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未來的人類社會需要建構一個什麼樣貌的全球文化體系呢?
過去,「多元文化」論述者多強調地方的主體性,主張差異性和包容 性。然而,多元文化主義(Multiculturalism)最後往往卻可能變成了一 個收編弱勢文化,並且讓他們消音的工具。從而忽略了文化多樣性和 文化差異性(cultural difference)的價值意義,甚至導致弱勢文化喪失 其獨特性與自主性,而僅具一息尚存的邊緣附屬性,最後變成了主流 文化體系的妝點。也因此,多元文化究竟是要走向「沙拉吧」(salad
bowl)的形式?還是「大熔爐」(melting pot)的形式呢?至今仍頗具爭
議。
二、全球文化體系的不對稱互賴關係:後殖民視野的文化抵 抗
文化屬性在整個全球化的複合式聯結過程中扮演著相當關鍵的角 色,特別是在關於全球化語境中的符號化問題上,尤其明顯。瓦特
(Malcolm Waters)認為,全球化過程的基本形式為「物質交換地方化、
政治交換國際化、象徵交換全球化」(material exchanges localize,
Bryan S. Turner, “Postmodern Culture/Modern Citizens,” in Bart Van Steenbergen, ed., The Condition of Citizenship (London: Sage, 1994), pp. 160-161.
political exchanges internationalize, and symbolic exchanges globalize)。基本上,人類社會的全球化端視文化關係(cultural relation) 相對於經濟與政治安排的有效性程度。如果經濟和政治被「文化化」
(culturalized),亦即其間的交換是在象徵層次上來完成,那麼經濟和政 治勢必也會隨之全球化。而且,文化領域的全球化程度,往往比其他 任何領域都要來得高,因為象徵符號交換的特性就在於其極易穿越地 理疆界的藩籬,況且一切流動在相當程度上也都必須先轉換為符號形 式。76
如果從文化的角度來看,雖然全球化被視為是各民族文化和地域 文化在相互交流過程中,超越在地本土文化的狹隘性,而逐步達到文 化認同和價值認同的過程。但是,不同文化間的差異或甚至是對立,
卻經常刺激人們產生新的靈感和創意,從而推進了文化的創新和變 革。因此,缺了差異,就會少了創新、少了競爭,甚至因而阻礙了文 化的發展與進步。所以,文化全球化所強調的是實踐意涵的日常生活 取向,即透過不同區域之間在文化上的互賴、仲介、挪移、整合,從 而將本土文化與異質文化結合成一種新的共同體,是以完成文化移轉
(transculturation),邁向另一個更具文化整體意識的全球文化體系。
然而,文化全球化是否也會導致一種全面性的、普遍化的「文化 標準」(cultural standardization)?實際上,文化特質會衍生出「文化 接近性」(cultural proximity)或「文化折扣」(cultural discount)現象,
但仍無法像其他消費性產品一般,可以藉由標準化、一致化的機制來 達到經濟規模效益。基本上,世界各文化體系之間長期來即存在著一 種「不對稱互賴」(asymmetrical interdependence)的不平等關係,全 球文化體系所呈現的是不均衡的互賴及不對稱文化的相互滲透。77但不
Malcolm Waters, Globalization (London: Routledge, 1995), pp. 9-10.
