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辭賦與諫書:呂向〈美人賦〉的以賦為諫及其諍臣身影

傾城.諫諍.長恨

三 辭賦與諫書:呂向〈美人賦〉的以賦為諫及其諍臣身影

三 辭賦與諫書:呂向〈美人賦〉的以賦為諫及其諍臣身影

從上述先秦兩漢以下辭賦史上的「美麗」賦書寫譜系考察,呂向〈美人賦〉

應是第一篇以帝王宮闈世界的女性為題,並作為正式向當代帝王進行「聲色與治 道」諫諍的賦篇,因此無論從「美麗」賦的書寫歷史,或從以賦為諫的帝王情色 論述側面審視,都是深具書寫特色與重要文化意涵的一篇辭賦。

呂向〈美人賦〉據宋代李昉《文苑英華》卷 96,副題有「上玄宗」三字

25

, 為此賦僅見的文學總集,但因其中《文苑英華》時代最早,也接近唐代,因此頗 值得注意,其中關鍵尤在宋人李昉編撰時應已另題「上玄宗」三字的意義,應可 視為宋代士林對於呂向〈美人賦〉以賦為諫的重要精神及其書寫特色,乃是印象 極為深刻,因此「上玄宗」三字表面看來似乎可有可無而無關緊要,然而至少對 於唐、宋兩代的文士而言,〈美人賦〉以賦為諫的諫書身影顯然不敢忽略,這也 適為史書上有關呂向〈美人賦〉的當時敍寫提供另一個極為重要的旁證:

玄宗開元十年,召入翰林,兼集賢院校理,侍太子及諸王為文章。時帝歲 遣使采擇天下姝好,內之後宮,號「花鳥使」,向因奏〈美人賦〉以諷,

帝善之,擢左拾遺。

26

按呂向於開元十年,召入翰林,此官職據傅璇琮考證,當為翰林供奉,迄至開元 二十六年新設翰林學士,而呂向與尹愔即為唐代最早兩位

27

,然而入值翰林,本 是源於「宜有偏掌,列於宮中,承導邇言,以通密命。由是始選朝官有詞藝學識 者,入居翰林,供奉別旨」

28

翰林職官應接近皇上,承旨供奉,水到渠成,經常 獲得向皇上建言或諫諍的客觀機會,而呂向〈美人賦〉應即是在如此特殊職能的 條件下,向玄宗呈奏〈美人賦〉以為諷諫,據《新唐書.呂向傳》所載,最終發

24(同前注),參見拙文〈美麗〃從容〃錯誤〉

25參見簡宗梧、李時銘主編《全唐賦》(臺北:里仁書局,2011),頁 647,按呂向〈美人賦〉另 載於清代所編《全唐文》卷 301 與《歷代賦彙〃外集》卷 15,皆無「上玄宗」三字。

26參見宋〃歐陽脩、宋祁《新唐書〃呂向傳》,卷 202,頁 5758。

27參見傅璇琮〈中國最早兩位翰林學士考〉,《文獻》,2002 年 10 月,第 4 期,頁 60-62。

28參見唐〃韋執誼《翰林院故事》《全唐文》,卷 455,頁 2058。據《新唐書〃唐代百官志》載,

翰林供奉早期乃「與集賢院學士分掌制詔書敕」,與中書舍人之部分職能相似,呂向任翰林供奉 前後十餘年,任期最早亦最長,參見傅璇琮〈中國最早兩位翰林學士考〉

展結果則為「帝善之,擢左拾遺」,所謂「左拾遺」為以時政諫諍為職責的官職

29

應根據於呂向首重諷諫的辭賦觀,甚至成為其文學創作觀的重要精神旨趣,因此

《新唐書》本傳,論及其生平文章,除首先揭示呂向獻〈美人賦〉以諷諫玄宗外,

又強調他屢次於帝王校獵之際「獻詩規諷」,並又特別載錄期後來擔任「起居設 人從帝東巡」時,因玄宗恩賜蕃夷酋長等入仗射之事,所撰諫諍文章的重要片段,

換言之,從《新唐書.呂向傳》所特別載敘呂向的辭賦、詩歌與奏疏看來,呂向 的詩文創作基本上都重視諷諫功能,同時一致地針對當代帝王及其治道得失加以 規諷,從而具體而微深刻映現呂向文章標榜「主諷諫」的創作精神取向,與竇氏

