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草美人與開元諍臣
--張九齡賦的屈騷承傳及其史學意涵
臺灣/政治大學 許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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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 、 、緒論 緒論 緒論 緒論: : :張九齡賦的 : 張九齡賦的 張九齡賦的賦學與史學 張九齡賦的 賦學與史學 賦學與史學觀照 賦學與史學 觀照 觀照 觀照
以屈原《離騷》為代表的屈原辭賦,對於中國文學史的影響可謂源遠流長,
其中尤以「香草美人」比興隱喻,及其忠諫身影最為後世學者所推美,劉勰《文心 雕龍‧辨騷》即以屈騷「軒翥詩人之後,奮飛辭家之前」論述其文學史上的重要地 位,並以具備「典誥之禮」、「規諷之旨」、「比興之義」、「忠恕之辭」闡揚屈〈騷〉
「同於風雅」的經典特色1,其中論述具體揭櫫屈〈騷〉所體現的政教關懷、史鑒 意識、比興藝術及忠諫情志意涵2。若從中國辭賦史的流變觀之,漢賦固然往往 失之「欲諷反勸」的結果,但漢賦始終重視諷諭旨趣,誠然歷歷可見,並且成為後 代辭賦書寫的精神傳統及其當行本色,漢代大賦誠為其中重要典範,迄至唐代帝 國,辭賦創作依然鼎盛,成果豐碩,幾可與漢賦相提並論,先後輝映3,其中源 自屈〈騷〉忠君諫諍精神與香草美人隱喻,在唐代辭賦創作裡依然薪火相傳,繼 踵芬芳。
唐代辭賦所展現的「香草美人」與忠諫精神兩大創作特色,除了遠承屈〈騷〉
的文學傳統外,同時也與唐代帝國肇建之初唐太宗所樹立的君臣諫諍文化典範密
1參見梁‧劉勰撰,陸侃如、牟世金譯注《文心雕龍》(濟南:齊魯書社,1996)頁 129~130。其文 謂:「故其陳堯舜之耿介,稱禹湯之祇敬,典誥之體也;譏桀、紂之猖狂,傷羿、澆之顛隅,規 諷之旨也;虯龍以諭君子,雲霓以譬讒邪,比興之義也;每一顧而掩涕,嘆君門之九重,忠恕之 辭也。觀茲四事,同於〈風〉、〈雅〉者也。」
2參見拙作〈白詩與香草美人〉,《白居易之詩賦邊境及其文化風情》(臺北:萬卷樓圖書公司,2005) 頁 2。
3參見馬積高《賦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謂參見馬積高《賦史》(上海:上海古籍出 版社,1998)謂「詩莫盛於唐,賦亦莫盛於唐。總魏、晉、宋、齊、梁、周、陳、隋八朝之眾軌,
啟宋、元、明三代之支流。踵武姬漢,蔚然翔躍,百體爭開,昌其盈矣」。頁 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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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相繫:唐高祖李淵即已重視隋朝危亡的殷鑒不遠,提出從諫如流的歷史經驗法 則,迄至唐太宗的開誠布公,昭示天下,更念茲在茲視為唐代長治久安,歷代帝 王子孫的治道要旨,故《貞觀政要‧序》所謂「《貞觀政要》者,唐太宗文皇帝 之嘉言善行,良法美政。」並以之作為後世諸帝「克遵前軌,擇善而從」的重要資 治經典,而該書中除汲汲昭揭史鑒的治道旨諦外4,更力申君臣諫諍之道的攸關 君國興亡與政治得失,其中值得注意者,《貞觀政要》的編撰者吳.兢乃是盛唐 玄宗開元時期的史官與諫臣,開元初年即參予編撰史書,重新標舉唐太宗貞觀時 期的治道典範,誠如《貞觀政要‧序》所謂「於是綴集所聞,參詳舊史,撮其旨 要,舉其宏綱」,其中更闡明「太宗時政,化良足可觀,振古而來,未之有也。至 於垂世立教之美,典謨諫奏之詞,可以弘闡大猷,增崇至道者,……人倫之紀備 矣,軍國之政存焉。」5由此觀之,唐代開國以來,由太宗所樹立的君臣諫諍典範,
對於盛唐玄宗開元之盛世的垂憲之功,由當時史官與諫臣吳兢負責編撰的《貞觀 政要》著述宏旨,大體可以略窺其貌。
