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宋.歐陽脩、宋祁撰《新唐書.文藝.呂向傳》(北京:中華書局,1975),卷 202,頁 5728。
文謂:「嘗以李善釋《文選》為繁釀,與呂延濟、劉良、張銑、李周翰等更為詁解,時號五臣注。」
2參見清.董誥等編《全唐文》(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卷 301,頁 1348-1349。
3《新唐書.呂向傳》,卷 202,頁 5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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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臣風骨,其中〈美人賦〉更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經典,也是呂向入朝仕宦後,
展現其諍臣風範的初試啼聲之作。
呂向在盛唐玄宗開元、天寶之際,即頗以諫臣之姿為當代所熟諳,而〈美人 賦〉歸屬於辭賦史上以書寫女性為主的「美麗」賦譜系,卻是以獻賦為名,以諫 書為實的形態,直接展開一場唐代開元盛世攸帝王之關情色與治道二者互涉的君 臣對話,無論對於「唐賦與諫書」的學術主題,抑或唐代政治史上的諫諍文獻及 其相關論述而言,皆具有不容忽視的重要意涵。
呂向〈美人賦〉與《新唐書.呂向傳》既映射開元盛世君臣政教風範,卻也指涉 唐玄宗帝王情色世界的可能牽動的政治隱憂。從辭賦書寫史而言,其中尤值得關 注的意義,則為辭賦在唐代政治與文化世界中,顯然仍可實現對帝王展現政教諷 諭的歷史使命及其賦家職志,亦得以見證唐玄宗開元盛世文學與文化風華的另一 面向,由此對照於漢代賦家,往往陷入司馬相如〈大人賦〉欲諷反勸的歷史遺憾,
呂向〈美人賦〉諍臣與賦家的合體實踐,及其終獲帝王善意迴響,誠然深具意義,
亦足以展現唐賦仍可別具諫書效能,並實際參與當代治道論述的重要創作價值。
其次,呂向〈美人賦〉的創作,不僅攸關作者本人的諷諫情志,同時也涉及 唐代帝國自太宗以下政治上諫諍文化的傳承與轉折,及作者本身創作之際的職能 問題等等。上述觀照皆是呂向〈美人賦〉迄今可以重新解讀與詮釋的多元相關面 向,亦為本文論述的重要旨趣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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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唐書》本傳述及呂向平生諫諍行跡,即首揭其事:
玄宗開元十年,召入翰林,兼集賢院校理,侍太子及諸王為文章。時帝歲 遣使采擇天下姝好,內之後宮,號「花鳥使」,向因奏〈美人賦〉以諷,
帝善之,擢左拾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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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觀之,呂向〈美人賦〉展現賦家意圖參與當代治道論述及政教諷諭的創 作理想,作者以彩麗競繁之賦筆進行帝王情色諷諭,此賦首以唐玄宗開元年間天 下既治,帝王轉思於歌舞聲色之娛,於是號令一出,朝廷中使交馳展開以「花鳥 使」為名的帝王獵豔行動,,透過呂向賦筆的鋪陳,蔚然紛陳出一時之選的釵光 媚影及其綽約婀娜:
9參見《新唐書.呂向傳》,卷 202,頁 5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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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初馳六飛之不測,奄四海而作君。曜明威,嶷崇勳。固盡善與美,
