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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諫諍與文臣:杜牧制誥 、 奏表、祭神文之諫諍意識

杜牧雖曾對自己短暫而變動的諫官生涯,因乏善可陳,從而流露出愧憾之情,

然而在其心目中,諫官之職始終是攸關社稷君國與治亂興亡的重要士臣指標,因 此擔任中書舍人、知制誥等官職期間,仍然不乏藉由為君王撰擬制誥之際,展現 其諫官職能的治道觀照,例如〈杜濛除太常博士制〉,即頌美杜濛五世祖輔佐唐 太宗,己身又擢升深繫朝廷綱紀之諫臣:

敕。孚左拾遺杜濛。爾五祖廟嘗佐太宗,却安生人,共為天下者也。爾能 以文章策名清時,升為諫臣,豈曰虛受。66

由此可見唐初太宗的訥諫風範在歷代君臣心中的深刻烙印; 又如宣宗大中六年,

杜牧草擬之〈韋有翼除御史中丞制〉,更大肆鋪陳唐初立國以來,設置諫官的宏 旨大義,儼然可以視為杜牧以「制」為「論」的諫臣論述:

昔貞觀、開元之為理也,遠隱必見,情偽必知,天下如一家,兆庹如一人,

無他道也,綱目皆振,法令必行。宗祖在天,方冊在地,人存政舉,行之 非艱,故用正臣,委之邦憲。……介特孚君子之強,文學畫儒者之業,周 應華貫,擢為諍臣。攻予其專,言事頗切。……巍然立朝,為時準直。今 者跡其率理,委之糾繩,爾其念惠文彈理之言,思立秋授署之旨,三尺律 令,四海紀綱,所宜兯共,無節上意。……今者倚任,佇觀爾能,唯君知 臣,無累所舉。可孚御史中丞。67

此外,杜牧於大中年間奉命為皇上草擬眾多關涉諫官的制誥,成為考察其諫

64 參見《杜牧集繫年校注》吳在慶引繆鉞《杜牧年譜》等相關注文。

65 ﹝唐﹞杜牧〈上宣州高大夫書〉,吳在慶校注:《杜牧集繫年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8﹚,

卷 12,頁 852。

66 ﹝唐﹞杜牧〈杜濛除太常博士制〉,吳在慶校注:《杜牧集繫年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8﹚,

卷 17,頁 1047。

67 ﹝唐﹞杜牧〈韋有翼除御史中丞制〉,(同上),卷 17,頁 1031。

諍觀照的重要書寫文本與史學文獻,其中固頗不乏作者流觀前代迄李唐的諫諍論 述,例如:

漢家授署御史,多於立秋,蓋以風霜始嚴,鷹隼初擊,古人垂旨,可以知 之。68

夫法不立而化行,惡不去而善進,雖使堯舜在上,未之有也,故御史之舉 職者,前代有埋輪都亭知奏,國朝亦有戴豸正殿之劾,若非端勁知名之士,

不在斯選。……使吾綱目不壞,堤防不壞,不在法即,其在他乎〇朕闢祉 官之門,開天下之口,企以待理,無有厚薄。69

朕觀不理之代,無他道也,取唯諾之士為耳目之官。是以太宗皇帝之理天 下也,德為聖人,尊為聖帝,三日不諫,必責侍臣。況予寡昧,固多遺闕,

不官才彥,安能知之。……夫朕之不德,即之不平,政之失中,人之不寧,

四者之闕,悉陳其志,此乃漢文帝開諫諍之詔也。忠告不倦,爾當奉職々 自用則小,予不吝過,勉思有犯,無事遜言。70

由是觀之,杜牧不僅本身具備諫官的仕宦經歷,並且藉由相關詩文與制誥的書寫,

皆一一反映對於唐代諫諍文化的重視與傳承,及其深繫君國治道成敗得失之數的 憂患意識,,適如《新唐書》本傳所謂:

牧剛直有奇節,不為齪齪小謹,敢論列大事,指陳病利尤切至。少與李甘、

李中敏、宋邧善,其通古今,善處成敗,甘等不及也。牧亦以疏直,時無 右援者。71

其中杜牧深刻的諫諍意識也在史傳留下不可磨滅的諫臣身影。

儘管杜牧傳世文集中並未發現直接以諫為名的奏疏,但從上他呈奏皇上的謝 表,乃至於相關祭神文告,及其當時實際掌握天下權柄宰相重臣所上書論中,仍 然可以充分展現並印證杜牧濃厚的諫諍意識及其深刻的諫臣身影,例如他曾於武 宗會昌二年因遭朝貴排擠,外謫黃州,所撰〈黃州刺史謝上表〉除依往例表謝恩,

行禮如儀外,竟大肆鋪陳古今明君當以德教為先務之宏旨,作為治道諫諍及其無 過遭謫的政治諷諭:

今者蒙恩擢受刺史,專斷刑罰,施行詔條,政之善惡,唯臣所繫。……然

68 ﹝唐﹞杜牧〈韋退之除戶部員外郎‧裴德融除殿中侍御史.盧穎除監察御史等制〉,(同上),

卷 17,頁 1042。

69 ﹝唐﹞杜牧〈李蔚除侍御史‧盧潘除殿中侍御史等制〉,(同上),卷 17,頁 1043。

70 ﹝唐﹞杜牧〈盧告除左拾遺等制〉,(同上),卷 17,頁 1044-1045。

71 ﹝宋﹞歐陽脩、宋祁:《新唐書‧杜牧傳》(北京:中華書局,1987﹚,卷 166。

臣觀東漢光武、明帝,稱為明主,不信德教,專任刑名,……當時以深刻 刺舉,號為稱職,治古之風廢,俗即之課高。於此時循即衛頙、任延……

之徒,獨能不後時俗,自行教化,唯德是務,愛人如子。……百里之內,

勃生古風。……國家自有天下以來,二百三十餘年間,專用仁恕,每徍刑 罰。是以內難外難,作者相繼,土地甲兵,權柄號令,盡非我有。終能擒 之,此實恩澤慈愛,入人骨髓,俗厚風古,不可搖動。今自陛下即位以來,

重罪不殺,小過不問,普天之下,蠻貊之邦,有罹艱凶,一皆存卹。……

十四聖之生育,張二百四十年之基孙。臣於此際,為即長人,敢不遵行國 風,彰揚至化。……在臣之心則然,豈材術之能及〇72

杜牧藉由上表謝恩之機,勸諫國君切莫專任刑名材術之臣,荒廢明君德教化民之 治道要旨,易言之,若刺史專任刑罰,罔顧德教,則一州難治,因此若有國者任 用刑名之臣而專任罰刑,則治道可憂,由此觀之,作者誠有意藉此諷諫朝政;又 如他在代裴休所撰〈論閣內延英奏對書時政記奏〉亦針對當時君臣論政紀錄的「時 政記」提出改革諫言:

舊例宰臣每於閣內及延英奏論政事,及退歸中書,知印宰臣盡書其日德音 及宰臣奏事,送付史館,名時政記,史官憑此編入簡策。伏以敷陳時政,

承奉聖旨,事非一端,時移數刻,退朝循省,執筆讚論,但記出已之辭,

或忘却列之對,若獻替之說或闕,則史冊之書不詳。臣今商量,每閣內奏 事及延英對迴,陛下所降德音,宰臣所奏兯事,人自為記,共成一篇。既 得精詳,必無遺漏,付與史氏,便得直書。伏乞天恩,永為常式。73 杜牧念茲在茲的諫諍意識,往往成為他代擬疏表並奏呈國君的重要命題之內 在依據,例如他代宰相李中敏所撰〈為中書門下請追尊號表〉,即大肆論述唐代 先王元和中興功業,與廣開諫諍風氣之攸關:

伏惟聖敬文思和武光孝皇帝陛下,脩先王之大道,行天下之達德,廣問延 諫,褒直盡下,首雪冤獄,常對法官。是則虞舜恤刑,文王慎罰,無以過 也。開張聰明,延納諫諍,孚職業者,無職不舉,被言責者,無事不言,