Joseph D. Straubhaar, “Beyond Media Imperialism: Assymetrical Interdependence and Cultural Proximity,” Critical Studies in Mass Communication, Vol. 8,
同文化間相互滲透的機制乃在於文化接近性,亦即一個地區的民眾之 所以能夠接受另外一種文化模式,是由於大眾文化本身具有某種共通 點,當某一文化商品具有「文化挪移性」(cultural appropriateness),
即能夠利用其文化間的相近性,先與在地本土文化相適應,從而被接 受、了解、熟悉,並引起大眾的共同參與。78但相對地,不同文化間亦 可能出現文化折扣現象,此即在地民眾對外來文化產生排斥作用。
在當代文化全球化的進程中,西方文化已經成為全球文化體系中 霸權的主導角色,而世界其他各種「他者文化」則有逐漸被邊緣化、
附庸化的傾向。也因此,當前全球文化所呈現的不僅是中心與邊陲的 差異,同時還是自我與他者的對峙。甚至,非西方的後殖民國家只能 在全球文化的生產上扮演一種邊陲文化的邊際性角色,且僅能提供給 主流文化國家一種另類「異國情調」(the exotica)的補充。透過地方與 全球的對話交流,全球文化獲得源源不絕的創造力,而西方主流文化 國家的地方更因此而重新展現本土文化的新活力,特別是透過各國跨 國界的離散者將其母國文化在歐美等移居地予以本土化,從而進一步 豐富發展了西方主流文化的在地內涵;至於後殖民國家的地方本土文 化則相對出現多層斷裂、漂流,甚至是枯竭等窘境。
當今的全球文化,是全球各種不同文化間的文化同一性與差異性 持續不斷相互激盪的產物,而其特點是不同文化類型的全球流動之間 深刻的斷裂與脫節。基本上,不同區域的文化都有其不可被取代的價 值,同時也都有各自面向全球文化市場的競爭條件,而全球文化互動 的內在動力正在於不同文化在形式上與意義上的互補機制;但是,如 果從現實上來看,則所謂具有「全球意義」的文化卻絕對不是全球各 種文化的抽象和平均,而是西方先進國家透過文化霸權所開展的文化
No. 1, March 1991, pp. 39-59.
Conrad Phillip Kottak, Prime-time Society: An Anthropological Analysis of Television and Culture (Belmont, Calif.: Wadsworth, 1990), p. 43.
全球作業,其最終意圖是建構一套具全面支配性的全球話語霸權。
另外,當下的流行文化(popular culture)也是全球商品消費文化與 娛樂資訊消費文化的一環,既是一種生產,同時也是一種壟斷和支 配;其不僅僅是一種消費,也是一種價值,同時還建構出一般民眾日 常生活的消費方式與生活價值。其可被視為是一種經由商業及媒體機 制所共同創造出來的時尚消費或行為趨勢,79亦可將其視為是「文化工 業」(culture industry)的一部分。然而,任何流行商品在全球化的風行 下,必定根據在地性的面貌而有所調整、變動,這正是一個文化轉譯 (cultural translation)的過程,而整個的轉譯過程,事實上是整合了科 技、經濟、政治、文化、風俗民情與在地慣例等諸多面向,同時也高 度展現了在地的創造性詮釋價值和意義。
但相對地,對文化全球化的反抗也必須採取全球化的形式與策 略。然而,無論是對西方文化的反抗或拒絕,乃至於對本土文化的詮 釋及論述,卻都必須仰賴標準的國際語言--英語,以及採用西方的概 念在國際論壇上發聲,也就是必須通過「壓迫者的語言」來進行陳 述、對話或控訴,而所有的區域性文化也只能借助全球文化景觀和全 球文化產業才能得到理解和分析。也因此,各種的文化「抵制」和
「反抗」也已部分地成為文化趨同的另一種特殊形式。基本上,我們 可以把「後殖民論述」(postcolonial discourse)視為是在當代全球文 化、歷史和政治語境中作為一種「文化抵抗」(cultural resistance)形 式的寫作與批評,而後殖民論述既是一種批判實踐,同時也是一種策 略書寫,其目的在於擺脫「全球文化殖民」(globally cultural coloni-zation),而成為一個「永不妥協的他者」(intransigent Other),以體 現在地本土文化的反抗精神。
本文採取「後殖民批判主義」(Postcolonial Criticism)的論述基 調,試圖通過「殖民論述解構」(deconstruction of colonial discourse)
高宣揚,《流行文化社會學》(臺北:揚智出版社,2002 年),頁 59-86。
的途徑來理解全球化語境,以尋求地方主體性和在地性的重建,亦即 從一種「後殖民視野」(postcolonial perspectives)或「反殖民論述」
(counter colonial discourse)的解構立場來看待在文化全球化歷史進程 中的地方,以超越西方「論述主體」(narrative subject)的歷史,亦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