力地創造、發展地方特色,
但這種所謂的地方特色往往只是訴諸在地傳統影像的再製,而被納為 資本主義消費機制的一環,至於所謂的在地異質文化也只是資本主義 結構中的一種商品形式而已,最後都變成一種了無新意的庸俗「地方 美學」。70而「以地方為本」的發展策略精神,就是要超越資本主義的 線性發展史觀,強調以「非發展」為中心的思維來探討如何保存地方 文化特色,從而在全球化語境中建立地方的在地「文化異質性」,聯 結在地傳統文化要素來創造或保存地方特色。易言之,地方異質文化 的價值不在於其能成為全球化資本主義的一個商品,而在於它能提供 一種有別於現代性同質化的另類在地文化生活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