皆獲甄升,豈唯假借。74

由此觀之,杜牧濃厚的諫諍意識,及其視之為李唐立國以來深繫君國治道成敗得 失的重要政治傳統,誠然毋庸置疑,也基於如是深刻的諫諍意識,才會致使杜牧 即使撰寫祭告神祇的文章裡,往往不自覺流露近似諫言的書寫內容,例如撰於武

72 ﹝唐﹞杜牧〈黃州刺史謝上表〉,吳在慶校注:《杜牧集繫年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8﹚,

卷 15,頁 931-931。

73 ﹝唐﹞杜牧〈論閣內延英奏對書時政記狀〉,(同上),卷 15,頁 961。

74 ﹝唐﹞杜牧〈為中書門下請追尊號表〉,(同上),卷 15,頁 945。

宗會昌二年黃州刺史任上的〈黃州准赦百神文〉,本緣由於百官上呈「仁勝文武 至神大孝」尊號於武宗,並因此「大赦天下,咸告天下刺史,宜祭境內神祇有益 於仁者。」故杜牧乃「伏准赦書得祭諸神,因為文稱讚皇帝功德,用饗神云。」

75然而,因當時黃州遭逢旱災,杜牧因藉由此文讚頌皇帝之際,向皇天上帝進奏 諫言,故謂:

皇帝曰〆「俞,股肱耳目,誠示竭力,寒暑風雨,宜神是酬。匪神之力,

其誰能謀〇」……牧實遭遇,亦忝刺史,齋齊惕慄,臨各臨墜,……神實 在前,敬恭跪起。詵不云乎〆「皇天上帝,伊誰云憎。」天憎罪人,天可 指視,止殃其身,豈可傍熾〇刺史有罪,可病可死,其身未圔,可及妻子,

無作子旱,以及閭里。皇帝仁聖,神祇聰明,唱和符却,相為表裏。黃治 雖遠,黃俗雖鄙,皇帝視之,近遠一致。76

杜牧藉由向天帝諸神祭禱之文,進行諷諫,就其精神旨趣而言,實與君臣諫諍之 道深契,故其於黃州任上所作之〈祭城隍神祈雨文〉及其續章〈第二文〉,皆不 乏類似之諫言書寫,例如:

五穀豐實,寒暑合節,天實生之。苗房甲而水湮之,苗秀好而旱莠之,饑 即必死,天實殺之。……東海孝婦,即冤殺之,天實冤之,殺即可也。東 海之人,於婦何辜,而三年旱之〇刺史性愚,治或不至,厲其身可也,絕 其命可也〈卲福殃惡,止當其身。胡為降旱,毒彼百姓〇……神能格天,

為我申聞。77

人戶非多,風俗不雜。……兯庭晝日,不聞人聲,刺史雖愚,亦曰無過,

縱使有過,力短不及,恕亦可也,殺亦可也。……將穗秀矣,忍令萎死,

以絕民命〇古先聖哲,一皆稱天,舉動行止,如天在旁。以為天道,仁即 福之,惡即殺之,孤窮即憐之,無過即遂之。今旱已成,恐無秋成,謹具 刺史之所為,下人之將絕,再告於神,神其如何〇78

由上述黃州祭禱天帝神祇諸文觀之,杜牧儼然重現屈原<天問>之創作旨 趣,進行其面對天帝神祇的諫諍言說,從而展現杜牧諫臣身影及其諫諍意 識的另一側面。

75 ﹝唐﹞杜牧〈黃州准赦百神文〉,(同上),卷 14,頁 895。

76 ﹝唐﹞杜牧〈黃州准赦百神文〉,吳在慶校注:《杜牧集繫年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8﹚,

卷 14,頁 896-897。

77 ﹝唐﹞杜牧〈祭城隍神祈雨文〉,(同上),卷 14,頁 900-901。

78 ﹝唐﹞杜牧〈第二文〉,(同上),卷 14,頁 9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