又焉得而稱云。時屯既康,聖躬之豫。樂以和操,色以怡慮。豈曰帝 則,實惟君舉。庸克推腹心,增耳目。燕趙鄭衛楚越巴漢之邦,士農 工商皁隸輿臺之族。不鄙褊陋,不隔賤卑。工技者密聞,淑邈者遽知。
上心由是震蕩,中使載以交馳。周若雲布,迅如飆發。以日繫時,以 時繫月。德雋相次,為樂不歇。闐紫微,環帝座。蕖華灼爍,柳容婀 娜。輕羅隨風,長縠舒霧。肌膚紅潤,柔姿靡質。妖艷夭逸,絕眾挺 出。嬛然容冶,霍若明媚。曼睩騰光以橫波,修蛾濯色以總翠。齒編 貝,鬢含雲。顏綽約以冰雪,氣芬郁而蘭薰。腰珮激而成響,首飾曜 而騰文。或纖麗婉以似羸,或穠盛態而多肌。有沈靜見節,有語笑呈 姿。思若老成,體類嬰兒。真天子所御者,非庶人當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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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段文字若與《新唐書》的史料相互印證,更具體而微地映現出唐代開元盛 世政治範疇之外,玄宗意圖建構情色王國的另一歷史面向。故此段賦文歸結於「真 天子所御者,非庶人當有之。」正得見微知著地洞燭其中以帝王為中心的情色世 界,從而映現唐玄宗江山美人的帝王人生圖景。
呂向〈美人賦〉無論從題材上或題稱上無疑皆歸屬於傳統的「美麗」賦譜系,其 中又以漢代司馬相如〈美人賦〉為其中經典範式,然而就以「美人」命題的辭賦 內容及旨趣而言,固然大肆鋪陳女性美麗綽約及其情色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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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就其全篇構思 而言,明顯規仿宋玉〈登徒子好色賦〉,故毛先舒《詩辯坻》謂「相如〈美人賦〉全仿〈登徒〉篇,當是少年學步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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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見此賦雖以「美人」為題,就其撰 述緣起而言,基本上並無任何諷諭動機可言,而且此賦所謂美人一詞,未必即指 美女,反而可能是指涉作者司馬相如13
。至於收入於《昭明文選》「情」賦單元 的宋玉〈登徒子好色賦〉,基本上旨趣相契,其中固然不乏「發乎情,止乎禮義」的情志寓託,但顯然主要情色鋪陳的諷諫對象並非直指君王本人;換言之,就司 馬相如〈美人賦〉的規仿典範〈登徒子好色賦〉的情色書寫而言,主要重心乃在
10〔唐〕呂向,〈美人賦〉,〔清〕陳元龍:《御定歷代賦彙.外集》(日本京都:中文出版社,1974 年),卷 14,頁 2049。
11漢.司馬相如〈美人賦〉謂:「竊慕大王之高義,命駕東來。途出鄭衛,道由桑中。朝發溱洧,
暮宿上宮。……有女獨處,婉然在牀,奇葩逸麗,淑質艷光。……女乃歌曰:『獨處室兮廓無依,
思佳人兮情傷悲。有美人兮來何遲,日既暮兮華色衰。敢託身兮長自私。』……臣乃氣服於內,
心正于懷,信誓旦旦,秉志不回。翻然高舉,與彼長辭。」參見費振綱、仇仲謙、劉南平校注《全 漢賦》(廣州:廣東教育出版社,2005),頁 128。
12(同前注),頁 129,〈美人賦〉附錄「歷代評注」。
13按〈美人賦〉正文首句即稱「司馬相如美麗閑都」而女子所歌之詞,「有美人兮來何遲」,從對 照上下文意及情節發展,極可能即指稱賦中男主角司馬相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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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漢長安「高祖創業,繼體承基。暫勞永逸,無為而治;耽樂是從,何慮何思!