唐代辭賦所映現以忠諫精神及香草美人書寫,一方面源自屈〈騷〉的文學史 系譜,而另一方面值得關注者,乃是唐代由太宗貞觀之治所揭櫫的君臣諫諍傳統,
於是二者合流乃成為唐代開元時期辭賦書寫的重要文化背景之一,其中顯然涵攝 辭賦書寫文化的傳統與世變兩方面,因此撰於此一階段的張九齡兩篇辭賦,從表 面觀看,雖出了以詠物賦的創作形態,然而就其內在的文化底蘊而言,誠與開元 時期稍前呂向所獻《美人賦》以賦代諫,具有殊途同歸及彼此呼應的對應意涵,
從而映現盛唐辭賦融會屈〈騷〉傳統與當代諫諍世變的重要文化底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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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玄宗即位初年,勵精圖治,大體頗能任賢納諫,並重視修史垂鑒締造盛世 氣象,《舊唐書‧玄宗本紀》謂「昌言嘉謨,日聞於獻納;長轡遠馭,志在於昇平。
4參見牛致功《唐代的史學與通鑒》(西安:陝西師大出版社,1989),頁 5~10。
5唐.吳兢撰,謝保成集校《貞觀政要‧序》(北京:中華書局,2003),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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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觀之風,一朝復振。」6由此可見,開元前期的唐玄宗無論在任賢用能、求諫容 納與移風易俗等等重大攸關治道宏旨的作為,基本上都繼軌於唐太宗貞觀之治的 典範7,於此之下,對於諫諍之臣,如吳兢及其《貞觀政要》的撰成皆具有重要 的史學意涵,然則從另一面向而言,玄宗開元時期的政治前後變遷而言,唐玄宗 開元朝前期,任用賢相,求諫納諫,言路大開,但也隨著四海昇平,帝國繁榮,
逐步出現德消政易,其中任相不賢及諫諍漸衰二者,尤其關涉吳兢《貞觀政要》
的成書意義,因此由此書撰述緣起及其成書過程,儼然見證唐玄宗開元諫諍的前 後變遷,並且如是的歷史脈動,適與開元年間宰相張九齡的仕宦遇合及辭賦書寫,
存在著深切而重要的關係,而在張九齡稍前的呂向及其〈美人賦〉,更成為張九 齡辭賦中「香草美人與開元諫諍」融會書寫的重要前賢典範,頗具對讀意涵,其中 呂向與張九齡皆為唐玄宗開元時期的諍臣,既攸關當代諫諍風氣盛衰之秋,兩人 的辭賦皆非單純出自屈〈騷〉「香草美人」書寫的隱喻複製或模仿,呂向〈美人賦〉
與張九齡〈荔枝賦〉、〈白羽扇賦〉雖取材有異,卻不謀而合地,以「香草美人」
之姿,映現唐玄宗開元諫諍的前後變遷,因此透過同為開元諍臣的呂向及張九齡 辭賦的創作背景及其情志隱喻,與吳兢《貞觀政要》的撰寫本末,適得以勾勒並 洞鑒唐玄宗開元諫諍的前後嬗變,及其對於上述唐代諍臣兼為賦家的創作牽動,
從而體現盛唐史學與賦學交相關涉之一重要面向。
吳兢《貞觀政要》的撰寫緣起,當可溯至唐玄宗開元四年「宋璟為相,欲復 貞觀之治」時期,吳兢奉詔參與編次,迄至開元八年,源乾曜、張嘉貞二人新任 宰相,正式任命吳兢「備加甄錄」,於是作者「綴集所聞,參詳舊史,撮其旨要,
舉其宏綱」,才正式編撰此一著述8,時當開元前期十年左右時間,正是唐玄宗廣 開言路,下制求諫汲汲勵精圖治,追求長治久安的帝國盛世,因此此書開宗明義 的前面章篇,重現任賢納諫等攸關君國之道的大綱要旨,除以第一〈君道〉、〈政 體〉冠於書首外,第二、三章即大肆標舉「任賢」、「求諫」、「納諫」、「君臣鑒戒」
6後晉‧劉煦《舊唐書‧玄宗本紀》。
7參見許道勛、趙克堯《唐玄宗傳》(臺北:商務印書館,1992),頁 113~173。