〈述書賦〉所揭注文可以相互發明,至於〈美人賦〉則為呂向體現「主諷諫」精 神最重要的創作經典。

至於呂向獻〈美人賦〉以諷諫,雖最終轉禍為福地以「帝善之,擢左拾遺」

收場,然而從其史實本末審視,獻賦以諷儼然像唐代賦史上一場另類的華麗冒險,

其中玄宗最初的反應,顯然認為呂向此賦乃是觸怒君王的「忤上」之舉,相形之 下呂向獻賦以諷則展現諍臣敢諫的風骨,也因此招致殺身之禍,幸經宰相張說進 言力勸,才使呂向免於這場可能賜死的災難。

由此觀之,呂向撰寫〈美人賦〉時,既已入值翰林供奉,經常待命玄宗身邊,

豈會全然不去料想獻賦以諷的可能危機及災禍,然則雖出之以〈美人賦〉的傳統 諷諫形式,就其內容而言,應是一針見血地觸及玄宗「花鳥使」一事的是非得失,

而這些對於〈美人賦〉的主要接受者唐玄宗而言,不僅並非無的放矢甚至更進而 指涉玄宗縱情沉溺聲色,深陷百姓於水火之間的昏瞶無道:尤其是賦中藉由「有 美一人」的諫言,直指「花鳥使」事件,以搜索天下美色入官所造成的人倫悲劇。

及其深違帝王治道,「甚至淪為亡國之君」,可謂歷歷在目,昭然若揭:

有美一人,激憤含顰;凜若秋霜,肅然寒筠。乃徐進而前止,遂抗詞而外 陳,曰:「眾奋面諛,不可侍君之側。指摘背意,委曲順色;故毀妍而成 鄙,自崇謬而破直。奋異爾情,敢對以臆。若彼之來違所親,離厥夫;別 兄弟,棄舅姑。戚族愧羞,鄰裏嗟吁;氣哽咽以填塞,涕流離以霑濡;心 絕瑤台之表,目斷層城之隅。人知君命乃天不可讎,尚懼盜有移國,水或 覆舟。伊自古之亡主,莫不耽此嫚遊;借為元龜,鑒在宗周。眾以為喜,

奋以為憂。

34

賦中重要的書寫策略之一,乃是藉由「有美一人」的慧眼獨具對照「眾妾面 諛」的眾聲喧嘩,從而指涉帝王縱情聲色而獵豔天下的舉措,顯然與明君王治道 背道而馳,並且在殷鑑不遠的歷史明鏡之下必將重蹈覆轍,淪為亡國之君。由此 觀之,呂向〈美人賦〉雖以傳統「美麗」賦的諷諫姿態獻呈玄宗,實質上從其中 詳明指陳的具體獵豔行動、入宮女子的哀怨告白,加上以玄宗「花鳥使」事件藉 由賦中主角美人為這些共同不幸遭遇女子的代言與控訴,儼然就是一篇華麗話語 苦心孤詣加以包裝的當代諫書,從而成為呂向以賦為諫的經典示現。

34唐〃呂向〈美人賦〉,《全唐賦》,卷 6,頁 645。

其中此賦最重要的美人諷諭段落,呂向運用傳統漢賦的人物虛構範式,作為 對帝王情色的微婉譎諫。其中,主要具體訴求之一為佳麗的心酸血淚觀照,呂向

〈美人賦〉的諷諫意圖,顯然期盼帝王懸崖勒馬及迷途省悟,從而映現「吾未見 好德如好色」的儒家傳統諷諭:

於時天顏迴移,聖心感通。竟夜罷寢,須明導衷。俾革進伎樂者為薦 士之官,徵艷色者為聘賢之使。闕下駿奊,王庭麇至。野無遺材,山 無逸人。賁然偕道,與物恆春。

35

篇末又歸旨於「美人」圖像及其德、色兼備的完美塑造:「若此之淑美,豈 同夫玉顏絳脣。巧笑工顰,惑有國之君臣者哉?