多歷年所,二百餘期。……得之者強,據之者久。流長則難竭,柢深則難朽。故 奢泰肆情,馨烈彌茂。」的自豪自負,其中雖不無暗寓諷諭之意,但顯然並不十 分清晰,何況張衡兩京賦重在建都與奢侈的互涉論述,自始至末皆不以帝王聲色 世界為關注的主要焦點,這也是漢賦揚雄、張衡等人賦篇中帝王情色書寫的共同 交集,從而與唐代呂向〈美人賦〉直接聚焦於帝王情色與治道得失二者間的論述 本質迥然殊異。
漢代賦家以聲色書寫諷諭帝王治道者,除了明顯出現在上述張衡等的宮殿、
京都賦篇之中,漢末邊讓〈章華臺賦〉應是其中最為集中體現此一諷諭旨趣的作 品,不過此賦與揚雄〈甘泉賦〉或張衡〈西京賦〉同樣,並非一般傳統的「美麗」
賦以相關女性命題為其書寫形態,而是以宮殿建築賦篇命題,不過就邊讓此賦基 本內容而言,則明顯以帝王聲色與治道得失為其諷諭旨趣,然而〈章華臺賦〉基 本上出之以詠史的創作形態,因此作者完全以春秋時期楚靈王臣子伍舉(伍子胥 的祖父)的代言口吻書寫,〈章華臺賦〉即可略窺旨趣:
楚靈王既遊雲夢之澤,息於荊臺之上。……延目廣望,騁觀終日。顧謂左 史倚相曰:「盛哉斯樂,可以遺老而忘死也!」於是遂作章華之臺,築乾 谿之室,窮木土之技,單珍府之實,舉國營之,數年乃成。設長夜之淫宴,
作〈北里〉之新聲。於是伍舉知夫陳、蔡之生謀也。乃作斯賦以諷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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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儘管此賦依然運用賦家「曲終奏雅」的慣用手法,歸旨於聲色不如賢能的治 道旨諦:
惘焉若酲。撫劍而歎:「慮理國之須才。悟稼穡之艱難。美呂尚之佐周。
善管仲之輔桓。將超世而作理。焉沈湎于此歡!」於是罷女樂,墮瑤臺。
思夏禹之卑宮。慕有虞之土階。舉英奇于仄陋。拔髦秀於蓬萊。君明哲以 知人。官隨任而處能。百揆時敘,庶續咸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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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書寫上又出之以詠史型態,由此觀之,漢末邊讓〈章華臺賦〉雖非以「美麗」
賦的傳統書寫樣態為名,但在實質上則大肆集中體現以帝王聲色之樂及其治道得 失的論述,這些復與呂向〈美人賦〉的書寫策略形神有所殊異。由上所述大體可 以審視漢賦「女性書寫與治道」諷諭書寫的犖犖大要。
至於兩漢以下魏晉南北朝階段以女性書寫為重心的「美麗」賦,固然仍不乏 漢賦中的神女譜系書寫,與以「閑情」為旨的女性書寫賦篇,更同時也逐漸隨著 當時王朝世變與南北分裂的紛紜擾攘,出現一些瀰漫宮體氣息的「美麗」賦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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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漢.邊讓〈章華臺賦〉,參見《全漢賦校注》,頁 899。
22(同前注),頁 900。
23有關六朝「美麗」賦的女性書寫類別及取向,可參見拙文〈美麗.從容.錯誤:論《昭明文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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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竇臮揭示於〈述書賦〉中呂向書法特色之下這段注文評述,對於掌握呂向〈美 人賦〉背後的創作主體精神至關重要,依據竇臮上文所述呂向翰林待詔,頻上賦 頌,皆主諷諫,可見呂向〈美人賦〉在作者仕宦諫諍生涯中,並非特例,而是展 現呂向重視辭賦的諷諫功能,因此〈美人賦〉作為「上玄宗」的另類諫書,其實 應根據於呂向首重諷諫的辭賦觀,甚至成為其文學創作觀的重要精神旨趣,因此
《新唐書》本傳,論及其生平文章,除首先揭示呂向獻〈美人賦〉以諷諫玄宗外,
又強調他屢次於帝王校獵之際「獻詩規諷」,並又特別載錄期後來擔任「起居設 人從帝東巡」時,因玄宗恩賜蕃夷酋長等入仗射之事,所撰諫諍文章的重要片段,
換言之,從《新唐書.呂向傳》所特別載敘呂向的辭賦、詩歌與奏疏看來,呂向
換言之,從《新唐書.呂向傳》所特別載敘呂向的辭賦、詩歌與奏疏看來,呂向