8參見謝保成《貞觀政要集校‧敘錄》(北京:中華書局,2003)頁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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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命題,至於此書首揭〈君道〉、〈政體〉命題的論述中,也屢以貞觀君臣兼聽納 諫的史實垂範玄宗,例如:
貞觀十五年,太宗謂侍臣曰:「守天下難易?」侍中魏徵對曰:「甚難」,太 宗曰:「任賢能、受諫諍即可,何謂為難?」徵曰:「觀自古帝王,在於憂 危之間,則任賢受諫。及至安樂,必懷寬怠。恃安樂而欲寬怠,言事吉惟 令競懼,日陵月替,以至危亡。聖人所以居安思危,正為此也。安而能懼,
豈不為難。」9
貞觀三年,太宗謂侍臣曰:「中書、門下,機要之司。擢才而居,委任實 重。詔敕如有不穩便,皆須執論。比來惟覺阿旨順情,唯唯苟過,遂無一 言諫諍者,豈是道理?若惟署詔敕、行文書而已,人誰不堪?何煩簡擇,
以相委付?自今詔敕疑有不穩便,必須執言,無得妄有畏懼,知而寢默。
」10
這些攸關貞觀之治的君臣諫諍論述,顯然正是吳兢作為史官及諫臣的雙重身 分下念茲在茲的治道要旨。然則《貞觀政要》不憚其煩地高揭貞觀之治與君臣諫 諍的歷史文獻,固然深刻體現玄宗開元初年效法太宗貞觀之治的求諫典範,也映 現作者諍臣與良史合一的忠君體國形象,而他在開元五年前後所撰〈上玄宗皇帝 納諫書〉,其實適可視為吳兢於開元八年正式承命奉撰《貞觀政要》並立中君王 重視納諫的重要初始文本,其中首段即結合古今君臣諫諍故事,作為向玄宗上疏 的主要史鑒依據,當時「玄宗初立,收還權綱,銳於決事,群臣畏伏。競慮帝果 而不精,乃上疏曰:
自古人臣不諫則國危,諫則身危。臣愚食陛下祿,不敢避身危之禍。此見 上對事者,言有可采,但賜束帛而已,未嘗蒙召見,被拔擢。其忤旨,則 朝廷決杖,傳送本州,或死於流貶。由是臣下不敢進諫。古者設毀謗木,
9唐,吳兢撰,謝保成集校《貞觀政要‧君道》(北京:中華書局,2003)頁 25。
10參見《貞觀政要‧政體》(同前注),頁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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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聞己過,今對事,設木比也。使所言是,有益於國;使所言非,無累於 朝。陛下何遽加斥逐,以杜塞直言?……夫人主居尊極之位,顓生殺之權,
其為威嚴峻矣。開情抱,納諫諍,下猶不敢盡,奈何以為罪?……陛下初 即位,猶有褚無量、張廷珪……等數上疏爭時政得失。自頃上對事,往往 得罪,諫者頓少。是鵲巢覆而鳳不至,理之然也。臣恐天下骨鯁士以讜言 為戒,橈直就曲,斵方為刓,偷合苟容,不復能盡節忘身,納君於道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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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新唐書》載敘,吳兢「少厲志,貫之經史,方直寡諧比」12。並且於玄宗 開元年間屢見諫諍,除前文徵引外,開元十三年玄宗「東封泰山,道中數馳射為 榮」,吳兢乃依貞觀故事勸諫玄宗謂:
方登岱告成,不當逐狡獸,使有垂堂之危,朽株之殆。13
此外,開元十四年,因六月大風,玄宗乃詔群臣論述得失,吳兢又上〈大風 陳得失疏〉謂:
風,陰類,大臣之象。恐陛下左右有姦臣擅權,懷謀上之心。臣聞百王之 失,皆由權移於下,故曰:「人主與人權,猶倒持太阿,授之以柄。」夫天 降災異,欲人主感悟,願深察天變,杜絕其萌。……臣不勝惓惓。願斥屏
風,陰類,大臣之象。恐陛下左右有姦臣擅權,懷謀上之心。臣聞百王之 失,皆由權移於下,故曰:「人主與人權,猶倒持太阿,授之以柄。」夫天 降災異,欲人主感悟,願深察天變,杜絕其萌。……臣不勝惓惓。願斥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