36

」從敘寫表層而言,固然足以 凸顯出此一美人才德兼美形象,然則就其深層文化意蘊而言,具體而微再現漢代 劉向《列女傳》興國顯家的傳統女性楷範,從而映射此賦女性書寫背後,承續漢 代《列女傳》旨趣之另一書寫意圖。

37

呂向〈美人賦〉乃是傳承傳統辭賦虛擬人物以展開對話基本書寫程式,然而 從這篇賦中獨排眾議,抗顏進諫所塑造的美人形象而言,應可視為作者呂向本人 諍臣身影的映現,尤其在末尾陳辭一段,以君王之縱情聲色,終將亡國為戒,其 中強烈而深刻的當代諫諍意涵昭然若揭,準此參酌宋人李昉《文苑英華》副題「上 玄宗」三字,以及上引竇臮〈述書賦〉注文所揭:「呂向,……忤上。時張說作 相,諫曰:『夫鬻拳脅君,愛君也。陸下縱不能用,容可殺之乎?』使陛下後代 有愎諫之名,而向得敢諫之直」的記載,則大體可以理解〈美人賦〉中抗顏力諫 的「有美一人」,實質上正是作者呂向本人「主諷諫」、「敢諫之直」等當代諍臣 形象的文學隱喻,由是觀之,〈美人賦〉誠然即為呂向融合賦家與諍臣二者於一 身的經典示現。

四、美人與花鳥:呂向〈美人賦〉的諷諫本末與唐代諫諍文化的歷史流變 依據上述竇臮〈述書賦〉注文中所引張說諫文,對照《新唐書.呂向傳》有 關呂向獻〈美人賦〉諷諫唐玄宗「花鳥使」一事的記載,大致可以掌握呂向獻賦 本末,所謂「向因奏〈美人賦〉,帝善之,擢左拾遺」的苦盡甘來與塵埃落定,

誠然存在著風險、危機與曲折等諫諍過程的三步曲。

35 同前註。

36 同前註。

37參見拙文〈女性.帝王.賦家:唐「美麗」賦之書寫類型及其文化意蘊〉,《經典與世變下的辭賦 書寫》(臺北:里仁書局,2013),頁 60-61。

呂向獻〈美人賦〉諷諫玄宗大肆派遣朝廷特使大肆搜尋天下美姝入宮的「花

趙克堯《唐玄宗傳》(臺灣:商務印書館,1992),頁 160-161。

40《唐會要》(臺北:世界書局,1960),卷 3,頁 36。「出宮人」一節。

41參見許浩然〈美人賦發微〉,《中國韻文學刊》,2009 年,卷 23,3 期,頁 8。

42關於唐代女性、花木書寫「香草美人」的具體運用,可參見拙文〈白詩與香草美人〉,《諷諭〃

美麗〃感傷:白居易之詩賦邊境及其文化風情》,頁 28。

天下之人皆慶陛下享國久長,子孫蕃昌。今三子皆已成人,不聞大過,陛 下奈何一旦以無根之語,喜怒之際,盡廢之乎?且太子天下本,不可輕搖。

昔晉獻兯聽驪姬之讒,殺申生,三世大亂;漢武帝信江充之誣,罪戾太子,

京城流血;晉惠帝用賈後之譖,廢愍懷太子,中原塗炭。隋文帝納獨孤後 之言,黜太子勇,立煬帝,遂失天下。由此觀之,不可不慎。陛下必欲為 此,臣不敢奉詔。帝不悅。林甫初無所言,退而私謂宦官之貴幸者曰:「此 主上家事,何必問外人!」帝猶豫未決,惠妃密使官奴牛貴兒謂九齡曰:

「有廢必有興,兯為之援,宰相可長處。」九齡叱之,以其語白帝;帝為 之動色,故終九齡罷相,太子得無動。

43

由《唐鑒》此段史實記載,可見玄宗號稱開元盛世的在位時期,仍然不乏以宮闈 聲色釀成女禍的君王治道危機,而且無論從呂向〈美人賦〉的諷諫本末及其轉折,

抑或張九齡諫阻廢立太子的史實加以審視,其中諫諍風氣的治道意涵,其一乃是

抑或張九齡諫阻廢立太子的史實加以審視,其中諫諍風氣的治道意涵,其一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